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拥而吻
“老大呢, 在书房?”
萧成忽然冒雨前来,闪身跃入清枫斋的庭院中。
半夏认得他,回春堂第一个让华姝看诊的刀疤壮汉,但还是被他大次咧咧的举动吓得不轻。
萧成有任务在身, 倒是没留意到她, 径直要往书房里走。
长缨赶忙拦住, 低声:“华姑娘在书房。”
“两人和好啦?”萧成大喜:“那简直不要太美!我再也不用被老大拉着练剑,可算解脱了。”
长缨不解瞧他, “华姑娘只是来给王爷看伤,顺便讨一封拜帖。”
“看、看大腿那伤啊?”萧成的脸色忽地意味深长。
注意到半夏的存在,他拉着长缨走远两步,蛐蛐道:“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赶紧走远点吧。”
“老大行动够迅猛的啊,俩人大白日在书房就……”
“萧将军,您可小点声。”长缨打断他:“小心被王爷听见,等会吃军棍。”
“唉, 好像是这个理儿。”萧成挠挠头, “你别说出去, 我出去绕一圈,就假装刚刚没来过。”
说罢, 灵活微湿的高大身躯, 如泥鳅似的, 呲溜一下溜走了。
长缨:“……”
萧成没在, 刚刚那这话,岂不是就变成他说的了???
长缨气得啐一口,王爷说得真没错, 这萧将军果然最不要脸的,搞不定就开溜!
*
书房内,狭窄的方寸之地,飘散在半空的气息,旖旎阵阵。
霍霆俯身凑来唇边的刹那,男性气息一并聚拢而下,华姝心弦一紧,呆滞了片刻。
多亏萧成那一嗓子,惊醒梦中人,她慌忙抬手遮挡在中间。
男人灼热的吻,烙印在她手心。
亦是惹得细腻的肌肤,娇颤连连。
他顿住动作,掀起眼皮,无言询问。
不怒自威的气场,连带凤眸的滚滚欲色,皆是十足压迫。
华姝脸蛋红透个遍,烧得喉头干涩。
唇瓣连带着手掌,尚被他压得严丝合缝,无法张口解释。
身子试着往后仰,却被霍霆强势扣住后脑,不准。
两额相抵,手心贴上他鼻头,发烫的鼻息,接连喷洒过来。
烫得华姝,呼吸紊乱,时快时慢。
这次,换她投去不解的目光,无言询问。
又要她解释,又不准她开口,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还不待她酝酿起咄咄气势,卷翘长睫先勾住了他的……
两人呼吸,皆是一紧。
然后好似天雷勾动了地火,男人眼中的欲色,愈加烈焰熊熊。
他挪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捏起她尖尖下巴,再度倾身覆了过来——
“王爷!”
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华姝颤声恳求:“今日是华姝有失分寸,甘愿受王爷责罚。只是那晚所言,我心意不变。”
不论她因何来此,事已至此,她唯求说个明明白白,自此一别两宽。
一段冗长的无声对峙。
原本旖旎的气氛,渐渐冷凝下来。
“没有下一次。”
霍霆如她所愿,松开手,背身走到后窗前。
冷凉的雨丝,被秋风吹斜入窗,进一步浇灭他体内的燥热。
华姝也下意识后撤,莲步匆匆行至门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平。
转而记起忘带给皇龙寺的拜帖,不得不顿足,重新坠坠不安地折返书案前。
诚幸,大丈夫说话算话,这次当真没再出言为难。
路过地上那张银票,脚步微有犹豫。想还给他,又不敢再提。她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窸窣的纸张声传到窗边,老夫人那句“姝儿消瘦”的关切也一并响在耳边,霍霆默了默,“放桌上。”
华姝欣喜照做,连日的不安被抚平。
再度停在书房门口时,她朝霍霆所在方向盈盈一拜:“王爷教诲,华姝定当谨记。也愿您早日康复,余生平安喜乐。”
她本还想说,此次皇龙寺之行,会为他诵经祈福。
话到嘴边,又蓦地咬住。
若霍千羽等人如此敬重四叔,不会惹人非议。而她与他,再也回不去单纯的叔侄关系。
此情此景,华姝甚至第一次动了念头,搬回被大火残败的华府,独身而居。
可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养她多年的老夫人。
*
红枫叶,秋时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夜。
华姝走后,霍霆独自在书房平息片刻,见雨势渐灭,天色欲晚,准长缨进门,点亮一室秋灯。
另一名亲卫濯缨,也从暗处现身,得召走进来。
霍霆面色已有缓和,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可瞧清楚了?”
