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撕开她衣领
在别院的两天三夜, 霍霆大多时温和含笑,华姝本来已经没那么怕他。
然而此刻,那双黑眸温度褪尽,就好似幽深的冰湖。她坠入其中, 瞬时窒息沉溺。
华姝喉头干涩吞咽。
还是被他知晓了。
与霍玄这场本就不会存在的婚事, 终究还是被引爆, 硝烟四起。
午膳时他才跟祖母笃言,要带她回南边, 此刻又会想什么呢?
男人已敛下眸,打量着那份大红礼单,神情晦暗不明。
没再追问一句,但那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稍一变化,在场所有人都隐感寒意。
大夫人笑容僵了僵,眼神求助地看向老夫人和华姝,甚至桂嬷嬷,但她三人皆在为华姝想退婚的事失神愁思。
“母亲, 可是我这准备的聘礼逾矩了?”大夫人左思右想, 着实没想出别的可能。
“大伯母。”
华姝又隔空望了望那人, 强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朝大夫人郑重福身, “恕姝儿不懂事, 怕是要辜负您一番心意。”
大夫人猝不及防:“什么?”
霍霆重新看过来。
华姝顶着压迫感, 深吸一口气, “怪我先前没早些言明,我一直拿表兄当亲兄长,并无男女之情。”
大夫人错愕住, “你们先前不都商议好了?待殿试完就成婚?”
她又想了想,“可是午膳前,玄儿言语无状冒犯了你?”她拉住华姝的手,“你莫气,大伯母这就替你撑腰去。”
华姝没动,“表兄人很好,不曾责难于我。”
她明显感觉,霍霆投来的那道寒凛目光愈加迫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不够好,是我……”
“你哪里不够好?”霍霆突然沉声开口。
华姝呼吸骤紧,不敢再说下去。
她略作思忖,将话题扯远:“是我出尔反尔,想回华府重开医馆,暂时没了成婚的打算。”
大夫人愣了下,转而笑道:“害哟,我当啥事呢?成婚后你也照样能开,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回头千羽还去给你帮忙。”
华姝无措地抓紧裙摆,“可……”
“罢了,我来说。”老夫人叹道。
她比大夫人更希望促成这门婚事,刚刚几番犹豫,还是希望华姝能有所转圜。但见华姝坚持,还当着霍霆这位叔叔的面,总不好再让姑娘家自揭伤疤。
老夫人:“姝儿在外奔波数日,早些回去歇着吧。”
华姝行礼应是,在大夫人不解和不舍的目光中,满怀愧疚地退出屋子。
晴空亮得刺眼,可当她迈过门槛时,脊背莫名激起一片冷凉的颤栗。
她扶着白术,脚步浮虚地走回月桂居,跌坐在软塌,指尖仍在发抖。
“半夏,半夏?”华姝唤道。
白术进来,“姑娘您忘啦?半夏外出采买药材还未回。”
华姝后知后觉,“去将那对白色古玉的玉如意取来,晚点随我去给大伯母赔礼。”
白术诧异:“那可是您最值钱的宝贝了。”
华姝:“去吧。”
白术出门后回望了眼,窗前映出一道清瘦的倩影,纤弱如柳,也硬挺似竹。无边的桂花纷纷扬落,那身影始终一动未动。
在华姝看来,玉帛易偿,心火难平。
她自知该去向霍霆解释一二,然而这会脑子乱哄哄的,坐立难安。
只怕他这回……不会轻易宽恕她吧。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响起半夏的声音:“姑娘呢?”
白术对此前发生的事似懂非懂,遂照实陈述一遍。
片刻后,半夏轻声推门而入,将一壶安神茶放到茶几上,“姑娘,奴婢回来了。”
华姝连饮两盏,苍白脸颊才恢复些许血色,“事情办得如何?”
早在别院,华姝就在思量离京一事。正好半夏的表舅在京郊县衙当捕快,对伪造户籍、路引有些门路。
“说是最好挑人头多的时候,使些银钱,浑水摸鱼办上两份。日后真查起来,一时半会也难分清,究竟谁顶了谁的假名。”半夏压低声音道。
华姝点头,“言之在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夏:“奴婢明白,过几日就再去催催。”
果然,刚说到这,白术就进来通禀:“姑娘,王爷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她顿了顿,“说是要给您……添妆。”
秋风乍起,廊下的紫竹风铃泛起“叮叮”冷音。
*
清枫斋
长缨推开东厢的门,“表姑娘请。”
华姝走进去,身后的门应声阖紧。
三间大的厢房,霎时昏暗一片。
此处是霍霆的私库,似是有些古玩字画怕晒,窗户全罩住黑纱。唯有两扇门扉浅浅透着微光,空气中的薄尘若隐若现。
她眼睛适应了会,看清屋内陈设。
足足十几排博古架,无一空置,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都难以攒足的奇珍异宝。
也难怪连老夫人都赞叹“堂堂正一品亲王,金尊玉贵。”
可华姝惴惴不安,无暇顾及这些。
“王爷?”她缓步经过一排排博古架,小心试探唤道。
想不通霍霆为何召自己来此。
祖母已答应退婚,他又要替谁添妆?
昏沉的暗房,传来阵阵回音。
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黑洞洞的四周,像是无尽深渊在凝视她,吞没她。
诡异的异样感越来越浓重。
华姝后颈的汗毛竖起,蓦地转身。
霍霆负手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眉峰如刀削般绷紧。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脚步止不住地后退,“王、王爷,我可以解释,事、事情并非您听到的那般……”
“我听到的,不都是你亲口说的?”男人似笑非笑。
华姝的心越发坠坠没底。
偌大暗房内,她退一步。
他就进一步。
她的心就更揪紧一分。
他道:“午膳前在商讨贺礼。”
“……不是。”
他又道:“深夜他绕路去回春堂接你,只是出于兄妹之情。”
“也不是。”
“那把匕首呢?”他加重语气:“你们的定情信物!”
“不是的!我……”华姝的后脊忽地撞到什么,刺耳清脆的铁链声“哗啦”作响。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行至屋子尽头。这一排没有博古架,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件刑具,指枷、老虎凳、倒钩皮鞭、虿盆、桎梏、枷锁……利刃寒凛,削铁如泥。
华姝瞳孔微缩,缓缓看向身后。
是人形的十字木架,两条腕粗的铁环正悬在她肩头,随着呼吸在冷铁上刮出细碎的嘶鸣。
一度叫她没了呼吸,忘了回头。
但很快,下巴被他钳制住,硬生生转过脸来。
昏暗的视线中,霍霆眼中翻涌着浓郁的黑,喉结微微滚动:“我给你留退路,不是让你来试探我底线的。”
“刺啦——”
华姝的衣领被应声撕碎,光洁的纤颈露出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白皙肌肤,嫣红色小衣的细带鲜艳夺目。
滚烫的大掌轻抚而上。
所到之处,烫得华姝战栗连连,分不清是羞还是怕。她止不住地摇头,望着他颤声哀求:“王、王爷,别……”
男人置若罔闻。
粗粝的指腹下移,缓缓碾在她细腻的肩窝处。
那里嫣红一点,似颗小巧的美人痣,与小衣的绳带交相辉映。
——是华姝完璧无瑕的守宫砂。
当年还是华府小霸王的她,年少贪玩,点朱砂时也闲不住一点。以助于守宫砂没点在手臂,而是不慎落在右肩的肩窝。
深闺之事私密,肩窝的位置也私密。
世间知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也大多亲密非常。
霍霆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轻拢慢捻着那颗朱砂。
可每一下摩挲,无不在提醒华姝,自己曾与这位四叔不清不楚,自甘轻贱。像她这般失了清白的女子,再配不得那清风霁月的状元郎。
苦涩的泪淌进嘴角,华姝喉头哽咽:“我有自知之明的,从下山后就与表兄鲜少来往。婚约没退干净,是怕搅扰他的殿试。”
霍霆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她泪水斑驳的脸上,讥诮扯唇:“定是恨极了我吧?拆散了你们的郎情妾意。”
华姝含泪垂眸,“山里是我自己主动的,我认。”
“怎么个认法?”他冷哼:“就是让你丫鬟背地里去找人伪造户籍?”
华姝愕然僵住。
半夏是以采买药材的寻常缘由出府,接头时自是万般谨慎。结果还不到两三个时辰,他就……好半晌,她迟缓仰头看回去,满脸不可思议。
是那个叫濯缨的暗卫跟踪半夏?
又或镇南王势力庞大,眼线极广?
再或她表舅说漏嘴、出卖她们?
“不必猜了。”
“寺中真凶未捕,我给你增派了二十名暗卫。”
霍霆居高临下谛视过来,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洞悉着她所有的心思。
仿若山巅鹰隼,在睥睨足下的蝼蚁。
华姝唇瓣颤抖,张了张,却感觉不管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都不足以消解他眼底的熊熊怒火。
她余光扫过那些尖锐狰狞的刑具,最终认命开口:“丫鬟听令办事,一切错处都在我。华姝……任凭王爷处置。”说罢,无力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却是一段冗长的平静。
就连悬在肩头的铁环也止了声。
她不知道霍霆此刻在想什么,但知道他还在看自己,那股无形的威压一直笼罩在她面门上,经久未散。
忽然这时,门外传来长缨急促的脚步声:“禀告王爷,宫里来人传旨,二老爷请您尽快前往议事厅。”
霍霆:“何等旨意?”
长缨:“未曾言明。”
霍霆默了默,细碎的布料磨蹭声响起。
宽大外袍包裹住华姝半露的香肩,布料还余有男人的体温。
她诧异睁开眼,见他脸上恼愠似是消减几分,小心翼翼询问:“您、您不生气了么?”
红肿的眼尾还沾着泪,鼻音浓重,惨白小脸可怜兮兮的。
霍霆面色不虞,冷眼深深瞧了她一瞬,转身款步出门。
华姝缓上几息,才两腿发软走出来。
长缨目不斜视守在门口,双手奉上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
“此乃东厢房的钥匙,王爷命属下交予您。”
华姝呼吸微滞,回看一眼满屋子的金银珍宝,后知后觉想起先头的那一句“添妆”,“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表姑娘就别为难属下了。”长缨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飞转,“不若您晚点再来寻王爷,亲自当面谈?”
后续确实还要再谈的,华姝也不想连累长缨为难,犹疑一瞬,接过沉甸甸的钥匙。
她转而想到什么,“那屋中的刑具,也要交与我保管?”
“害,刑具是暂且废弃在那的,赶明属下命人搬走。”长缨问:“刚没吓着您吧?”
“……”
华姝欲哭无泪,吓得可不轻呢。
*
日薄西山,圣旨来得突然。
赶上霍宅四位老爷皆休沐在家,闻讯后不敢耽搁,纷纷携房中的妻儿、奴仆到议事厅集合。
华姝换好一套齐整的米白对襟襦裙,亦是带着半夏和白术,匆匆前往。
议事厅前的空地处,霍府一百多人浩浩荡荡而立。以霍霆为首,三位老爷和老夫人略靠后半步。然后依次是三位夫人、霍千羽和霍华羽姐弟、阮糖、仆从侍卫们。
华姝躬身穿进人群,排到阮糖身侧,暗幸及时赶上了。
她悄然抬起眼帘,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宣旨之人——是他。
在皇龙寺偶遇的裴督主。
一字排开的东厂番子正前方,裴夙撑着水墨画纸伞,飞鱼服在晚风中飒飒舞动。
他居高临下而立,很容易就能瞟见迟到的小徒弟。
裴夙勾唇,她这惫懒不着调的性子,越发深得他的真传了。
“裴督主,天色已晚。”
这时,霍霆沉声提醒。
“是啊,天色都这么晚了。”裴夙慵懒地望一眼橘光晚霞,“状元郎怎得还迟迟不归?可叫陛下久等啊。”
以下犯上之罪,霍家可万万不能担。
霍雲上前半步,“裴督主,您刚说镇南王不便同时领取两道圣旨,不若就由下官替犬子接旨如何?”
“呵呵……”裴夙轻笑出声:“今日这道圣旨,换谁都不好替领。诸位,且等着吧。”
他表情有多云淡风轻。
霍家上下的气氛就有多低沉忡忡。
华姝来得晚,听了大概。
裴督主身后的侍卫托着两道明黄圣旨,一道是霍霆的,一道是霍玄的。
貌似旨意不同寻常,按他的意思,霍玄何时回府何时宣旨。
若是耽搁了回宫复命,龙颜震怒,一应罪责全得由霍家来担。
华姝不禁拧眉,何等旨意非要本人领取?
她望向笑眯眯的裴督主,暗啐,果然会咬人的狗都不叫。
若有机会,定要让他试试师父的独门泻药,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天边晚霞的橘光一点点黯淡,霍家人的脸色也一点点凝重。
不时有小厮回来低声复命,都说未寻着霍玄。
眼见天光褪尽,霍霆再度沉声开口:“来人,备马。”
他高大身形上前一步,与台阶上的裴夙亦能分庭抗礼,“我霍家接旨不利,本王入宫请罪,裴督主可要同往?”
裴夙微挑眉,“王爷好魄力啊。”
萧萧夜风中,两人目光无声对峙。一黑一紫,两道狂狷的衣摆猎猎作响。
各自身后的护卫,皆是齐齐握紧剑柄,严阵以待。
华姝等人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好在这时,大门外霍玄飞驰而来,“吁——”
他勒马立在长街,月白袍角翩翩如新雪,金线绣的麒麟在晚霞下灼灼生辉。腰间玉佩随马蹄轻晃,惊飞阵阵晚鸦。
少年神采奕奕,疏俊的眉眼点染出几分风流,似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般。
众人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来不及问清他外出贪晚的缘由,先急急叫到人前接旨。
霍玄略靠后半步,站到霍霆右侧,一道撩袍跪地恭听圣意。
他心中猜测,多半是自己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指腹不由碾了碾袖中的物件,是一柄改良过的袖箭。
样式草稿由霍玄亲自构想,以华姝随身携带的银针,代替传统的短箭。更轻巧,更便捷。
得知皇龙寺事故后,他就连夜拿去京城手艺最好的工匠铺子赶制,今日傍晚堪堪做完。
霍玄眉眼间溢满温柔的笑,官职有了,定情信物也有了,正好随聘礼一道呈与他的姑娘,他的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朕闻新科状元霍玄,才冠群伦,德昭日月,文章炳蔚,气度雍容,实乃国士无双。今福佳公主,毓质天姿,温婉娴淑,正待择佳偶以配良缘。
天作之合,特赐状元霍玄为驸马,即日完婚。着礼部与钦天监共筹婚仪,择吉日行嘉礼。钦此!”
裴夙闲散的声调轻飘飘落下。
结果,不仅霍玄变了脸,霍府诸人亦是闻之色变。
不待众人喘口气,第二道圣旨劈头砸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康王之女韶华郡主,兰心蕙质,娴静端庄,承皇室之芳华,秉淑德之懿范;镇南王霍霆,文韬武略,威仪赫赫,负社稷之栋梁,怀苍生之仁心。
天缘契合,今特赐韶华郡主晋为韶华公主,嫁与镇安王,着即日行大婚之礼。礼部与宗正司共备仪典,钦天监择吉期良辰。钦此!”
圣旨宣读完,月色寒蝉若禁。
好半晌,众人才如梦初醒,无一不面面相觑,最终纷纷将目光寄托在霍霆身上。
一夕之间,府上竟要迎来两位公主!
霍家本就树大招风,这当真是浩荡皇恩?
霍霆如定海神针一般跪在原地,背脊岿然挺拔,面色波澜不惊,如此让大伙稍稍安定了些。
可在不为人知的衣袍下,他两手早已攥得骨节泛白。
台阶上,裴夙不疾不徐宣读完圣旨,对霍家上下各色精彩的反应,毫不意外。
他言笑晏晏地走下台阶,站定在霍氏叔侄二人面前,双手递过明黄卷轴,“王爷,状元郎,两位领旨谢恩吧。”
“不、不对,此事不可如此!”
霍玄神思回笼,下意识回看一眼华姝,然而转头朝裴夙急急拱手道:“还劳烦裴督主代为通传,霍玄已有婚约在身,请圣上收回……”
“霍玄!”
霍霆厉声打断他,抬手,硬生生按下未曾摧眉折腰过的少年,叩首,谢恩:“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幕,悉数落入华姝眼中。
她目光微有恍惚,端庄跪在原地,随其余人一同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接旨仪制礼成。
却见裴夙略抬起纸伞边缘,朝她望来,眼尾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贵府这旨意接下,怕是有欺君犯上之嫌呐。”
霍家众人重新变了脸色,神态各异地看向华姝。
三夫人一惯明哲保身。
二夫人母女也在审时度势。
阮糖眼底跃跃闪过一抹暗芒。
老夫人和大夫人母女则目露忧切,但涉及前朝重臣,大多还是交由男子会谈。
三位叔伯老练持重,齐齐看向霍霆,听候家主发话。
倒是霍玄血气方刚,欲开口维护她,再度被那大掌蓦地摁住肩膀。
霍霆扫了眼华姝煞白的小脸,淡淡转回头,往前迈一步,截断裴夙投向她的不善目光。
他再度与裴夙四目相对,“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孩子家的戏言罢了,作不得数。”
“哦?”裴夙轻嗤:“是什么样的男女关系,能有此等戏言?”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再变。
“裴夙,你放肆。”霍霆寒声染怒。
许久无人敢直呼其名,裴夙也冷下脸,“本督为圣上办事,若是疑而不问、知而不报,岂非蒙蔽圣听?”
霍霆:“本王自会向圣上禀明。”
三言两语,双方气氛再度紧张到极点。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个裴督主,摆明了要抓着霍玄的错处不放。
华姝和霍玄作为当事人,更是心急如焚。
素闻这东厂番子乃圣上身旁的犬牙,逮住谁就一个劲地疯咬。今日她亲眼目睹,才切实领教了他们的癫狂、狠辣。
忽然夜风四起,吹得枯枝鹤唳,枝头的红枫残叶萧萧而落。
华姝腰间的红色绢帕,亦是随风瑟瑟飘摇。
她余光瞥见,忽然心生一计。
她左手握成拳头,右手从腰间扯下红色金线的攒花绢帕,盖在其上。
然后隔着人群,无声演示给忧切回望她的霍玄看。
霍玄怔了怔,福至心灵地眸光转亮。
又有一瞬的挣扎与抗拒。
而后环顾阖府众人,终是沉重开口。
“垂髫之龄玩过家家,扮过新郎新娘。那时曾……”他双手攥紧,又颓然松开,“曾戏言,长大后也要让她做我的妻。”——
作者有话说:[撒花]本着评论区会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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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双向救赎|老房子着火
云釉第一次见薄斯年,在订婚宴
男人白色中山装,青竹刺绣,清雅端方,与她小姑携手而来
橘光晚霞,才子佳人,永恒定格在云釉的画笔下
事后,向生父乞讨学费被拒的她,眼前意外出现一张银行卡
卡片被人托在掌心,泛着金色暖光,“画工很棒,这是稿酬。”
云釉第二次见薄斯年,在相亲局
男人黑色中山装,墨蛟刺绣,瘦削冷肃,左手多了根黑金拐杖
在会所门口擦肩而过,乘坐迈巴赫,融散于茫茫雨雾
只因她迟到5分钟,两人这场相亲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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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顶级豪门,薄家历代最完美的掌权人,薄斯年即使左腿微创,供他挑选的联姻千金仍不计其数
公布婚讯时,圈内一片哗然
濒临破产的云氏地产……的私生女?
狐狸精怀孕上位、契约结婚的流言愈演愈烈
尤其扒出云釉只是个闲散的街头画师后
毕竟薄斯年这人极度自律,时间安排都精准到秒
可不久后,薄斯年就为云釉重金举办了画展
兄弟好奇来问,他照旧忙得没心思理会
但如果问:他日程表的最后一行,为何涂满了卡通小动物?
薄斯年会短暂丢下工作,眼含温柔:“下班时间都归老婆管。”
*
#云釉遍染千峰翠,尽渡斯年十二春
#斯年已沥三更雨,怎忍云釉碾作尘?
阅读指南
1初见女16男26;再见女21男31
2男主之前谈过,双C
3男主左腿微创,没拐杖也可,体力超好(咳)
第32章 这次有他在,就不同了……
一众东厂番子簇拥着裴夙离开, 议事厅前旋即忧声嘈杂,满脸愁容。
男子不约而同向霍霆靠拢,女眷全凑到霍老夫人跟前。
唯独霍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华姝。
隔着攒动的人群,他往日清澈含笑的漂亮眸子, 此刻不甘、不舍、沉痛、低落, 眼尾泛起薄红。
就差一点点……
若是昨日亦或前日, 他早点从别院接她回府,会不会结果就能圆满了?
霍玄指腹不自觉一遍遍摩挲着那柄袖箭, 抬脚想上前送与她,却被浩浩皇权压得步履沉重。
“玄儿,跟上来。”霍雲唤道。
以霍霆为首的几位爷们,相继走进议事厅,个个神情肃然。
霍玄迟缓地跟在最后,转身关门时,又情不自禁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那抹姝色。
华姝也回眸看向他,身后的那位。
议事厅主位上,霍霆抬眼, 与门外的秩丽杏眸遥遥相对。
不同于霍玄的悲愤难掩, 那双凤目几乎瞧不见情绪波动, 黑沉如渊,深不可测。
这一刻, 他不再是纵她、缠她的那个男人, 而是岿然鼎立的霍家家主。
当他不作迟疑, 压住霍玄领旨谢恩的瞬间, 尤其明显。
“嘎吱——”
议事厅两扇门扉一寸寸闭阖,天边最后一丝碧光余晖堙灭。
华姝随众人同往千竹堂。
桂嬷嬷扶着老夫人靠坐在窗前的软塌上,随即带着所有丫鬟婆子退出去, 远远遣开。
事关重大,桂嬷嬷独自守在门外,屋里只剩娘七人。华姝随大房母女坐左侧,三夫人随二房母女坐右侧。
主位上,老夫人撑着软枕,强打精神:“回去务必管好各自房里的人,对此事不可多嘴一句。府上越是风光,府外越要低调行事。”
华姝等人齐声应是。
大夫人最是焦灼,先起话头:“母亲,您瞧天家这当真是恩典么?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府不容二主。让玄儿与他四叔同时迎娶公主,这不是要……要离间他们叔侄,离间咱们霍家?”
