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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公子南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你亲亲它,就不疼了。……


    深秋月夜, 树影婆娑。


    红枫树下,华姝捏着指尖,心绪不宁。


    一方面,她对于父亲医书背后的隐秘, 充满未知, 充满不安。


    另一方面, 经过之前那夜解毒,她现在有点羞于面对霍霆。还是要单独相处, 恐怕那人又要故意逗弄她。


    近日,他似乎格外喜欢捏她脸。华姝掌心按了按微烫的脸颊,也没什么特别的,有那么值得捏来捏去的么?


    魂不守舍时,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华姝心头一喜,抬脚迎向院门口。


    但很快滞停,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霍霆和长缨两个人的。粗粗一听,至少有四五个人的嘈杂脚步声。她转睛一想, 难道是几位叔伯从议事厅一路跟过来了?


    华姝心不由一沉。


    这可如何是好?


    她深夜一个人等在这, 解释不通啊。


    她不自觉后退几步, 然后转身疾步想藏进主屋,奈何主屋房门都锁着, 窗户也从屋里栓死。


    与此同时, 脚步声已齐齐停在院门口。


    华姝焦灼回看过去, 瞳孔微缩。


    “吱呀——”


    长缨推开了门。


    霍霆率先走进来, 萧成、吴广、杨靖几位罗汉将军紧随其后,每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院门重新阖上,长缨去开锁。


    趁这空, 萧成汇报起近期的探查进展


    一窗之隔,华姝缩在东厢房的墙角,听到熟悉的嗓音,浅浅松了口气。


    还好是萧成几人,那就不必藏了。


    她站起身,准备将那把黄铜钥匙别回腰间,就推门出去。


    怎料这时,却听见:“至于圆妙那边,一应相干人等我又仔细排查过,感觉稍微知道些内情的,皆是被灭口。如今知晓当年真相的,唯剩司空震。”


    华姝顿足,司空震?


    她拧眉回忆,这貌似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名讳,后因贪墨被抄家。


    他怎么会和圆妙大师扯上关系?


    还有当年真相……当年的什么真相?


    这时,长缨已经推开主屋的门。


    萧成跟在霍霆身后,边走边继续道:“但这司空震一家老小,过几日就要流放北疆了。照这态势发展下去,路上必然凶多吉少。”


    他重重叹口气:“如此,华太医遇害一事,只怕线索又要断……”


    “哐当!”


    东厢房突然传来一道金属坠地的脆响


    杨靖猛地回头,沉声怒斥:“谁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说话间,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那扇窗户,就一剑投掷过去——


    霍霆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中杨靖的手腕。


    只见那剑尖调转方向,直插进墙上!


    杨靖不解:“老大?”


    霍霆定定盯着那扇窗,良久未语。


    萧成和吴广亦是疑惑,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长缨硬着头皮挪步过来,低声解释:“只怕是……表姑娘。”


    三人脸色一惊。


    也先后转头看向那扇窗,良久沉默。


    萧萧秋风,月色清冷如水。


    终于,突兀的开门声划破夜的冷寂。


    华姝轻一脚、重一脚地缓步走出东厢房,月色下,小脸惨白如纸。


    她慢慢站定在几人面前,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真假,没有质问缘由,而是面朝几人,深深鞠躬、致敬。


    华家上百口人命,一夕惨死,华姝不是没有怀疑过。


    十岁那年已是懂事的年纪,她曾央求大老爷霍雲帮忙疏通,去大理寺阅览过华家案件的卷宗。


    当年大火,之所以满门无一人幸免,是赶上冬日新购置的煤炭粗质掺假,令全家深度昏睡。在煤炭引起火灾时,或是醒不过来,或是四肢已疲软无力逃生。


    大理寺的人表示,类似案件,每年冬日各地都会有数百起噩耗。只是华府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显得严重罢了。


    而且,华家案件的卷宗内,附有煤炭铺子老板的亲笔认罪书。说是那老板留下认罪书后,也在密封的屋子因同一批煤炭,自而缢亡。


    种种证据面前,华姝遂打消了疑虑。


    直到今夜,亲耳听见萧成提及此事,她震惊,骇然,痛恨,痛心。


    幼时的零星记忆,不断涌入脑海。


    手把手教她提笔识字的谦和父亲,熬夜为她缝制漂亮襦裙的温柔母亲,放下太医院院判的身段让她骑大马的慈爱祖父,还有教导她“遇事要冷静、要坚强”的祖母……


    无数的亲人笑靥,接连重现眼前。


    一想到他们皆是含恨而死,十数年未能够沉冤安眠,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但华姝告诫自己,要记得祖母教导。


    她要坚强地证明给霍霆他们看,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啼哭女童。


    华家小女华姝,有能力与他们并肩而战,有能力扛起华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她竭力逼退眼泪,尽可能让发颤的嗓音平静些: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声量很轻,轻得像雪花飘落炭灰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下攥紧的拳头里,正攥着整个华府未燃尽的冤火。


    从华姝出门起,包括霍霆在内,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他们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注意到她颤抖的单薄双肩。夜风吹得她裙摆摇曳,凸显得她纤细身形越发清瘦。


    但她的干脆果决,让几人皆是惊异。


    尤其萧成,他都已经做好扮猪八戒、逗趣哄人的打算,结果被个小姑娘给整不会了。


    不是说女人伤心的时候都很麻烦吗?


    旁边,霍霆朝门口挥了挥手,“你们先去客房。”


    长缨引路,几人麻溜避退。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数日不见,霍霆对华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晚小女儿家的羞涩模样。今夜她的故作坚强,让他心疼,更让他动容。


    霍霆展开双臂,朝她敞开怀抱,“过来。”


    华姝摇头,“您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霍霆不为所动,“乖,过来。”


    华姝贝齿咬紧下唇,偏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


    霍霆叹口气,上前两步,大掌包裹住她后脑,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他柔语,缓声:“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华姝低靠在熟悉的怀抱,坚实而温热,让人禁不住泪水扑簌簌而下。


    她强忍哽咽,解释:“我也可以不哭,是您非要招惹我的。”


    “现在不哭,等会回去一个人猫在被子里哭,嗯?”霍霆一语道破。


    华姝闷着头不吭声。


    “有时候,眼泪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发泄情绪。倘若情绪都闷在心里,心思也跟着沉闷躁乱,考虑问题时难免有碍。”


    霍霆俯身,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走进书房,“哭吧,都哭出来,之后咱们好生谈谈此事。”


    华姝鼻头又是一酸,将脸埋进他胸膛,压抑的泪水无声打湿他衣襟。


    灼热,再被风吹凉。


    霍霆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


    书案一角,沉香白烟袅升。


    约莫一炷香后,霍霆言简意赅,讲明他们兄弟十三人接到华不为密信,紧急前去赴约,却被黑衣人伏击的经过。


    “真论起来,我们也没有实据。”他道:“但我们南下逃生不久,华家满门就丧生在大火里,怎么看都脱不开关系。”


    华姝用丝帕擦拭干净红肿的眼角,哭过后,头脑确实清醒几分:“那年,千羽表姐说在华府瞧见了人影,莫非也是?”


    霍霆颔首:“有可能。”


    华姝略略转睛,又不解问:“可此事与前兵部尚书何干?”


    霍霆:“之前查抄他府邸时,曾在他书房找到一封密信。顺着这线索,找到了圆妙。”


    华姝:“还有我父亲的医书。”


    霍霆挑眉,“连这处都猜到了?”


    华姝点点头,目光慢慢聚焦在他右眉骨的斜短细疤,再联想起萧成等人面庞上大小不一的疤痕,她忽地想到一种大胆揣测,脸色微变。


    霍霆看穿她的猜测,“后来打仗落下的,与当年的事无关。”


    可在这件事上,他多次隐瞒于她。华姝现下对他的话已是半信半疑。


    烛火幽幽,棕色的疤痕忽浅忽深。


    她抬高手臂,葱白指腹缓缓抚上去,隐约能感受到微弱的肌理凹陷。


    于手指而言,这一点凹陷微乎其微。但于眼睛上方这么精细之处,连皮带肉剥去一块,该是何等的痛楚?


    她软了声:“当时,很疼吧?”


    霍霆配合着她动作,浅浅低头。


    也清晰瞧见她琥珀瞳仁,映衬着烛火摇曳的光,坠坠惶动不止。眼底深处的心疼与愧疚,一览无遗。


    他沉默几息:“你亲亲它,就不疼了。”


    唔!


    华姝心跳一悸,顾不得再心疼、愧对这人,转身下地,就要躲出门去。


    霍霆长臂一伸,将人轻松捞回怀里。


    他从后松松环住,下巴顺势抵在她头顶,“回去之后,什么都别担心,什么都别想,好生歇息。”


    “至于你父亲的事,”他道:“之前我始终未放弃追查,如今,我都把他家姑娘给欺负了……于情于理,也该一查到底。”


    华姝毫不怀疑他的承诺,但提及两人之间的纠缠,她反倒有些怯懦。


    她扪心自问,如今这等局面,还能堂而皇之地离京出走么?


    可又有几分是为着他呢?


    对霍霆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的。


    他已被华家牵连多年,以后还要继续因她而饱受不堪的折辱么?甚至搭上仕途。


    如今再想来,若没有她,他或许就会顺遂接受与韶华公主的婚事,向圣上证明他的忠肝义胆,继续稳居高位。


    一想到这些,华姝的心好似在油锅里熬煎。她迟疑地回过头,仰脸瞧向他,“已过去数日,和亲人选迟迟未定。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男人几乎瞬间沉脸,狠狠戳了两下她脑门,“把这等想法,给我从你小脑袋瓜子里剥干净了。”


    华姝捂头吃痛,想挣扎着离开他却是不准,遂转回头来,兀自闷头不语。


    窗外树影斑驳,脑海里也乱糟糟的。


    她气自己还是年纪太小,很多事都看不透。长此以往,他还是会把一切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她则帮不上一点忙。


    少顷,脸蛋又被他捏了下,“说话。”


    华姝抿唇想了想,“您能让我坐到对面去么?我们面对面,好生谈谈吧。”


    如今这姿势亲密暧昧不说,更像是在哄小孩,她从气势上就先矮了他一大截。


    可数日未见,霍霆哪里肯松手?


    长臂一捞,揽住她双膝,将人改为横抱在怀里,面对面地,低头瞧她,“如何?”


    华姝泄气,更像哄小孩了。


    奈何胳膊扭不过大腿,她只好以小臂撑住书案边缘,勉强挣扎着拉开些距离,坐直身子。


    她轻问:“我自是相信王爷不会打无准备之战。但如此一来,圣上会对您更不满吧?若此时再露出把柄,即使圣上不追究,那些言官们……”


    华姝一直记得大夫人那日的担忧。


    “担心我?”


    明知她是好意,霍霆的瞳仁边缘却弥漫起一片阴翳。她确是年纪尚浅,有些心思再怎么遮掩,他也不难看透。


    霍霆目光缓缓逼近,华姝心虚挪开眼


    他捏住她两颊,掰正回来,直直盯视着她的眸,“告诉我,你又在想什么?”


    华姝不敢答,她想到一折中的法子。


    如果霍霆坚持与她长久厮守,日后每次出征回来,到华府寻她即可。


    其实说得难听些,就是外室。


    可往好处想,她仍能以华氏女的身份撑起一门兴盛。


    届时,他不必受言官弹劾,她也不必饱受世人的冷眼。


    华姝知道,此等心思太过离经叛道。但叔侄厮混,本就有悖天理。


    抛开辈分不谈,若非山中之事,即便华家满门尚存,以她的出身也难以攀上王妃之位。瞧瞧阮糖便知了,侯府嫡女,家中尚有爵位,也难入霍霆青眼。


    如此思量,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更何况,他对华家恩情似海。于情于理,她都该有所回报。


    一想到他是因着华家的事,离家逃亡多年。而她却在霍府过着安稳日子,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幸福与亲情。华姝的心房,就止不住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没什么。”


    华姝目光飘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几位将军还在等着您呢,我就不再多作叨扰。至于我家里的事,有点突然,我明日再来拜见您,可以么?”