濯缨点头。
此人乃霍霆的所有亲卫中,性情最冷,口风最严,武功也最为精深的。
是以他在院中隐身一下午,别说华姝主仆,就是萧成都无法察觉。
“皇龙寺之行,不准有半分差池。”霍霆沉声勒令。
华姝猜对一半,今日是霍霆有意引她来此,让濯缨认清她长相。唯恐单看画像,不够印象深刻。
皇龙寺作为皇家寺院,常年有士兵看守,亦有其他世家女眷相继前往,大的隐患倒不至于。
唯一不妥,就是华姝与圆妙大师的见面。
若得知她是华家孤女,圆妙是否会再起杀机?
霍霆近日再三思忖,要不要叫停这一趟皇龙寺之行。
但这般巧合,保不准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也不想过早言明,让华姝卷入其中,惶惶终日。
且这都是他的凭空揣测,万一圆妙真能医好霍千羽的腿疾呢?
思来想去,霍霆安排濯缨这个生面孔,混入霍家的护院中一同前往皇龙寺,暗中跟着华姝。
“属下领命!”
濯缨令行禁止,退出书房去做准备。
不久,萧成磨磨蹭蹭走进来,东瞧西看,嬉皮笑脸:“老大,嫂子走啦?”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霆眉峰蹙动:“哪那么多废话?”
萧成瞬变正色:“经查实,冯紫山祖上世代在太医院任职,但从他祖父起开始落魄。”
“他早年医术并不出挑,忽然改名换姓到皇龙寺,成了神医圆妙大师,行迹着实可疑。”
“但到皇龙寺求医的病患,经他的药方,的确又能药到病除。不过这人似又不喜神医的名头,常年云游在外,像在躲着谁。”
闻言,霍霆凤眸微眯:“将此人给我挖地三尺挖出来!”
“得令!”
萧成摩拳擦掌,兴奋问道:“老大,我们什么上山?”
霍霆瞥他一眼:“不是我们,是我。”
准备向佛祖也讨个媳妇的萧成:“……”
*
九月初八,皇龙山的山巅。
脱下绛紫飞鱼服的裴夙,着一袭玄带广袖的大红华服,于猎猎山风中,肆意飞舞。
他站在悬崖边,举目远眺,脚下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盛景。虽近深秋,山谷依旧郁郁葱葱。
“启禀督主,霍家的一应女眷,已入住寺庙的后院禅房。”
容城走到他身后,恭声禀告。
裴夙闻声回头,一双月亮眼笑弯弯的:“瞧见小姝了吗?”
他抬起手,在身上比划一遭:“上次见,她只到我胸口。女大十八变,她如今约莫又长高些。”
瞧着他深达眼底的笑容,容城神色复杂:“属下远远望着,华姑娘似是高挑些许。”
裴夙读懂他的言外之意:“高了,也瘦了。”
容城无言点头。
“宋煜那个孽畜,被他爹弄出大牢了?”
裴夙依旧在笑,沐如春风,轻描淡写道:“他既那么喜欢祸害女人,咱东厂得为民除害啊。砸碎那他腌臜物件,一了百了。”
这是裴夙能想到的,华姝自打从回春堂回到霍家后,唯一会让她消瘦的理由。
“但宋尚书那边,肯定会追查到底。”容城为难。
“小姝如今住在霍家,这笔账,自然算在霍霆头上啊。”裴夙笑眯眯问:“霍霆如今人在何处?”
“镇南王下朝后,就去城北大营了,不曾跟来皇龙寺。”
“这人有趣。”
月牙弯弯的眼眸,如秋叶静美,却也暗藏着冷冽的刀锋,随时能割破这涯边的空气。
*
华姝等人,于晌午后抵达皇龙寺。
圆妙大师难得云游归来,慕名而来的医患颇多,日程已排到三日后。
好些人因此下山,但霍千羽的腿疾对大夫人实乃重中之重。众人商议后,派小厮回府禀告,决意暂宿寺院。
住持方丈得知她们乃镇南王府之人,特安排一座幽静的小院,古朴青松参天,盈盈檀香随处飘散。
众人安置好后,结伴前往前院,诵经、拜佛、添置香油钱。
数间佛堂内,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因为圆妙大师的归来,这几日香火格外旺盛,许愿肯定愈加灵验!”