老夫人没搭话,威严目光扫过另外两房。
二夫人忙表态:“我赞成大嫂说的,这事咱得重视起来。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天家在用阳谋啊。”
三夫人也道:“自古以来,阳谋最难解,这事还得仰仗四位爷们。咱后宅妇人能做的,就是齐心协力,不生嫌隙。”
老夫人还算欣慰地点点头:“我倒不指望一点嫌隙没有,但不管家里怎么斗,出门冠的都是霍姓。这道理,自你们入府我就交代过。这些年都没让我失望,为娘相信你们日后定也不会。”
三位夫人再度齐声应是。
之后反复商议未果,决定还是先瞧瞧霍霆几人的意思。
三夫人有孕在身,老夫人精神头也不好,早早遣散众人,单独留下了华姝。
华姝将安神汤放到茶几上,坐到床边,“祖母,您不用为姝儿忧心。虽是始料未及,左右与我想回华府的打算殊途同归。”
老夫人怜惜握住她手,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若是个心缝窄的,你避出府也不见得能了事。”
华姝故作轻松:“不是还有您和几位叔伯么?她出嫁从夫,想必也希望家宅和睦。”
“一门两公主,难呐。”
“……四叔晌午说,日后会带王妃定居封地,届时府上就只余一位公主。”
“难就难在这。”
老夫人再叹:“你四叔从小就是藏锋敛颖的性子,他肯将计划提前细说与我,可见对那姑娘真上心了。你说,他会安安稳稳携韶华公主回南边?”
华姝心中愕然。
服侍老夫人睡下走出门,明月高悬。
“表姐?”华姝过去帮她推轮椅。
霍千羽一直等在门口,满脸歉意:“玄哥儿接旨时那一嗓子,只怕会引得福佳公主对你不满。母亲让我留下来,看看你和祖母有何妥当的安排,我们必定全力帮衬。”
华姝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表姐不必愧疚,婚约的事一直没说清,我也有责任。至于日后……”她似想到什么,忽然抿紧唇瓣。
霍千羽只当她在发愁,也跟着愁:“说句大不敬的,都怪那圣旨。”她仰脸看身后,“你说四叔那么大的官,也一点办法没有嘛?”
华姝环顾四周的院墙,不敢多言:“小心隔墙有耳。”
趴墙头的濯缨和暗卫们:“……”
怎么感觉被谁给出卖了?
亲眼看见华姝走进月桂居,趴完墙头的濯缨赶紧来复命。
正逢议事厅的房门打开。
霍雲几人陆续回房,在深夜中,脸色若明若暗。
霍霆又静坐了半柱香的时辰,默然望着门外的方向,微有失神。
回去的路上,濯缨一五一十汇报刚刚发生的事。
霍霆负手走在前面,始终神色淡淡。
听及华姝日后的打算,他脚步微缓,“她如何说?”
“表姑娘说,”濯缨硬着头皮:“表姑娘说隔墙有耳。”
霍霆:“……”
此后一路无话。
濯缨忐忑跟在后面,瞧着霍霆威严冷肃的背影,吓得大气不敢喘。
行至清枫斋门口,他利落上前推开院门,唯恐稍有差池被降罪。
却见自家王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面月桂居紧闭的门上,过了稍息,缓缓冷哼一声:“小东西。”
濯缨:???
*
月明星稀,早已下钥的朱门宫门,应声巍然大开。
裴夙闲庭信步而出,越过容城驾候的马车,独行于寂寂无人的长街。
容城忙将马车交给暗卫,不远不近地跟随侍候。
街头转角,一醉汉迎面撞见了裴夙。
见他肤若凝脂,眉眼如画,手执花鸟水墨画的纸伞,更添一抹风月韵味。
醉汉不由搓手嘿笑:“好俊俏的小郎君,让爷香一个……啊!”
利刃自伞骨射掠而出。
头颅闷声坠地,染红地面大片秋霜。
从始至终,裴夙未抬眼皮,缓步走进巷子尽头的浓郁夜色。
容城悄看着主子背影,百思不解。
傍晚时分,华姝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里,自然也逃不过主子的法眼。
换作旁人,主子必然一枚利刃射过去断其双手。
可对待华姑娘,先辱其清誉,又为其破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裴夙大半夜在街上散步,可不就是在顺气呢?
收了个跟自己一样不着调的小徒弟,纯粹是来克他的。
关键是,她自己还不吭声。
蔫坏蔫坏的。
临行至东厂门前,容城实在忍不住,请示道:“主子,按例明早要去散布华姑娘与霍玄的传言,可她毕竟是您徒弟……”
裴夙瞥他一眼。
容城噤若寒蝉。
少顷,裴夙拾阶而上,“按例行事。”他幽幽一笑:“她在霍家太过安稳,又怎会诚心来投靠我?”
容城恍然,“主子英明!”
裴夙又问:“霍霆那边有何动静?”
容城:“不曾。”
“还真是稳如老狗啊。”裴夙嗤道:“再去探。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一夜秋雨,檐下点点寒气,蹿入无数未眠人的惊梦。
华姝晚起有半个时辰,用膳时也睡眼惺忪,只用小半碗粥,就窝到窗前软塌上假寐。
白术心疼自家姑娘,“如今山楂都熟哩,奴婢去厨房给姑娘煮碗浆酪来吧,酸甜开胃。”
华姝想想也行,承了她一片好意。
白术出门不久,半夏来报:“姑娘,奴婢刚听到消息,大公子跪了一夜祠堂。”
华姝睁开眼眸,“何人下令?”
半夏:“大公子自请领罚,说是不该拿儿时戏言当真,不仅接旨失仪,还平白辱了姑娘的清誉。”
华姝缓缓坐直身子,略作思忖,撑伞前往祠堂。
霍玄最为端方守礼,突然犯下过失,他定是百般苛责自己。
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泞的负罪感,她曾深刻体会过。
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透吧。
祠堂地偏,又下着雨,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华姝避开阶边青绿苔藓,等在檐下。
霍玄本打算跪上三天三夜,得知她过来,匆忙整理好仪容,扶着小厮慢慢走出来,“表妹。”
一夜光景,昨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整个人憔悴不少。
他向华姝的眼眸,思绪复杂,像两枚被秋雨浸透的琥珀,凝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疚与念。
饱含热意的目光,让华姝受之有愧。
她规矩见礼一声“表兄”,待遣散半夏和小厮后,说明来意:“大伯母可曾同你说了?原是我出尔反尔在先,让表兄误会了去。所以昨日之事,你我都有过错,就都不计较了,往前看吧。”
“不怪你。”霍玄上前半步,急切想解释。忽然思及什么,又艰涩退回去,“怪我一再坚持。”
“我总想着考中状元,日后就能护你……没想到,”他懊悔锤打了下柱子,“早知道,我就不去争这什么破状元。”
“我本也无意再说亲,回春堂坐诊时,就在考虑重回华府。”华姝故作轻松道:“以后等我和表姐的医馆开张,还请霍大人多多照拂。”
“表妹切莫自轻,原就是我不配。像你这般稀缺的好姑娘,”他清澈的眼眸上,鸦睫克制着颤动,“日后定会遇到良缘,婚姻美满。”
“我是认真的。”华姝笑道。
“学医多年,一惯只在后宅看些小病小痛。直到看着那么多饱受病痛的将士,经我手而愈,能重展笑颜、提剑杀敌,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医者的使命与意义。”
檐下,少女梨涡中盛满希冀的光亮,好似雨敲青砖的清脆声响——那是把整个秋天的萧瑟,都踏作脚下生风的勇气。
霍玄认真端详她一瞬,“如此,我当祝贺你。”
“咱们几人,你从小就最有主见,本就不该被后宅拘束了。”少年的眉眼重新染笑,焕发生机:“去做喜欢的事吧,我……和家里人会永远支持你。”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锦袋,取出袖箭,“行医出门在外,留着防身。”
华姝定睛瞧着那柄改良过的袖箭,轻薄小巧,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而他身上的月白锦袍,还是昨日那件。她稍加联系,不难猜出他晚归的缘由,和这柄袖箭的别样情愫。
华姝没接,“还是留与表姐防身吧。”
“长姐……也有的。”霍玄温吞一句:“你且用着,不趁手的话我再拿去改良。”
他眸光掺着细碎的小意讨好,赤诚而柔软,总让人狠不下心肠。
殿试前在马车上那次就是这般,她松了口,却给霍家牵出一系列烦扰。
华姝深吸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针,手腕娴熟发力,“梆”地一声深深嵌入朱红木柱。
逆着霍玄的诧异目光,她淡声道:“在山里学的。”
“轰隆——”
有惊雷劈下,雨下大了。
霍玄半晌才从惊愕中回神,目光仍温柔而专注:“还是头一次听你谈及此事。之前始终不敢问,如今来看,倒是我等被世俗沾染了偏见。”
“那人救你性命,也比我懂得护你。”他颓颓垂落袖箭,“你们若是两心相悦,我可设法为他换个身份,日后你开设医馆亦能多份助力。”
这般反应,让华姝意外,又觉合乎情理。
但她不好接他话茬,加上雷雨让她惶惶不适,于是模棱两可地回了句“再说吧”,过去拔下银针,就准备离开。
却见一小厮冒雨跑来,“表姑娘,白术姑娘与钱妈妈打起来了!二夫人命我请您赶紧过去。”
华姝惊诧:“所为何事?”
钱妈妈是二夫人的奶妈,陪嫁过来后一直帮着打理后宅,在府中也颇有几分脸面。
白术虽性子闹腾,但平日里也很懂规矩,在外从不主动招惹口舌,遑论还是钱妈妈这等人物。
华姝带着半夏,顾不得沾湿鞋袜,匆匆赶到二房的苍峰阁。
雨水汹涌的檐下,挤满人。
二夫人端坐在正堂门前,钱妈妈和几名丫鬟、婆子正站在她身后,垂首待命。
而白术则被俩粗使婆子扭住双臂,按跪在院中,身上满是雨水和污泥。
她脚边不远处,一碗红彤彤的山楂浆酪,洒得到处都是。
华姝心猛地揪紧,疾步上前为白术撑住伞,“放开她!”
婆子努努嘴:“老奴也是奉二夫人的令,表姑娘别为难我……”
华姝没争辩,只掏出两枚银针,针尖锃亮。
婆子脸上横肉一跳,连连躲远。
半夏忙扶起白术,华姝为她擦干脸。
白术嘴唇颤抖:“姑娘,不是奴婢先惹事的。”
三人不禁红了眼圈,又默契逼退。
“表姑娘如此护着这奴才,也难怪她如此嚣张跋扈。”二夫人冷冷开口。
华姝挡在白术面前,福身见礼,“姝儿不敢包庇。但请二伯母告知,我这丫头做错何事,要被此般当众辱罚?”
钱妈妈接到二夫人眼色,站出来,“公然质疑当家主母的命令,岂能不罚?”
华姝定定瞧着她,“何等命令?缘何下令?白术又是如何质疑?”
钱妈妈:“这丫头污蔑于我,二夫人仁善,不予计较。她身为奴才,反倒质疑夫人处事不公,还要求夫人给她一个交代。哼,简直胆大包天!”
“不是的,我没有!分明是你……”白术指着钱妈妈想辩驳,可此刻院中人数已翻了两翻不止。
事关她家姑娘的清誉,那些污言秽语到了嘴边,白术又硬生生吞回去,咬牙恨自己没用。
钱妈妈瞧在眼中,神色隐隐快意。
华姝皱眉。
其实白术不说,她也猜得到,从山里回来后没少经历。但那回二夫人巴不得躲清闲,这次却闹出三堂会审的架势。
华姝注意到,檐下围观的大多是府上管事。联系起赐婚旨意,她转瞬了然,二夫人实为管家大权。
霍霆本就不喜这婚事,韶华公主再贵气终是年轻,若管不住底下的人,当家主母迟早还是二夫人。
二夫人想震慑住管事们,挑个府上的主子开刀,最为有效。
而华姝这些年,唯恐祖母夹在中间为难,受再大的委屈都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再没人比她,更合适被杀鸡儆猴了。
但今日,“这丫头污蔑钱妈妈什么了?你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华姝挺直脊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钱妈妈愣了下,看向身前。
二夫人也诧异一瞬,这小丫头片子何时硬气了起来?
四周的管事们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这时,霍玄扶着小厮,紧赶慢赶追来。他停在华姝身侧,瞧了眼白术,“发生何事,竟如此狼狈?”
“丫鬟婆子间逞些口舌罢了,何故劳烦玄哥儿亲自跑一趟?”二夫人笑盈盈吩咐:“快给大少爷和表姑娘看座。”
“不必了。”霍玄看破没说破,淡声道:“就劳烦钱妈妈按照表妹的意思,复述下吧。”
钱妈妈眼神开始躲闪。
二夫人则沉下脸,“事关姝儿的颜面,玄哥儿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我竟还有颜面呢?”华姝环顾一个个围观的管事,讥诮勾唇:“我臊得都恨不得立马搬出府了。”
打定主意搬出府,华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白术一心维护她,总不能让这丫头淋了雨,再寒了心。
更何况,“我颜面是小,若牵扯了不能惹的贵人们的颜面,而没及时制止,这责任谁担?”
霍玄也冷下声:“钱妈妈,说罢。”
钱妈妈这次真慌了,急忙眼神求救。
二夫人抱臂冷笑:“准驸马爷都发话了,你瞧我管用吗?”
钱妈妈讪讪应是,“今早白术突然冲进门,非说老奴诋毁表姑娘。我说她听岔了,她就不依不饶动起手来。”她摊手无奈,“当时在场之人,皆能为老奴作证。”
白术气得浑身发抖,“钱妈妈好生能颠倒黑白!”
她左思右想,急中生智,指天发誓道:“你若没说过,奴婢今日就叫天雷劈死,葬尸荒野,野狗分食。你呢,敢发誓吗?!”
“咔嚓——”恰逢天降惊雷。
钱妈妈当场吓绿了脸。
管事们见状,皆是无声撇嘴。
二夫人不由脸色铁青,“好你个叼奴,竟连我都蒙蔽了!”她话锋一转,不等华姝两人发话,先给钱妈妈定下罪行:“还不赶紧掌嘴?”
“是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钱妈妈顺水推舟,不痛不痒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檐下雨幕稀碎,好似戏台的劣质布景
华姝指尖嵌入掌肉,攥紧再攥紧。
她松开手,将习惯性为她捂住耳朵防雷声的白术拉到身前,“给她道歉。”
二夫人凛眉,“表姑娘是要得理不饶人了?”
霍玄:“何止给白术道歉?更该给华姝道歉。”
“此事干系重大,我尚且要罚跪祠堂,钱妈妈岂可轻易饶恕?若其他人有样学样,府上不就乱套了?”
二夫人瞥了眼管事们,隐隐咬牙:“玄哥儿,你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言行可得注意好分寸。”
霍玄:“多谢二婶娘提醒,我现下已是准驸马了。”
二夫人:“你这是要不顾礼数,拿身份压我?”
霍玄喟叹:“我这一身端方清名反而累及至亲,不要也罢。”
二夫人拍案而起,“你……”
“二夫人,王爷有令。”
长缨忽然奉命而来,沉声打断她:“王爷交代,钱婆子搬弄是非,歹心可诛。念她侍奉您一场,或是打一顿发卖了,或是拔去舌头,以免再对您蒙蔽视听。”
“拔、拔舌……”钱妈妈吓瘫在地。
二夫人也脸色刷白,“就是下人们发生点口角,何至于如此严重?”
她接过雨伞,遮住管事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悻悻往外走,“我亲自去同澜舟说明,大伙先各自去忙吧。”
“王爷还有交代。”长缨没动。
隔着茫茫雨幕,昨日递给华姝钥匙时还扮乖装可怜的小侍卫,此刻居高临下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俯视着二夫人,陌生而威严。
他道:“您也可以不发落钱婆子,但恐有治下不严之嫌。如此,管家之权交由大夫人为好。”
二夫人瞳孔震颤:“什么——”
又是一声惊雷劈下。
失去管家权的二夫人,好似被人抽掉脊梁骨。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第33章 他抬手刮了刮她鼻梁,“……
时而大半月, 华姝再度走进清枫斋的书房,又逢一场秋雨。
有些事,仿若挣不脱的闭环。
窗前的长案上,玉兽香炉的铜口中, 一缕青烟蜿蜒而出。
霍霆一袭闲雅青衫, 端坐长案后, 准确而言,是埋在两摞高高的浅黄奏折里, 应是涉及封地诸事。
周身的气质舒散清隽,与接旨那日的冷酷果决,判若两人。
“王爷。”华姝轻声走上前见礼。
霍霆批阅完手上的那本奏折,提笔蘸墨,砚台见底,才淡漠瞧她一眼。
华姝会意,转到桌尾,半挽起米黄色的绫罗广袖,仔细研磨。
安静的书房内, 纸张沙沙翻折, 窗外细雨秋风, 吹得人思绪忽远忽近。
华姝捏了捏袖带内的黄铜钥匙,暗忖该如何还与霍霆。很明显, 这位现下心情不佳, 万一又把她拉进小黑屋……
“人在这, 心又飞哪去了?”
霍霆更换奏折期间, 忽然开口。
华姝回神,慢慢磨着墨块,等他再更换奏折时, “刚刚之事,多谢王爷。我带了些护心养肝的草药包,已拿与给长缨。”
“我不过是为着府上的安定。至于表姑娘,”霍霆停下笔,目光碾过来,“以后自有霍大人照拂。”
这是她与霍玄在祠堂前的对话。
华姝并不意外暗卫会汇报给霍霆,本也没想瞒他。她双臂垂叠在身前,“当时只为宽慰表兄一二,并无旁的意思。”
“正如那一月约定,也只为宽慰我。”霍霆定定盯着她,深邃的目光晦暗不明。
华姝心虚垂眸,乖觉认错:“以后再不敢了。”
霍霆:“是不敢了,还是没必要了?”
华姝抿唇不语。
局势已定,再谈什么都是妄言。
此前每次梦及山中哄他、诱他的悔事,都折磨地她整宿耻于安眠。如今又多了道圣旨,她更不能再卑劣去哄骗他。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恰逢整时,莲花水漏发出一道规律性节奏的“嘀嗒”细响,清晰异常。
不知何时,霍霆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那封书信上。
书信漆封呈金色,那是关系重大要启用暗桩的标识。城内暗桩多为生脸,不会被有心人察觉而拦截,确保能送到远方收信人的手中。
彻夜殚精竭虑的成果,却成了束缚她鸿鹄之志的枷锁。
在一息息沉闷的对峙中,霍霆想起她对霍玄畅谈未来的轻快话语,想起她与霍玄对幼年情谊的默契记忆。
他手掌攥紧,再攥紧。修剪圆钝的指甲,硬生生掐出血痕。
华姝瞧在眼中,也不好受,几番挣扎,艰涩开口:“现在再谈这些已经没意义了,您精力宝贵,不若就……”
“好一个没意义!”霍霆才压制住的怒火,瞬时翻涌而上,一掌将玉笔拍裂在案。
华姝猛地一哆嗦,铜钥匙“叮”得坠地。
空气冻住一瞬。
屋外突逢狂风大作,遮天蔽日。
整个书房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沉沉的脚步声,由远逼近。
“这么迫不及待还钥匙,”霍霆捏起她下巴,强迫对视:“早就盼着我另娶,然后撇清关系呢吧?”
“那您要我怎么办呢?”华姝费力掰开他大掌,主动迎上他怒沉的凤眸,“流言可畏,众口铄金,您今日也都瞧见了的。”
“若换作我与您,只怕热闹千倍、万倍不止。请旨赐婚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但如今……”而后是一道无奈轻叹。
“我如何能瞧见,你派人来寻我了吗?”唯恐再吓到她,霍霆极力克制住声量。
“你又怎知我没法子拒婚?”他道:“因为你设想的未来有医馆,有千羽,有玄儿,有整个霍家,唯独……”
声音戛然而止。
霍霆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华姝望着霍霆冒雨远去的高大背影,虚脱地倚在长案边,缓了良久。
她一个在接旨时都没资格搭话的小女子,怎敢奢求他拒婚、对抗天家?
其实能感受到,他对她有几分真意。
可两人地位太过悬殊。古往今来,仰仗男子偏爱而活的女子又有几个好下场?
他昨日能冷酷果决地谢恩领旨,来日那几分真意耗尽,想碾死她都不用他自己动手。
东厢暗房,宛若一只蝼蚁的恐慌无助感,华姝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可以尊他敬他,唯独不能爱他。
*
接下来两日,华姝闭门未出。
虽说公主大婚要筹办多时,但她还是着手收拾起行装。金银细软,满身绫罗,皆是霍家所予,她要带走的物件其实少得可怜。
倒是白术在府中混得风生水起,“自从王爷改命大夫人管家,再没人敢嚼舌根、欺负咱了,甚至有人还管我叫白姑姑了呢。王爷人可真好,英俊又睿智。”
半夏瞧了华姝一眼,无奈暗叹:傻白术,姑娘的流言蜚语本就因那位而起啊。
这日,霍千羽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母亲说白术和半夏护主有功,往后月银再添二两。”
白术:“大夫人简直是菩萨下凡!”
沉稳如半夏,也忍不住喜上眉梢。
华姝将收拾一半的医书放下,推着霍千羽坐到书案前,“我这几日没大出门,家里一切可安好?”
霍千羽叹:“喜忧参半。”
“父亲这几日似乎没那么愁了,但又交代母亲要按部就班地准备玄哥儿的婚事。”她抿唇,“玄哥儿病了,茶饭不思,消瘦许多。”
“表兄病了?”华姝下意识想问可有请大夫,转念一想,约莫是心疾。
“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这是酥礼记新出的雪衣豆沙团子。”霍千羽从双雨手上接过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华姝,“然后你帮我挑些滋补的药材,就当回礼,行不?”