    霍霆不为所动,一瞬不瞬盯着她。


    冷寂的秋夜,乌云遮月。


    外间的更漏水声一滴滴坠响。


    他周身的气息也一寸寸冷寒。


    倒底是华姝先败下阵来,她看回他。


    背光下,男人目光幽幽,凛冽摄人。


    看得她不禁眼睫孱颤。


    但华姝深吸了口气,没再挪开眼,顶着那股压迫感对视过去。她眸光复杂,迷茫,也虔诚:“王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教教我吧,不会的我可以去学。”


    想一想,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退缩了。该尽快成长起来,才能早日报得血海深仇,才能走得无牵无挂。


    霍霆闻言,周期气息隐隐松缓了些。


    他松开她脸,“你不必操之过急,我自会从中周旋。”


    华姝怎能不急?


    她情急之下,径直握住了他那只手,“可我不想再当一个无知的局外人了,就让我为你们分担些吧。”


    霍霆动作一滞,视线下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华姝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


    却又被他反握回掌间,握紧,“整件事扑朔迷离,甚为危险。或比那日在皇龙寺后山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您在,我不怕的。”她脱口道。


    霍霆不言,垂眸凝着她端详好一会,冷肃的眼尾溢出一点细碎的柔光,“又哄我?”


    嗯?


    华姝面露不解,她说的是真心话。


    潜意识里,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会很安心。除了偶尔会趁人不备,悄声捉弄她吧。


    但对上他促狭的眼神,她后知后觉,这话好像是有些过于亲昵了。


    华姝鸦睫眨了眨,小小声解释:“是、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先负责把这双腿管好。”霍霆一手揽着她双腿,贴紧在怀中。另一手轻击娇臀,板脸警告:“但凡再走错路,后果自负。”


    华姝旋即红了耳根,连带着大片白嫩纤颈都火辣辣的烫。她将脸埋在他胸膛,不敢再与之对视,“知……知道了。”


    霍霆将人又拢紧些,不明叹了一声。


    夜色更深了,有风吹来,云开见月。


    连带着窗外的红枫叶沙沙作响。


    须臾后,华姝慢慢屏退羞意,重新思考起华府灭门的前因后果。


    萧成刚刚说,司空震是他们当前唯一的线索,也就是她当前的唯一线索了。


    华姝仰起头,“那司空震之事,王爷有何考量?”


    霍霆低头,“此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长缨的通禀声,语气期期艾艾:“王爷,大公子来了。”


    表兄?!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紧张地看向霍霆。


    霍霆淡淡觑着她的反应,“让他进来。”


    “您——”


    华姝心中狂跳,手忙脚乱地就要挣扎下地,找地方躲起来。


    霍霆甫一用力,就将她重新摁回腿上,声音低沉:“躲什么?他早晚都得知道。”


    华姝蹙眉,祈求:“可现在家里已经够乱了。”


    “缘何而乱?他又缘何而来?”


    霍霆俯身逼近,将华姝倾压在书案上,连带着大片阴影笼罩而下,“不早些同他说清楚,你是还想再续前缘?”


    “我没有!”


    华姝又急躁,又要极力压低声音。


    而霍玄的脚步声,已是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而霍霆始终不疾不徐,他不甚温柔地捏起她下巴,目光意味深深:“那就证明给我看。”


    *


    书房门外,霍玄一袭白衣,长身玉立


    依照礼数,家主决断容不得任何人来催问。可自打和亲使团入京,原本心死认命的他,重新瞧见希望。


    霍玄回头望向对面的月桂居,不禁想起庆功宴的种种情形,以及冯衡这几日反复在他耳边的赞叹之言。


    表妹相较于福佳公主,立见高下。


    他迫切希望那几分侥幸能变作事实,迫切希望能听四叔亲口确认,是由福佳公主去和亲。


    如此,虽然表妹暂无成婚打算,但他可以等。他可以帮衬她一起把医馆置办起来,接触多了,或许她就能慢慢习惯他的存在吧。


    门内,“进来。”


    霍玄收回目光,恭谨推门而入,站定在书案前,“四叔。”


    霍霆浅抿了口凉茶,“坐。”


    “夜色已深,侄儿不敢多作叨扰,就不坐了。”霍玄拱手道:“今日来此,主要想向四叔请教一事。”


    霍霆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霍玄:“事关吐蕃和亲一事,也事关我霍家门楣,侄儿近日多有挂心。”


    霍霆放下茶盏,未发一言,只淡淡瞧着他,却让霍玄有一种所有心思皆被洞穿于无形的溃败。


    霍霆汗颜:“不敢瞒四叔,侄儿无心尚公主,还是希望能表妹终成眷属。”


    昏暗墙角处,华姝躲在满墙高的书架后,正轻轻按着被咬痛的唇。


    听到霍玄的话,她指尖一顿,诧异。


    分明那日在祠堂门前业已说清,表兄都答应好了的。


    以至于她适才还坚持同霍霆讲,霍玄很可能是为了入朝官职的事而来。


    然后,原本经她浅浅吻下眉骨就气消的男人,脸色重新冷淡下来。


    又发狠地吮咬她一口,“人都到门口了,你宁愿信他,都不肯信我?”


    华姝当时真觉得,“您多虑了。”


    此刻,她抿着酸痛的唇,算是彻底长了教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她倏地捂住唇,这话,貌似也不能再乱说。


    书案后,霍霆朝书架方向不经意瞥了眼,重新看向霍玄,“有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我记得,华姝那日在千竹堂已同你母亲拒了婚事。”


    霍玄脸色微晒,语气仍是谦和:“表妹之所以拒婚,是因为受歹人所累,心有苦楚。侄儿愿意等她慢慢走出来,正好我初入官场,也需要些时日慢慢沉淀。”


    霍霆眉峰微动,“受歹人所累,心有苦楚……她亲口同你说的?”


    霍玄心生疑惑,此事府上虽下令不得再谣传,但想必四叔应是早有耳闻的,为何要着重问一遍?


    他不解,但照实答:“正是。”


    书架后,华姝欲哭无泪。


    她不是。


    她没有。


    她那日没有同霍玄这般讲过!


    然后就听见,霍霆缓缓应了一句:“很好。”


    华姝顿觉后脊发凉。


    霍玄愈加疑惑:“您说什么?”


    “你初入仕途,肯塌下心慢慢沉淀,很好。”霍霆不动声色,道:“此前听你有意进户部历练,我后来命人有作留意,户部司刚空出个员外郎之职。从六品,主管各处的土地丈量,是个辛苦差事,你当如何?”


    霍玄愣了下,转而欣喜:“之前都以为,我要下放到地方任职了。”他躬身拜谢,“如今,能得京官之衔,还比三叔初到礼部高出一阶,着实令四叔费心了。”


    “但有一事,我需得提醒你。”霍霆道:“户部尚书之子,宋煜曾与华姝有过婚约。”


    霍玄微有停顿,“倘若宋尚书当真为此责难于我,侄儿愿意迁谪至地方,正好也缓解霍府在京城的强盛威势。”


    霍霆浅浅挑眉,“自古以来,地方势力一向盘根错杂。若无家人相护,陷入孤立无援、甚至身首异处的境地,你也愿意?”


    霍玄这次多有沉默。


    霍霆又问:“你当我为何冒着被圣上猜忌的风险,也要把你留在京城?霍家下一代,你无出其右。肩上重担,你又当如何?”


    霍玄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书案上青灯瘦影,墨凝秋霜,半卷兵书在夜风里微微翻动了两下。


    华姝悄然松口气,表兄总算放下了。


    怎料这时,“多谢四叔提点,是侄儿将事情想简单了。也幸得提前知晓了,我才能早做准备。待想出对策,再来向四叔细细禀明。”?!——


    作者有话说:替嫁|协议结婚|老房子着火|双向救赎


    云釉第一次见薄斯年,在订婚宴


    男人白色中山装,青竹刺绣,清雅端方,与她小姑携手而来


    橘光晚霞,才子佳人,永恒定格在云釉的画笔下


    第二次见,在相亲局


    男人黑色中山装,墨蛟刺绣,瘦削冷肃,左手多了根黑金拐杖


    在会所门口擦肩而过,乘坐迈巴赫,融散于茫茫雨雾


    只因她迟到5分钟,两人这场相亲不欢而散


    *


    婚后次月,两人意外一夜缠绵,打破了协议规定


    薄斯年看着怀中困乏的娇妻,心想要不就这样吧,日子也能凑合过


    直到他发现,云釉竟带头磕起他和发小陆影帝的CP


    而且在她画中,他永远都是下面的那一位


    薄斯年脸色铁青,这日子没法过了


    *


    薄斯年公布婚讯后,京圈轰动


    濒临破产的云氏地产……的私生女?


    于是狐狸精手段多,带球上位的流言愈演愈烈


    没人看好这段婚姻,尤其扒出云釉只是个闲散画师后


    毕竟薄斯年这人极度自律,时间安排都精准到秒


    可没多久,薄斯年就为云釉重金办了画展


    兄弟好奇来问,他照旧忙得没心思理会


    但如果问:他日程表的最后一行,为何涂满了卡通小动物?


    薄斯年会短暂丢下工作,眼含温柔:“下班时间都归老婆管。”


    树洞画师vs地产总裁


    长相文静的机车Girl vs心思深却纯爱的古板Daddy


    阅读指南


    1初见女16男26;再见女21男31


    2男主之前也是商业联姻,双C


    3男主左腿微创,没拐杖也可,体力超好(咳)


    第42章 误听到情话


    是夜, 华姝几多辗转,梦魇不断。


    霍霆适才的那番话,应不是为了阻拦霍玄娶她的危言耸听,更像是, 更像是霍霆的亲身经历。


    试想他们兄弟十三人, 九死一生逃到南方边地, 一无所有,连身份都是编造的, 需得与当地的地头蛇经过何等缠斗,才能慢慢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她眼睫微动,其实早该想到的。


    祖母口中的霍霆,原是个皮猴,那是比霍玄更跳脱的性子。可接赐婚圣旨那日,他的果决,他的沉稳,绝非一日所成。


    那一刻,他确是冷酷的, 对霍玄很冷酷, 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冷酷?


    思及此, 华姝心中的愧又深一分。


    次日十五,按例要给霍老夫人请安。


    华姝起晚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冒着清冷的晨风过来时, 三房夫人已各自回房打理诸事。


    霍千羽还在等她。


    意外的是, 霍华羽和阮糖也没走。


    窗前软塌旁, 三人在陪老夫人打叶子牌,见华姝来了,老夫人笑呵呵地要让出位置给她玩。


    华姝如今心事重重的, 哪有心思?


    她勉强笑着婉拒了,坐到门口圆桌处,打算略待会就回月桂居。


    昨晚已同霍霆商量,请他把华家的案件卷宗再借过来,仔细阅览,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霍千羽摸着叶子牌,歪头看过来,“姝儿还不知道呢吧,咱们要随御驾去秋猎啦!”


    华姝讶异:“秋猎?”


    往年秋猎,霍府只有二房偶有资格前往。这是看在霍霆的面上,还是……


    “说是与和亲使团一起。”霍华羽脸上透着讨好的意味,“吐蕃国盛行游牧,大昭以此作为迎接仪式。”


    华姝心道果然,“可有说是何时?”


    “半月后。”阮糖笑吟吟盯着她,“大伙私下估摸着,届时会公布和亲人选。”


    华姝面上不显,心中莫名不安。


    秋猎人多眼杂,不确定性太大。最终的和亲人选,真会像霍霆说的那般笃定么?