“那我再给我家郎君也拜一拜,祝他官运亨通……”
闻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又结伴去为自家郎君祈福,写平安帖。阮糖也为霍三爷写了平安帖,放入门前香火熊熊的香炉内。
华姝静候一旁,莫名想起那人。
霍家四个爷们,只他未娶妻。虽说平日大家都敬着他,大事上也同心协力,可真到细节小事时,女眷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郎君。
她们拿他的拜帖前来,唯独他没人帮写平安帖。
华姝有心上前,又迟疑顿足。
不,她不该再过分关注他。
“这皇龙山的景色果然极美,百闻不如一见。”二夫人提议:“大嫂,咱且去四处转转?”
大夫人笑着应下。
华姝推着霍千羽,习惯性跟在最后。
“姝儿,你说巧不巧?”瞧着陪在大夫人身侧的阮糖,霍千羽低声:“沈青禾刚走,阮糖的病就好了。”
当初,阮糖和沈青禾都为着王妃之位,来霍家借住。待见霍霆“瘫痪”后,沈青禾将目光投向霍玄,阮糖则称病不出。
直到前日沈青禾离开霍家。
“沈姑娘走了?”华姝近日没心思关注此事。
霍千羽:“听说她父亲触怒龙颜,被贬去山西上任,然后她们全家一起去历劫了……”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忆起那晚在千竹堂喝热粥时,霍霆与老夫人提及“都察院”、“言官”等只言片语。
而她印象中,沈父之前就在都察院任职。
再联想霍霆请来戏班子表演“孔融让梨”的旧事,霍华羽与霍千羽在药田争执时,沈青禾也有掺和。
莫非……
华姝随即摇头,否决这一猜测。
应是她想多了。
霍霆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忠正不阿,景行行止,怎会为这等儿女情长小事而以权谋私?
虽如此想,可她望向佛堂门前那一尊燃烧平安帖的香炉,不免一步三回头。
旺盛的香火中,仿佛映照出一张征战厮杀的刚逸脸庞。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惜连年深陷战火,濒临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华姝搓搓手指,还是找个借口,单独折返。
她想,这一刻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为大昭战神在未来的战场上祈求一道平安,也是为自己和大昭万民祈求一道平安。
濯缨抱剑潜伏暗处,看着她去而复返,不明所以。
直到她边写平安帖,边小声念叨:“佛祖在上,信女华姝诚心请愿,愿镇南王爷霍霆,早日恢复康健,早日娶妻成家……”
濯缨面无表情地想,王爷命他上报华姑娘之事。
那这祈福之语,要不要汇报?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祝福之语。
结果,又听见:“也希望他,早日放下我们的关系。”
濯缨:?
*
天黑后,霍霆主仆低调上山,安置在霍家女眷的隔壁禅院。
这会,华姝已熄灯歇下。濯缨听到隔壁“咕咕”的暗号,翻墙一跳而下。
霍霆换好夜行衣,“位置可打探清楚?”
“回王爷,圆妙的禅院在寺院最东边,由四个沙弥伺候。”濯缨道:“其中三人略通医术,一人看着身形是个练家子。”
霍霆戴上黑色面巾,“随本王去瞧瞧。”
去瞧瞧是那沙弥恰巧会武,还是圆妙大师亏心事做尽、有意提防会遭人灭口。
是夜,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三道黑影,无声跃上东南角的禅院屋顶。
主屋和东厢房皆已睡下,西厢房会武的沙弥还在打坐守夜,门前两盏灯笼风中摇摆。
经霍霆示意,长缨轻手轻脚飞过去,先后将迷香从瓦片渗进西、东厢房和主屋。
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们还不宜打草惊蛇。
须臾后,由濯缨望风,霍霆两人闪身进入主屋,确定圆妙大师在床上睡得昏沉,开始查找线索。
查找半晌,并不见为非作歹的密信。
但霍霆有意外收获。
他略略阅览一本摊在香案上的医书,瞧着熟悉的笔迹,凤眼微眯——
这医书,乃华姝之父亲手所写!
虽已有数年阴阳两隔,但华兄长的笔迹,他不会认错。
霍霆皱眉,华兄长的医书怎会在圆妙大师的手上?
当年这两人也曾是故交,许是友人间的赠与。为谨慎行事,霍霆翻看了其他医书。
不看不知道,十几本摊开的医书中,一半都出自华姝父亲之手!
长缨从香案上捡起两张刚写完的药方,震惊了,全是照搬的那医书。
他呈递给霍霆,悄声:“这圆妙不会是个半吊子吧,这些年就靠着华太医的医书,到处坑蒙拐骗?”