两人心照不宣,这药材是给谁用。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再思及霍霆的冷厉态度,华姝没敢应,“这样吧,我让白术拿些药材去厨房,午间给每房都送一道药膳,清肝去火。”
霍千羽沉吟,“如此也好。”
于是两人转去西厢房,称重、打包药材。药庐中萦绕着淡淡药香,安神净气。
“你猜我今早出门,听到什么?”霍千羽忽然问。
华姝哪猜得到,“洗耳恭听。”
“想来是那些东厂走狗,到处恶意散播咱家的谣言。四叔就命人在东市、西市、南城、北城各抓了十人,到顺天府门前当众打板子。”
“四叔还下令,有人胆敢再污蔑王府,全发配去充军。为了体恤妇孺,就由家里最壮实的男丁代为偿罪。大伙一听要丧失最强的劳动力,再没人敢乱嚼舌。”
霍千羽捧脸赞叹:“四叔这招打蛇打七寸,实在是妙。”
华姝动作微顿,差点剪到手指。
她放下小金剪,端起青瓷茶盏无意识地摩挲着,桂香茶香裹着空中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忽浓忽淡。
过了会,霍华羽和阮糖罕见登门。
身后丫鬟抱着首饰匣子,红玛瑙镶金的耳珰耳环,玉簪玉镯,都是当季的新样式。
霍华羽:“过几日就是堂兄的庆功宴了,母亲让我拿过来,咱四个一起挑。”
大夫人一向为人随和,顾及到二夫人的脸面,也想着专心筹办霍玄与福佳公主的大婚,就与霍霆和老夫人商议,让二夫人继续全权筹办庆功宴。
二夫人如今也算投桃报李吧。
霍千羽意味深长看了眼华姝,搁在以前,皆是霍千羽挑剩下才能轮到她俩,心说四叔可当真威武!
华姝装作不知,只笑问:“先前不是已派人送过?”
“如今府上要迎娶两位公主,要来的宾客翻了两番,二嫂说要大办。”阮糖笑盈盈盯着华姝。
然而后者反应平平。
阮糖不信。好姻缘全被抢了,这人真就一点不急?莫非她讨得那位的许诺?
是了,为着华姝连二夫人的掌家权都给卸了,也难怪她有恃无恐。
家中派人来催了三四次。王妃做不成,就让她回去嫁与六十多岁的襄阳侯作填房,为兄弟铺平青云路。
阮糖又恨又急,先前那位腿伤未愈时,她真该多去露露脸。连华姝这等残花败柳都能求得青眼,她何愁不能?
*
落日黄昏,云层浸染。
趁着晚膳时分园子中人不多,华姝出门透气,顺利打理药田。
上次为了给将士们义诊,收割药材后又种下去一批新种子。过去月余,柴胡、黄芪、车前子……这些秧苗已长得一簇簇的。
待日后离府行医,这些药材都是不可或缺的本钱。
白芷:“起风了,姑娘不若命杂役来除苗吧,免得冻着了自个。”
华姝抬头望了望,道:“无妨,还剩两垄,很快便能好。”
近日她不便出府,去府内哪房串门都只会徒增人家的烦扰。也就只剩与这些绿油油的秧苗打交道,能让她轻快些。
华姝心绪松弛几分,“你瞧,我一手就能拔掉三株白术。”
白术反应过来,“姑娘好生心狠,那我也要把你种进土里,再拔出来!”说着,就张牙舞爪地过来捉她。
华姝忙笑闹着躲闪。
一转身,怔住。
数日不曾回府的霍霆,不知何时站到了药田地头,正负手望着这边。
他身披漫天晚霞,玄色广袖被晚风灌满,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旗。
华姝走上前,福身见礼,“王爷。”
霍霆瞧着她唇角的盈盈笑意淡去,沉默少顷,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木屋,“随我来。”
华姝没动,搓了搓指尖的泥土,托词道:“我手上沾有污秽,恐是脏了您屋子。王爷有何吩咐,不若就在此说罢。”
霍霆顿住,侧头:“你确定?”
华姝哑然一瞬。
她小心瞥向四处,没有旁的人,才抬脚跟上。
白术下意识要跟着伺候,被半夏寻个由头拽回月桂居。
长缨更有眼力见,待华姝一走进去,迅速关紧屋门。
小木屋瞬时沉暗下来。
书案后,霍霆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抬眼,“你这几日过得倒是自在。”
华姝规矩端身立在书案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睑下的黑青,如砚台里未晕染开的墨色。
但以她的身份和立场,似乎说什么都逾矩,“我前日新调配的安神茶还不错,王爷需要的话,等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霍霆听出几分隐义,走过来,瞧清她的眼。
如被薄雾浸透的水眸,掬着几簇淡淡的红血丝,在素白眼尾洇开,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残梅。
“你缘何也没睡好?”他探究着。
华姝羽睫眨了下,“一直惦记着那寺庙真凶的下落,我和千羽表姐都心有余悸。”
早点抓获,她就能早些回华府独居。
免了这府上太多人的惊梦纷扰。
霍霆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握住她指尖擦拭着细土,“晚间刚收到了消息。”
绑匪共两人。小沙弥当日已伏诛,另一个事后核实,乃是皇龙寺后山的守林人。
只从守林人的口中拷问出,家里老母亲病重,拿了小沙弥的银两受雇绑架华姝。
再想深究,守林人就咬舍自尽了。
华姝没能争回自己手指的主导权。
只好认真听他讲完,她默了默,“王爷,我有一个比较冒昧大胆的猜想,不知当不当讲?”
霍霆捏了捏她指尖,示意说下去。
华姝略作斟酌:“有没有可能,与杀害圆妙大师的是一伙人?”
霍霆动作微顿,“何以见得?”
“那日绑匪的目标是我,刚巧圆妙大师遇害。我俩的共同之处是大夫,但我师父晚一日上山却无事,所以症结在前一晚。”
“当晚您与人交手后受伤了,对方恐是想借我二人之口,探您是否腿疾已愈。事实上,他们也变相测出了,引得圣上忌惮霍家而赐婚?”
闻言,霍霆怔了几息。
他下颌的线条像春溪破冰般缓缓舒展,放下素帕,抬手刮了刮她鼻梁,“小机灵鬼。”
其实,守林人受不住酷刑本有意招供,结果被蒙面人毒杀在狱中。
今日他刚收到的消息则是,圆妙的相好也被人毒杀,彻底闭嘴。
下毒手法相似。
“既是如此,您为何瞒我?”华姝狐疑。
因为对方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他是果,华家才是因。
霍霆不动声色,“就你这小胆子,连十字刑架都怕,嗯?”
华姝窘然。
“且在府上踏实猫着吧。”霍霆转回正题,轻轻揉开她拧紧的两弯细眉,“门外的牌匾已换作镇南王府,没我发话,谁都没资格赶你走。”
带有薄茧的指腹,粗粝而温热。
熨帖在华姝的眉头,磨人又酌心。
对搬离霍府一事,她是矛盾的。舍不得相伴多年的祖母和亲友,又唯恐这段不伦不耻的秘辛暴露,唯恐惹得两位公主不悦。
对这个男人,她也是矛盾的。人前的威严冷酷令她心悸,人后的纵容疼惜令她心颤……心安。
可圣旨如山,她若继续住在府上,“您已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华姝眼珠一瞬不瞬凝着他脸色,企图从中窥见一二分玄机。
霍霆意味一笑:“再等我些时日。”
“……”谁要等他?
华姝赧颜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结果被人单手拎住后衣领,“你不等我,解毒一事该当如何?”
华姝动弹不得一点,又不好意思面对面与他聊这事。于是就背着身站在原地,红着耳根问:“林军医回来了?”
霍霆:“嗯。”
“听闻,”华姝迟疑地试探道:“公主出嫁前,会先让陪嫁宫女来试寝。不若,顺便……?”
她实在想不出,他如何能不抗旨而取消婚约。既然娶公主是必然,不如两人早早断个干净,也免去无数的后顾之忧。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屋外万家灯火也寂寂无声。
静得人渐渐心发慌,华姝余光缓缓瞄向身后。
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霍霆甫一用力,她就被衣领拽入他怀中。背脊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烫得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清凛的沉水香气也浓郁笼罩上来,喷洒在她耳畔,又湿又氧:“你适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问话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悬在华姝颈上的钝刀,分外磨人。
她瑟缩了下,“没……没什么。”
“前两日的事,这么快就忘了?”隔着衣料,他掌心抚上她颈窝的守宫砂,慢慢碾磨。
动作轻柔,却每一下都像在撕扯她的心房。
华姝受不住地按住他手,咬了咬牙:“如今情势不同以往,还请王爷三思。”
霍霆反扣住她手,顺势将人扳过来,趴在他怀中,“没什么不同。是想等过几日尘埃落定再说与你,免得空欢喜一场。”
“不过,”他低头瞧她,指腹抚平那秀气的鬓角,又抚上那秩丽的眉眼,“你约莫也不会欢喜。”
“欢喜的。”华姝心虚垂眸,“您和祖母及府上的人都能万安,我自是欢喜。”
他勾起她下巴,对视,“我是这意思吗?”
他又道:“一个月期限,过去六日了。”
华姝心跳更快,勉强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那到时,您打算怎么……”
“长缨侍卫,老夫人让我来为王爷送膳。”
忽然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长缨:“王爷公务繁忙,阮姑娘将膳食交与属下即可。”
“食用药膳是有讲究的,王爷万金之躯,若因我一时惫懒生出差池,此事就不美了。”阮糖轻笑:“还请长缨侍卫,替我通传。”
一门之隔,华姝还趴在霍霆怀里。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忙挣扎着环顾四周,要寻找藏身之处。
可这简陋的木屋里,除了满墙兵器,就是一张书案和一个半截矮书架,根本无处可躲。
华姝不得以,又祈求地看向霍霆,使劲摇头。
怎料,男人垂眼觑了她一瞬,面色不悦,缓缓启开尊口:“长缨,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没争到名分的四叔[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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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婚后爱|暗恋成真|撬兄弟墙角刺激文学
傅景辞为了摆脱与梁知的联姻,不惜绝食相逼
“她一年有九个月都守着沙漠,那脸糙得还不如我脚后跟!娶她,除非我死!”
这说辞对父母管用,但面对哥哥傅闻洲,他心慌得一匹
傅闻洲耐心听弟弟说完,神色淡淡,却是回想起研究所去勘探时——梁知红裙雪肤,赤脚踏沙跳敦煌舞,美得勾人心魄
*
为了让傅景辞退婚,梁知装傻扮丑整整三年
恢复自由身当晚,恰逢研究所成功勘探到石油,她一高兴喝昏了头
迷迷糊糊钻错营地的帐篷,枕住一具滚烫的健硕胸膛
傅闻洲喝得也不少,但没到认不清人的程度
他本可以及时纠正这场错误,扶她回去
可当掌心触及那潮红的滑腻脸蛋时,忽而滞住一瞬
然后翻身吻了上去
第34章 她蜷坐在他腿间
“吱呀——”长缨听令推开门。
阮糖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和食盅, 娉婷袅袅地走进来。她将托盘轻放到书案上,后退一步,盈盈福身行礼。
“阮糖见过王爷。”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此时的华姝罩在一张薄毯下,抱紧霍霆的腿, 脸颊枕膝, 艰难蜷坐在他脚上。唯恐蹭到什么不该碰的, 她是一动不敢动。
这人绝对在报复她。
说什么“母命难违”,故意借机折磨人。
华姝眼朝书案, 透过毯子薄薄的钩织缝隙,隐约能瞧见阮糖的一点模糊轮廓:身上襦裙,从上午的绛紫色换作了藕粉色。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淡漠的问话:“阮姓,你是……三嫂的娘家人?”
阮糖面色一晒,旋即又落落大方笑道:“回王爷,正是。我乃勇毅侯嫡次女,府上三夫人乃是我表姐。论辈分的话,我该唤您一声四表兄。”
借着介绍身份的时机, 阮糖讲清家世和辈分。不着痕迹地暗示, 她比华姝更能为他带来助力, 更少招致叔侄不伦的流言祸语。
霍霆不置可否,“母亲缘何让你来送药膳?”
“回王爷的话, 我下午陪老夫人打叶子牌解闷来着。老夫人偶然提了两回晌午的药膳, 像是没吃尽兴。”阮糖小心瞧着他脸色, “我左右闲来无事, 晚间多做了些药膳。老夫人得知您今日回府,就匀了一半命我送来。”
书桌下,华姝皱了皱眉。联想起晌午她让白术送去厨房的药膳, 预感不妙。
果然,霍霆声音微沉:“晌午做了何等金贵的药膳,竟连母亲都吃不尽兴?”
“原是姝儿的一番心意,送了些药材到厨房煲汤,分与各房清肝败火。但是,”阮糖缓缓转了话锋:“但是玄哥儿近日病着,老夫人慈爱,便让那汤先紧着玄哥儿了。”
闻言,华姝顿觉后脊一凉。
霍霆手指看似扣膝,实则隔着薄毯一下下点着她脸蛋,嗓音又不悦几分:“是么,药膳对玄儿可还管用?”
“有些妙用。”阮糖欢喜描述道:“玄哥儿喝过药膳后,身子明显爽利了,大嫂也跟着开怀不少。”
华姝听得越发紧张。
她明显感觉霍霆的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此刻,他手指已逡巡到她锁骨,似乎稍一用力,都能扼断她的喉咙。
阮糖也微有感应,瞅准时机,上前掀开食盅的盖子,“这么好的药膳,府上独独王爷没喝到,着实可惜。”
她含羞关切地瞧他一眼,垂眸软语:“我和老夫人都觉得,合该也请您进用些,滋补身体。”
怎料,“端走。”
阮糖诧异:“王爷说什么?”
“端走。”霍霆加重语气,“本王不喜药膳,以后别再来送。”
阮糖笑意僵住,不甘心就这么草草出门,“不若王爷浅尝一口?这药味不重的……”
“长缨!”霍霆提声。
长缨随即推门进来,“阮姑娘,请吧。”
阮糖急得红了眼圈,但见霍霆不为所动,也不敢再在他面前乱了分寸和印象,只得端起托盘,悻悻走出去。
从始至终,未发现房中还有第三人。
就连长缨关门时,也不禁纳闷。
咦,表姑娘何时离开的?
害他还担心了好半晌呢。
关门声熄灭,华姝提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她扶着书案慢慢起身,尽量与霍霆避开距离。
结果他甫一伸手,就将她摁在腿上。华姝下意识想挣脱,腰肢反被摁得更紧。
黄昏木屋,烛火摇曳,光影交织间,斑驳墙壁染上一层暖橘调的光晕。
男人粗粝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颈窝,情绪不明地回味道:
“姝儿的一番心意。”
“玄儿的身子明显爽利了……”
华姝的颈窝一向敏感,偏这人力道还三浅一重的,来回勾着磨人。
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就被揉捏得急促喘息起来,心跳砰然,不能自已。
华姝慌忙按住那只作弄的大手,在他深邃的眼里,瞧见自己眸中泛起的水雾,像春湖被风拂过的涟漪,羽睫孱颤,“府上各房都有送的。”
霍霆颔首:“府上人人皆有,独我没喝到。”
华姝顶着那股隐隐加重的压迫感,“您午间不在府里。我这就回去择选最上乘的药材,命人拿去厨房,专门给您做一份。”
说罢,她欲借机起身,怎奈腰间另外那一只铁臂,如烙铁般将她钉回原处。
霍霆俯身压下来,华姝忙不迭抵住那坚硬的胸膛,只觉连他气息都笼罩上一层浓郁的阴影。他目光沉沉,洞穿力极强:“你惯是会避重就轻。”
看得华姝喉头干涩,垂眸不敢接话。
本以为赐婚圣旨已下,他多少会顾忌些,她就能借此搬回华府,远离是非。但显然,他不打算放手。
一个月的期限眨眼即逝,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华府不能回了,身边还有暗卫盯着,她在燕京城认识的人又极少……有了,可以求助师父!
华姝眉心缓缓舒展。庆功宴那日,府上的人员冗杂混乱。她正好能借机避开暗卫,乔装出去与师父见面。
日落月升,窗边那一丝碧色余晖,换作清冷月光。
霍霆紧紧盯着身下的人许久,见她沉默不语,不算温柔地抬手掐鼓她两颊,“就这么放不下他?”
华姝回神,后知后觉他是误会了,轻声解释:“没有,前几日就与表兄说开了。早间千羽表姐来寻药,我就想着,也算答谢表兄替我在二伯母面前说话。”
霍霆:“既然说开了,就早点断个干净。”
华姝无声瞥一眼两人无缝贴合的亲密姿势,扁嘴,明明跟他也说开了的。
霍霆瞧在眼里,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见他脸色稍有和缓,华姝又试着轻推下那宽厚双肩,两弯细眉微凝,“王爷,我腿麻了。”
霍霆松开手,扶她缓缓站起来。
华姝福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至门口时,却听见:“药膳别做太甜的。”
她回身,“您不是不喜食药膳么?”
霍霆板脸不语。
这反应,像极了她央求他别放阮糖进来时的表情,华姝了然。
“每房都有,确实不好落下清枫斋。”她状似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既然您不喜药膳,那就送与长缨侍卫喝吧,还有濯缨和那些暗卫。”
“……”
向来八风不动的霍霆,难得被这话结结实实地噎了下,他语塞一瞬,失笑:“明知故犯。”
华姝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眼前之人作为仅次于大昭天子的尊贵存在,她多次告诫自己该与他划清界限,至少该像敬畏二叔他们一般敬畏他,时刻规行矩步。甚至是像华羽表姐那般,每次远远望见他,就战战兢兢躲开老远。
可最近在他面前,她总会不自觉耍起小孩脾气……再这般下去,两人的关系越发说不清了。
思及此,华姝忙要行礼告罪。还没开口,就见霍霆眉骨的细疤微微一凛,“再刻意计较,才真要治你的罪。”
华姝张了张嘴,一时也有点语塞,她缓了缓:“那我这就去让膳房做。”
“谁做?”霍霆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
*
转眼十月初,天朗气清,秋宴流金
是日的霍府朱色铜钉大门前,华顶云锦的车轿再度连绵不绝。
府内以秋菊点缀,忽有风过,檐角铜铃与丝竹和鸣,满庭的菊影簌簌摇金。
女眷们相约在西侧戏台下,台上婀娜的青衣正婉转吟唱,水袖甩过处惊起一片喝彩。
今日来的女眷非富即贵,大夫人尚且落座在老夫人后一排。轮到华姝几人,需得再后面一排。
趁众人看戏正欢,华姝低低向大夫人知会一声“身子不适”,就悄然离席。
她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进湖边的水榭。而后,半夏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回月桂居,引开暗卫们。
华姝略等了会,外罩一件男子制式的月白披风,帽檐低垂着穿过人群,出了角门。
前后一炷香的光景,戏台上已唱起《狸猫换太子》。
宴酣戏浓,无人在意此等小插曲。
直到,福佳公主携韶华公主来访。
二人金凤衔珠冠铃铃细响,流光锦裙裾摇曳,鞋面缀着的东珠熠熠耀眼。
皇室天威煌煌,令女眷们不自觉屈膝见礼,数十人浩浩荡荡伏跪满地。
她二人却未敢倨傲,向霍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
韶华公主清冷:“未下拜帖就突然造访,多有叨扰。”
福佳公主欢脱:“小姑姑原是交代过,我不慎给忘了。还望老夫人勿怪,福佳给您赔礼了。”
老夫人慈笑:“两位公主肯赏光莅临,已是霍府蓬荜生辉。公主快请上座。”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在老夫人身侧。
原本专心看戏的女眷们,这会都争相逗趣,有意献好,宴会愈发喜庆热闹。
霍千羽偷瞄福佳公主,刚及笄一小丫头说话笑嘻嘻的,瞧着还算好相与,应是不会为难姝儿吧。
阮糖的目光落在韶华公主身上,冰肌玉骨,眉眼间的清冷气韵好似梅尖新雪。阮糖瞥了眼华姝空荡的坐席,开始若有所思。
老夫人自知公主不是来瞧她这老婆子的,略听完两出戏,笑说:“姑娘们别拘着,各自去赏花玩吧。”
十几位妙龄女郎盈盈拜别,簇拥着两位公主往湖边而去。云鬓环钗,环肥燕瘦,花红柳绿,所过之处皆自成一道绝美风景。
沿路,不时有贵女翘首顾盼,说是赏花望景,实则皆心系着那一人。
虽说王妃之位已定,但两位侧妃尚且空悬。以霍家今日之势,以镇南王多年高山景行、洁身自好的品行,若能有幸相伴在侧,连带着整个家族无上风光。
清冷如韶华公主,心跳亦跃跃怦动。
前几日早朝时的宫道上,她只曾远远得见镇南王。百官朝服大差不差,独他高大魁岸,龙章凤姿,让人想认错都难。仅一面,就深深刻进她脑海。
此时的湖心亭,数十位朝廷三品以上大员,正在列席对饮。
首位上,霍霆大马金刀而坐,高举酒樽豪饮。虽未佩刀戴盔甲,周身的气场亦是浑厚逼人。
贵女一行人路过时,福佳公主忍不住驻足,惊叹:“竟然连冯老太师都出山了,王爷好大的面子哟。”她打趣地瞧一眼韶华公主。
韶华公主微点头,“是啊,冯老太师年近古稀,已鲜少有人能请动他老人家了。”
众女闻言,对这位英武不凡的镇安王,越发肃然起敬。
阮糖则注意到,平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列席在尾,正举杯朝霍霆谄笑说着什么。
她望向霍霆身侧空悬的位置,紧紧凝视许久,瞳孔里淬满灼热的贪念。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福佳公主又是雀跃低呼:“小姑,王爷在看你呢。”
“胡闹,怎可打趣王爷?”韶华公主轻斥了句,雪靥微红着,率先移驾别处。
其他人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跟上。
湖心亭内,霍霆不经意瞥见一群光彩夺目的姑娘。大多是陌生面孔,远来皆是客,他不甚在意她们来此的初衷。
他也依稀能辨认出俩侄女和那个阮家女,独那一抹姣姣姝色,瞧了又瞧,都不在其中。
思及前几日的满城风言,霍霆眉峰微动,朝身后吩咐:“去瞧瞧是何故。”
长缨意会:“是。”
静月水榭
以两位公主为首,十几人围坐成一圈,说着近日燕京城的趣事。聊聊哪家首饰铺子出了仙品,哪家千金高嫁候门。
不远处的堤岸上,几排翠竹葳蕤,霍玄等一众青年俊杰,正聚在石桌旁,轮番掷着菊花令。
玉盏叮当溅出诗三首,广袖翻飞间碰落几瓣香。
福佳公主视线透过半掩的小轩窗,目不转睛瞧着,白衣少年谈笑翩翩,越瞧越养眼夺目。
她忽而想到什么,回过头来环顾众人,“听闻霍府有位华氏女神医,不知是哪位?”