    阮糖见她反应如常,没再多说什么。


    转而笑问:“姝儿,上次的莲蓬养颜膏可还有剩余?你三婶娘用着极好,奈何是你师父所赠,市面上实在买不到,可否再向你厚脸讨要一罐。”


    莲蓬养颜膏,即此前的雪梨养颜膏。


    二者皆无色无味,华姝换掉盛装的器皿,也顺势换了个说法。她知道到孕妇的体质特殊,遂未多想,“我自己还存有两罐,晚些给三婶娘送一罐去吧。”


    阮糖笑吟吟道谢,继续摸着叶子牌。


    眼底浅浅划过一丝暗芒。


    之后,华姝慢慢喝完桂嬷嬷端来的红豆甜酿,欲起身告辞,怎料有人裹挟着冷风进门。


    四目相对,霍霆也意外一顿。


    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的金蟒朝服,魁梧身形单单屹立在那,由内而外都透着泰然威严。


    待瞧清门口的姑娘,冷肃凤眸,浮起一层浅浅柔光。


    华姝则垂下眼帘,盈盈福身,“见过王爷。”


    霍千羽两人闻言,忙放下叶子牌,“四叔。”


    阮糖抚了抚鬓上钗环,才柔柔见礼。


    老夫人也笑着停住手,“许久未照面,难得你今日得了空。”


    霍霆端身坐到老夫人对面,“近日差事多,是略有不得空。这不,儿子跟您借人来了。”说着,便朝华姝看过来。


    早朝时,昭文帝提及秋猎一事。顺势下令,让霍霆带兵先行前往木兰围场,探查周遭的安防。


    鉴于深秋天冷,山上夜间更是温度低,霍霆准备让华姝调配些防治伤寒的药包,一齐带过去。


    当着旁人的面,华姝对他无有不应。


    倒是老夫人,吃味打趣道:“我们姝儿,可不是谁想借就能借的。”


    华姝忍俊不禁,想来是上一次她住在别院多日,祖母惦念得紧,这次不肯轻易放人了。


    只是单论伤寒药包,林军医也能调配。若说是解毒,时候尚早。


    她拧眉不解,那这会是所谓何事?


    主位上,霍霆也笑:“知道您宝贝她,我特意命人备足谢礼。”


    长缨得到指示,旋即将五扎琉璃瓶,摆到华姝面前的圆桌上。


    每扎又各有五瓶,瓶内的浆液颜色不同,折射五彩的光,漂亮极了。


    霍千羽细瞧这份数,双眼冒光:“四叔,我们也有吗?”


    霍霆浅浅颔首。


    霍千羽嘻笑谢恩,霍华羽略显腼腆。


    阮糖望向他时,柳眸透着一丝窃喜。


    给华姝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那给她准备的这份呢?


    霍霆确认无人特意关注华姝后,视线早已移开,闲看起炕几上叶子牌的碎银筹码。


    霍千羽挪去圆桌旁,凑近读出瓶身的红纸黑字,“红枣蜜、枸杞花蜜、山楂蜜、桂花蜜、龙眼花蜜……都蛮补气血的,刚好姝儿这两天睡得不好。”


    如此,华姝还是成了全场焦点。


    姑娘家蛋清儿般细腻的雪靥上,饶是铺了厚厚水粉,眼睑下两团黑青仍若隐若现。


    她垂眸看向盆栽新芽,“我喝过汤药,已是大好。”


    声量轻淡,服饰也寡素。


    阮糖每次来千竹堂都会精心打扮,她愈加窃喜,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但很快,就听霍千羽道:“这个甜呀!你正好爱吃甜的。”


    华姝不好再找借口,赧颜轻嗯了声。


    好在,老夫人接过话茬:“花蜜这物什精细又实用,你每日忙得通宵达旦的,难得还惦记着这份心思。”


    霍霆:“正好看同僚买给家眷,就顺路带了些。”


    “家眷”二字,他似缓有停顿。


    华姝耳尖微热,虚虚拢了下鬓角青丝


    阮糖瞧在眼里,帕子攥得一紧再紧。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趁着这次秋猎,她需得尽快折断他们的关系。


    众人又闲聊几句,华姝托词去调配伤寒药包,跟随霍霆出门。


    霍霆腿长,放慢步调等她跟上。


    华姝遣开白术先回去拿雪梨养颜膏送往三房,环顾四下无人后,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有事找我,应该不止调配药包吧?”


    霍霆低头,面色严肃起来。


    而后,冷凉的秋风送来他简短低语。


    华姝侧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


    她抬头望向上空逐渐灼热的阳光,恍惚间,仿佛瞧见烧烬华家的熊熊大火。


    几息后,“我愿意。”


    “会很危险。”霍霆定定瞧着她,仍余诸多顾虑:“且这次我不能陪着你。”


    “王爷本就事务繁忙,我也不好时刻都去求助搅扰。正好趁这机会,向您多作请教。”华姝浅浅一笑:“《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湛蓝晴空下,青裙少女的杏眸秀气、清明、泛着坚定的光。


    霍霆稀罕地想抬手揉揉她头,恰逢远处有丫鬟经过,又无言垂落回身侧。


    两人一路出了霍府大门,乘车远去。


    五日后,华姝被关进刑部密牢。


    *


    刑部密牢,仅次于死牢、东厂诏狱。


    铁栅横陈,青砖高墙,小窗一线窄光


    馊臭刺鼻的空气中,还混着血腥味。


    华姝跟着衙役走到一间空牢房门口,沿路的男囚犯都瞧着她细嫩脸蛋,双眼直冒绿光,令人头皮发麻。


    衙役解开沉重的镣铐,将她一把推进牢房,锁门扬长而去。


    脚下草席枯黄,早已辨不出本色。


    华姝挑了处勉强可下脚的,靠墙抱膝而坐。


    目光看似呆滞,实则在观察对面。


    对面牢房关着的,正是司空震一家。


    官至正三品尚书,司空府曾经家大业大,林林总总共计二十八人。


    此刻全挤在一间牢房,蓬头垢面。


    他们也在观察华姝。或是百无聊赖,或是好奇探究,或是透着警惕。


    嫡长女司空灵,华姝曾在宴席上见过


    两人的视线倏地撞上。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


    脸上佯装平静,眼神空洞地挪开。


    她是易容后进来的。


    霍霆与萧成等人那晚多番商议,断定司空震手上还有“护身符”,是以在牢里没被遇害。


    “流放途中,他定会与幕后之人达成交易。”霍霆表示:“我们需得赶在幕后之人的前面,离间他们双方,并套取那些关键证据。”


    原计划送杜九娘进来,伪装成圆妙的外室尹襄菱。


    他们二人私交多年,不确定司空震是否见过尹襄菱,大抵从圆妙口中听过。如此,或能减轻对方的戒备。


    但临时得到消息,尹襄菱是个落魄世家的小姐,以清倌身份被圆妙赎出,举止投足乃大家闺秀的做派。


    杜九娘当了多年花魁,其他女暗探大多是飒爽英气,难保不会露馅。


    但事发突然,又流放在即,一时想再寻个信得过的世家贵女,就唯有华姝了。


    本就为着华家,华姝自是义不容辞。


    很快,到了晌午放牢饭的时候。


    一个梆硬的黑馒头,一碗不见油光的青菜豆腐,几根咸菜。


    华姝正无从下口时,对面突然吵了起来。


    “这饭怎么是嗖的?”


    “之前明明都还好好的,你们这又得了谁的令!”


    “非要逼死我们不可吗?!”


    一个枯瘦少年,紧紧攥住衙役手臂。


    衙役厌恶地甩开他,急赤白脸地一脚踹开,“爱吃不吃,不吃就给我饿着!”


    少年猛地摔在草席上,手背剐蹭血痕,“你——”


    “煦儿。”


    一个中年男子沉声打断他。


    虽身陷囹圄,这人仍于草席上盘腿正襟危坐。司空府的人,皆以他为中心团坐。


    华姝看过画像,这人即司空震。


    此等争端,他始终阖眼未睁,淡淡斥道:“不可莽撞。”


    司空煦顿时噤声。


    衙役阴恻恻地笑:“还当自己是尚书府大少爷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如今的德行,我呸!”


    他骂骂咧咧地锁好牢门。


    临走前,还故意绊一脚。


    那几碗馊饭全洒了出来,混着发霉的烂草席,引来蝇虫嗡嗡。


    华姝瞧得恶心干呕,忙侧过身。


    怎料对面,司空震的威严声音响起:“都愣着作甚?吃饭。”


    一瞬的沉默后,陆陆续续传来走动声、咀嚼声,不时伴着呕吐和啜泣声。


    华姝动作一滞。


    司空煦猜的不错,饭食正是霍霆暗中下令换掉的。如此,搅得司空府人心惶惶,离间司空震对幕后之人的信任。


    可如今瞧来,司空府怕是不好挑唆。


    就连五岁稚龄的龙凤胎,都难糊弄。


    “小娘,她为何就能单独一间房?”


    “小娘,昭儿也想吃青菜豆腐,呜呜……”


    两个小娃娃,先后指着华姝问道。


    看似童年无忌,却问出所有人的心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盯视过来。


    华姝顿觉如芒在背。


    独住一间牢房,自是为了保护她。


    原本后续也会人来变相为她洗脱嫌疑,但很显然,计划被打乱了。


    华姝眸光微转,淡漠抬起头,瞧了瞧斜前方、斜后方两间牢房。


    司空府的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左右邻间的牢饭皆是青菜豆腐,特殊的实为他们自己。


    之后,华姝又主动对上那问话小男孩的目光,眼神从空洞、悲恸,到阴翳、怨恨:“因为,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啊……”


    他们葬身火海!


    他们死无全尸!


    天知道,华姝双手攥紧多大力气,才克制地没看向司空震。


    这五日里,她重新翻看了当年的卷宗。越看越觉的,那卖炭的老板不是畏罪自杀,而是灭口。


    而真凶不仅逍遥法外多年,甚至踩着她华家满门的累累白骨,加官进爵,着实可憎可恶!


    此刻,华姝像极了戾气缠身的疯女人


    吓得那两个小孩一哆嗦,纷纷缩进小娘的怀里。其他人似也被震慑到,一知半解地,陆续收回目光。


    华姝做戏做全套,又凄厉哭笑几声,呆滞半晌,才背过身。


    她将一整碗哈喇嗓子的白菜豆腐,狠狠咀嚼吞咽掉,就像将司空震的骨头拆吞入腹!


    就这样,对付了两日六顿。


    嫌隙间,她若有似无地观察对面。


    霍霆事先已有交代,衙役偶尔会分给司空家一些正常吃食。看看在食物紧缺之际,他们更看重谁。


    华姝诧异发现,司空震没将那点吃食分给老母亲或几个兄弟,也没有分给嫡长子司空煦,而是给了那对最小的龙凤胎。


    这算是他身为人父、良心未泯?


    还是故意在摆什么迷魂阵?


    这期间,包括司空震在内,他们的目光仍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端详,探究,戒备……神色各异。


    都在意料之中。


    华姝佯装不知,继续保持着一惯的失魂落魄、死气沉沉模样,任由他们窥看。


    *


    时间一晃,转至第三日入夜。


    她的戏搭子终于来了。


    那人一袭大红斗篷,腰肢摇曳生莲,款款风流却不显风骚。一路走来,引得两旁的牢房目不暇接,无论男女。


    衙役更是抢先为她开好锁。


    杜九娘走进华姝的牢房,将精致食盒放在草席上,掩鼻嫌弃道:“就这地,你真能待得惯?”


    这嫌弃七分扮演,三分真实。


    她一直不赞同,由个只会惹男人怜惜的娇小姐来当卧底,总担心会被坏事。


    华姝对此不知,只做好分内事。


    她缓缓抬头,“多亏姐姐照应,才占得了这一间牢房的清净。”


    “姐妹一场,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落难?”杜九娘两弯柳眉拧紧,“周员外已经攒足银两,也疏通好关系。只要你答应给他做小,流放当日就能把你赎回来。”


    华姝神情恹恹:“多谢姐姐的好意,但山哥对我深情厚谊,我不能……”她狠掐一把腿肉,眼泪扑簌簌而下,“不能趁着他尸骨未寒,就改嫁。”


    杜九娘心一惊,竟真下了狠手?