若真是神医,至于每日将所有医书都摊开来,反复翻看吗?
瞧着床上之人,霍霆凤眼微眯。
常年外出云游,原来不是在躲避仇杀,而是怕看诊太多会露馅。
莫非就为着几本医书,他就不惜背叛故交,甚至累及华家满门性命?
“王爷,您要不要将这医书拿与华姑娘?”长缨心道,没准华姑娘一高兴,就跟您和好了呀。
霍霆一记冷眼射来。
长缨顿时赔笑:“不可打草惊蛇,不可……”
“谁!”
突然,屋外传来濯缨一声低喝。
霍霆两人闻讯赶出去,只见僻静的小院内,一群黑衣人如鬼魅现身,手上尖刀冷芒森森。
他们迅速将主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顿时划破夜空。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舍。
忽然这时,霍霆只觉大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蚀骨之痛,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步,迟缓下来。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另一道欣长身影逆风而立,瞅准机会,拉满长弓。
他将箭头瞄准霍霆三人。
昏沉月光下,那双月亮眼看似露出一抹仁慈的微笑,倏地松开三根箭矢——
“刺啦!”
有一人躲闪不及,箭头闷声嵌入皮肉,血腥味霎时弥散开来。
*
夜半三更,华姝被头顶一连串的敲窗声惊醒,吓得猛然坐起。
“……长缨侍卫?”
听清来人声音,华姝预感不妙:“你随王爷上山了?王爷可是出了事?”
否则她想不到还有何事,能让长缨不顾一切,半夜来紧急敲她窗。
“姑娘猜得不错,王爷中箭了!”长缨焦灼道:“您可否过去瞧瞧?”
华姝忙不迭起身穿戴。
可动作到一半,想到前两次的尴尬,又面露难色:“你不若去请圆妙大师来瞧瞧,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以王爷的身份,圆妙大师定不会推辞。”
听到那医术混子,长缨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没王爷吩咐,他得管住嘴:“王爷的伤势是军事机密,不宜透露给外人。”
“王爷不为寻医,缘何还要上山?”
“为了保护您。”
半夏刚好点燃了屋内的烛台,灯花骤然“噼啪”一声。
短暂沉静。
华姝让半夏到门口望风,自己开始穿戴。
与此同时,长缨隔窗简言:“宋煜从牢里放出来了,王爷不放心您,但这事又不能告知大夫人她们。”
为顺利将人请去救急,他咬咬牙,进一步道出实情:“其实上次在周家,出手射飞镖救您的,也是王爷。”
华姝系盘扣的指尖一顿。
山中时,她见识过霍霆射暗器的厉害。其实那日在周家,她瞧着那飞镖的手法就隐有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丢下兵部侍郎孙大人、亲自走一趟。
至于将宋煜送进牢房之事,他更从未提过一句。
“稍等片刻,我这就跟你过去。”华姝低头继续系衣襟上的盘扣,没再多问。
其实她明白,宋家人没胆量也没本事伤了霍霆,他此行上山肯定还另有要务。就像中毒一般,皆是军中机密。
但看在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且她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本是天职。
华姝简单穿好外裳,让半夏留下作掩护,她自己跟随长缨摸黑出门。
路上,向长缨问清霍霆的伤势:“王爷伤在左肩,未中要害。但那箭头带着倒钩,难以拔除,流血不止。”
她思及山中惊险,“箭头可有涂毒?”
长缨:“没有。”
华姝听后松口气,随他来到隔壁院。一进禅房,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霍霆坐在方桌前,赤坦着精壮上身,正用淬火的匕首,试图自行剜出伤口里的箭头。
他紧紧咬块白帕子,额头噙满汗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未吭一声。
而他手边,连一瓶止疼药、甚至金疮药都没有。
这是要硬扛?
华姝瞧见这一幕,倒吸口凉气,不知该敬佩还是指责他对自己的狠绝。
那可是带倒钩的箭头啊,若是自己硬拔出来,得平白地再勾出来一大片血肉啊!
“既唤了我过来,您就不能再多等一会?”