霍千羽心头微沉,暗幸华姝身体抱怨没撞上。她放下白玉茶盏,朝上首笑道:“回公主的话,华家表妹今日身子不适,未能入宴。”
福佳公主闻言,意兴阑珊地蹙起蛾眉
这时,另有贵女搭话:“我也曾几番听闻,这位华氏女的医术了得,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奇效?”
阮糖瞅准时机,掩唇一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华姝人如其名,姿容姝丽,医术殊妙。”
“哦?”福佳公主面色微凉,“她既是医术精湛,想必小病小痛的早就药到病除了。”
她随手指了个宫女,“你去,召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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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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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让大家等了好几天
[求你了]我终于改好了
1、调减:华父医书相关情节,要后移几章
2、调增
31章:裴夙颁旨时,就姝儿婚约,进一步阴湿发疯
32章:婚约引起新的流言蜚语,四叔霸气护妻
33章:逃婚+赐婚的debuff,深化了两人的立场矛盾
不太影响后续阅读,感兴趣也可以康康
特意去拔了火罐,好像大脑清透了些[求你了]我会争取尽早稳定更新的
第35章 她又被抓包了
琳琅缘
这是燕京城一家胭脂铺, 铺子主人正是华姝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分明是位大夫,却把胭脂铺打理得远近闻名,日进斗金。
前两日已让半夏过来悄悄递过话,店掌柜一瞧见华姝, 就亲自引路到那个师徒二人的专属雅间。
她将外罩的男子披风暂交与掌柜, 然后敲门进屋。
雅间内, 清甜果香四溢。
圆桌旁,乔装过的裴夙, 正挽着殷红色的浮光锦广袖,手拿精致小刀切水果。露出的半截白嫩小臂,线条紧实。
华姝坐到他对面,双眸明亮:“这么新鲜的杨桃可不多见。”
“就得这么两个,知道你爱吃,都拿来了。”裴夙拾起象牙玉箸,夹起一片蘸了点蜜,喂进她嘴里。
“好甜。”华姝小口咀嚼完,幸福得眯眼, “您打哪得的?”
“刚给个贵人老爷治愈了顽疾。”裴夙不着痕迹一笑, 转而问:“怎得会想要另办户籍, 霍家有人欺负你了?”
“有祖母疼我,谁敢呀。”华姝对长辈一向报喜不报忧。
裴夙清楚她的性子, 目光探究:“可是为着近日京城的传言?”
“……是也不全是。”华姝夹起一片杨桃蘸蜜, 放到对面的碧翠玉碟, “师父, 我记得您之前说,学医是为了医治自己。”
裴夙淡淡颔首。
是为医治自己不假,但非寻常病痛, 而是满身满身的皮开肉绽,旧伤未愈就再添新伤,连脸上也血痕斑驳。
不自医,只能变成一滩烂肉泥。
华姝歪头好奇:“那您云游多年后,还是这么想吗?”
裴夙垂眸,将整盘切好的杨桃都推给她,笑:“原是我在问你,如何又盘问起我来了?”
“是我近日忽觉,思想颇有狭隘。”
华姝双臂叠放在桌上,坐姿端正而乖巧,“您也知道,我此前只专心医治千羽表姐一人。直到在回春堂诊治过上百名将士,对医者济世的使命有了新体悟。”
“所以我想走出去看看,但祖母肯定不会同意的,只好出此下策。”她半真半假道。
裴夙挑眉,“在京城不也一样?”
华姝眼睫微眨,低头用玉箸拨弄着碟子里的杨桃,“我是想着,就像药圣孙先生游历四方著就经典一般,我也看遍世间百病,或许还能为表姐双腿寻得新的机缘。”
也或许,三五年后霍霆对她的心思就淡了。
裴夙静静瞧着对面的华姝吃完整盘的杨桃果片。小徒弟香腮一鼓一鼓的,舌尖不忘秀气地卷净玉箸上的蜜渍,像只偷到蜜的小仓鼠。
他单手支头,慵懒地瞧着。
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窗缝里缓缓淌进来,映亮他半边玉颜上。
映照出,他瞳孔边缘泛起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像砚台里将化未化的墨,突然坠入一滴清水。
“纵马踏遍九州雪,提剑敢摘天上月!”
死去多年的那个儿郎,也这般说过。
*
月桂居
半夏在寝房内佯装咳嗽,白术堵在门外天花乱坠地描述一番自家姑娘的严重病情,终于将那来传话的宫女给糊弄走了。
半夏打开房门,愁眉紧锁:“只怕这位福佳公主,不会轻易了事。”
白术也急得来回踱步,“那这该如何是好?姑娘到底是去哪了呀?”
果然,没过一会,月桂居的院门再度被敲响。竟是福佳公主,带着几位贵女气势汹汹移驾而来。
半夏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忙跪地请安。
宫女命令:“公主仁慈,亲自来看望华姑娘,还不快叫她出来接驾?”
半夏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回公主的话,我家姑娘刚喝过药睡下了。”
几个贵女有意在福佳公主面前卖好:
“先前派人来请时还能听到咳嗽声,没一会的功夫就睡了?”
“若换作我,得知公主召见,可睡不踏实。”
“能得公主屈尊降贵来慰问,我就是爬也要爬起来谢恩。”
“禀公主,臣女略懂些药理。”霍千羽帮衬道:“这汤剂服下后,约莫个把时辰才会发挥药效,常致使人昏昏欲睡。”
半夏连忙附和:“正如大小姐所言,我家姑娘先前就已服药。唯恐在公主面前瞌睡失礼,才未敢前去谢恩。”
福佳公主闻言,轻抚了抚头上的金簪,似笑非笑:“霍府如此热闹,华姑娘若睡上一整天岂非可惜?我身边的陈嬷嬷也略懂药理,刚好能帮衬一二。”
“老奴定为华姑娘尽力医治!”说罢,陈嬷嬷绕开半夏,冷脸大步,直奔寝房。
霍千羽不知内情,想着已经派双雨去请大夫人了,并未急着阻拦陈嬷嬷。
但半夏心中狂跳!
她不顾礼数想上前阻拦,却被两个宫女死死按住。
眼睁睁看着陈嬷嬷一步一步逼近房门,她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华姝裹着件芙蓉红锦缎披风,脸色苍白。她走到院中,盈盈福身,“民女华姝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半夏虽是不解,但着实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未察觉异样,目光更多落在华姝的脸蛋上。
桂花细碎的枝头下,少女螓首蛾眉,虽有几分病态,反倒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福佳公主微微眯眼,这狐媚子长相,也不怪驸马会被她迷了去。
其他贵女亦是左右相视,意味的眼神,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没准允华姝起身,冷笑了声:“华姑娘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了?”
华姝得体地维持住半蹲姿态,从容回道:“回公主的话,民女用了自家祖传药方,瞌睡来得快,好在疗效也显著。承蒙公主挂念,民女不胜荣幸。”
华家虽已倾覆,但百年杏林世家的名望却如雷贯耳。
饶是陈嬷嬷作为宫中老人,亦不敢轻易质疑。她把脉后,附耳禀告:“回公主,确是风寒之症的脉象。”
言辞挑不出错,礼数也分寸得当。福佳公主勉强摆了下手,“免礼。”
华姝谢恩起身,站到半夏身侧,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臂。
恰逢大夫人笑盈盈而来,“膳厅前准备了投壶比试,还算热闹,韶华公主和几位姑娘已先行过去,特命臣妇来请公主移步赏观。”
福佳公主自是不好给未来婆婆脸色瞧的,投壶不避男女,没准还能和霍玄说上话,她随即展颜一笑:“有劳霍夫人带路。”
于是一行人走出月桂居,华姝跟在最后。对上霍千羽狐疑的视线,她趁人不备,俏皮眨了下眼。
寒症假脉象的小把戏,她俩儿时偷懒想逃学时没少用。
出门后,意外撞见了长缨。
他向福佳公主见礼后,面朝大夫人,“王爷吩咐属下来跟您说一声,他与冯老太师临时相约对弈。请您正常开席即可,不必等他们。”
说罢,走进对面的清枫斋拿棋盘。
今日全场唯二尊贵的人物,不等他们就开席是不可能的。大夫人跟福佳公主略作交代,遂带人去告知二夫人。
——哎?不对呀,澜舟为何不直接派人去与二弟妹说?
定是她在澜舟心中分量比二弟妹高。大夫人这般一想,心里美滋滋。
而剩下几人,亦是神色各异。
她们震惊地发现——这个之前谁都瞧不上眼的华氏女,竟与镇南王毗邻而居!
福佳公主走在最前面,扶着陈嬷嬷的手心直冒汗。万幸之前镇南王不在院中,没被她惊扰到。
后面的贵女,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华姝身边凑,争相谈笑,试图借她之口探得霍霆的一二分喜好。
华姝不骄不躁应对着,凡事涉及霍霆的话题,都浅浅摇头。
在旁人看来,两人俨然一副甚为不熟的样子。
实则,华姝此刻心中打鼓。
只怕霍霆这场对弈并非临时起意。
回来的路上,遇到去给她通风报信的白术。两人绕到院子后面,华姝用匕首射入围墙中间偏上位置,先踩住白术的肩,再借力匕首,艰难爬上墙头。
墙内有事先准备好的木梯,那是平时从药橱的高层抽屉取药用的。结果她正准备爬梯悄悄溜至后窗时,与守在屋顶的濯缨,远远打了个照面……
落叶翻飞,风中凌乱。
华姝一想到那位沉下脸、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
湖心亭
西边戏台的女眷散场,这边的男宾也各自闲谈、逛园赏菊去了。只余霍霆与冯老太师,中间摆上棋盘,对面而弈。
细论起来,冯老太师在太学授课时,霍霆曾是他老人家的亲传弟子。只是如今霍霆以军功立世,许多人都渐渐淡忘了。
清风徐徐,湖面偶有涟漪。
冯老太师捋着花白胡须,落下一颗白子,“如今这局势,已对你形成合围之势。”
此刻的棋盘上,黑子从南方起势,牢牢盘踞。白子从西、北、东边环绕,三路包抄,攻势迅猛。
霍霆指间把玩着两颗黑子,瞧着那一颗深陷黑色、孤立无援的白子,“还是留了破绽的。”
“是给你留了余地。”冯老太师喟叹了声:“那位韶华公主身后已无母家,待随你去了南边封地,也算是全了双方颜面,僵局变和棋。”
霍霆无言垂眸良久,最终用一枚黑子迂回砍断了一条白色包围线,离那颗白色弃子远远的,“倘若是您当年面临同样的抉择呢?”
冯老太师虽身居高位,实则是个耙耳朵,与冯老夫人的佳话足可百世流芳。两人的子女,亦是效仿父母遵从一夫一妻制,阖家上下其乐融融。
作为过来人,老爷子一下子嗅到猫腻,乐呵问道:“哟,哪家千金?”
霍霆眼前闪过那个总垂着眼睫轻声应好、青瓷般的眼波又转得滴溜飞快的姑娘,但笑不语,抬手点了点棋盘。
冯老太师低头一瞧:“哎哎哎!刚那颗棋子放错了,我重放,重放啊。”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最后达成平局
冯老太师闲散溜达去膳厅前,不忘拍了拍霍霆的宽肩,“棋艺小有进步,还需再接再厉啊。”
霍霆失笑应好。
萧成一早等候在湖心亭外,待四下无人后,近前禀告:“老大,我亲眼瞧着那一行人歇在了鸿胪寺的驿馆。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都在咱这宴饮,约莫等会宫里就要来人了。”
霍霆颔首:“倒是准时。”
“老大,要不要我提前去给嫂子透个口风?”萧成兴奋地摩拳擦掌,伸出两根手指,“必定好生为你美言几句。回头准我多休沐两日就成,嘿嘿。”
霍霆像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也负手款步,往膳厅而去。
身后,“哦懂了!你是要亲自说嘛。”
“明白明白,兄弟都明白啊——”
又有清风掠过,水面漾起细碎银光,几尾锦鲤忽地跃出,吐出一串晶莹的泡泡。
*
膳厅门前的空地上,众人围观着投壶比试,大伙各显神通,不时有人鼓掌叫好,氛围热闹非常。
唯独霍玄站在拱门前,不时翘首顾盼,心不在焉。
冯老太师的小孙子,冯衡乃是霍玄同窗,今日一道来此恭贺。他观察霍玄半晌了,“至于嘛?那位就算再骄纵,还能把你的心头好给吞了不成?”
霍玄望着远处,“你不懂。”
适才白术匆匆来找他救急,霍玄恨不得当即飞去月桂居。
然而刚踏出一步,脑海闪现接旨那日的情形、二夫人当众指摘华姝清誉的面孔,让他又艰难克制地收回脚。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投壶这等宴饮时的寻常把戏,忙命小厮去给母亲递话,借此将月桂居的人都吸引过来。
小厮已去而复返,却始终不见福佳公主和华姝的身影,霍玄一颗心始终悬着。
“我是不懂。”冯衡随手把玩着一根箭羽,“她一介没了清誉的孤女,而你作为霍家嫡长孙,前途无限。真若喜欢,纳成贵妾也绰绰有余,何必……”
“你无礼!”
霍玄皱眉打断他,还是头一次跟冯衡厉声重语:“你身为冯家子孙,怎会生出如此轻贱女子的想法?”
“哎呀,你别恼啊。咱这不是就事论事嘛。”冯衡笑嘻嘻的表情收敛几分,“我冯家娶妻娶贤,自然一生礼重。但你那位表姑娘……是吧?”
霍玄气得换到木芙蓉树下等人,不再理他。
但冯衡性子随了他祖父,心宽体胖的,又巴巴追着霍玄贴上去,“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成……”
话音未落,就见一群妙龄女郎自远处的假山穿行而过。推着霍千羽走在最后的红衣少女,盈盈细腰,裙角翻飞如焰,瞬间让他挪不开了眼。
她似在倾听霍千羽说着什么,听到妙处,忍俊不禁。
雪腮两朵梨涡浅浅,在海棠红色披风映衬下,亦如海棠般娇花照水,让满园秋菊失了颜色。
冯衡呆怔良久,也不舍得回眸,抬手扒拉两下霍玄的衣袖,“与你长姐相谈的那位姑娘,是哪家千金,怎得此前宴席上鲜少得见?”
霍玄自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远远确认过华姝安然无恙,便眉心舒展,随众人去向福佳公主问安。
倒是他身边的小厮,在一旁早就气不过了,“那就是我们府上的表姑娘,为人低调,菩萨心肠。每年寒暑准备防蚊防寒的药包时,连我们这等奴才都人人有份哩!”
说完小头骄傲一甩,也迎了上去。
百年木芙蓉仍静静安立在原处,锦绣华盖,新蕾与残花同枝,恰似岁月与生机交织。
拱门处,众人齐齐向福佳公主问安。
华姝和霍千羽安静等在最后,待人群散开,两人继续沿着檐下,往膳厅门口走。
期间,好些世家公子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华姝身上。像冯衡一般目露惊艳,甚至呆滞。
但听到旁人隐晦提及华姝身份后,又不禁连连摇头,“可惜了。”
唏嘘声不断传来,不说华姝,单是霍千羽就听了一肚子窝火。
显然,华姝此前装病,暂避风头最好
福佳公主偏要带她来前厅露面,就是为着借用旁人的异样目光——钝刀子锥心,杀人不见血。
霍千羽望着膳厅内乌泱泱的宾客,蛾眉微凝,“姝儿,祖母还未过来,咱去迎迎她老人家吧。”
怎奈两人没走开几步,身后响起福佳公主的声音:“华姑娘,可敢投壶比试一场?”
霍千羽眉头更紧,小声嘀咕:“她不是正缠着玄哥儿呢嘛,怎么又来找你麻烦?”
华姝轻叹了声,转身盈盈一拜,“承蒙公主抬爱,民女尚有风寒在身,恐会扫了公主雅兴。”
福佳公主却道:“不碍事,随便玩玩罢了。”
华姝还是犹豫。
福佳公主环顾一圈众人,状似天真无邪:“难道,华姑娘是不满意,我抢了,你的……”
“请公主赐教。”华姝轻声打断她。
圣旨赐婚,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福佳公主拍了拍宫女手中的酒坛子,意味一笑:“输的人可得全喝光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一整坛的烧刀子烈酒啊!
霍千羽皱眉。赢了公主是大不敬,输了公主又要罚得这么重。姝儿这次比试,根本是场死局。
冯衡也不禁鄙夷。说好随便玩玩,却将惩罚定这么重。这公主的心肠何其歹毒?
霍玄更是心急如焚,几番喉结滚动,终是欲言又止。在场谁都可以出言阻挠,独他失了资格。哪怕他满腹经纶,此刻皆是碎成齑粉。
霍玄欲再让小厮去请大夫人,却见华姝已步调从容站定在箭匣子旁,“请公主先。”
“好胆量。”福佳公主轻嗤了声,接过宫女递来的箭羽,一箭稳稳投入壶嘴。
华姝面色不显,跟着一箭投入壶嘴。
福佳公主不以为意,旋即第二箭直插壶耳。有围观者叫好,她微扬起下巴。
华姝紧随其后,箭插壶耳。
福佳公主微微皱眉,瞧了眼旁边的霍玄,转而拿起剩余两只箭羽,同时抛向了铜壶。很不幸,一只箭入耳,一只箭落空。
她烦躁地用鞋尖碾碎一枚枯叶。
但令她更烦躁的是,华姝竟然也是一只箭入耳,一只箭落空!
有秋风吹过,绸缎般的木芙蓉花瓣,也轻轻摇落。
霍千羽率先反应过来,欣喜看向华姝,“平局!”
其余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华姝。原先或鄙夷、或同情、或担心的眼神,都不禁开始刮目相看。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姑娘是藏拙了。
冯衡更是带头鼓起掌来,“好!”
华姝仍是恭谨谦卑:“多谢公主承让。”
福佳公主却是气得瞪她,娇声染怒:“好啊,你竟敢……”耍我?!
突然这时,不知谁先惊呼了声“王爷”,大伙的注意力纷纷转向身后——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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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当众捏住了她指尖……
华姝也循声看过去。原来霍霆不知何时驾临, 负手伫立在拱门前,欣赏完了整场比试。
他头戴龇牙怒目的虎贲金冠,身着一袭束腰的玄色蟒纹锦袍,比平日里更添冷肃之势。
单单立在那里, 不怒自威。
福佳公主惊惧地向后缩了两步, “镇、镇南王?他怎么来了……”
华姝悄瞧她一眼, 心中微有讶异,没想到金尊玉贵如公主, 见到霍霆亦如霍华羽那般紧张无措。
不过想想也是,山中初见他那会……
华姝轻甩了甩头,推着霍千羽走近,才发现霍霆的身侧除了那位白发老者,身后的拱门外还有好些个朝廷大员,霍雲三位叔伯也在。
以及,山中与她相处过大半月的十二罗汉将军。个个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好在他们大多都与身旁的官员交谈着什么,像是没发现她。
唯独萧成, 目光越过人群瞧过来, 趁人不备, 朝她迅速扮了个鬼脸。
逗得华姝啼笑皆非。
结果余光一扫,蓦地撞见霍霆的眼底, 黑沉深邃如渊, 令她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默默低眸去瞧脚边的枯叶。
华姝所站位置, 正是一群女郎们的聚集地。
见霍霆望向这边,十几颗芳心不禁跃跃而动。她们左右环顾,想辨认他是在瞧谁。
第一反应肯定是韶华公主, 可公主这会在千竹堂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那还能有谁?
可惜再想细瞧时,冯老太师已先一步发话,朝冯衡吩咐:“快过来叫人。”
霍霆遂收回目光,缓声问:“这是您的……?”
“幼子之子,家中老幺。”冯老太师隔辈亲,语气中尽是慈爱。
霍霆又瞧了眼冯衡,“刚见你与玄儿立在一处,可是同窗?”
冯衡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局促拱手道:“回王爷,正是。小侄今年恬、恬居榜眼之位。”
霍霆淡淡颔首:“年少有为,皆是我大昭的可塑之才。”
原是嘉奖之言,冯衡却忍不住红了耳根,“小侄十八岁方中进士,真论起年轻有为,王爷十五岁高中,才是吾等后辈之楷模。”
榜眼都如此自惭形秽,让在场无数落榜的世家公子,更是羞愧得接连埋低头。
恰巧有几人刚对华姝嗤之以鼻,此刻霍千羽瞧着他们的狼狈样,别提多解气了。
冯老太师见状,笑呵呵打起圆场:“你们倒也不用都跟澜舟比,像他这等小怪物,百年难遇一个。”
众人忍俊不禁。
霍霆也笑了笑,伸直手臂朝向膳厅的门口,“老师,咱里面坐吧。”
说话间,他余光又朝华姝的方向扫了一眼,见人从府外全须全尾回来了,便暂时安下心,在众星捧月之中率先走进膳厅。
今日宾客众多,膳厅安排两人一席。
霍霆与冯老太师自是高坐主位。紧挨着的下方,分别是老夫人和两位公主的席位。
再下方,则是按照官位、辈分等排列官员极其家眷。
霍雲乃正五品官职,华姝和霍千羽坐在他的后方,位置已是相当靠后了。
有霍霆在,每个人都不自觉正襟危坐。整个膳厅的气氛,显得紧张而凝重。
见底下一个个宛如上刑,霍霆失笑:“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席,你们不必都掬在这,刚刚在做什么就还去做什么。”
长辈们倒也还好,年轻人聚到一起总爱热闹些,闻言,开始有人陆续起身。
今日有好些朝廷重臣和世家贵妇列席,不乏少年少女们想借此展现一二分才情,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经有心者提议,投壶改至膳厅门口。
大伙两两结伴比试,因着华姝刚小露了一手,好几位贵女都主动前来相邀,而身侧的霍千羽却无人问津。于是她一一婉拒,专心陪着表姐谈笑。
没多久,冯衡竟也走了过来,“刚见华姑娘投壶技艺绝佳,可否切磋一二?”