    再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毕竟戏词都提前串好了,不过演得多投入几分而矣。


    她稳住心神,状似气得原地打转,厉声斥责:“你呀你呀,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那和尚不过就拿你当个玩意养,何况人都没了,你还死守着给谁看呐?”


    华姝不为所动,牢房陷入沉寂。


    两人看似僵持住,实则在等司空震的反应。


    适才那番争吵,目的有三。


    杜九娘也易了容,但一颦一笑皆显风尘,以伪证华姝是清倌出身的尹襄菱。


    其二,不经意透露,司空震入狱之后,圆妙也被灭口的消息。


    其三,北疆极寒,抛出她们有法子赎身的极大诱饵。


    然而,对面牢房迟迟没有动静。


    这台戏,真的僵持住了。


    杜九娘只好又假意痛斥几句,先将食盒里的松鼠桂鱼、八宝甜鸭和桂花糯米糕,摆到草席上。


    甜腻的香气四溢。


    周围接连响起口水的吞咽声。


    华姝展颜,应是那人特意叮嘱了吧。


    顺势微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杜九娘一怔,戏本没这词!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啊,北疆就不是人能待的地!离流放还有两日,我劝你再好生想想。想明白了,就同这位衙役讲,他自会传话于我。”


    “能打点衙役,还能赎身,想必需要不少银两吧?”华姝又道:“我手上已无现银,好在咱们相识的旧处埋着点,姐姐抽空去取了吧。”


    这词,戏本上也没有。


    杜九娘不得不认真揣度她的用意,“用不了太多,也就二三百两吧。”


    “才二三百两……”


    对面的牢房,终于有了躁动。


    杜九娘心又一惊,开始正视起眼前人


    但她没敢多耽搁,目的达到后,佯装起身欲走。从始至终没瞧对面一眼。


    “姑娘留步。”


    作壁上观多时的司空震,喊住了她。


    数日腹饥,使得他面黄如蜡,有气无力。但站到牢房门口时,背脊依旧端得挺拔,余有肃穆官威。


    杜九娘斜眼瞥去,又皱着鼻子凑近,仔细瞧瞧,“哟,这不是司空大人嘛?许久不见,您老近日可好呀?”


    司空震嘴角抽动,不予争辩。只在衙役不善地注视下,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姑娘可愿做笔交易?”


    杜九娘直白地摊开掌心。


    司空震瞥了眼一旁衙役。


    杜九娘会意,摆手将人赶走。


    司空震:“老夫眼下没有现银,但能给你一处地址。你去那地筹得银两,为犬子司空煦赎身,余下的银两便是酬金。”


    杜九娘似笑非笑:“我如何信你?”


    “你只管遣人去这地,提及这句暗语,自有人许你千金。”司空震声音又低了低,絮絮几语。


    临走前,杜九娘不自觉又看向华姝。


    她回想到,之前提出华姝太娇太乖不合适时,长缨濯缨等人都欲言又止的反应。


    如此她再细瞧,这小姑娘安稳如山的模样,竟透着……王爷的影子?


    *


    杜九娘走后,华姝第一次向司空震示好。她朝他俯身一拜,“先前不知是司空大人,襄菱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司空震淡淡瞧向她,“夫人贵姓?”


    “尹。”


    司空震没再多言,华姝也没再过分套近乎,只隔着铁栅栏的缝隙,扔过去几块桂花糯米糕。


    司空灵怕沾了脏病,瞬时退避开。奈何牢饭匮乏,只好又命那妾室捡起来。


    转而与华姝含笑搭话:“姐姐当真良善,为爱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不像我那未婚夫,自我家出事后,一面未露。”


    提及伤心事,司空灵红了眼圈,“可怜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到头来竟是一片丹心错付。”


    谎话半真半假,最是动听。


    华姝看破不说破,顺水推舟道:“世人大多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我初时沦落风尘,也没敢抱太大希望,直到遇见了山哥。”


    圆妙未出家时,俗名乃冯紫山,唯有亲近的人知晓。她此般念叨,让自己身份更可信几分。


    但与圆妙的过往,自是一片空白。


    华姝眸光流转,落在那几盘精致可口的吃食上,倏而展颜笑了。


    “他曾救我于险境,也曾替我荡平所有的流言蜚语。会为我指点迷津,会记得我的吃食喜好,会包容我、保护我、托举我的一切……”


    司空灵曾被人捧在手心珍爱过,深知此乃真情流露。


    若非父亲授意,她根本不屑与个风尘女子攀谈。然而听完两人的过往,她竟心生了艳羡。


    司空震见此,才同意家人分食糯米糕


    众人一抢而空。


    等司空灵放下架子想去吃时,连点碎渣都没分到。


    华姝佯装没瞧见,继续沉浸地讲述:“坦白地讲,我起初很怕他。从未见过谁,那般冷肃威严。后来渐渐悟懂,旧事刻骨,相由心生,就开始忍不住心疼他。”


    霍霆曾言,秋猎所在的木兰围场离此处甚远。当初接下那差事,也是为了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故而近几日,他都不会过来。


    鉴于此,华姝这番肺腑之言毫无保留。


    殊不知一墙之隔,霍霆正负手而立。


    他原是不该来这密牢,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但近两夜一闭眼就会映出她的身影,或是伏案翻看卷宗,或是高强度练习磕了细嫩的膝盖,或是半夜梦魇却是咬紧被角不肯泣出声。


    他想将人揽入怀安抚,可一伸手,梦就醒了。


    今日天色一暗,霍霆驰风沐霜赶来,玄色斗篷还残余着浓郁寒气。


    直到听完这番话,眉眼间融融暖化。


    在衙役的好奇注视下,霍霆若无其事压下嘴角,手中佩剑的剑穗又被摩挲得轻快、飞起。


    第43章 笛声传情


    流放越近, 密牢笼罩的阴郁越重。


    尤其司空府之人,每日频频望着密牢入口的方向。后来,就连司空震也时而翘首以盼。


    但自打那晚,杜九娘竟一去不复返。


    司空灵一再向华姝核实, “她真的还会再来么?”


    相教于他们, 华姝一直表现得平淡、厌世, “既已请衙役传话,想必姐姐会依言赴约。”


    又挨到傍晚, 杜九娘终于现身。


    不同于上次的娉婷袅袅,她这次右臂缠满纱布,半调在颈上,模样委实狼狈。


    看向司空震时,她更是怒目不善:“好你个老匹夫,居然玩阴的?!还说什么重金酬谢,结果差点要了老娘的半条命!我看呐,你们全家都烂死在北疆算了!”


    司空震起初不信,“你可是将那条暗语一字不差道出?”


    “就是听了那暗语, 他们转手就开始抄家伙!”杜九娘指着自己的右臂, 气急败坏:“你自己瞧瞧, 一个个可都是下的死手啊!”


    司空震错愕一瞬,而后微眯眼, 细细探究起杜九娘的表情。见她气愤不似作假, 他目光逐渐失望、痛心, 继而怨恨丛生。


    其他人见状, 亦是脸色惶惶。


    司空灵不甘心:“如此,兄长就再没希望被救出去了吗?”


    司空煦叹气:“罢了,北地就北地吧, 还能与家人共进退。”


    司空震淡漠不语,但双拳骨节泛白。


    一旁,华姝静静旁观。


    心道,这连环的离间计终是奏效了。


    “倒也还有个法子。”杜九娘轻挑眉梢,盯着司空灵笑道:“这位妹妹貌美又机灵,若肯签字画押,姐姐我可作保,将你们兄妹二人一起赎出来。”


    司空灵脸色骤变,吓得连连后缩,“不,我不要卖身到那种地方!”


    杜九娘轻嗤:“你以为,就凭你这脸蛋,流放路上还能全须全尾的不成?”


    她扫视着司空府的女眷们,“与其到时候白白自戕,倒不如换家人一个平安。”


    女眷们一听,也是脸色煞白,不由得瑟缩抱在一起。


    “音儿,你去。”司空震突然发话。


    角落里,被点到名字的司空音,猛地一哆嗦,当即磕头血痕斑驳,“父、父亲,我不行的呀。还望您垂怜音儿,父亲……”


    司空震漠然背身,不为所动。


    其余人亦是冷眼旁观。


    司空音是养女,素日吃穿用度与司空灵无异。然而生死关头,远近亲疏,立见真章。


    华姝看着无助的司空音,不免动容。


    她倒不担心,假以时日自己也变作这般处境。更多的是庆幸,庆幸霍老夫人持家育儿有方,庆幸遇见霍霆。


    以她对霍霆的了解,面对同等抉择,他宁愿自己卖身去做苦力,都不会让旁人动霍家妇孺一根汗毛。


    很快,司空音被迫画押。


    “行了,明日你们就瞧好吧。若是还有人也动了念想,明日亦可一道随我走。”


    杜九娘将卖身契塞进袖带,转身瞧向华姝,“襄菱妹妹,这几日想得如何呀?”


    华姝故作矜持:“我心意已决,姐姐莫再劝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杜九娘掩面讥笑,“做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端着。”


    她不避讳地指着司空音,“你瞧瞧那姑娘的漂亮脸蛋,还是个没□□的大家闺秀,届时被周员外瞧见,人家还记得你是谁啊?”


    司空音怔了下,背身捂脸啜泣。


    华姝望了望她,再瞧瞧杜九娘,表情似有动摇。她指尖揪紧囚服,显然还在挣扎,犹豫不决。


    杜九娘见此,再加一剂猛药:“说白了,你无非就是想给那死和尚守身如玉!”


    “可你也不想想,”她越说越激动:“连她们有男人护着都不定怎着。你一介寡妇,还是风尘出身,能落着好?!”


    华姝配合着她,也像司空音那般,掩面崩溃。她哭腔颤抖:“都、都听姐姐安排罢……”


    “这才对嘛!”杜九娘心满意足而去


    而牢房内,越发死气沉沉。


    华姝继续保持着悲痛欲绝的样子,似乎真对圆妙痴心不矣。


    司空震时不时瞥她,眼神复杂起来。


    *


    这次杜九娘走后,牢饭好了起来。


    但这,却不在华姝预知的计划当中。


    她蹙眉,看来还是惊动了幕后之人。


    有衙役传话,她倒不担心霍霆的明日应对。怕只怕,剩下的这一夜,对方会先采取行动。


    对面,司空震等邻间的囚犯吃过,才让家人动筷。


    华姝有杜九娘带的饭食,倒也还好。


    但她多留了个心眼,趁对面的人在狼吞虎咽,悄声从腰带底下摸出一根银针,插进牢饭内。银针没变色。


    果然,怕啥来啥。


    晚饭未吃完,原本无人问津的密牢,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司空府的前乐师张之仪,因与司空音私生情愫而被赶出府。如今筹够钱急急而来,说等明日流放的籍契盖好后,就会把司空音赎出来


    得知司空音已被卖进青楼,一对壁人泪洒当场。


    之后是司空夫人的姊妹,执手低泣,说是她家老爷不敢与司空府再产生瓜葛,她只能拿出些私房钱,打点押送的衙役,让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


    惹得司空夫人怒斥:“忘恩负义!”


    紧接着就是司空灵的未婚夫,祁闵。他倒能轻松赎人出去,“但家中已为我另择婚事,只能暂且将你安置在府外。”


    “你让我作外室?!”司空灵睁大眼


    但司空震替她答应了,前提是,得将那对龙凤胎一起赎走。


    此后整个下午,司空灵泣泪不止,看华姝时再不复先前的骄慢姿态。


    直到黄昏,东厂的番子突然闯进来。


    手持森凛绣春刀,在牢房外一字排开。


    裴夙以帕掩面,缓步停在司空震跟前,“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啊。”


    囚犯们霎时骇然变色。


    司空灵顾不得悲泣,瞬间噤若寒蝉。


    就连司空震也警惕起来,“裴督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裴夙笑:“早前那私藏反书的都御史,近日又被东厂搜到些新政物。圣上龙颜不悦,流放改判了斩立决。”他朝身后冷声吩咐:“去,将人提到死牢。”


    司空震瞳孔骤缩。


    裴夙又道:“听闻,你们明日就要上路了?”他掸了掸衣袖的浮尘,嘲弄:“那可要仔细着点,别一夕不慎,改踏上黄泉路啊。”


    “你——”


    司空震厉声相斥,却见东厂番子刺啦亮刀,只得恨恨地怒拂衣袖。


    裴夙没再理会他,转身刹那,突然瞧向了对面的牢房,寒眸凛冽阴森。


    华姝眼皮突突直跳,被吓得不轻。


    她索性又夸张几分,低头以乱发掩面,不停地往墙角瑟缩。想来仅有两面之缘,她又已易容,这人应是认不出的。


    殊不知,裴夙对她这双灵透杏眸,再熟悉不过。


    他觑了眼她身上发白的囚服,又瞧了瞧司空震,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刑部密牢的门外,天边余晖堙灭。


    裴夙忽地兴奋起来,“去,把给小姝的户籍和路引拿来。”


    容城不解:“主子缘何突然……莫非刚那女囚犯是,不能吧?!”