她轻轻斥责一句,匆忙拦下他的动作。
庆幸此行有意向圆妙大师请教医术,随身带有药箱。她随即从药箱中,熟练取出药罐和工具。
霍霆之所以停下动作,是意外于华姝的出现。
他转头冷眼瞧向长缨,不怒自威。
长缨慌忙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恕罪。可您是为了救属下受伤,身边又无包扎的药物,长缨实在不忍。”
华姝愕然停手,眼尾微赧。
原来如此。
不愧是沙场将军,这般重伤,仍是固守承诺,一言九鼎。
而她的出现,也未曾再牵动他太多情绪,仅是淡淡的疏离:“一点小伤,不碍事。表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长缨心疼:“可是,王爷……”
“长缨。”
霍霆沉声打断他:“送表姑娘回去。”
长缨不敢违抗命令,可看向华姝的眼神,充满乞求。
她于心不忍,尤其瞧见霍霆血淋淋的左肩,还有他胸膛因多年征战而落下的大小旧伤。
再思及宋煜之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忘恩负义离开。
华姝尽量避开两人的关系,劝道:“医治仁心,今日换作长缨,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长缨却是吓得一哆嗦。
华姑娘,您可不能害我啊!
属下不配!
他小心翼翼去瞧霍霆的脸色,反应不大,只面无表情地瞧着华姝。
可华姝被瞧得莫名心虚,小声补充道:“更何况,今日若在府中,祖母也定会命我前来。”
受先前某人告状的启发,她也学会搬出老夫人来压人了。
果然,霍霆眸色微动,“今晚之事,不准同你祖母提一个字。”
华姝压住嘴角,不敢笑。
这番威胁之语,还不如刚刚的淡漠,更为震慑。
她乖乖点头,再去拿他手中的匕首时,没了阻力。
*
同一个时辰,隔壁的禅院内,有人亦是长夜半醒。
主屋左右两间房,留给大夫人和二夫人。东侧厢房两间屋子偏小,分别住霍千羽和华姝。西边则是霍华羽和阮糖。
阮糖的屋子,与华姝的相对。
恰是她丫鬟出去起夜,路上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赶忙回来禀告:“小姐,奴婢瞧见华姑娘半夜跟一个男人走了。”
阮糖讶异:“可瞧清那人长相?”
丫鬟摇头,“但奴婢保证,他们这会就在隔壁。小姐,咱现在要不要去禀告二夫人呐?”
*
弥漫血腥气的禅房,霍霆从新咬住帕子,华姝开始专心分离箭头,止血包扎。
带钩的箭头,牢牢深陷在伤口里。稍一牵动,便会裹挟起大片的鲜血皮肉,尤其刁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脸上都汗涔涔的。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累的。
好在血已止住,两人皆是如释重负。
夜色静谧的禅房内,霍霆垂眼瞧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腮旁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不自觉掏出随身的干帕子。
右手抬到半空,想到什么,又无声放回去。
“您是想擦汗吗?”
华姝这会集中精神医治,无意识将霍霆当成普通病患。先一步接过帕子,抽空为他擦拭掉脸上已淌成线的汗珠。
素帕抚上眉骨时,忽地撞进男人意味深长的黑眸。
她目光一滞,脸颊微热,慌乱放回帕子,加快包扎。
心思一乱,很多想入非非开始相继钻入脑海。
刚刚信誓旦旦的医者仁心,在她小手指不经意划擦到他硬邦邦的腱子肉时,结被脸颊上哄起的热度,炙烤得不复存在。
缠绕纱布的动作,没了最初的流利。
霍霆都看得分明,瞥了眼旁边。
长缨识趣上前:“华姑娘,属下来吧。”
华姝利落放手,转身拿起箭头,细致观察:“这箭头带铁锈,只怕伤口感染,会起高热。”
她向霍霆请示道:“可我没带来降温的草药。若去圆妙大师那借些,可会节外生枝?”
霍霆暗叹她的机敏过人,“长缨。”
长缨点头:“属下有法子。姑娘写下药方便是,我会按名字去他药柜里取来。”
很快,长缨拿上药方出门。
恰是负责追踪黑衣人的濯缨,这时翻身跃进小院,径直要往禅房里去。
长缨拉住他,“华姑娘在里边。”
濯缨:“王爷交代,回来要立刻向他禀报此事。”
“那你快进去吧。”长缨幸灾乐祸:“如果不怕讨人嫌的话。”
濯缨:“……”
屋内,毫不知情的华姝,自然不好单独丢下一个病患,尤其还可能随时发高热。
她就趁这功夫,先用屋内的地炉烧壶热水,等会煮药用。顺便清理地上的血迹。
霍霆靠在床上,静静瞧着这个勤快细心的姑娘,转而克制地阖上眼。
既答应放手,就不该再让她无端地沾染忧惧。
然而,他闭上眼后,耳朵的倾听被悄然放大。
窸窸窣窣的忙活声,跟在山中茅草屋时,近乎重叠。
原来那会,是这样一幅温馨的画卷……
“王爷?王爷!”