不等华姝开口,二老爷霍霄先沉脸回头道:“贤侄,我这侄女一介女子,怎能与你切磋?”
苍峰阁才因着华姝的流言闹得鸡飞狗跳,今日宴席又逢二夫人操办,霍霄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冯衡却不以为然:“能在回春堂诊治将士,怎么就不能与我比试?”
霍霄明显一噎。毕竟事实摆在那,华姝那段日子的风评还颇有好转。
他无可辩驳,冷冷瞥了霍雲一眼。
霍雲夹在中间,颇为头疼:“贤侄,你自幼习武射箭,而我家侄女却养在深闺。纵然她投壶有些造诣,恐也实力悬殊。你还是去与玄儿他们比试为好。”
“我倒觉着,”冯衡眼珠子一转,朝霍霆拱手扬声道:“自古将门无犬女,还请王爷准允我与华姑娘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齐刷刷瞧过来。
冯老太师弄清前因后果,先笑骂一嘴:“臭小子,就你那点小计谋,也好意思在你叔父跟前班门弄斧?”
霍霆倒是没恼,不疾不徐放下手中茶盏,朝下方扫视过去。
此时,年轻人多聚集在膳厅门口,包括霍华羽和阮糖。
以至于角落里,两人结伴而坐的身影稍显冷清。
但思及华姝那日在马车内的伤感回忆,霍霆不难看透内情。
略过无数投过来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对上她的眼眸,“姝儿自己怎么想?”
华姝迟疑地站起身,一时辨认不出这人是好意征询,还是假意试探。
今日本就与他欠下帐了,回头若再将此事算作新账,她如何能招架得了呢?
可若拒绝,此刻厅内的人全看过来了,不免会拂了冯老太师的颜面。
思来想去,华姝面露一丝苦闷。
霍霆坐在上首瞧得分明,缓了缓,他道:“我霍府的姑娘,都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投壶这等小事,顺心而为便是。”
他补充:“至于冯贤侄,不论他与何人比试,本王都出一处东市的三层铺子作彩头。如此,你们年轻人玩起来也欢快些。”
这番做派,让霍霄两人不由汗颜。
冯老太师等人赞许点了点头。
冯衡则愈加兴奋看向华姝,“华姑娘,如何?”
霍千羽听得两眼冒光,“姝儿,你不用顾忌我,想去就去吧。咱回头正好拿这铺子开医馆呀。”
华姝不经意间,对上福佳公主那嗖嗖射来的眼刀子,其实有点望而却步。
可再瞧瞧霍千羽比刚刚不知鲜活了多少倍的小眼神,她忽而心生一计:“不若,咱们来一场双人对决吧?
冯衡愣了下,转而开怀一笑:“好啊,我竟是未想到。如此变数更多,玩起来也更有趣。”
而且还规避掉了流言蜚语。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不仅容貌秩丽,还如此聪慧过人。也难怪连霍玄那根木头都对她念念不忘。
主位上,冯老太师和霍霆也相视一笑
膳厅门口处,就更热闹了。
有趣又难得的机会,谁都想参与。
世家公子们纷纷朝冯衡毛遂自荐:“泽林,选我。”“别选他,让我来。”“冯七,我准头高,咱一起……”
贵女们要矜持些,但看华姝的眼神全亮晶晶的。
就连霍霄,都下意识看向霍华羽。
霍华羽更是自信地上前一步。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霍千羽瘫着,华姝可不就该选她嘛。
怎料欢闹中,响起一声温柔的询问:
“千羽表姐,你愿意跟我一组吗?”
姑娘家的声量很轻,却击中了很多人的心。
不乏官场浮沉半生的老臣,为此动容
二老爷霍霄开始重新审视华姝,暗叹这孩子的胸怀难得,难怪能让澜舟动用雷霆手段,满城扼杀流言。
可澜舟如何早早知晓?
必是住得近的缘故,霍霄笃定地想。
至于大老爷霍雲,四十不惑的年岁,这会竟有些眼眶发酸。
一时间,膳厅安静下来。
片刻后,才响起一道很不能确定的询问声:“姝儿,你让我、我跟你一起投壶?”
霍千羽一直都知道,华姝处处都为她着想。但这会,还是被意外到了。
她双腿有疾,玩投壶虽没旁人揣测的那般不济,但较正常人而言肯定多有不便。
今日毕竟是重大宴席,她原以为能在一旁为华姝加油鼓劲就挺开心的了,没想到……
霍千羽抬头看向门口的箭匣和壶瓶,眼神难掩灼热。可再低头瞧瞧自己的双腿,眼神黯淡下去,“要不,你还是让华羽陪你一起吧。”
华姝:“那……我就只能跟她一起去开医馆咯。”
“那可不行!”霍千羽回过味来,狠狠一咬牙:“成,比就比!”
华姝忍俊不禁,“好,我们一起努力。”
世人大多偏见,看霍千羽有腿疾就认定她不能玩投壶。殊不知她私下里,曾偷偷练习过上百回上千次。
甚至连大夫人,也觉得霍千羽此生嫁不出去了。所以更偏好华姝当儿媳,这样能善待霍千羽一生。
可华姝知道,表姐只是金子蒙尘,只差一点展现的机会,便能大绽光彩。
她推着霍千羽,一步一步走到人前,站定在箭匣的旁边。
冯衡已先一步等在这,选了他表兄蒋骁作队友,“我俩适才商量了下,无论输赢,这间铺子都与你俩所有。”
“不用,我俩能赢!”
霍千羽骄傲地扬起头。
既然答应下来,她自当全力以赴。
华姝也点点头,以掌指向对面箭匣,“两位,请吧。”
冯蒋两人相识一眼,冲她们抱拳:“请。”
*
赛制是一人四箭,总筹数多者为胜。
其中射入壶口算一筹,贯耳为双筹,双耳为六筹,倚竿则是一次性计十筹。
秉着公平原则,上半场由冯蒋先投,下半场换两个姑娘先。
“那就我先来吧。”蒋骁当仁不让,上来就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计两筹——”
这给霍千羽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第一箭,投偏了。
统算者:“空筹——”
围观的人,不由面露失望。
华姝握了握她肩膀,“没关系,才第一箭。”
霍千羽抿紧唇,“嗯。”
第二箭,蒋骁随手又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共计四筹——”
霍千羽举起箭,反复瞄准壶耳,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掷了出去。
统算者:“计两筹——”
霍千羽兴奋地拉着华姝的手,“中了!中了!这次中了!”
华姝欣然而笑,连连点头回应她。
围观的人,开始微有诧异。
心说,这两位姑娘还真不是意气用事。
当然,也有人迟疑这纯粹巧合罢了。
反正,蒋骁是重视起这位对手了。
他没再手下留情,直接举起剩余的两支箭,一齐射中双耳。
统算者:“共计十筹——”
“六筹,不错啊。”
“左右手都要顾及到,准头可以。”
围观的人群,不时惊叹谈论。
到了霍千羽这边,她不免有些游疑。
比分差距太大,她一支一支地投肯定没胜算。可若两支一起投,又怕会再投空。
华姝瞧在眼中,想了想,道:“王爷刚刚不是才说过么,顺心而为便是。”
霍千羽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向主位。
霍霆原本正听萧成附耳汇报着什么,察觉到门口的目光,侧脸看来。
距离较远,他听不清她俩对话,目光微转,朝华姝露出一道“这个时候,都能提及我?”的意味神情。
华姝脸颊一热,低头佯装着抽出一支箭。
霍霆但笑不语。
萧成环顾两人几圈,大嘴吧咧到耳后根,神似一只偷吃到甜瓜的牧羊犬。
门口这边,霍千羽终于打定主意,也举起剩余两箭,一齐投了出去。
不幸的是,只中一支。
统算者:“共计四筹——”
统算者:“下半场,轮换——”
霍千羽长叹口气,“姝儿,接下来就只能看你的了。”
华姝若有所思,没说话。
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再次震惊了不少人。
包括霍千羽,她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两只箭,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连连摆手:“我不行的,这样只会让比分差距更大。”
华姝笑了笑,目光温柔:“再试一次,我相信你这次肯定能投中。”
霍千羽:“可万一我投不中呢?”
华姝:“请相信我的眼光,好嘛?”
“……好。”
霍千羽心里几番挣扎,在华姝期待的注视中,缓缓接过那两支箭。
华姝绕到轮椅后面,半屈膝,为霍千羽仔细审量投掷的角度、手腕的高度。
这个姿势,这些要领,这般悉心……她脑海不自觉闪过山里的一些零碎画面。
不算旖旎,但挨得很亲密。鼻尖满是萦绕着他清凛迫人的气息。
蛮严厉的一位师父,如果她稍有走神,还会被小木棍打手心。明明眼疾未愈,也不知是怎么发现的。
反正那时候的他,白日与晚间总是两副面孔……
华姝脸颊又一烫,她没敢再回头看,却不知错觉与否,似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从主位那边投了过来。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呢?
华姝一瞬回神,专心为霍千羽审量一番,直起身,“都很好,投吧。”
“嗯!”霍千羽稳了稳心神,重新提起一口气,紧紧盯着那对双耳,再次双箭齐发——
只见一箭顺利贯耳,另一支箭却撞在了细细的耳环上。
但是,箭头的方向仅是微有偏转。
然后贴着壶身外壁,缓慢的……
“滑进去了!”有人不禁欢喜低呼。
冯衡惊喜:“险象环生啊,刺激!”
蒋骁也走过来,由衷祝贺他的对手。
就连统算者,都小小兴奋了下:“双耳同贯!此计六筹!共计十筹——”
这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回头一看,原是大老爷霍雲,在亲自为女儿喝彩呢。
霎时间,周围掌声接连响起。
虽说还未出比试结果,但这何尝不算作一次很有纪念意义的胜利呢?
不止是投壶,更胜在一份心劲。
霍千羽望着大家的真心祝贺,不禁喜极而泣,她将脸埋进华姝腰间,闷闷地哽咽道:“姝儿,我真的做到了。”
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堂堂正正证明了自己。
她霍千羽,霍家的大小姐,虽然双腿有疾,但她才不是一个废物呢!
天道酬勤,以后她做什么事都不会比常人差的!
华姝拍了拍她的背,欣然一笑:“嗯,我相信你下次还会做得更好。”
她笑容淡淡的,却莫名感人。
两个小姐妹的真挚情谊,更不知感染了在场多少人。
但福佳公主瞧着这一幕,无比刺眼。
她抱臂冷哼,比分拉开那么大,得意什么呀?
霍华羽也是阴沉着脸,抿唇心想,若是换作她上场,表现得定比这好。
保不准,还能投中一次倚竿呢。
接下来,比试继续。
冯衡不敢再像蒋骁那般随意,上来直接双箭入耳
统算者:“共计十六筹——”
然后,就轮到华姝了。
这是她本场的第一箭,备受瞩目。
包括霍霆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她。
只见那道海棠红色的纤挑身影,从箭匣抽出一支箭,举动半空,微微向前伏身,开始瞄准壶口。
有人不禁纳闷,难道她不该中双耳争取比分最大吗?
但转念一想,中双耳貌似也是必败无疑,除非是……
“倚竿!”
统算者高唱道:“共计二十筹——”
一段短暂的沉默。
望着那根半悬在壶口的箭,众人悠悠回神。
“追平了!”
“居然一箭追平了?!”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膳厅内气氛重新高涨起来。
霍千羽最为兴奋,差点都快手舞足蹈了,“姝儿,你真厉害!”
冯衡也赞叹:“我刚就说嘛,你这是将门无犬女。当然,”他转头看向霍千羽,“你也是啊。”
“哈哈哈……”
在阵阵热烈的讨论声中,华姝的心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还是忍不住看向主位,与这一切欢乐都密不可分的男人。
她一回头,就撞见他的眼中。
刚刚还冷肃冻住全场的凤眸,此刻弧长的眼尾上扬着,静静凝望她,专注、温柔、骄傲、赞许……轻轻颔首。
两人就这么遥遥对视一眼,只一眼。
没有只言片语,又好似千言万语。
有清风吹来,拱门前,那棵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落,伴着嫣红姹紫的秋菊,满庭飘香。
当然,“倚竿”对于自幼习武的冯衡来说,也是易如反掌,赢得满堂喝彩。
“倚竿!”统算者再次高唱:“共计二十六筹——”
然后,双方就来到了决胜之局。
华姝手持最后一箭,不敢有丝毫情敌,专注瞄准壶口,又是一记漂亮的投掷。
“倚竿!”统算者高唱:“共计三十筹——”
如此,冯衡的最后一投就甚为关键。
相差四筹,比分咬得很紧。
只剩一支箭,除了投中“倚竿”,他别无选择。
不过,众人都觉得这本就理所应当。
可意外的是,在悬入壶口的瞬间,箭尾又轻飘飘坠地了?!
华姝蛾眉微拧,定定看向他。
冯衡无奈摊了摊手,“唉呀,看来这倚竿也不是谁想投就能投的。”他挑眉一笑:“回头,你抽空教教我呗?”
华姝:“……”
最后,统算者高声宣布:“三十筹对二十六筹,霍大小姐和华家小姐胜——”
新一波的喝彩声,再次响彻膳厅。
对两位姑娘的欣赏目光,各有千秋。
冯衡再次抱拳:“巾帼不让须眉,受教了。”
华姝看破不说破,淡笑:“险胜。”
霍千羽更直接些,“下次可不准再故意让着我了。”
蒋骁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全场唯一强颜欢笑的人,莫过于霍华羽了。
福佳公主斜她一眼,慢悠悠靠过去,笑说:“华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医术和投壶都如此精湛,想必琴艺书画也样样不凡吧?”
霍华羽正在气头,脱口冷笑道:“哼,她也就这两样拿得出手了,女红乐器全都一窍不通!”
她说完才意识到来人是谁,慌忙转身告罪:“公……”
公主的身影已先一步远去,掩面低声同陈嬷嬷交代了两句,而后慢悠悠坐回席位,饶有闲情逸致地捻了几颗葡萄粒来吃。
几乎同时,坐于她上方的霍霆,岿然开口:“比试如此精彩,这彩头也没理由寒酸,你们二人且近前来。”
主位下方有台阶,霍千羽轮椅不便,她往前轻推了下华姝,笑嘻嘻道:“姝儿,你快些去吧,我看着你领!”
事已至此,华姝也不想再耽搁大家的功夫,落落大方走上台阶,朝霍霆盈盈一拜。
不知为何,这回离得近了,她反而不敢与他对视了。
世界仿佛一刹那安静。
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华姝双手交叠在身前,乖乖等着。
圆润小巧的耳垂,莫名泛起一丝粉意……
霍霆瞧着她低眉垂眼的文静模样,耳边却响起濯缨来报她是如何翻墙揭瓦的,心里好气又好笑。
小骗子。
他倒不至于趁这会为难个小姑娘,从长缨手中接过那张铺子地契,又从腰间解开一块玉佩,托在掌心,递出去。
华姝羽睫微抬,“这是?”
“双人对决,彩头自然也是双份。”霍霆神色如常地说道。
但坐在下方的萧成等十二位罗汉将军,皆是目瞪如铜铃,面面相觑。
——是我眼花了吗?
——不是,老大他真给出去了啊。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这玉佩可不是普通的物件。
更不止贴身之物那么简单。
那可是调度霍霆所有暗卫的令牌!
甚至,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识得它!
而华姝,显得便是那唯一一位,跟霍霆亲近、却又不识得玉佩之人。
她信以为真,双手去捧接,依礼谢恩:“谢王爷赏……赐。”
指尖被捏住的刹那,她的心脏似也被人捏住,呼吸骤停。
这人,大庭广众之下……
好在只是那么一下。
华姝忙不迭收回手,转身,在无数道目光中,状似面无波澜地走下台阶。
实则双脚好似踩在云端上,整个人头重脚轻,思绪被搅弄得飘乎乎的。
路过福佳公主时,她眼刀子愈加阴飕飕。
但华姝已经先被霍霆吓得魂飞魄散,福佳公主这些就变得小巫见大巫了。她佯装没瞧见,将两件彩头都交由表姐保管,两人重新回到座位。
而指尖那处,似还残留着男人霸道的体温,不争气地轻颤了两下。
耳畔回荡着他刚刚的话,仅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等会还有惊喜。”
但不待华姝探究,相继落座的宾客们,开始有人好奇相问:“适才观望华姑娘的投箭手法,倒颇有几分范式,不知师出何人?”
三老爷霍霈,若有所思地望向主位,“我瞧着姝儿这手法,怎么像是……”
“常练习针灸罢了。”
华姝仓惶地轻声打断他,情急之下,她急中生智:“我主要是自学医术,师承百家,准头可能比旁人略胜一筹吧。”
“这样么?”三老爷将信将疑。
等再想追问时,却被萧成突然抢先一步打断,只见他朝上首抱拳道:“听闻老大近日新得一匹千里驹,是不是,可否也,嗯……?”
“你小子,”霍霆隔空点了点萧成,当场豪爽应下:“准了!”
膳厅的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毕竟能入得了战神法眼的宝马,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成色啊。
一时间,大家都争相站起身。
排行十一的罗汉将军,杨靖申请出战:“这千里驹可是我寻回来的,得算我一个啊。”
三老爷罗霈跃跃欲试,“澜舟的那匹良驹不可多得啊,我也要来试试。”
就连长缨也坐不住了,“属下也斗胆一试。”
……
其实华姝四人之前比试下来,虽然过程曲折,但耗时不到一刻钟。
因而留给接下来这场角逐的时间,足足有两刻多钟。
一番商议后,定下八人七场比试,
皆是武艺精湛之辈,寻常的投壶比试就显得过于简单了。
于是相约上难度,蒙眼,背身,再加移动壶身。
比试过程,好不精彩!
一通高超的炫技较量下来,萧成凭着他贼鬼溜滑的小心机,力压其他七人,将千里良驹收入麾下,禁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痛快!”
围观者亦是看得无限快哉。
相较而言,华姝的那点手法就被大伙逐渐抛之脑后。
唯独那一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偶然扫视过来。
四目相对瞬间,她眸光微怔,然后很快别过头去,佯装一心观望前方的比试。
不多时,又此地无银似的双手捧腮,遮住那微红的明艳脸蛋,也生涩直白地阻隔掉他的视线。
霍霆不以为意地端起酒樽,低头饮啜时,嘴角弧度无声放大。
这是恼上他了。
*
临近开席,老夫人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来,赤金点翠的桂冠压着满鬓霜华。虽年华已逝,但面相富贵慈蔼。
左侧乃是韶华公主的凤驾,冰清玉洁的气质,亦是夺目出众。
大夫人随侍在右侧。身后除去一众侍奉,跟着阮糖等几位贵女,以及变相去躲清净的霍玄。
老夫人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氛围换作温馨,膳厅内亦是欢笑不断。
得知错过了华姝和霍千羽的精彩比试,老人家好一顿遗憾:“唉,应当派人去告知我的,唉呀……”
随后,她着人取来两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两套蝶翼衔珠的步摇翡翠头面,笑说:“都是好孩子,祖母都要奖励。”
大夫人也感动极了,各送四人一块羊脂白玉原石,祝福道:“良匠已成器,这块璞玉藉由你们自行雕琢吧。”
如此一来,冯老太师也发了话:“老夫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定也一齐给你们补上。”
四人接连道谢领赏。
其他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
霍玄也替家中两个姐妹,向冯蒋二人道谢:“改日天福酒楼,我做东,你们都来。”
福佳公主恨恨盯着霍玄那满面春风的笑意,一连饮尽好几盏闷酒:等会有你们好看的!
韶华公主端坐一旁,顺着她目光,注意到华姝。清冷的眸子,微露惊艳,但也转瞬即逝。
毕竟辈分在那摆着呢,韶华公主淡漠收回目光,不作疑虑。
二夫人操持完宴席一应杂事,姗姗而来。落座后,窝了好大一团闷气。她盯着霍华羽,低声斥道:“你是蠢的吗,不知道自己去争取?”
霍华羽自己也气不顺呢,低声反驳:“她俩一向交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你……”
“好了好了,不就几件赏赐么。”霍霄从旁说和:“回头我给华儿寻几件更好的,今日场合重大,别为这点小事失了分寸。”
二夫人竖眉:“我在乎的是赏赐?”
今日王公贵胄无数,正是给子女相看的好时候。这么一闹,只怕日后霍千羽那个瘫子的婚事,都得压霍华羽一头。
没瞧见么,刚刚领赏时,那蒋骁一连瞧了霍千羽好几眼。
那可是冯老太师的亲外甥啊!满燕京城多少千金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上乘门第!
二夫人越想越气,狠狠戳霍华羽的脑门,“以后你多跟她俩走动走动,出门参宴时都跟上,别整天就知道跟丫鬟们疯玩。”
“知道了,知道了!”霍华羽冷脸敷衍道。
三夫人身侧的阮糖,亦是懊恼失策。
本以为今日宴饮,霍霆必定会与文臣武将们诸多交集。所以她就随着韶华公主,去千竹堂陪老夫人谈天,心想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岂料,膳厅竟临时安排投壶,让华姝当众好一场风光!
王爷还主动赐予她贴身玉佩,想必心中对她满意更甚了吧?
阮糖瞧瞧专注喝甜浆酪的华姝,再望向谈笑自若的霍霆。两人目光鲜有交汇,俨然一副不熟的样子。
若非数日前二夫人突然被剥夺掌家权,她可真就信了!
阮糖紧紧攥着帕子,强行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宴会未结束,就一切皆有变数。
之后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歌舞也陆续登台。
亦有民间杂耍,其中的幻术吞刀,更是让满座宾客拍案叫绝。
整场宴饮下来,可谓酒酣餍足。
直到《剑器舞》压轴登场,出岔子了
那名古筝奏乐的伶人,突见这等大场面,一时紧张,摔在门外台阶上,划破手指。
见血不吉利,二夫人沉下脸,命人将她匆匆带下去。
《剑器舞》顾名思义,显然是为霍霆这位战神,特设的精彩表演。
除了舞剑者英姿飒爽,配乐亦要铮铮有力、杀伐激昂。
如今缺了乐师,无异于缺了灵魂。
二夫人愁眉不展之际,阮糖瞅准机会,盈盈起身。
哪知,福佳公主抢先一步,开口提议道:“我前些日子恰巧刚弹过这曲子,诸位若是不弃,且由我试试吧。”
二夫人忙道:“公主金尊玉贵,这可如何使得?”