    裴夙:“那小坏蛋连假户籍都敢弄,还有何事是她不能的?”


    容城:“如此一来,司空震……”


    裴夙嗤笑:“本想让他活着瞧一眼北疆,但他自己作死,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当晚,月上柳梢。


    靠近月桂居的墙外,传来阵阵笛音。


    半夏从睡梦中醒来,“广陵散?”


    她知道这是华姝师徒的暗号,约莫是来送那户籍和路引的。可自家姑娘近几日一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笛音一直在婉转吟唱,后来白术也被吵醒。


    半夏思来想去,为避免惊动府中护院、不慎暴露假户籍的事,她还是披上斗篷,从角门摸黑迎了出去。


    裴夙已易容成骆嘉然的模样,顺理成章道:“你家姑娘呢?”


    半夏:“姑娘前几日着了风寒,夜里不便出门,遂命奴婢代她走一趟。”


    裴夙没再问,随手将东西递给半夏。


    目送她背影远去,那双含笑的月亮眼,转瞬盛满冷白月光,“当真是越发有趣了。”


    *


    几乎同一时刻,刑部密牢。


    流放在即,今夜一片死寂的无眠。


    时不时一声铁链拖地的闷响,或是囚犯干咳。耗子啃食着木头,又像在啃人骨头。


    地底不停涌上阴冷的寒气,贴着人脊背爬过,如鬼手轻抚。


    华姝瑟瑟地抱紧小腿取暖,心里念着,明日与霍霆汇合后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


    为缓解恐慌,她强迫自己思考下午来的那几波人。


    突然扎堆而来,像在替谁打掩护。


    乐师因凑钱而来迟,似乎说得过去。


    但祁闵乃鲁国公府的嫡长孙,为何也等到今日才来?而且,司空震还把那对龙凤胎也托付于他。


    司空夫人大骂姊妹忘恩负义,貌似对方之前更仰仗司空府,不似平等盟友。


    裴夙奉旨而来,但时机未免太巧。


    又或那几个叫不出名的幕僚……


    如此想着,华姝眼皮渐渐沉重。


    混沌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了华府,到处都是灰烬残肢。


    焦土间浮动着腐肉与骨灰的腥气。那些曾经鲜活的身躯,如今化作黢黑的炭块,肢体扭曲地堆叠成山。


    突然有东西从尸堆里蠕动起来——


    是半截烧焦的臂骨!


    它指节抽搐着,猛地朝她抓来,喉管里挤出凄厉的呜咽:“救我!救救我!”


    华姝吓得急急踉跄后退。


    结果,整片的焦炭都开始簌簌震颤,上百张烧融的熟悉面孔在烟尘中浮现。


    他们乌泱泱地朝她笼罩过来,上百双的利爪撕扯着她,尖声咆哮着:


    “为何只有你能活下来?”


    “为何不给我们报仇?”


    “你枉为华氏子孙!”


    “你也该死!你该死——”


    华姝感觉自己也像在被无数的火舌灼噬一般,浑身都滚烫、刺痛难忍。


    她极力挣扎着,歇斯底里地解释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雪恨!爹,娘……”


    华姝猛地睁开眼,囚衣被冷汗浸透。


    昏暗中,张牙舞爪的阴影仍残留眼前


    急促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格外清晰


    可不待她气息喘匀,蓦地撞上司空震的探究目光,“夫人亲眷,死于仇杀?”


    华姝僵住。


    心中疾速搜刮着关于尹襄菱的过往。


    尹家是被圣上下令抄家,女子沦为贱籍。若说报仇雪恨,一介小女子还敢对抗天子不成?


    但梦话喊了出去,不知司空震他们听去多少,现下显然不能再改口。


    危急关头,华姝急中生智,转而悲恸愤恨道:“不错。民妇娘家正是被仇人诬陷,才落得个家破人亡。”


    司空震追问:“何人所害?”


    “正是那些东厂阉狗!”华姝利用下午对裴夙异常惊惧,半真半假地说。


    司空震瞧着她,若有所思。


    华姝为了假戏逼真,又义愤填膺道:“下午见那个裴督主对您多有冒犯,莫非也是他害您全家沦落至此?”


    “若您日后想要与他报仇,请让民妇也尽一份薄力。若已有证据,民妇出去后定为您竭力奔走,不死不休!”


    但司空震浮沉官场多年,精明至极。


    他听后神色如常,不答反问:“你夫君又因何去世?”


    华姝本也没指望司空震会答,而是为了顺带引出圆妙下场凄惨,“山哥横遭毒手,尸骨无存,民妇连他残躯都不得一见。”


    她又狠掐一把腿肉,瞬间红了眼眶。


    司空震见状,陷入良久沉默。


    华姝继续柔柔哀泣,绵绵不绝,浑似哭丧,搅得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直到,高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唇息吐纳刹那,迸裂如裂帛,摇指似战鼓滚雷,轮抹间迸出肃杀之气,惊起檐角铜铃震颤。


    激昂的势气,引得无眠的囚犯们纷纷侧耳聆听。


    司空府那对龙凤胎,歪头好奇问:“小娘,是谁在吹笛子?好好听。”


    那花龄美妾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小娘也不知。”


    不知这饱含着深意的笛音,深夜是为谁所奏。


    华姝识得,这笛声是《剑舞曲》。


    是霍府庆功宴那日,二夫人为了吟唱赞诵霍霆的军功伟绩,特意命人写的曲子。


    她不禁心跳悸动,难道是他来了?


    “定是之仪哥哥。”


    呆坐在角落的司空音,早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口紧捂住嘴,哀哀低泣:“定是他,来送我最后一程了。”


    华姝闻言,没予置评。


    只将脸颊枕在膝上,转头望向那洒进月光的小窗,嘴角浅浅抿起一丝笑意。


    听着这笛音,仿佛霍霆亲临。


    原本,下午见了太多肮脏的事,她已作好一夜不得安生的准备。


    此刻墙外的笛声,让人心绪莫名安定下来,缓缓阖上双眼。


    第44章 小别胜新婚


    高墙之外, 并非霍霆。


    而是杜九娘。


    晚间收到密信,得知惊动了幕后之人,霍霆疾速启用了备选方案。


    稍显费神,但一切也都在绸缪之中。


    可当他听得锦衣卫曾进密牢, 面上罕见露出一丝骇色。


    杜九娘起初不解, 王爷怎会怕裴夙?


    后来才知, 他忧心的原是牢中佳人。


    即使无法亲临,也要挖空心思, 用这笛音遥遥护她入眠。


    杜九娘静静立在空旷长街上,月光将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似乎再也看不到尽头。


    *


    次日天没亮,牢房内很多人就开始来回走动。


    但用过早饭,用过午饭,甚至都快到晚饭的时辰,都没衙役来带他们上路。


    牢内的氛围逐渐紧绷。


    有胆子大的忍不住问:“大人,之前说今日一早就要前往北疆……”


    “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啊!”


    衙役一棍子挥过去,阴狠地啐骂道。


    众人瞬时噤声。


    华姝注意到, 衙役换人了。


    清早以为, 是启程北疆需要做交接。直到午饭时分, 她琢磨过味来,原来那人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结论, 令她不安起来。


    霍霆知道了吗?


    延迟流放, 是他的应对, 还是对方的阴谋?


    华姝不时去悄看司空震的反应, 对方貌似也在打量她。


    双方愈加惶惶不安。


    更令人不安的是,晚饭后,就在大伙都如常歇下时, 一群衙役突然“噼里啪啦”将所有人都喊醒,“起来起来!都赶紧给我起来!”


    ——流放的时辰,竟定在了半夜!


    月深霜浓,夜风清凛刺骨。


    时隔五日,华姝终于走到牢房门外,又呼吸到新鲜气息。


    紧接着冻得一哆嗦,赶忙抱紧自己单薄的囚服。


    除了她常见的三十来人,另有一大批流放囚犯等在门外。


    在二十个衙役的押送下,冒风徒步出城,穿过一片幽寂的枯树林,来到城郊的十里亭。


    一股强劲的冷风呼啸吹过,密林阴影攒动,寒鸦“嘎嘎”飞掠而起,惊得人毛骨悚然。


    好些犯人都吓得四肢发抖。


    华姝也阵阵寒颤。


    好在接应的马车已远远可见,两辆。


    稍大那辆是祁闵派来接司空灵的。这个时辰,他本人没现身。只派个年长婆子,并四个护院骑马随行。


    杜九娘从较小的那辆低调走下来,快速按赎刑的路程,从为首衙役的手中拿到“尹襄菱”的流放户籍。


    她拉着华姝走开几步,严肃低语:“情况有变,你且赶紧到马车上换好衣物。”而后才去给司空音兄妹赎身。


    “你也多加小心!”华姝稍才安定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加快步调走向马车。


    以宽大斗笠遮面的马夫,是濯缨。


    车厢内准备的衣物,裹着一件精巧的金丝软甲,甚至还有霍霆送她的那块玉佩。


    华姝倒吸一口凉气。


    事态似比想象的更为严重。


    顾不得满身脏污,她匆忙换好厚实衣衫,将玉佩坠挂在腰间。


    边换边问:“司空音是弃子。如果司空煦几人都跟司空灵走了,我们要如何跟司空震谈判?”


    濯缨:“您放心,他们走不了。”


    正说着,不远处蓦地“咔嚓”一声。


    伴着马惊嘶鸣,和陌生男人的咒骂。


    华姝看向窗外,旁边马车散架了?!


    司空灵几人被迫下车,围成圈商议对策,而后踌躇地走过来。


    杜九娘也带着失魂落魄的司空音走近


    司空煦朝她们拱手,“几位可否行个方……”


    突然,一柄冷箭斜逼他脚尖!


    不待他反应过来,无数的破空声,从密林的不同方向炸裂开来。


    “噗!噗!噗……”


    几个流犯当场被射成筛子。


    血腥味四溢,入目遍染殷红。


    不知谁先“啊!”得一嗓子,尖叫声,呜咽声,四散奔逃声,刹那间撕破了幽诡的夜。


    紧接着,更多反光的翎羽在夜雾中亮起。乌泱泱的阴影,直逼华姝的马车——


    “小心!”


    杜九娘眼疾手快,将她拽下马车,险险避了开。


    濯缨第一时间挥出长剑,“刷刷刷”凌空舞动,阻截箭簇。


    满地的断箭,看得华姝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司空灵几人在四个护院的掩护下,急急朝反方向逃去。


    焉知,那里也有埋伏!


    土匪打扮的一群人,手起刀落。打头的几个护院,脑袋顿时滚落在地,眼珠子还在咕噜动着。


    “蠢货!”