福佳公主笑说不碍事,“镇南王爷既是我的长辈,又为守卫我大昭的疆土鞠躬尽瘁,能向他献奏一曲,我深感欢慰。”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这曲子啊,古筝配合长笛奏演为最佳。”她笑吟吟看向华姝,“适才,瞧见月桂居挂有长笛,华姑娘可愿共奏一曲?”
华姝怔住。
上一瞬,还满眼欣赏福佳公主的霍家女眷们,也都怔了下。
阖府的人皆知,华姝和霍千羽幼时偏好画画,最不爱学女红、乐器,经常装病逃学被女夫子打手板。
要说月桂居会挂长笛,那多半是用来捣药的。
可公主当众说出这番话,谁又敢说她扯谎呢,那岂非打皇室的脸面?
霍华羽忽然想到什么,忙埋低了头。
“承蒙公主不弃,但华姝的长笛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华姝起身婉拒。
福佳公主:“华姑娘谦虚了,你医术和投壶那般技艺精湛,若说不会长笛,恐怕在座没几人会信呐?”
“不曾谦虚,确是技艺粗鄙。”华姝眼波微转,“在场诸多姊妹,皆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不若请公主另择适合人选吧。”
福佳公主却坚持:“你莫不是担心当众演奏有碍观瞻?咱可以屏风遮面的。”
人家公主都不嫌,华姝又怎敢?
“民女不是此意,而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
福佳公主一锤定音,笑眯眯凝着华姝哑言错愕的样子,整个人一派天真烂漫。
以至于,在场很多人都一时难辨,她是真的年幼不知事,还是故意刁难人。
毕竟,是霍府的宴席出纰漏在先。公主肯主动站出来,亲自献艺,怎么看都像一番好意。
霍霆排兵布阵多年,一眼就看穿了她这等雕虫小技。
他眉峰微动,正欲交代长缨去私下安排,却见看门的小厮匆匆而来,“禀告王爷,宫中的魏公公来了。”
霍霆眉峰缓缓舒展,“请。”
厅内其他人茫然一瞬,转而想到,这魏公公乃御前太监,想必是来替圣上送赏赐的。
但转念又一想,不对啊,那两份赏赐眼下不就坐在上首主位了么?
思忖间,魏公公已手持一柄浮沉,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门。他涂抹白色脂粉的脸,冷漠瘆人:“杂家见过王爷,多有叨扰之处,万望王爷勿怪。”
霍霆:“来者皆是客,给魏公公看座。”
“不必了。”魏太太抬手制止,转向右前方,冷着脸道:“杂家奉皇上口谕,召礼部尚书和侍郎大人即刻前往鸿胪寺。”
“按仪制迎接,吐蕃的和亲使团。”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霍霆说的。
却似平地一声雷,砸蒙在场所有人。
和亲?!
好一阵冗长的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后,不由得全看向上首的那两位公主。
大昭朝适龄婚配的公主,仅此两位。
韶华公主年长些,相对稳重些,仍安静坐在原处,但一惯清冷沉静的面容业已苍白如纸。
福佳公主则腾得站了起来,上一瞬还春光满面的她,此刻声音都在抖:“和亲?同谁和亲?!”
魏公公恭敬福身:“回公主,尚未定夺。”
然大局已定,这事瞒不住,也拦不住
福佳公主仓皇无措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姑,眼神里充斥着不安、疑惑、挣扎、戒备。
韶华公主却未敌视于她,而转头看望上首的那位。
她一直都知道,这场赐婚为他所不喜。是以早就想好说辞,只待时机成熟就告知他,她婚后自当与他夫妻一体,齐心协力。
可惜,没机会了。
福佳乃皇兄的亲生女儿,而她不过一介宗亲孤女,和亲人选,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却不敢托大,万一不是呢?
小姑可以嫁与霍霆作眼线,她则辈分不够。亲情和社稷,哪个对父皇更重要?
想到这,她整个人霎时瘫坐回去。
与此同时,膳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从两位公主身上转至霍霆。
外人诸多打量与探究。
霍家人心头微喜,但面上若无其事。
华姝要比旁人震惊数倍。
他那句“惊喜”,原是指……
他竟真为了她,不惜对抗皇室天威?
不,也不尽然。
华姝若有所思,慢慢揣度着:这场婚事本质是朝堂上的权势对抗,儿女情长不过是掌权者的遮羞布罢了。
可一旦如此,圣上岂非更忌惮霍家?
这显然不符合霍霆的行事作风,华姝静静凝望着主位那人,他该是另有退路的吧……
此刻此刻,霍霆正一手碾按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樽,接连饮尽数杯烈酒,半晌都闷不吭声。
乍瞧上去,像极了未婚妻突然被抢走,而借酒浇愁的悲恸模样。
但在场的文武群臣混迹多年,谁都不傻,震惊之余不难猜到,此次和亲使团极有可能就是镇南王的手笔。
圣上赐婚是阳谋,和亲也是阳谋。
这场对决,着实骇人。
离得最近的冯老太师,作为三朝老臣,什么胆大包天的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碍于人多口杂,他就一直瞪着霍霆,愤懑不满地瞪着。
这臭小子,简直是要反了天了!
霍霆看过来,认错态度端正,为冯老太师也斟满酒,浅浅碰杯。
然后用只有师生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语双关道:“今日这盘棋,学生……险胜。”
冯老太师一听,白胡子都给气歪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80%都是对手戏啦
甜甜的第一次约会[撒花]
预计也是万字肥章
而且,要开始给四叔解毒了(咳)
第37章 “会觉得我可怕吗?”
为避免被殃及无辜, 众臣借着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离席的由头,也纷纷携家眷起身告辞。
霍家女眷跟着起身去送客,而后随老夫人一起回了千竹堂。
霍府不用再同时承受两位公主的威仪,大伙面上由衷欢喜。
毕竟没人愿意被儿媳、侄媳妇这等小辈, 一进门就强压一头。
但欢喜之余, 不免担心此举乃霍霆所为, 会引得圣上进一步动怒。
“朝廷之事错综复杂,咱后宅妇人诸多不知。一切以澜舟的意思为准, 他绝非意气用事之辈。”
“至于府中,”老夫人特意瞧了二夫人一眼,“还是要上下戒严口风。”
二夫人脸色一晒,忙应是。
老夫人一碗水端平,之后又逐个敲打几句,而后顾念各房都忙了大半日,遂摆手让大伙回房歇着。
华姝照常同大房母女走在一起。
大夫人思及投壶的事,仍忍不住拉着华姝的手道谢,“大伯母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据她说, 刚刚送宾客时, 这些年终于有人主动问询起霍千羽的婚事了, “我倒不指着她嫁人,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娘!”提及婚事, 大大咧咧的霍千羽罕见脸红了。
华姝忍俊不禁, 被大夫人问及还有什么想要的没, 她打趣说:“白术护主有功, 您给涨了月钱。如今我护姐有功,您也给我涨涨月钱吧。”
大夫人被逗笑:“涨,必须涨!”
几人欢笑一团, 然后各自回房。
回到月桂居,华姝没了刚刚的精神头,一沾到软塌,整个人也变得软趴趴的,倚着软枕不想动。
霍千羽又将地契和玉佩塞回给她,她简单瞧了眼那处铺子的地址,而后将那枚玉佩摊在掌心,观摩。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的麒麟佩,长四寸半,凝若霜雪,背脊阴刻北斗七星纹。
玉佩似被经常摸索,通体圆润,在窗边的日光照耀下,透出琥珀光晕,恍有祥云流转。
让华姝格外注意的是,不似一般的瑞兽踏云,这只胖嘟嘟麒麟的爪下,是层叠激浪。让她不由联系到“澜舟”二字。
寓意名字的玉佩,怕不是寻常物件。
她摸索着这温凉的玉,沉思,他就这么随手给出来了么?
想着想着,渐渐眼皮发沉。
再睁眼,屋内视线昏暗了不少。落日余晖斜斜拉长的尽头,竟是坐着一道玄蟒魁岸的身形。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王爷?”
“醒了。”霍霆将医书随手放回圆桌,起身缓步来到软塌前,垂眼瞧了瞧从她怀里滑出来的玉佩,“先前见你给了千羽,还以为你不喜欢。”
华姝低头一瞧,唔,她竟是抱着人家的贴身玉佩睡着了,岂不就相当于抱着他……禁不住脸颊一烫。
埋头羞赧的样子,引得霍霆浅浅勾唇:“喜欢就好生收着吧,这玉佩别轻易假手于人。”
华姝拿起玉佩,抚了抚那激浪纹理,抬睫问:“是很重要,对吗?”
霍霆颔首。
“那还是交由您保管吧,我万一弄丢就不好了。”华姝抬手递给他。
霍霆不语,静静注视着她。
对峙一瞬,华姝迫于威压,默默收回了手。
她双手无措地轻捻着玉佩,察觉屋内安静氛围略显尴尬,默了默:“您,找我有事?”
“起来穿件披风,随我出府瞧瞧。”提及“出府”二字,霍霆抬手,轻点了点她眉心。
华姝呼吸心虚一紧。
*
已是临近晚膳的时辰,角门这条小路几乎没人,华姝出来时,马车已安静等在门外。
等她走近,马车内探出一只麦色大手,她指尖微蜷了下,将白嫩纤手搭过去,借力而上。
长缨随后坐到车辕,车轮缓缓驶动。
车厢内,小方几上沉水香袅袅,以及几封信件。
霍霆端坐于主位,低头阅览着密信,神情冷肃。
华姝不好打搅他,静静坐于一侧,瞧着车窗外的长街晚景。近日一直没出府,早间也是赶路匆匆,已经许久没这般街头闲逛了。
等等,她福至心灵地眸光一滞。
悄看回身侧。
所以,他是特意带她出府来散心的?
一时间,她心绪复杂。
这种感觉像是,偷馋被抓包的猫,不仅没被责问,还反被投喂了一条更新鲜肥美的鱼……
“想什么呢?”
额角又被敲了下。
华姝回神,见霍霆将密信一一装回信封,“您忙完了?”
霍霆“嗯”了声,不疾不徐将信封放进小方几的抽屉里,转而抬头看过来:“我这会得空,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华姝眸光流转,不难猜到他在指宴席上的事。可事关朝堂政务,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会不会问到机密,只好轻轻摇头。
“那换我问你,”霍霆专注凝着她,开门见山道:“会觉得我可怕吗?”
华姝讶然颤了颤眼睫,明明他目光温柔,却是犀利洞穿她的心思于无形。
这些时日,他利落按住霍玄接旨谢恩的画面,总是不经意徘徊在眼前。
今日宴席,魏公公来宣读圣上口谕时,旁人的错愕震惊,与他的泰然自若,也浮现于她午后的梦里。
让她有时禁不住惶恐,好像从未认识过他。
可转念想想,他官拜正一品亲王,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和尊贵,本就同肩重担与是非。内宅尚且如是,又何况官场呢?
“您也是,在其位谋其政吧。”华姝婉言道:“您为霍家带来权贵,也挡了祸端。”
霍霆闻言,没说什么,仍静静注视着她。
华姝身后的车窗半掩,有橘色余晖透过深蓝窗帘斜射进来,映亮她半边白净的脸庞,和清丽的杏眸。
那眸光里,晕染着有恭敬、娇怯、疏离,和淡淡的戒备。
有风吹入窗,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霍霆温凉的指腹突然靠近鬓边时,华姝不自觉后缩了下。
有些隐晦的答案,呼之欲出。
霍霆收回手,垂眸瞧着那袅袅香雾,良久,声音缓缓而起。“华姝,”他叹:“我也不是圣人。”
这话有些莫名,也有些晦奥。
华姝迟缓地琢磨了会,眼前浮现下雨那日在霍霆书房争吵的情形。
他对她罕见得气急败坏:“你又怎知我没法子拒婚?”他质问她:“因为你设想的未来有医馆,有千羽,有玄儿,有整个霍家,唯独……”
华姝倏然悟透,霍霆这是在变相告知她,坚持拒婚的初衷。
搭在膝头的双手,无声捏紧裙摆。
那日,确实是她先入为主了,没耐心等他解释,因为潜意识里不希望他能有任何的解释。
空气中漾出少顷的寂静。
祥和黄昏,日落月升,街头熙熙攘攘,嘈杂而充盈。
游思间,脸颊忽被粗粝的骨节蹭了蹭,“别想了,这事先放放。”霍霆道:“林晟到城郊别院了,随我去瞧瞧。”
华姝抬眼,“林军医配好解药了?”
霍霆:“说是有新发现。”
华姝重新展颜:“也好。这毒阴狠,发作起来多有磨人,早点驱除也免得伤及根本。”
作为大昭脊梁一般的存在,霍霆康健无虞,百姓才能永葆平安,祖母她们也能长长久久得他的荫蔽。
而她没了顾虑,也能走得踏实些。
霍霆身形稍靠前半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华姝还来不及探究他眼中的深意,他已转回头,道:“晚膳备了你喜食的甜果浆酪。”
“您如何知道我喜食……”她眼眸微动,想起午宴时的光景,“多谢王爷。”
“终究入秋天凉,这物件性寒不可多饮。万一伤着肠胃,回头你祖母该怪我没看护好你了。”他打趣道。
车内气氛也跟着回温。
华姝心情松弛了些许,点头道好,“王爷才是祖母心尖第一人,母子情深,满华京城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霍霆又侧脸瞥她,“你是不是已经喝过甜浆酪了?”
这是在揶揄她嘴甜哄人呢。
华姝转头看向窗外,装聋作哑。
过了会,马车转过岔路口,身侧的人似笑非笑地轻叹了句:“这称谓……”
华姝呼吸屏起。
余光去悄瞟他的脸色,神色如常,叫人看不透摸不准。
又过了会,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这段日子,华姝也曾试着琢磨着药理,调制新的解毒方子。
山中解毒的药材不济了,需得替换药效更强的,但随之而来的虎狼生猛般的反应……
华姝忍不住耳根一红,难怪她刚刚盼着他能尽快解毒时,那人的目光别有深意。
她颓然将下巴搭在窗沿上,好羞人。
车厢外,长缨四平八稳地驾着马车,面上恭敬严肃,实则心思快活络到他姥家去了。
——原来万年铁树开花,是带响的?
他转而又很快摇摇头。
不知道。
不清楚。
这事咱也不敢问呐……
*
城郊别院
天色黑透,月上柳梢,融融华灯燃起,饭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霍霆主动拉开一步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温吞跟在他身后。
泛凉的晚风吹拂,脸颊的余温慢慢退散,在人前又恢复成那个稳重娴静的表姑娘。
饭厅内,膳房管事与一中年男子已等候在此。
华姝看那男子的儒雅青衫打扮,料定此人是林晟了。
两人远远望见霍霆,立即侯到饭厅门口右侧,齐齐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霍霆摆手免礼,大马金刀坐到主位。
华姝和林晟一左一右落座。
这处别院不常待客,保留着行军打仗的简便习性,饭厅沿用一人一处长桌的规制。
膳房的仆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四道荤菜,四道素炒,四道冷盘,芳香四溢。
华姝这边额外有一壶甜果浆酪。
尤其清甜乳香的浆酪,搭配着红烧肉、黄酒酱鸭这类重口菜色,解腻又爽口,都是她的爱。
那边,霍霆与林晟把酒慰问。
她这边,不多时两碗浆酪就见了底。
等欲斟第三碗时,上首传来一声威严提醒:“等会还要议事,切莫贪杯。”
华姝似被抓住的偷馋小猫,恋恋不舍地将琉璃壶盏放回原位。
“王爷教训得在理,属下多日滴酒未沾,一时没能把持住。”对面,林晟忽然开口告罪。
华姝诧异看向他。
霍霆也瞥他一眼。
林晟:???
气氛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他说错什么了吗?
一股细思极恐的疑问笼罩在他心头,直到晚膳结束。
酒酣饭饱,膳房的人撤走残羹碗盘,另替换上来一盏解腻清茶。
霍霆由小厮伺候着净手漱口,看向下首,“且说说你此行收获。”
“是。”林晟忙拱手应完,犹豫地瞟了眼华姝,欲言又止。
长缨适才引他到客房下榻,曾有提点:“府上的表姑娘也在此处,颇得老夫人和王爷的重视。”
故而用膳期间,林军医对华姝始终恭敬有加。
但腿伤一事关乎军中机密,总不好让内宅女眷旁听,万一走露风声,轻则闹得满城风云,重则将动摇国之根本呐。
王爷就算再偏爱这位表姑娘,也得适度而为吧。
林晟心中思虑得头头是道。
霍霆一言以蔽之,“姝儿是杏林华家后人,也是山中救回本王性命的女神医。”
“……当真?”
林晟讶异默然一瞬,难以置信瞧向对面。
霍霆:“本王何须诓你?”
“是是是,属下不敢。”
林晟再看向华姝,目露惊艳:“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华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不得了不得了啊。在下刚才真是眼拙了。”
华姝浅浅勾唇,“是王爷谬赞了,华姝在林军医面前怎敢班门弄斧。”
林晟更是点头称赞,随后毫无保留说道:“属下此行多番走访,终于在南阳郡的一处村落,寻获医圣张仲景的一脉后人。”
华姝眼前一亮。
医圣的后人,医术自是非常人能及。听林军医说,张氏后人隐居避世多年,一直在潜心钻研疑难杂症。
他们听闻霍霆中毒的征兆,对华姝在山中所用的“以阳克阴”医治方案予以肯定,“却因中途断了药,阴阳失衡,使得暂被压下去的毒素反扑更猛,在五脏六腑占据主导地位,再用先前的药方已是收效甚微。”
张氏族长一语中的,隔空即能摸清九分症由,亦给出一记良方,“此方由十味至纯至阳的补药配制而成,药效极强,可将五脏积压的毒素一次性逼至四肢。此后每隔半月药汤沐浴,反复三次,逐次排出四肢余毒。”
“只是药效极强,随之而来的附加作用……”
林晟复述到一半,想到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此处,摸了摸鼻子,生生梗住。
华姝心道,果然。
原本她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希望林军医在外游历能有新的迹遇,将那解毒配方里的虎狼药材能给替换了去。
结果,药效反而更强了。那引起的身体反应……只怕与她预想中的还要强。
若想不暴毙身亡,唯有及时纾解。
偏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未婚妻也被他推拒了,剩下能为之纾解的人选岂不是……
华姝不敢往下深想,脸颊已腾得熨烫开来。
她大着胆子瞥了上首一眼,恰与男人意味深邃的目光撞个正着,倏地埋低头。伸手慌乱地去端茶盏,差点没拿稳。
这到底是谁下的毒哟?
明面是来毒杀霍霆的,怎么处处与她作对呢?
主位上,霍霆虽不懂药理,但男人在这方面素来有些天赋。再一瞧下首面红耳赤的小姑娘,还有何不明?
他颇为头疼按着额角,全然没注意到林晟的眼色暗示。
突然被晾在一旁的林晟:???
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他瞧瞧上首,又瞧瞧对面,两人之间看似并无异样,却又好似有股暗流涌动。
他们先是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后,又同时低头端起茶盏,缄默不语,动作出奇地同步默契。
这……
啊这???
林晟实在费解,最后不得以将目光投向门口。
长缨若无其事地扭脸看门外。
别看他,他也猜不透王爷心思。
他长缨在王爷心中的位置早被取代了,变得可有可无,微不足道,呜呜。
须臾后,霍霆轻咳一声:“别院的冰窖内常年镇有寒冰,倒也无碍。”
须臾后,林晟也轻咳了声:“洪水极度凶猛时,只能疏,不好堵。”
霍霆:“……”
华姝:“……”
林晟:“……”
膳厅又是半晌的沉默。
“你舟车劳顿,早些回房休整罢。”霍霆吩咐道。
“……正是。”林晟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属下用过膳食后,困乏得紧,就先行告退了。”
他临走前,给华姝留下张氏族长的药方,以及三本医书。
她秉着瞻仰医圣传承的心态,拿起最上方一本,虔诚翻阅。
可当瞧清医书的熟悉字迹后,指尖惶惶抖了下。
华姝看向上首时,已红了眼框,“这是……”
“林晟途中偶然寻得。”霍霆行至她身侧,半真半假道:“我瞧着字迹像,但不懂医理,遂拿与你瞧瞧。”
“是他,是父亲的医书。”
华姝含泪又看回去,颤着指腹,抚上些许发黄的纸张,“他习惯在药名和剂量之间,留一字空余。说这样药童看得更清楚些,免得给病人抓错药。”
“既如此,就交由你保管了。”霍霆顺水推舟。
华姝重重点头,将医书按在心口,不自觉想添满多年的空缺,“王爷,只这三本吗?还有吗?”
话一出口,她便想明了。霍霆不会藏私,与家人相关的新契接便仅有这些了。
华姝背过身,咬紧唇,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
一个人在寒凉迷茫中独行太久,总渴盼更多温暖和依靠。
一具温热胸膛,忽从背后包拢而来。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她脸颊,将她按在他怀中。
冷凉斑驳的泪痕,洇湿他掌心。
霍霆喉头滚了滚,胸腔轻震:“别急,我再命人去寻。”
院落的晚风轻拂入门,浅拨心弦。
华姝伏在他肩头,软软放松身体,望向门外。月色如水,流淌着宁静与慰藉。
过了会,她和缓过来,直起身揩了揩泪,不好意思地道谢:“是我太贪心了,能得三本已是意外之喜。”
说着,又爱不释手地翻看另外两本。
烛光映在她弯弯眼角,沾着一滴泪珠,晶晶莹亮。
华姝又翻过一页,目光滞在页脚的朱笔批注小字,“这字迹……貌似也在哪见过。”
她抬头看向身侧,“王爷可知,这书是林军医从何人手上所获?”或许便能寻到更多。
霍霆默了一息,“乡野书摊。”
他道:“华兄长……你父亲年少时喜好广结善缘,这三本书许是他赠送给哪位病患的。”
不待华姝思量这两种称谓有何不同,手中的医书已被霍霆拿走,递给长缨。
空出来的手被牵住,往门外走,“又没人跟你抢,不急在这一时熬坏眼睛。”
“我适才在想,是否能从父亲书中找些新法子,免了王爷解毒时的苦楚。可又一想,林军医路上必然已翻看过,约莫是不可行。”
霍霆:“苦楚?”