    杜九娘咒骂了声,吹动口哨。


    隐在暗处的几十名暗卫冲了出来,逆着密林箭雨、猎猎劲风,与对方血拼到一处。


    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阵激烈厮杀后,勉强抢回了会些拳脚的司空煦,以及他护着的五岁幼妹。


    “赶紧上马!”濯缨砍掉马车缰绳。


    于是杜九娘带着华姝,司空煦带着幼妹,双双骑马,紧急冲出密林。


    华姝紧张地回看追兵位置。


    身后,濯缨等人正在垫后打掩护。


    远处,流放的刑犯死伤无数,满是残尸狼藉。


    更远处,司空震几个兄弟趁乱夺了衙役的刀,竭力保护着家眷。


    奈何连日的挨饿受冻,让他们皆是有心无力,眼看着一个个家眷倒在脚下。


    “啊——”


    一道撕心的怒吼声,骤然响彻夜色。


    密林上空,月光青白一片,不带丝毫温度……


    *


    入夜,城门已锁。


    华姝四人就近躲进一处城郊荒宅。


    她反应过来,耳语:“这就是对方推迟到夜里,让流犯北上的企图吧?”


    月黑风高,超出皇城安防的地界,草草归案于土匪作乱。


    “不错。”杜九娘引她走进主屋,低声:“我们在十里亭等到晌午,就惊觉不对。但刑部已被人打点好,说要等一批新流犯走完流程,可见今晚必有恶战。”


    “之后可有应对之策?”华姝回看空荡荡的偌大庭院,虽是高墙耸立,但感觉在那些黑衣人面前,也难以抵挡到天明。


    杜九娘关上寝房的门,将司空煦兄妹隔绝在外,更低声道:“此地由王爷特意选定,暗处已埋伏好咱们的人。而且……”


    她移开墙角一起不起眼的洗脸架,轻敲地砖,泛起空响。


    华姝眼睫微动,有密道。


    心悬了一路,总算回落几分。她筋疲力尽地倚靠在床边,粗略梳理着整件事。


    霍霆曾说过:若能悄无声息地取得司空震信任,让他们随她安置在周府的附近,秘密监控,套得证据,来日或能成为一张关键的底牌。


    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即便司空震什么都没跟她透露,有这五日的存在,也会离间地他们信任不复。


    显然,局势已演变为后者。


    幕后之人选择了满门灭口。


    还真是,跟当年作风一模一样呢……


    如此想来,今晚的厮杀有利也有弊。


    华姝蹙眉沉思,司空震孤立无援,更猜忌那边一分,就只得多倚重“尹襄菱”一分。但前提是,“司空震可能救得出?”


    “看濯缨吧。”杜九娘将洗脸架复位,眼神复杂,“王爷下了两条死令:不惜一切护住你;余有精力,再救出司空震。”


    华姝心头一悸,“那他自己呢?可是遇到了困局?”


    以她对霍霆的了解,若无事发生,他不会轻易将她的安危假手于人。


    “王爷率人在外围守着,尽量将追兵拦截掉。在司空震面前,我们不暴露真正的实力,这场戏才能长久唱下去。”


    华姝会意,“是了,司空父子难免识得他声音。”


    “姑娘在牢房定没睡个好觉,赶紧得空歇歇吧,真若再打起来还指不定怎么样呢。”说完,杜九娘就守到门外。


    此等险境,华姝哪敢真睡着?


    且歪在旧床边缘,阖眼假寐。


    一闭眼,全是那人的伟岸身影。


    也不知他昨夜何时离开的,等会见到……算了,还是别问了,没准又要捉弄她。


    门外,不时传来司空煦的求助声,他幼妹的啜泣声,和杜九娘的讥讽:“我一介风尘女子,能雇几个护院逃出来就不错了,哪有那手眼通天的能耐?”


    屋外冷风呼呼,更远处农家犬吠。


    就这么混沌着,不知多久,濯缨背着司空震跃墙而入,踉跄跌进堂屋。


    华姝寻声走出去看。


    司空震伤得不轻,濯缨身上也挂了彩。两人靠在废旧的木椅上,血腥味刺鼻。


    司空煦忙到庭外井中打来半桶冷水,也没敢点灯,摸黑给两人洗净伤口,用杜九娘的干整帕子简单绑紧。


    期间,濯缨告知:霍府其他人无一活口。


    司空震则将哭哑的幼女搂紧在怀中,沉浸于哀恸中,始终一言未发。


    华姝无声瞧着,这种家破人亡的滋味,终究还是轮到他了。


    堂屋从新陷入沉默。


    屋外明月高悬,这夜算过去一半了。


    “梆!梆!梆!”


    院墙外三声更响。


    打更人扯着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不好,着火了!”


    他惊呼:“来人呐,快来人救火!”


    空荡荡的夜里,呼救声格外清晰。


    浓烈呛人的白烟,漫天直冲的熊熊大火,也是格外夺目刺眼。


    可闹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人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成站在屋顶暗处,俯视着周遭火光四起、仍鸦雀无声的宅院,诧异道。


    霍霆屹立一旁,也在凌空俯瞰。


    很快,他沉声开口:“调虎离山。”


    “王爷的意思是,”萧成骇然:“这十几多户的人家,全被下迷药了?!”


    如此一来,他们要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的百姓被活活烧死,就像当年的华家一般。


    要么他们就得分拆人手去救,防线薄弱,难以抵挡对方之后的突袭。


    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好生卑鄙!”萧成狠狠啐骂。


    霍霆眉峰蹙紧,简短的几息沉默后,当机立断:“长缨,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前去救援。”


    长缨:“那您这岂不是腹背受敌?”


    霍霆:“无碍,你且速去速回。”


    “是!”长缨令行禁止,挥手招呼上一拨人,一跃而下,隐没在浓烟烈火之中。


    而就在他离开不久,几百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期而至。


    他们从外围包抄,对着霍霆等人,霎时间弓弦铮铮,刀锋映月。


    每一柄箭头,都淬满殷黑剧毒。


    每一次出手,都招招致命。


    霍霆领兵征战多年,岂会忌惮这点子狠毒手段?


    随着他一声令下,萧成等人旋即举起脚边的盾牌,围成一圈的防御盾墙。


    这盾牌并非普通玄铁打造,而是掺杂了“慈石”。凡是铁器之物稍一靠近,就会被猛地吸附过来。


    于是,还未开始正式交手,裴夙这边,先损失了一波趁手的兵器。


    “好一个镇南王,还真是不能小觑他。”裴夙玩味笑道:“给我用火攻,一个活口不留。”


    “是!”


    说时迟那时快,无数的火舌漫天绽开,好似在夜空爆裂一场灿烂烟花。


    但最后坠下的,是残碎的尸骸血肉。


    这血腥一幕,恰是发生在荒宅对面。


    悉数落在主屋众人眼中。


    不等司空震起疑,司空煦已先警惕盯着她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华姝没理会他,疾步推开后窗一看,“已经打进了院子,我们得赶紧走。”


    “他们就是算准了主子心善!”杜九娘气得想骂娘,她冷脸看向那三人,“若是不想死,就跟紧我们。”


    半晌未出声的司空震,终于开口发话:“跟上。”


    司空煦闻言,只好照做。


    密道入口隐蔽,窄小,单次仅限一人


    杜九娘拿着火折子,先跳下。


    华姝再跳下,回身来接司空震幼女。


    不经意间,她握住了小女孩的手腕脉搏。指腹倏地弹开——


    这竟是个男娃娃!


    华姝警钟大作,再看向司空震时,眸光又蒙上一层异样神色。


    等他们父子跳下密道后,她招呼留守在上方的濯缨,“你也下来。”


    濯缨不解,但视线一瞬扫过她腰间的玉佩,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然后他反过身,从里头将那块地砖,一点点挪回原位。


    院中的打斗声,离主屋越来越近。


    须臾后,一条猎狗闻着味而来。


    那块地砖,被从外面一点点挪开。


    裴夙黑衣蒙面,手执火折子,往入口下方探了探,地道深不见底。


    他随手指一人,“你,下去瞧瞧。”


    约莫一盏茶,那人去而复返,“密道下方并无机关,出口开在西南的田间地头。那处不好藏身,即刻带人就去搜,他们铁定跑不了。”


    裴夙想了想,拨出一半精锐追下去。


    他则带着另一半精锐,及那条猎犬,准备从地上寻着气味去围堵。


    哪知一行人刚迈出堂屋的门槛,身后就是“嘭”得一声巨响。


    里屋的密道炸了!


    霎时间沙粒飞溅,尘土弥漫。


    众人呛得咳嗽不断,纷纷挥手去扇。


    视野还来不及清晰,离着里屋最近的七八人,接连二三“哐当”倒地。


    “是迷药。”


    裴夙率先掩住口鼻,疾步撤到院中。然后从腰间翻出一瓶解药,扔给手底下的人。


    容城的反应慢半拍,“那迷药是您……”给华姑娘的啊?


    裴夙望着里屋的一片狼藉,又气又笑:“小东西。”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齿尖磨出来的。


    但话音刚落,霍霆就已击垮那一圈纠缠的黑衣人,率领萧成、长缨等人齐齐围攻而来。


    裴夙仰头,望着乌泱泱压过来的人影,心知今夜大势已去,不得不咬牙止损:“撤!”


    容城弹出信号烟花,“撤——”


    余下的一百多个黑衣人,旋即朝着裴夙飞掠而走的方向,如潮水般迅速退散。


    杀人放火了还想走?


    岂有此理。


    “追!”霍霆脱口下令。


    可他刚要翻身上墙,大腿旧伤再度发作,如无数的针尖穿透骨髓一般刺痛,发酸发麻。


    霍霆闷哼一声,被迫顿住脚步,“萧成,你去。”


    “是!”萧成大喝一声,提剑带人追了出去。


    *


    云端浅浅泛出一丝鱼肚白,华姝顺利回到城郊别院时。


    天光渐渐明亮,她眼眸也愈加明亮。


    动荡历时六日五夜,总算告一段落。


    女儿家最爱干净,华姝没用早膳,先行钻进浴室。


    牢中数日不洗澡,满身黏腻呛鼻。光是把头发洗干净,就倒掉两大盆污水。


    后来坐在浴桶内花瓣泡澡时,她甚至在想,该等霍霆亲眼瞧过再洗的,或许从此就对她敬而远之了吧?


    当然啦,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华姝本就强撑一口气,等梳理干净全身时,胳膊已虚软地抬不起来。


    只舀了小半碗鸡丝肉粥,就歪身陷在七层云锦的床榻中,沾枕头睡沉。


    期间,杜九娘两次过来唤她吃饭,华姝都含混地敷衍过去,然后用锦被蒙住头继续睡。


    等到第三次,霍霆暂时搁下手头事务,亲自前来。


    午后,窗棂漏进几缕鎏金般的暖光。


    珊瑚红锦被堆里,清隽的姑娘还在香甜酣睡,额角沁着薄汗。


    她忽地咂了咂唇,腮边泛起胭脂晕,好似一只贪眠的粉玉小猪。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妙人儿,一招截获了对方三四十个精锐?


    霍霆坐到床边,用骨节轻蹭了蹭她睡颜,低语柔声:“姝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华姝仍是含糊应好,翻身继续睡。


    霍霆失笑,又捏了捏她睡得粉嫩的鼻头,而后被一爪子拍掉。


    他自是不会恼,用手背试过茶几上小碗的温度,舀起一勺血燕,递到华姝唇边,“乖,张嘴。”


    睡梦中,华姝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不作设防,乖乖张开嘴。


    血燕入口即化,直接吞咽即可。


    于是暖融融的床笫间,两人一个含笑投喂,一个迷糊吞咽,如此往复,血燕小碗见底。


    霍霆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勺,凝看着她明显消瘦下来的小脸,心疼地想将人揽在怀中。


    奈何昨夜之事亟待善后,他浅叹了声,顺手掖好被角,而后起身出门。


    杜九娘一直侯在门外。


    霍霆浅看她一眼,淡声吩咐:“你也下去歇着罢。晚膳她若还在睡着,再来书房禀告于我。”说完,款步离去。


    杜九娘目送他冷硬的背影远去,再回想起他在屋内的轻哄软语,不禁苦苦一笑。


    可再想起华姝昨夜的种种巧思,杜九娘又释然一叹:“她,确实值得……”


    直到次日晨间,华姝羽睫缓缓睁开。


    一眼就瞧见了和衣睡在枕畔的男人侧颜。


    晨曦隔着床幔,映照出他眼下黑青,和下巴上的青胡茬。


    想来这几日,定也睡得不甚安枕。


    她心头微动,忽然想抬手摸摸那胡茬的触感。


    然后才发现,整个人都被霍霆箍在怀中。


    华姝不忍惊醒他,慢慢地,轻轻地抽出一只手臂,抚过刺手的短茬,又抚上那条眉骨短疤,顺带勾勒过他眼眶。


    以往在府上总是小心避着、躲着。


    如今才五日未见,她这心里竟是不知念了他多少回。


    华姝暗叹,有些习惯当真不可思议。


    再这般下去,她恐是真不舍离开了。可若不走,又会给他招致无数的祸端。


    单是那幕后凶手一家势力,她能为他做的便微乎其微。


    若日后换作数十名言官的合力声讨,甚至圣上也借机施压。


    又或两人的秘辛提前败露,那幕后凶手还不知会怎样的推波助澜,后果令她不敢想象……


    唔!


    出神间,作祟的小手倏地被捉住。


    霍霆依旧阖着眼皮,却不妨碍他将“偷摸小贼”缉拿入怀。


    他下巴习惯性抵在她头顶,挪动成舒服的姿势,“睡醒了?”


    嗓音余有一丝惺忪哑意。


    华姝蹭着他鼓震胸腔,浅浅点头。


    娇软佳人在怀,霍霆罕见贪眠一次,“再陪我躺会。”


    说着又将她拥紧几分,低头,脸庞埋进她馨香浓密的乌发里。


    这几夜梦里,无数次遇到这样的虚缈画面,如今总算真切了。


    华姝不知自己已睡了一日一夜,见霍霆如此松弛悠闲,忍不住寻问:“司空震那边,您都安置好了?”


    霍霆从鼻腔内“嗯”了声。


    华姝又问:“那他可有交代,是何时拿到那个香囊的?”


    那晚遁入密道,发现那小男孩的真实身份后,她心中窦疑丛生。


    司空震定还在盘算着什么后手。


    于是,华姝叫濯缨陪她走在最后,悄声从腰带里侧翻出很小一瓶迷药,示意他找机会迷昏司空震三人。


    那瓶迷药乃是她师父所赠。据他说药效极强,“一点剂量就能放倒一头野猪。”她遂带进刑部密牢防身。


    濯缨却摇头表示不需要,径直两个手刀劈下去,司空震父子猝然昏倒在地。剩下那个小娃娃,不足为惧。


    之后他粗略探查,就从司空震的囚服内搜到个墨绿色金丝绣线的香囊。


    香囊内的拇指大的香膏,无色无味,但显然很不合时宜。


    杜九娘常年混迹于云兮楼,见多识广:“这恐是用于秘密追踪的香料。”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好在,杜九娘又提及:“王爷在密道藏了火雷,咱们快些避出去,炸塌出口,那些人也就追不上来了。”


    华姝一听,心思又活络起来。之后,几人埋伏到密道的出口附近。


    待那探路的人折返后,她忙让濯缨将香囊放回密道内,下面压着那火雷的引线,和那一小葫芦瓶的迷药。


    等到更多的贼人追下来,只要有人捡起香囊查看,就能“嘭”得引爆迷药。


    可来别院的路上,华姝怎么回忆,都记不起司空震是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上拿到的那个香囊。


    若是能确认,就能更快锁定幕后真凶了。


    “此事急不得,他不会轻易开口的。”耳畔,霍霆呢喃着解释:“司空震手握线索越多,越会引得我们双方争抢,他才好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华姝耳朵被他吹得痒痒的,青胡茬也有点扎人,她稍微偏头挪开几寸,再问:“那他可有说,是何时看穿我身份的?”


    霍霆:“未曾。”


    华姝:“那他……”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地转天旋。


    男人滚烫而沉重的健硕身躯半压了上来。俯身,眯眼威胁:“在我的床上,还敢总惦记别的男人?”


    “他是仇人。”


    华姝啼笑皆非,抬手去轻推他的肩。


    没推开,反引得他不满地捏鼓她两腮,强横要求:“仇人也不准。”


    第45章 哄不好了


    两人又相拥浅眠了会, 霍霆才意犹未尽放开佳人。


    仲秋天凉,忽然没了他这个天然火炉,华姝一时有点不适应,瑟缩了下, 又钻回锦被里。


    霍霆顶着寒气, 起身穿戴好。结果回身一瞧, 气笑:“刚是谁总催着我起床的,嗯?”


    华姝不好意思眨了眨眼, 挪开。


    清澈的明眸,比瑰丽的晨曦更绚烂。


    霍霆一连多日沉重的心绪,也跟着轻盈起来。


    他步伐轻快地走到墙边,拉开衣柜,里面咤紫嫣红的罗衫襦裙装着满登登。都是后来命人置办的,以备华姝住过来时方便换洗。


    霍霆不懂女子服饰,挑挑拣拣,选了一套她素日爱穿的杏色,拿到床边。


    有外裳自然也有小衣。


    是件米黄色芍药刺绣的。


    握在男人麦色薄茧掌中, 异常醒目。


    华姝甫一瞥到, 眸光就像被烫了下, 又往锦被里缩了缩,最后只剩个毛绒头顶在外面。


    霍霆忍住想伸手去揉的冲动, 将衣物塞进锦被底下焐着, 叮嘱:“焐热了就起来穿好。你昨个一整日都没怎么进食, 有损肠胃, 多少都要吃些再补眠。”


    华姝讶异探出头,“一整日?”


    “嗯。”霍霆瞧着她睁圆错愕的眼睛,不动声色道:“约莫来过十波人, 争相抢着采买小懒猪。”


    嗯?


    华姝反应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她羞愤地瞪他一眼,坐起身来,毫不留情地拉上床幔,将人驱逐在外。


    霍霆笑笑,没再缠闹她,转身出门去安排早膳。


    红枣糯米粥、桂花蜂蜜糕、土豆胡萝卜火腿卷、红糖馒头、酸汤虾仁抄手……大多是甜味的,很合华姝胃口。


    尤其刚在牢内苦着了嘴巴,今日早膳她进用地格外香甜饱腹。


    唯独那道香脆的椒盐烤乳猪,也不知这人是有意无意。


    她有点迟疑,倘若夹来吃会不会又被他打趣,半晌一筷未动。


    霍霆隐约瞧了出来,挑一块最嫩的猪里脊,夹到她膳碟内,“多吃些。等会萧成要审讯司空震,你随我同去。午膳估计会推迟。”


    华家仇恨为重,华姝没了闲心,点点头,专注用好早膳。


    霍霆又陆续夹来一些烤猪肉脍、点心、抄手,她皆是小口咀嚼入腹,不知不觉,用量比平日的两倍还多。


    等放下玉箸,对上霍霆含笑目光,华姝才恍然轻叹,这人总是有法子拿捏住她七寸、哄诱她就范。


    *


    膳后,霍霆依言带华姝去旁听对司空震的审讯。


    “您将司空震安排在了何处?”


    “临街的一处宅院。”


    但华姝注意到,两人从主屋出来后,没走相近的北侧正门。


    她猜测,多半是为了避人耳目,要走偏门或角门。


    然而一路穿过园林,走下石桥,眼看角门将近,霍霆却牵着她转了方向,来到桥边那座黑塔的门前。


    萧成早早等候在此处。


    他本来还纳闷呢,老大向来守时,这又是被何等要事绊住了脚?待远远望见手牵手并肩而来的两人,顿时嘿嘿一笑。


    萧成熟稔地脱口道:“嫂子,早。”


    “……萧将军早。”华姝颊上飞霞,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霍霆不准,手中捏紧几分力道,面上不悦地瞥向萧成。


    “我去开门!”萧成麻溜逃远。


    只见他先行推开黑塔一楼半掩的木门,而后走到中央旋转木梯的背面,徒手搬开一座沉重的石碑。衣袖下的腱子肉,块快紧绷凸起。


    石碑底座下方,露出一块可移动的石砖,挪开后,又是一条密道。


    华姝看得眼皮轻跳。


    对这座别院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犹记得初来别院那次,老夫人吩咐霍千羽,未经霍霆特意,不可私自来寻她。


    华姝那会只当是这几层墓碑存着机密,原是这塔下还大有文章。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晚擅自闯入,他对她当真就一点不设防吗?


    较荒宅的那条,此处密道更幽长深邃


    但或是有萧成在前面提灯引路的缘故,又或是身旁有霍霆时刻相伴,华姝这次没有生出一点紧张。


    “濯缨回来禀报,说你那晚也很勇敢,临危不乱。”他又一次看穿她心思。


    “地点和护卫皆由王爷亲自择选,我自是不怕的。”华姝压低声音,轻声细语。


    然而密道拢音,萧成走在前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情话甜腻腻的,让打光棍多年的糙汉听得浑身刺挠,心里发痒。他暗道,真该让濯缨也来听听,一起受刑。


    “户部那边查得如何?”霍霆问及正事。


    萧成也跟着正色起来,停下脚步,回身禀告:“这河南府尹孔翌一家的流放审批,依次经过户部、刑部侍郎及尚书的朱批核验。四人皆按章程办事,时辰截点卡得刚好,暂时查不出是何人的手笔。”


    霍霆携华姝走近,边走边问:“案件开端呢?”


    “是河南府衙的捕快拿着账本,进京到户部门前,死谏自己的上官孔翌贪墨。此类案件,这些年时有发生。”


    “至于为何选在半月前那日,刚好让孔翌的流放日子撞上司空震的”萧成叹:“已是死无对证。”


    华姝在一旁安静听完,慢慢听懂他们是在调查,她在刑部瞧见的那几十个流放新犯,“又是死无对证,同皇龙寺劫匪的下场倒是相像。”


    萧成点头,“嫂子说得不错,这是他们一惯手段了。”


    “……”华姝不再搭话。


    她早前就几次纠正过萧成,结果他反而越叫越顺口。


    霍霆亦是恍若未觉,只道:“越是看似正常,其中越有关窍。户部、刑部这四人仍需多加留心,这样,你等会想法子诈一诈司空震。”


    萧成:“是。”


    说话间,前方已渗入点点微光,地道出口近在咫尺,就设在对街宅院的假山内部。


    三人逆光走出假山,入眼便是严密的巡逻护卫。


    十人一队,两队一组,三组同时环绕着宅院的主屋。


    院内另设有专门的膳房和洒扫仆从。


    除了限制住人身自由,其他吃穿用度,不知比刑部密牢内好了多少倍。


    但同时,陌生的环境,超出预期的太多陌生目光,若有似无的异样探究,都让华姝倍感压力。


    她不自在地抽回手,落后一步。


    霍霆侧头回看,情绪不明。


    华姝捻着指尖,垂眸未语。


    她本可以托词一句“手麻了”,可哄骗伤人之语到了嘴边,终是滞涩在舌尖。


    一阵冷风吹过,风卷残叶掠过她单薄的裙裾,带起她指尖一缕凉意,像谁曾在此处驻足又抽离的余温。


    霍霆收回目光,款步走远。


    华姝无言跟上,一路进了书房,眼见他略过萧成搬来的宽敞太师椅,坐到狭窄的屏风后面。


    她默了默,也绕进屏风后面。


    墙角闭塞,空气无声涌动着压抑。


    华姝侧脸去瞧,男人状似神色如常,下颌线却没了先前的松弛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再递过去时,侍卫押送司空震进门。


    萧成坐到主位,也给他看了座。


    司空震坦然坐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盏浅品,脱下囚服的他,又恢复从前朝堂三品重臣的做派。


    萧成与他闲聊,他倒也接话。


    但凡涉及幕后之人,便会闭口不谈。


    一盏茶聊完,萧成的火气被拱起来。


    他腾得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司空震,怒声厉色:“好吃好喝的礼待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啦?非要屠尽你满门,才好受是吧?”


    司空震放下茶盏,抬头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镇南王了?”


    “若非他派人入狱挑拨,我司空府又怎会遭到屠杀?”