华姝:“……”
不知不觉间,两人行至假山。
别院的园林清幽,踩在石板路上,偶有错觉,似回到了山中的光景。
男人款步慢调,与娇小的她并肩同行也很融洽。
一行当值的侍卫迎面走来,接连向霍霆行礼问安,视线下移几寸,都见了鬼似的迅速避开。
华姝顺着他们视线低头,瞳孔晃动,忙往回抽手。
怎料试了两回,纹丝不动。
她无奈蚊声:“王爷……”
男人从容信步,“嗯?”
华姝声量更轻,“手。”
“手怎么了,冷?”
他说着,还将她手整个裹入了掌中。
男人的体温总比女人要高些,霍霆多年习武更是气血旺盛,自成天然熔炉。
热意自他粗粝的指腹源源不断地传来,在少女细腻的手背晕开,晕出一派红色潋滟。
华姝整条手臂都快烧得没知觉了。
浑身感官只集中在手背那方寸之处,他的存在感总是分外强横,“您是故意的。”
她一语双关道。
故意在她犹豫不定是否帮他解毒时,把寻回的父亲医书拿与她。
拿人手软,吃……还吃了他精心准备的甜果浆酪。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比家里膳房做的还好吃。
“嗯,故意的。”霍霆坦然点头。
“您——”
华姝气闷停脚,仰头盯视这位素以“正直刚毅”深入民心的战神大人。
雪腮微鼓,稍含警告的视线也没规矩起来,直视他,瞪他,攒起胆子用力瞪他。
晚风渐起,拂动她鬓边碎发,给齐齐整整的弯月髻平添一抹灵动的美感。
她发髻简单,只戴了一枚葳蕤的绿梅靑玉簪,但人比花娇,怎么看怎么叫人移不开眼。
霍霆抬手为她归整好鬓角,这次华姝没有躲,他浅浅勾唇:“这别院都是我的人,嘴严得很。”
月光下,他俊逸脸廓的线条柔和,眸光辽阔如深海。
最强硬凶猛的攻势,却配以温情脉脉的眼神。
深深看进她眼里,一字一顿:“慢慢习惯我,可好?”
华姝几乎沉溺在他那汪深邃的海域,好半晌,眼睫才似烫了下,眨动。
今日发生的诸多琐事陆续闪过眼前,她好像,没办法开口回绝他了。
尤其,经过马车上的那番交谈。又或者是,在宴席上提前透露有惊喜的时候。
他是那么克制又浓烈地告知她——华姝,我是因为你拒婚的,主要是为了你。
坦白而言,是有动容的。
她可以狠下心肠,把之前所有的好,都归结为他能力范围内的举手之劳。如此这般,他今时可以对她,来日也可以随手对待别人。
但这次拒婚,对抗滔天皇权,显然是令他耗尽心神,不惜放手一搏。世间真正的夫婿,或许都没几人敢担吧。
她叹,为何就是叔侄呢?
否则饶是地位悬殊,她也可以为这份灼灼真意,放手一搏。真若以后情谊淡了,就一纸和离,各自散了。
华姝垂眸,瞧着地面的碎石子,感觉一颗心在上面滚了又滚。
良久,她搓了搓指尖,话没开口,先羞红了脸。
她背过身去,蚊声,折中应道:“我、我去给您熬药吧。”
身后的声音依旧镇定,安心:“想好了?”
“……嗯。”
月明星稀,寒鸦栖木。
华姝将熬煮好的汤药,转交给长缨,就回了自己房间,还是上次来小住的那间主屋,简单梳理。
熬药之前,她曾仔仔细细审视一番林晟拿回来的药方。
其中的巴戟天、山茱萸,两味药材的奇思妙用,是在她学识之外的。
趁霍霆在药浴,华姝翻看着那几本父亲的医书,正好将这两味药草进一步参透。
可是那医书摊在桌案上,半晌也未能翻动一页,思绪乱糟糟的,她强迫自己翻页往下看。
因为什么都不做,只会愈加乱糟糟。
茶几上昏黄的烛火,浑浑噩噩摇曳着。不知过去多久,预料之中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有些之前替换下来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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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大修,其实也是因为我写作有了新的心得与收获
很开心能和你们一起分享喜悦呀[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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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应该还有两更~
第38章 牵手夜游
力道很轻。
但每一下, 似乎都重重敲中她心房。
华姝指尖滞住书页,转头看向门口,不自觉往软塌内后缩了下,有点想临阵脱逃。
敲门声很快就停了。
脚步声却没随之响起。
近日秋夜越来越凉了, 不穿披风的话, 霜雾没一会就能打湿衣衫。
华姝不好让霍霆久等, 深吸一口气,温温吞吞起身过去, 缓缓拉开门。
她侧开身,等他先过。头埋得低低的,眸光无措逡巡着地板上的清明月光,不敢去瞧他。
结果等了会,门外没动静。
她不解仰头看去,微怔。
沐浴过的男人,换了件雾蓝色团云纹刺绣的束腰锦袍,墨发被白玉发冠一丝不苟弯起,丰神俊朗, 龙章凤姿。
高挺身躯背对皎洁的钩月而立, 在浅浅清辉的映照下, 显得年轻了不少。
连眉骨那道疤,都化作浓墨重彩的点睛之笔。
华姝仰脸瞧着他, 忘了挪开眼, 也忘了行礼。
霍霆不予计较, 负手屹立原地, 任由她打量。
直到,促狭的笑意从他眼底丝丝溢出,终是让华姝倏地回神, 赧颜:“王爷,请、请进……”
怎么是这幅惹眼的打扮呀?
一整套连环计用完了,又要对她用美男计么?
霍霆:“先不进去了。”
华姝:“嗯?”
“林晟说,泡过药浴,会将那汤药的药效延迟个把时辰。”他抬手刮了刮,她紧张到冒汗的鼻尖,“再出去逛逛罢,省得你自己下次又爬墙。”
“……”
两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东市的街角。
大昭夜市一向人流熙攘,繁华热闹。
青石板路上灯笼如昼,酒旗招展间飘来炙肉的焦香,卖艺人的铜钹声混着糖人摊的吆喝,夜风里还浮动着一股桂花蜜的香气。
华姝掀起窗帘一角,目不转睛欣赏着
身后,“走吧,下去瞧瞧。”
她回头讶异道:“要下去么?”
霍霆笑:“你平时都是坐马车逛夜市的?”
华姝:“可您的脸……”太惹眼了。
赫赫有名的大昭战神,自打一入京,画像就在街巷间广为传颂。如今,估计夜市里一大半的人,都能认出他来。
霍霆会意,提声:“长缨,去寻两扇面具。”
车外,“是。”
不多时,长缨去而复返,挑开车帘送进来两扇面具。
一扇黄底黑纹的老虎、一扇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是那种半遮面能露出嘴巴的样式。
而长缨自己,则戴了一扇欢脱的孙悟空样式,跟他性子还挺相宜。
华姝和霍霆也戴好面具,先后下车,缓步融入夜市的阑珊灯火中。
下车时,他递给她手臂借力,然后顺势牵住她手,就变成一直牵着了。
华姝有些不习惯,想试着抽回来,奈何纹丝不动。后来转念一想,晚间的逾矩比这更甚,索性由他去了。
偏偏这人的存在感又极强,以至于闲逛半晌,她都心不在焉的。
好似浑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方寸肌肤间,热热的,痒痒的。
她还没出息地沁出一层薄汗。
而旁边这位“罪魁祸首”,一路上都从容信步,闲适自得,还隐隐有一种“百兽之王”巡视领地的泰然之感。
忽然这时,“大老虎”侧过脸来,缓声问:“白日都逛了哪里?”
“小狐狸”心虚地挪开眼,旋而一想,她如今戴着面具呢,又慢慢转回来,“就随便看看,糖水铺,首饰店,胭脂铺子,还有药馆。”
“怎么听濯缨说,什么东西都没买?”霍霆又问,语气不明。
“……没来得及。”华姝半真半假应道:“白术来传信说福佳公主驾临,我就早早回去了。”
闻言,霍霆不置可否,只牵着她手继续往前走。
华姝心里打鼓,悄瞥他好几眼,是被识破了么?
约莫又走过七八个摊位,霍霆驻足。
旁边的摊位,在卖糖人。
摊主老大爷热情招呼,“小姑娘,买几个糖人带着吧,可甜了。”
华姝眸光微动,瞧了瞧身旁的“大老虎”,又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孙悟空”,对老大爷笑道:“我要四个葫芦的。”
霍霆管付铜板但没要糖人,她额外分两个给长缨,“濯缨也在的,对吧?”
长缨嬉笑:“他不在,表姑娘将这两个都赏给属下吧。”
濯缨正盘腿坐在街边铺子的屋顶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就丢了过来,“我在呢!”
长缨捂着后脑勺吃痛了声。
华姝哭笑不得。
霍霆回首,静观这一整条夜市。近处的三人嬉闹,偷得浮生半日闲。远处的百姓们成群谈笑,更远处万家灯火崇明。
良久,“大老虎”欣慰而笑。
华姝边吃糖人边往前逛,不多时又转进胭脂铺子。虽是晚间,这家偌大的店面仍是宾客入云。
老板娘介绍说,新到了一批当季的雪梨香蜜养颜膏,“秋季干燥,用这雪梨膏补水养肤最为有效。满京城就只此一批,卖空不补货的。”
华姝听得有点心动,但转而又思及,霍霆上次曾说过“我的俸禄,只给我的女人用”此类云云。
她迟疑片刻,于是看向身侧,“王……四爷,我给表姐她们也都带一份,行不行?”
也不知,是那声“四爷”唤得他眼神恍惚,还是早就忘了先前那番话,霍霆随意瞟了眼那一整排的雪梨养颜膏,“全包起来。”
铺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老板娘和十几位女客,齐齐瞧过来。
几息后,老板娘不确定地问:“客官,您说的可是全部?这全包起来,可得五千多两呢!”
霍霆淡淡颔首。
老板娘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好嘞,客官稍等,我这就为您仔仔细细全部包好。”
女客们转而纷纷艳羡地看向华姝,“小娘子,你家夫君对你可真好。”
华姝不好意思地躲到霍霆身后,小声提醒:“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的。”
“你们几个先挑,剩下的你就赏给府上丫鬟婆子。”他道。
她琢磨一瞬,仰头望着他高大宽厚的背脊,心口微微鼓胀,“谢谢您。”
他这是在替她,去堵那些嚼舌根之人的嘴呢。
霍霆没回头,负手将她从背后捉出来,“戴着面具呢,躲什么?”
是哦,华姝被自己笨笑了。
要包好几十份雪梨养颜膏,需得耗上一会功夫。霍霆命长缨留下来等,牵着华姝转身出门,继续前行。
整条街的青砖石上,都铺洒着一层朦胧月光。
街头拐角的茶肆二楼,叫好喝彩声不断。说书人醒木一拍,惊醒了朱木栏杆上打盹的狸奴。
恰逢这时,打更人梆子敲过二更。
华姝这才意识到,出来蛮久了。她虚虚地别了下耳畔碎发,意有所指道:“四爷,咱该回去了吧?”
“时辰还早。”霍霆侧头看来,用粗粝的指腹揩掉了她嘴角一点糖渣,笑说:“不急。”
“……”华姝倏地别过头去。
谁急了?
她才不急呢。
她一点都急的。
霍霆失笑,解释道:“适才过来时,你不是瞧着那湖上的几艘画舫有趣么?晚间咱就就近歇在那,已命濯缨去安排了。”
一阵冷凉的夜风吹过,拂过华姝发烫的面颊,她只觉更热了,耳朵似乎都在冒火。
……歇在画、舫?
但她还来不及细究,已被他牵着来到茶肆的对面。
这间铺子有三层,坐落在闹市转角,对面就是宾客往来不断的茶肆,位置极佳。但黑漆漆的,还是空店。
霍霆松开她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匙,开锁进门,用火折子点亮柜台上的烛火。
华姝随后进门,了然:“这是您晌午说的那间铺子。”
霍霆:“瞧瞧,不喜欢的话再让人调整布局便是。”
医者本性使然,华姝忍不住抬脚,好奇探巡起一楼。
柜台、坐堂、药房、药炉一应俱全,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尘土味。
她没上二楼,举目粗略望去,应是一圈的单间诊室,“三楼是什么?”
“留与你俩自住,往来待客。”
华姝不由得点头,这样的医馆布局甚为细致全面了。
可转念再一想,貌似哪里不对。
距离晌午才半日的光景,可见这铺子早已安置妥帖。但霍霆那会却平淡如常地宣布,倘若冯衡与旁人比试也用这铺子作彩头。
那他如何确认,她就一定能拿到这间铺子呢?
华姝凝神思忖,当时种种情景。
首先,霍霆明确表示彩头是一间东市铺子,还是三层高的。
然后,霍千羽眼神亮了,希望她赢到这间铺子一起开医馆。
之后,华姝为了让失落半晌的表姐开心些,决定一起比试……
“可是,您如何就能断定我俩会赢呢?”她仰脸问。
“我教出来的姑娘,我能不知道,嗯?”
此刻,霍霆尚且戴着面具,神情不明,却也令人沐如春风。
而后,这位“大老虎”就将钥匙托在宽大的掌心,递过来。
华姝摊开掌心去捧接,中途忽而指尖蜷缩回来,她抬头狐疑道:“这钥匙……怎么瞧着有些许眼熟?”
“嗯,同一枚。”霍霆坦言。
华姝双眸睁大,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变相收下了他那东厢房一整间屋子里的金银财宝?
“之后就说过了,那屋子里的东西全与你做嫁妆,聘礼另备。”他说道:“用于重振华府也好,留着自用也罢,随你处置。”
这才是那日引她去东厢房的主要意图。当时气急攻心,等反应过来后,那堆闲置的刑具已经默默发挥完了它们额外的功用……
霍霆仍将钥匙托在掌心,耐着性子,一动未动。
华姝怔怔盯着它,迟疑好半晌。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心中充满感激。
可这一整日算下来,已经太多感激,太多亏欠了。尤其那满屋的宝物,价值斐然,令人不敢小觑。
她试探地婉拒:“您适才替我打点的雪梨膏,已经是笔不小的数额了。”
男人沉默几息,沉声:“所以呢?”
华姝不禁瑟缩了下。
他却是不准她后缩,上前一步,食指浅浅勾住她的海棠刺绣腰带,夹着钥匙别入其间。
与此同时,头顶覆下来一道意味深长的提醒:“现在不收,晚间也有的是法子。”
轰——
好似一坛桃花烈酒,炸开在她脑海。
华姝的心跳,止不住地凌乱。
怎么拿这种事吓唬人呐?她下意识抬手去冰滚烫的脸颊,后知后觉想起还戴着面具呢。
于是,大着胆子仰脸去瞪他,语气不自觉染上一丝小幽怨:“自古以来,将军不都是刚正不阿的么。”
霍霆不以为然:“晌午的时候,老师对我的评断,你不是都听见了?”
华姝抿嘴偷笑,是听见了。
不仅膳前听见了,午后送客时还小有收获呢。
魏公公走后,满座宾客都惶惶而去。唯独冯老太师一家,走得时候乐不可支。
也是不知,霍霆最后同他说过什么。
反正一直到冯老太师坐上马车,还不忘掀开车帘,对霍霆怒目而视:“这个大逆不道的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老夫还会杀回来的!”
惹得冯衡和蒋骁想憋笑都难。
狐狸面具是半扇样式,“小狐狸”抿嘴偷笑的样子实则一览无遗。
昏暗的烛火下,那抹笑意莫名耀眼,赏心悦目。
霍霆神色和缓些,曲起骨节蹭了蹭她翘起的唇角。
华姝愣了下。
男人指间的温度明显灼热了些,嗓音也微有哑意,语速更缓得道:“该走了。”
青石巷尾,月浸琉璃瓦。红色灯影轻摇,投下三分影,恰映少女的半面红妆。
有风拂过,暗香浮动,滚落一地星——
作者有话说:手上写着甜甜的糖
嘴巴也哐哐炫糖
熊博士的橙子夹心软糖好好吃
*
晚点还有一更[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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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画舫听雨眠
吐蕃和亲使团的到来, 注定今晚的皇宫是个不眠夜。
慈宁宫内,太后跪坐在佛堂,比往昔快超出了小半个时辰。
掌事嬷嬷:“启禀太后,韶华公主抄写的佛经卷轴已带到。”
太后顿住念珠, 睁眼略略一瞥, 字迹大体规整, “公主如何说?”
宫女:“公主说,全凭太后定夺。”
太后点点头, 又问:“福佳那边如何?”
掌事嬷嬷犹豫了会,“那边回宫后就大闹一场,刚刚又将晚膳全摔了。”
太后摇摇头,“难成大器。”
掌事嬷嬷:“如此这般,圣上那边……多半会对韶华公主另眼相看。”
太后:“妇人之见。”
帝王的驭极之术,乍看是任人唯贤,实则是这一颗颗棋子,安插在何处,能让江山社稷更稳固罢了。
太后阖上眼, 重新一颗颗碾动佛珠, “且看这吐蕃国与镇南王, 各自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吧。”
东厂
守夜番子们披着墨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剪影。
他们两两一组, 错落地立在回廊阴影里, 像蛰伏的狼。每隔半刻, 便有巡更的铜锣声穿透夜色,在九曲回廊间撞出闷响。
与此同时,茶室内, 裴夙掷了长靴,着一袭居家棉质红衣,偏坐在茶炉旁,手指长柄汤匙,闲散着搅弄火炉上的牡丹雪梨安神养颜汤。
不多时,窗外驻足一道黑影,“宫里今夜人人无眠,督主倒是好雅兴。”
裴夙浅浅打个哈欠,“天要下雨公主要嫁人,皇帝急不急的,都轮不到我急啊。”
黑影:“适才收到宫中消息,有人向圣上献言,另择一宗室女和亲。”
裴夙嗤笑:“猛虎已经都龇牙了,还硬要往虎口上撞。”
于昭文帝而言,霍霆就是那头猛虎。
可以听令为他杀敌,可以安静趴在他脚边打盹,甚至可以主动为他叼来猎物。
吐蕃国此次和亲示好,求得中原耕种、丝织、烧瓷等技艺的同时,必然会缴纳大量岁贡,进而开放边境贸易,可谓互利共赢。
因而,霍霆此举是真切地给昭文帝带来了好处,仍在展现出他的忠诚之心。
但是,他不惜忤逆圣意而拒婚,便是在龇牙表态,不准许任何人骑在他头上。
连昭文帝也不行。
猛虎看似臣服,实则野性难训。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反咬主人一口。
黑影:“那依裴督主来看,此局何解?”
裴夙舀起一汤匙养颜汤,盛于白玉茶盅里,悠悠晃动着热气,“若不出岔子,应是择福佳公主去和亲。”
当猛虎难训时,无外乎三种对策。
宰杀之或拔其犬牙,此为下策。从此以往,没了庇护,亦会没了猎物。
中策,平时以铁笼囚困,需要其冲锋陷阵时再解开。但谁都不敢轻易揣度,解开囚笼之际,是否乃其反扑之时。
因此霍霆腿疾痊愈后,昭文帝没有直接夺其虎符,而是以赐婚的方式恩威并施。
上策,即为以长线拴之,权柄在手。
但霍霆幼年已家破人亡。霍家其他人不足以让他拼命,能担得起他弱点之人,无外乎冯老太师和霍老夫人,又都没几年活头。
是以,皇帝看似拿韶华公主这个孤女作废子,实则是为了让她早日诞下霍霆之子,来日召幸至宫中伴读,即可当“权柄”堪用。
纵使这步暗棋逃不过霍霆的眼,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昭文帝是在堵那万分之一的契机。
言而总之,韶华的功用优于福佳。
黑影:“裴督主适才提及的岔子,似乎大有深意啊。”
裴夙无言。
低头喝茶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比如说,让圣上知道霍霆真正的弱点,另有其人。
*
东市倚靠清渠江而建,上游江畔造有聚贤阁。为了吸引文人墨客前来吟诗弄曲,聚贤阁曾花重金打造了数艘画舫,停泊于此。
深夜的清渠江面,画舫挑灯,浮光映照一江月。晚风卷帘,吹落吴侬半曲评。橹声欸乃,惊起白鹭掠沙汀。
不过今晚,有一艘画舫格外僻静。
华姝跟随霍霆,于夜色中,悄悄登上这座双层高的偌大画舫。这还是她头一次观见画舫的内部格局,瞧着哪都新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寝屋、茶室、浴室、书房……连膳房都有,比她月桂居的规制还齐全。
事急从权,两人先行登临二楼寝屋。
屋门关上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床头焚着鹅梨帐中香,也自带一抹别样的情愫。
华姝有些局促地停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低头无意识摸索着红芍药金丝桌布,听着霍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指尖掐紧桌布,抑制住后缩的冲动。
很快,男人从身后环上来,捉住已被她摧残泛红的指尖,缓声克制道:“难为你了。”
药效发作后,他本就炽热的体温越发灼人,灼得她心尖不由得一颤。
华姝羞于启齿,只摇了摇头。
晕红的脸蛋被他习惯性用骨节蹭了蹭,哑声征询:“去床上?”
几息后,华姝闭上眼,轻点了下头。
然后身量一轻,整个人落入他硬邦邦的怀抱里,动作很轻柔。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长缨战战兢兢的传话:“启、启禀王爷,杜九娘有要、要事求见。”
霍霆脚步一顿,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下来。华姝清晰感觉他倒吸了口气,胸膛在剧烈起伏,极力压抑着。
她缓缓睁开眼,疑惑看向门口。杜九娘,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霍霆照旧将人抱到床上,“你先歇会,我去去就回。”而后从圆桌上猛灌了一大盏凉茶,出门。
华姝目送他背影远去,片刻后,恍然——杜九娘,是那位云兮楼的头牌雅妓。
她缓缓坐直。
不是说他身边这些年从未有过女子侍候么,那这算什么?
华姝暗气自己不该心软,默了默,下床吹灭灯盏,而后蒙头睡觉。
这时,门外又响起长缨狗狗祟祟的动静,“表姑娘,您睡了?”
华姝翻身,背对门口。
“哎哟,”长缨急得招耳挠腮,“您可千万别误会啊。王爷特意命属下赶紧来给您捎个话,那杜九娘是一暗桩,这些年统共没见过几面。”
华姝眸光微转,暗桩?
一楼茶室,霍霆又灌了一大盏凉茶,言简意赅命令:“说罢。”
杜九娘屈膝跪在白鹤展翅刺绣的大红地毯上,不似平时胭红点翠的华美窈窕打扮,此时她身着一袭利落的夜行衣,低眉垂首。
“启禀王爷,奴今日从一位来云兮楼的恩客那辗转听得:皇后携福佳公主几次求见圣上,都未得召见,恐是更瞩意她去和亲。”
霍霆蹙眉,“圣意难测,岂是尔等能妄加断言?”
杜九娘慌忙叩首,“奴该死,还请王爷恕罪。”
霍霆:“慈宁宫那边可有消息?”
“按兵不动。”
杜九娘补充道:“但奴听得,皇后已写家书让徐阁老谏言,另择宗室女册封,被圣上否了。”
霍霆点点头,都在他意料之中。
新一波药效再度翻涌而来,连凉茶都要压不住了。霍霆深吸一口气,烦躁地往外挥手,“退下罢。”
杜九娘小心翼翼观他面相,她整日混迹在云兮楼,一瞧便知:“恕奴斗胆,王爷可是中药了?”
“可要奴……”她欲抬脚上前,又卑怯后缩一步,哀哀低问:“可要奴为您按排一名清倌人?”
“不必。”霍霆径直起身出了茶室。
杜九娘忧切追上来,剪剪水眸复杂,“但奴瞧着这毒甚烈,您身边又素来没……”
“退下!”霍霆加重语气。
“是。”杜九娘不敢违逆,拧眉不解地伏身退出画舫。蓦然回首,她依稀望见了二楼窗边那一道曼妙身影。
“原是如此,呵呵……”
月色阑珊,江畔船头,有那么一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秋雨似是受到感应,淅淅沥沥而落。
*
画舫二楼寝屋
霍霆推门进来时,入眼一片漆黑。他适应了会,捕捉到静立在窗边的姑娘。
他缓步靠近,没直接揽人进怀,只陪她一同吹着凉风。
上楼时,长缨支支吾吾地禀告:“您一走,表姑娘就把灯熄了。”
霍霆貌似猜到什么,又不大敢确信,比攻打以少胜多的战役还没把握。静默等了会,见她迟迟不说话,开口问:“生气了?”
华姝听这语气,竟透着几分欢喜。
她抿了抿唇:“没。”
结果话音刚落,男人就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伸手就将她圈入怀中。
灼热而健硕身躯,整个沉沉压下。像个巨大的火炉,饶是她特意吹了凉风,也抵挡不住那笼罩而来的灼灼侵袭。
没一会就强势洞穿了她的衣衫,她的肌肤,她的五脏六腑,烫得她呼吸也转瞬变得浓烈、凌乱。
她不禁想拉开些距离,他手臂却又圈得更紧。
华姝站在窗前吹冷风有一会了。霍霆将人抱在怀里,姑娘家的身子冰冰凉凉、香香软软的,可比灌凉茶舒服多了。
他下巴顺势搭在她肩窝,“那为何熄灯?”
“……这般自在些。”
华姝说着,脸颊往旁边偏了偏。
此刻,他连呼吸都烫得吓人。
他却故意与她对着干,鼻息又逼近她耳畔几分,哑声诘问:“哪般?”
明知故问。华姝羞得不想搭腔。
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这般?”
“……”坏人。
华姝抿唇想了想,捉住腰间那只故意欺负人的大手,略略扣脉,而后提议道:“王爷如今心火极旺,我以银针为您十指放血,败败火吧。”
耳畔响起一声失笑。
炙热的唇开始流连至她脸颊,轻轻蹭着,酥酥痒痒,细细密密。而后,听到他从鼻间极轻的“嗯”了声:“都依你。”
风推细浪,雨打篷窗,珠帘断续不成篇。
一如窗内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溃散、黏着。
华姝有意拖延着慢慢收拾好银针布包,霍霆从身后虚虚拢着她,耐着性子等候。
但统共一丁点活计,很快结束。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像山里那般么,可那些在陌生男人面前主动赤/身裸/体的记忆,是她不愿再去触碰的痛。
本以为两人如今关系不同了,她可以不再在意。然而真到了这一步,华姝发现自己还是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可抵着她背脊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可想而知,他得有多难受。
忽然这时,宽厚的大掌抚上她心口,她心跳越发咚咚弹动。
“还是紧张?”他克制着气息,问。
华姝攥了攥指尖,深吸一口气,倏地转身抱住男人精壮的腰身,“没关系,就跟山里一样吧。”
她知道,他定是濒临极限了,才会主动开口催促。
意外的是,霍霆俯下身来,借着远处画舫传入窗口的点点光亮,双手捧起她脸,深深看见她眼里,“傻姑娘,不一样了。”
华姝也凝望着他墨玉般的眸,微有恍惚。
潜意识里似也认同了他的说法。
却又一时不尽明白。
不待她进一步细究,忽然听到他问:“你知道清枫斋的东厢房,为何黑布蒙窗吗?”
“我看那多宝阁上有字画,应是怕……”晒?
不对,华姝转瞬否决之前的猜测。霍霆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那几幅字画着实稀罕,放到书房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地蒙黑整间屋子。
头顶,娓娓道来答案:“我初到霍府时很怕见人,那会东厢房只简单堆放着杂务,有个角落漆黑,我躲在那里面才能睡着。”
华姝微讶,她隐隐记起最初陪祖母去清枫斋那次,祖母用手比划着书桌,说他刚被祖父抱来时还没书桌高,“您那时几岁?”
霍霆:“垂髫之龄。”
华姝心道,难怪。
然后,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正是你们假扮新娘娶亲的年纪。”
华姝眼皮一跳,不敢接话。
霍霆继续道:“那日寻你过去,我已在里面静坐有一会了。原以为心情能照常平复下来,结果却没能克制住。”
他叹了声,将她脸庞轻轻按在心口上,“那日吓你不轻,怪我,以后不会了。”
“……我也有错的。”华姝侧耳听着他起伏的心跳,绷紧的身子微微放软,靠住,“我自以为私下能解决好,却让您从旁人之口听了去。说到底,是逃避亲口向您解释,在逃避责任。”
他捏了捏她指尖,未再追究。
“那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缘由。”
霍霆又道:“想起在山上那会,我也是深陷黑暗,但身旁多出一条小尾巴,会时不时弄出些动静,会陪我散心解闷,想来是渐渐养成新习惯了。”
华姝愈加惭愧,小声道:“可我那都是为着逃跑,特意扯的谎。”
“谎言也不尽然全是错误。行军打仗时,尚且要讲究兵不厌诈。”
霍霆侧头看下来,“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在紧要关头能当机立断去做,世间许多男子都不见得有你这份勇气。”
华姝仰脸望着他,怔了一瞬,恍然明白他讲这番话的用意。
心底似有涓涓暖流淌过,抚平那丝丝沥沥的无形痛楚。
“谢谢您,谢谢您每次都这般包容我。”她开始尝试直面山中那段过往,“其实如今想来,您那时对我也是礼待有嘉,不似寻常山匪做派。怪我以貌取人,先入为主……”
“以貌取人?”
霍霆哑声打断她,低头逼近几分,问:“所以,还是嫌我眉骨有疤,长相很凶?”
华姝心尖一紧,“不是的。”
她连忙解释:“主要是你们那时经常商议要杀人投毒的,容易让误解。其实,”她羞赧地挪开眼,“其实单论长相,您也是器宇轩昂之貌。”
霍霆缓了缓粗重的气息,忽问:“你晚间吃了几个糖人?”
华姝不解,只如实答:“两个。”
他又低头凑近几分,“甜吗?”
华姝似有所感,喃喃应道:“甜……唔……”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堵住了。
男人的动作轻缓,细细密密的浅啄着,如细雨般温柔且缠绵。
华姝身子起初紧绷了一瞬,慢慢放松,放软。
轻微的变化,全被他悉数感应到。
吮吸啃噬间,开始展露出强势的占有欲,连气息都迫人得可怕。
华姝指尖发颤,下意识抬手推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抵在背后的船舱上。
窗外雨声渐密。
他扣住她后脑,加快了节奏。
粗烫的唇舌随即撬开贝齿,侵略而入。他人生得高大,舌头也好大一团,堵满她口腔,风卷云残地掠夺着一切,包括她的呼吸。
不消须臾,她就杏眸水雾氤氲一片,腿脚发软。双手揪住他衣襟,指尖陷进布料里,才勉强站得稳。
腰肢上的铁臂箍得越发的紧。
唇齿间的纠缠也越发急促,越发深入。
身前是男人火热的胸膛,身后是斜入窗的凉风细雨。
华姝夹在其间,被迫仰头承受着,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轻……轻些吧……”齿关发软,尾音带着颤。
这次的药效好生霸道,她舌根都被吮麻了。
可他却充耳不闻,较方才的温柔体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像是要将她彻底拆吞入腹。
华姝挣扎不过,最后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又过去多久,身子彻底软成一汪春水,才被他打横抱起。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腿窝,引得人轻颤。
她半阖着眼,鸦羽般的睫毛沾着水汽,迷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斜细短疤,一步一步,随他跌落进床幔垂落的阴影里。
所过之处,海棠红色襦裙与雾蓝色锦袍,松松交缠一路。
第40章 丝帕蒙眼
在锦缎窸窣的作响间, 男人双手半撑着覆上来,轻吻了吻她耳垂:“这会还紧张吗?”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烫得华姝心跳一紧。
她本来都已经忘了这茬,经他一提醒, 好了, 指尖又禁不住地扣紧锦缎。
她偏开头, 避开那灼灼打量的视线,“别、别这般看我……”
他山中失明时不显, 这次格外摄人心魄。
偏这人又佯作不知,“哪般?”说话间,视线却是肆无忌惮地下移几寸,故意捉弄人。
华姝心跳更是怦动。
可这个时候,这种场景,这样的他,显然没有一点道理可讲的。她心一横,直接抬起纤手,捂住那双灼灼逼人的凤目。
但转瞬就被他扣住腕骨, 蓦地按在耳畔两侧。连带着他, 如夜雾一般也浓密笼罩过来。
狭窄的方寸之地, 更闭塞了。
空气也稀薄得厉害。
华姝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还有道火舌, 虎视眈眈地要席卷吞没她双腿, 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你难道还能时刻捂着不成, 嗯?”男人循循哄诱。
华姝心肠百转千回, 赧颜小声:“……用物件蒙上行么?”
“用什么?”霍霆耐着性子环顾一圈,不经意瞥见一件红石榴花刺绣的翠绿小衣上,禁不住轻咳了一声。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 也差点羞得找不着北,连忙解释:“不、不是的!丝、丝帕就成……”
霍霆深吸了口气,狠狠掐了掐她下巴,但还是好性地塞进她手里一条丝帕。
华姝羞羞答答凑近,捻着丝帕来蒙他眼,却听见男人隐隐威胁:“系紧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动作一顿,预感不妙。
默了默,手腕一转,把自己眼睛给蒙住了。
又伶俐又娇憨,惹得人引俊不禁。
霍霆看得心神一动,喉结滚了滚。
隔着丝帕,他低头怜爱啄了啄她眼眸,嗓音又暗哑几分:“战争尚未开始,你就先缴械投降了?”
华姝羞得咬紧唇瓣。
她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对战,结局早晚不都一样么?怎知下一瞬,指尖就虚虚握住了一把剑。
那剑像是烫手的山芋,她惊得旋即要松开,可他不许,就像山中教她射飞镖一般,强势把控着她手腕的角度,把控着发力的劲道,把控着每一次的速度……
疾风骤雨“噼啪”敲打起窗沿!
远处画舫的箜篌,韵律也变得极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的响动,好似有佛珠击打着白玉瓷碗。指尖轻拢慢捻间,佛珠禁不住地发颤。
就这般,浓烈夜色一轮又接着一轮。
视线越发昏暗,华姝瘫软的身子好似一尾摇曳扁舟,在夜雨中沦陷。
后来,那丝带倒底还是松开了。
她濛濛睁眼瞧去,帐顶摇曳,晕晕惚惚间,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药效未散,还是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潮更令人昏沉。
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第三次时,她受不住地轻推他,肿润的红唇微张:“您怎么……还?”
“这次药效霸道些。”
可他嗓音分明从容而平缓。
华姝窦疑丛生,反手扣住霍霆的腕骨。
果然,这人脉象早已四平八稳。
倒是她,扣脉时连指尖都在抖。
“骗子!”华姝气闷地缩进里侧,用锦被将自己埋起来,背着身不再搭理他。
结果下一瞬,就被他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全沦陷回那滚烫的怀抱,犹如困在虎爪下的瑟瑟小兽。
霍霆将人紧紧箍住,脸庞埋进她馨香薄汗的浓密青丝间,气息极力克制着平复许久,缠着她的双臂才渐渐舒松。
夜色里,他腱子肉结实的小臂上,斑驳的旧伤隐约可见。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无言诉说着数不尽的峥嵘过往。
华姝垂眸,悄声瞧瞧,再静听远处画舫传来的靡靡乐声,心头忽而感慨万千。
须臾后,脸蛋被捏了下。
她赶忙闭眼不语。
须臾后,脸蛋又被捏了下。
她仍是闭眼不语。
霍霆侧撑起身,低头凑近,静静凝看着。
缩在锦被里的姑娘,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小脸透着潮红,樱唇肿润莹亮,秀气鼻头粉嘟嘟的,卷翘睫毛心虚地眨动着。
他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轻吻娇唇,“真不理人了?”
华姝呼吸一滞,整个人又往锦被里缩了缩,瓮声瓮气:“困了。”
霍霆气笑,顺手给她将被角掖好。而后,不疾不徐补了一句:“小骗子。”
夜雨仍在斜斜而落,溅起的涟漪里浮着睡莲的残香。
偶有两只水鸟冒出水面,互相啄了啄对方的白羽,而后交颈相拥。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霍府角门就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霍霆抱着怀里打瞌睡的姑娘,踩着马车脚踏而下,用骨节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到了。”
华姝迷蒙睁眼,掩面浅浅打个哈欠,望向前方。见濯缨已先一步翻墙开了门,遂拜别霍霆,悄无声息溜回月桂居。
霍霆目送她身影远去,瞧着那蹑手蹑手的样子,无奈叹了声,回身,乘坐马车离开。
男人似乎在这方面总要天赋异禀些,不同于华姝又萎靡不振地补个回笼觉,霍霆在早朝时神清气爽。
就连有几个言官明里暗里怀疑,是他私通吐蕃使臣来和亲,霍霆都应对得心平气和。
华姝用过早午膳,前往白鹭院。
冯老太师言出必行,补了两份厚礼,命人送过来。
西厢房内,霍千羽正围着几大箱的话本子乐不思蜀,见她远远走来,狐疑盯视半晌。
直到人走到跟前,仍拧眉端详她。
华姝也上下端详自己几圈,衣饰并无不妥,“怎么了?”
“你昨晚睡觉梦到鬼啦?”霍千羽指着她眼下两大团黑青,打趣道:“瞧着把你阳气都要吸干了。”
“……”华姝心虚眨眼,指着那箱子转移视线,“这些都是老太师的赠礼?”
“不止。”霍千羽掏出一纸地契,嬉笑:“除了这些话本子,老太师还赠予我一间书斋,以后我算是彻底实现看书自由啦。”
然后又指着旁边那个略小的方正锦匣,“你的在那,我没让人碰,由你自己来拆吧。”
华姝笑着点头,让白术打开。
只见锦匣里,以质地柔软的红色锦缎隔开,摆放着二十个青花瓷罐,胖肚窄口,拳头大小。
霍千羽和丫鬟们都凑上来,“为何要送你这些?”
“此乃拔火罐的专用器皿。”华姝拿起一个给她瞧,“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以极高的耐火性闻名遐迩。想来是老太师知道我们想开医馆,所以赠此助力。”
大夫人笑盈盈进门,“冯老太师已多年不问世事,给晚辈赠礼还花了这番心思,着实难得啊。”
华姝福身见礼,笑着应是。
娘仨转到西间的软塌上小坐。
大夫人继续道:“如今,既有老太师的厚赠,还有你四叔赏赐的那间铺子,你们这医馆回头筹办起来,定是福泽顺遂,财气楹门。”
“是啊,咱有了四叔给的铺子,这医馆就可以着手筹办起来了。”霍千羽欢喜看向华姝,眼神亮晶晶的。
华姝瞧得心里不是滋味。
婚事的形势瞬息万变,一旦霍霆与韶华公主的婚事彻底作废,那她纵然再不舍霍家众人,也得远远躲开京城。
只盼吐蕃使团能晚些离京,这般就能延迟到霍霆后面两次毒解,多作些弥补,她也能少些愧与欠。
华姝无声攥紧帕子,托词:“寺庙的凶手还没找到,福佳公主对我的态度也比较微妙,感觉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也是。” 大夫人叹:“福佳公主近日正值烦闷,若你们大张旗鼓开铺子,亦或咱霍府表现得喜气洋洋,难免会招惹是非祸端。”
霍千羽也叹:“最好是福佳公主去和亲。就她那性情,若日后真嫁过来,别说姝儿,只怕整个霍家都要鸡犬不宁。”
她又道:“不过听玄哥儿昨晚分析,这次赐婚主要是针对四叔。圣上多半会派福佳公主去和亲,否则她若嫁过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四叔几面,于天家无甚功用。”
“不可妄加揣测!”
大夫人板脸轻斥:“更不可去外面浑说。霍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切莫让那些言官抓住你四叔的把柄。早年那瑞安候,可不就是因此株连九族?!”
霍千羽和华姝皆应是。
“不过话说回来,”大夫人话锋一转,“得亏福佳公主与你四叔差着辈份,要不然,可就真愁人……”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渗出一层薄汗。
她已经可以想见,倘若有一天,大伯母惊闻叔侄两人罔顾人伦的噩耗时,该是何等的错愕、悲怆。
更让她揪心的是,大伯母提及都察院的言官,像一记敲响的警钟。
自古以来,后宅女子清誉矜贵,稍有差池,这人一辈子就毁了。
殊不知,男子的清誉亦是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可能满门尽毁。
尤其霍霆深处高位,每日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恰逢他与圣上关系敏感,只怕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是叔侄厮混这等丑闻,那言官的折子恐怕会像雪片一般,堆满在圣上的御案前。
华姝陪着大房母女又小坐片刻,惶惶惚惚地回到月桂居。
略作思忖,将半夏和白芷的卖身契找出来,提前交与两人。
两人见之色变,双双跪地,“姑娘这是何意?您不要我们了吗?可是我们哪里伤您心了?”
“你们误会了,快些起来。”华姝搀扶起两人,“只是我回想起昨日福佳公主的刁难,有些后怕。怕类似的事再发生时,这物件来不及给你俩。”
白术不禁红了眼眶,“是我没用,害姑娘受委屈了。”
半夏眼神更复杂些,“姑娘别多想,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说不定还尚有转机。”
华姝勉强点头,吩咐她俩各自去忙。
而后将自己关在房中,直至天黑。映在雕花小轩窗上的纤影,整个下午一动未动。
*
接下来几日,和亲的人选迟迟没听到风声,霍霆也早出晚归。
华姝这边忙里偷闲,将冯老太师给的青花瓷罐子,洗净,晾晒,还让半夏去街上找了木匠,定制二十个精巧的木塞。
无他,三十罐雪梨养颜膏太过惹眼。
她当时只顾得羞怯,回来一想,这事只怕早在东市传开了。她若直接将这东西大把的赠人,可谓不打自招。
好在雪梨养颜膏无色无味,正好用冯老太师赠的青花瓷罐重新分装,再送与府上女眷。
霍千羽过来拿时,就忍不住好奇:“你哪里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莲雾养颜膏?”
华姝:“我师父派人送来的。”
“那就难怪了,你师父一向比女子还精细,这次我也算是跟着你沾了光。”霍千羽打趣道。
说话时,她不经意间瞥见书案上的医书,几行朱红小字的批注,“这字迹,”她凑近瞅了瞅,“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医书正是霍霆找回来的那三本。
华姝讶然,“你也这么觉得?”
“对,但又不像是咱家里人的。”霍千羽又想了想,“会是谁呢?”
华姝若有所思。
待送走霍千羽后,她手持那医书,在书房缓缓踱步。
蓦地,她顿住脚步。
转而走到书架前,拿出回春堂老板、府中常请大夫的药方,仔细核对字迹。
“都不一样。”她细眉微拧。
这字迹她与表姐瞧着都眼熟,对方又是大夫。如此,唯剩一人尔——圆妙大师。
当时,她们在山上虽没见到圆妙大师本人,但从其他香客手中瞧过他开的药方,大抵就是那个字迹了。
杀害圆妙大师的凶手,是绑架她之人。她父亲医书上,又有圆妙大师的批注。
那日在小木屋,霍霆便有意隐瞒绑匪的身份。这次的医书,又道是林军医在乡野书摊所获……
华姝细思极恐。
为什么?
为什么他每次都在隐瞒?
他倒底在隐瞒什么?
华姝毫不怀疑霍霆一直以来的真意与关切,但事关父亲,她总要听他亲口给个答案。
奈何霍霆近几日忙碌异常。
当天他深夜归来,华姝已歇下。
次日华姝起早,他已去了军营。
如此反复两回,到了第三日傍晚,终于听闻霍霆提前回府,但人一回来就去了议事厅。
为避免这次再见不着人,华姝趁着夜色,索性去对面的清枫斋等他。
清枫斋一向主屋上锁,院门不上锁。她就规规矩矩站在院中等候。
怎料,恰是偷听到了更惊人的秘密。
真相,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