    “还有前天夜里,你们分明能救出所有人,却始终冷眼旁观。”


    “这手借刀杀人,与那人有何区别?!”他也越说越气,提声痛斥。


    “呵!”萧成嗤道:“你也知道灭门的滋味不好受啊?当初对华家动手不是挺兴奋的吗?”


    司空震:“不是我!圆妙放的火。”


    萧成:“追杀我们兄弟数千里的,你敢说也不是你?!”


    “……我不过受人指使。”司空震别开眼。


    萧成:“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再度沉默以对。


    萧成气得一把揪起他衣领,抡起拳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仍是沉默不语。


    “行啊,你有种!也想借刀杀人,看我们双方为了你手上那点破证据,互相厮咬是吧?”


    萧成猛地将他扔回座椅上,咬牙切齿:“偏不如你意!我今晚就把司空煦扔到户部大门口,咱就看他活不活得过明早?”


    司空震蓦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别开脸。


    屏风的缝隙后面,华姝双手不由攥紧椅子扶手,欣喜地扭头看向霍霆。


    诈出来了!


    看来真凶是藏在户部。


    甚至很可能是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的其中一人。


    霍霆也欣然颔首。


    似是转念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小嫌隙,又漠然收回目光。


    华姝悻悻转回头,继续乖觉听下去。


    但心中仍跳得厉害。


    不得不说,萧成这一招实在是高。


    本以为他突然发怒,是心态先乱了。


    哪知他在以退为进,让司空震先放松警惕,又气愤激动起来。


    然后出其不意,道出“户部”所在。


    毕竟刑部主管此案,司空煦一露头定会被关押回去。但户部不一样,如果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必然是幕后真凶。


    司空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他漠然开口:“你想仍就扔罢,既已落在你们手中,本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


    “是吗?”萧成泰然自若地坐回去,“既是想寻死,又何必让你那庶子男扮女装呢?”


    司空震脸色微变,不答反问:“那个女人,就是华家的那小孽种吧?华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男人全死绝了。图留个没用的孤女,哈哈哈哈……”


    他哄堂大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如狰狞扭曲的藤蔓。


    看得华姝眼底的怒意翻涌。但她深知审讯未完,双手攥得一紧再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纤弱拳头。熟悉的温热,抚平她沉痛揪心的躁与愤。


    华姝看向身侧。


    霍霆已率先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越过屏风刹那,他脚步微顿,无声松开了她手。


    华姝跟在后面,指尖变得沉甸甸的。


    但撞上司空震目光的刹那,她肩负起华家满门,挺直了脊背。


    她随霍霆停在两步开外,冷眼睨着司空震,掷地有声:“我再是没用,你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司空震被噎住一瞬,转而沉脸:“好个深情遗孀啊。若非老夫阅人无数,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去。”


    “是那晚探监,有人告诉你的吧。”


    “香囊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华姝用的肯定句。


    “就凭你也想再来诈我?”司空震嘲弄一声,又切齿道:“我当初就说不该留你,他非要留。现在好了吧,自!食!恶!果!”


    “他是谁??”华姝下意识上前追问


    霍霆及时按住她,免得沦为司空震的人质。


    华姝慢一拍反应过来,几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你好生卑鄙!”


    司空震笑:“彼此彼此。”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


    霍霆上前一步,挡在华姝前面,沉声开口:“稚子无辜,我不会像你一样斩草除根,但这孩子也断不会再留你身边。”


    “至于他身上藏的秘密,也自会尽数剥开。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扰乱视线的。”


    说话间,霍霆又上前一步。还是那双温热大掌,扣住司空震的肩膀,猛地一攥,那肩胛骨“嘎吱”脆裂。


    司空震疼得大叫:“竖子放肆!”


    霍霆反手捏住他下颚,无声用力,“管好你这条舌头,以后再敢说华家一个字的不是,后果自负。”


    司空震气得胸膛起伏不迭,但对上霍霆那双杀意森冷的黑眸后,对峙不足几息,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萎坐了回去。


    肩膀的撕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眼神仍是充斥着愤恨。


    *


    穿过密道,回到别院的一路上,霍霆周身的气压依旧冷沉,闷气似还未消除。


    华姝感念他在外人面前维护她,有意示好去牵他衣袖,甫一凑近就被躲开了。


    走出黑塔后,她不好再牵,就主动搭话:“适才司空震说,那人非要留下我,好像是个额外的线索?”


    霍霆:“嗯。”


    华姝又看向前方的萧成及那司空家幼子,“他刚才极力转移话题,看来这幼童身上确实有秘密,很可能跟那证据相关?”


    霍霆:“嗯。”


    等斟酌好措辞,再想说什么时,恰逢长缨有事来禀告,主仆两人边走边谈,脚步渐快。


    华姝目光霍霆身影走下石桥,良久怔立在原地,任由瑟瑟凉风吹透衣裙。


    桥下溪流中,红黄锦鲤如流动的绸缎般嬉戏,粼粼波光映在她蹙起的眉间,却搅得心头愈发烦躁。


    前方不远处,萧成转身瞧过来,往回走了几步,“嫂子,您和老大吵架啦?”


    华姝无言。


    萧成兀自纳闷:“去时不还好好的吗?你侬我侬的。”


    华姝更无言以对,索性转移话题:“刚刚司空震说,当年有人故意留下我。萧将军,你觉得我该如何揪查出此人?”


    萧成双手抱臂,转睛思忖片刻,“他留下你,想必有所图吧?这些年有没有谁给你施压过,重大压迫算计什么的,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华姝想了想,“没有。”


    她寄养在霍府这些年,知道自己身份特别,平时都尽量听话低调。加上霍老夫人疼惜,是以她日子还算顺遂。


    萧成不信:“一次都没有?”


    “……也算有过一次。”


    “哪一次?”萧成眼神一亮。


    华姝:“在山上那次。”


    “还有皇龙寺那次。”她补充道。


    “呃,这个……”刚刚还跟司空震满肚子算计的魁梧壮汉,这会只剩尴尬无措地挠头。


    “那啥,您早点回房歇着吧。我去给他找个房间,再派两个人看着哈。”萧成徒手拎起那幼童,像拎起小鸡仔一般,脚底抹油开溜。


    华姝落个耳根清净,独自往回走。


    来得次数多了,园子里的路她都已熟识。脚上慢慢踱步,沿着溪流堤岸,绕过假山的青石砖路,脑中仍想着司空震那番话。


    那个“它”到底会是谁呢?


    又或是为吸引她靠近,故意诈的谎?


    直到走回主屋,仍是满腹愁绪。


    华姝环顾空荡荡的陌生屋子,不同于初次来的沉闷用色,如今已换作女儿家的浅色绢花装点,梳妆台、书架、刺绣架等物什也一应俱全,华美且不落凡俗。


    可离家多日,她还是会想念月桂居,想念霍府。


    按理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可以请辞了。可若是现下过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姝不敢也不忍,从书架寻了一本医书,窝在软塌上,随手翻阅着。


    中途有膳房的人来过,“午膳的菜色,还请姑娘示下。”


    华姝:“按照王爷的喜好做吧。”


    “王爷说,让我等请姑娘拿主意。”


    闻言,华姝眉宇舒展开,他这是消气了吧?


    膳房的人走后不久,萧成来了。


    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嫂子,那小崽子说是吃不下饭?您有没有什么药方子,给他喝一壶的?”


    华姝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来逗趣,也不好将人晾在门外。她整理好仪容,微笑拉开门,“林军医不也住在园子吗?”


    萧成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一圈,也咧嘴笑:“林晟去瞧了,说是那小崽子腹部积便严重。若开泻药,小剂量不管用,大剂量又唯恐他那小身板受不住。”


    “想来是牢中积郁所致,罢了,我随你过去瞧瞧吧。”


    两人一路来到别院的西北角。


    萧成原是将那幼童,安置在了林晟院子的厢房中,代为看守。老远望见萧成,林晟还在气得翻白眼。


    华姝恍然,难怪萧成非要绕远来寻她,合着是林晟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萧成还是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瞧着憨厚极了。


    华姝叹了口气,走进厢房。


    那幼童瑟缩在床角,哭得泣不成声,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她面对这个仇人家的孩子,怜惜不起来。但医者仁心,还是在萧成将人抓出来后,凝神为其扣脉。


    须臾后,华姝收回手,“他腹部确实异物冗余。”她起身走到门外,差一个侍卫去膳房,“寻些蜂蜜来。”


    林晟从药方探出头,“华姑娘是要用那蜜煎导法吧?”


    华姝点头,“正是。”


    她曾在《伤寒论》中看到过,将蜂蜜熬至饴糖状粘稠度,制成小指粗细、长约二寸的栓剂,趁温热涂油后塞入□□。


    通过蜂蜜的甘润滋养作用,润滑肠道,并刺激□□反射促进肠蠕动。此法对小儿积便,起效迅速,且不会像泻药那般上身。


    萧成听话,高兴又气愤。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林晟,“嘿!你既然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我就不说,急死你!”林晟又白他一眼,回房继续鼓捣药草。


    华姝哭笑不得,这俩人岁数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


    如此一相较,还当属霍霆的性情最为沉稳。


    很快,那侍卫按照华姝所言,将蜂蜜端回来煎好,趁热搓成细条。在那幼童百般挣扎下,强行塞进去。


    效果显著。


    净房传出来的熏天臭味,杀伤力也极强。


    萧成和华姝一早躲远。


    那侍卫也是捂着鼻子,艰难给幼童擦好屁股,要拎着人出来。


    哪知那幼童死活不肯走。


    一阵拉扯后,竟有意外发现!


    侍卫将发现的那枚小物什,洗干净后,呈递上来。


    华姝心有介怀,皱眉后退一步。


    萧成只好垫上一块灰色帕子接过来,觑着那枚黄铜物件,约莫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这是枚钥匙!”


    他惊喜看向华姝,“莫非……”


    “很有可能,快些拿与王爷吧。”


    华姝语气也透着惊喜。


    “好嘞!”萧成兴奋地跑开两步,又托着帕子折返回来,意味深深一笑:“嫂子,我还得审讯那小崽子呢,这钥匙还是您拿过去吧?”


    “……”


    *


    事关重大,华姝倒也没跟萧成计较,接过帕子来到书房。


    长缨抱剑而立,正守在门口。


    “王爷现下可有空?”华姝递上帕子,“这钥匙是从那孩子腹中发现的。”


    长缨没接,脸色微变:“您将那孩子的肚子……给剖开了?”


    “……他自己剖开的。”华姝无奈。


    长缨又瞅瞅那垫着的帕子,晒笑:“属下这就为您通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砚台旁投下疏影,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静谧而肃穆。


    霍霆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平铺着一张木兰围场的此次秋猎布防图。


    瞧见华姝进门,他顺势起身,款步走到外间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面色依旧疏淡,似乎只想与她就事论事。


    华姝踌躇着站定在他对面,展开灰色帕子,双手呈放在绛色云纹桌布上。


    在偌大空荡的圆桌衬托下,钥匙显得越发渺小。


    霍霆却端详许久,缓缓饮尽一盏清茶,面上若有所思。


    华姝不解,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倘若钥匙这般小,那锁身定也大不了哪去。即便没这把钥匙,届时想撬开锁亦是轻而易举吧?


    征得霍霆首肯后,她道出心头疑惑。


    “应是机关锁。”霍霆又斟满茶杯,饮尽整盏清茶后,耐着性子解释:“若是外力强行破除,机关匣子里面的物件,就会被特制的浓液腐蚀殆尽。”


    华姝思及此前种种,醍醐灌顶。


    难怪在牢中,为数不多的正常饭食,司空震会拿与龙凤胎吃。


    龙凤胎是掩饰,那女孩假扮成童子也是掩饰。


    甚至那晚在荒宅,司空震将幼子抱在怀中状似悲恸,也都是掩饰。


    “那匣子里的定是证据了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问。


    霍霆却是避开一步,浅浅颔首:“这次收获算是超出了预期。”


    华姝怔立在原处。


    书房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涌动的气氛微妙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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