华姝收拾好屋子,转身看过去,注意到霍霆已渐有昏沉,眉头紧锁,脸上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试着摸下他额头,指尖微抖。
好烫,果然发高热了。
可门外茫茫夜色,仍不见长缨的身影。
华姝回过身,当机决断:“我扶您躺下,先用凉帕子冷敷会。”
霍霆闻声,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这会大脑晕眩,反应较平常迟钝些。
按理说,此刻该是他警惕性最强之时。但看清眼前秀气的少女后,霍霆旋而放下一切戒备,安心地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施为。
华姝拧了两张湿帕子,交替敷在他额头上,并反复擦拭他的掌心。
小小玉手相较于麦色大掌,足足窄上两圈。
力道轻柔,纤巧灵活,可谓妙手回春。
不消片刻,躺在床上的男人,似乎就缓过了劲来。
又好像还在晃神。
他忽地握住她纤细皓腕,勉强撑着眼皮,视线专注而执着,“还记得上次去寺庙,你说的话吗?”
华姝心跳乱了一拍。
卷翘长睫呆滞,又迟钝地眨了眨。
无言暴露了心思。
她记得。
那些刻意埋进心底的露骨之语,她其实都还记得起。
记得那是在广连山顶的寺庙,她出逃前一夜,为让他放松警惕,说了些暧昧的谎话——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抽20个红包[撒花]
第22章 夜夜暖床榻
那会在山中, 两人已待近一月。
霍霆的眼睛,有明显好转迹象,未完全复明,可见一些模糊光影。
华姝当时的心情, 倍感煎熬。
从医者角度, 十分欢喜病患的病情好转。但若这“山匪头子”彻底复明, 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出逃前一晚,昏暗的茅草屋内, 他如往常一般盘腿坐在炕头,阖眼打坐。
华姝知道他是在想事情,据多日观察,每次他打坐完,就会将手下召进来商议事情许久。
偶尔能听见“动刀”、“宰了他”、“血债血偿”等只言片语。
吓得她平时都乖乖地坐在一旁,安静做些针线活,不敢去搅扰。
她本就不爱黏人,尤其还面对一个眉骨有疤的凶狠“山匪”。
但那晚,出逃迫在眉睫, 她仓促缝完黑靴的最后几针, 有些跳线也没顾得上改, 心想他反正也看不见。
然后大着胆子上前,小声询问:“鞋子做好了, 您要试穿吗?”
霍霆没睁眼, 倒也有问有答:“明日再试。”
华姝抿唇, 她是要借着鞋子拉近关系, 进而提及去寺庙之事,而白日的男人自然不如夜里好说话。
她搓了搓指腹,大着胆子牵起他衣袖摇了摇, 柔声细语:“现在就试试嘛,不合适的话,我等会就拆了再改。”
霍霆睁眼“看”过来。
一语点破:“何事?”
华姝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不爱黏人,更鲜少同他撒娇。第一次是为央求他去果园走走,探查周边地形。
隔了五六日,又提出想和他学飞镖,以免逃跑途中被追上时束手无策。
这一次又隔了近十日,是想哄他去山顶的寺庙。她熟悉那里地形,也能用人群打掩护。
“我看这几日天气好,想着去寺庙走走,让佛祖保佑你眼睛早些好起来。”华姝温吞说道。
到了霍霆这般高位,命运大多掌握在自己手中,早已不信鬼神之说,“这里离寺庙不远,佛祖也能听到你的心愿。”
这就是不让去的意思了。
华姝有点失望,但没气馁。
她拿起黑靴主动为他试穿,然后按捺着“咚咚”的擂鼓心跳,顺势挪坐在他腿上。
细滑的脸蛋蹭着那炙硬的胸膛,耳尖泛红:“拜佛讲究心诚,离这么近都不过去,佛祖会不欢喜的。”
夜深人静,姑娘家气吐如兰。
馨香萦绕入鼻,清淡澄澈,漾开阵阵涟漪。
男人的呼吸渐渐粗重。
几息后,粗粝大掌箍住她腰肢,“又来招我,嗯?”
华姝瞬时不敢再乱动。
男人的□□真燃烧起来,不是她能招架的。
这具身子已数次沾染了波澜起伏的记忆,四肢更是本能地发软。
可留给她逃跑的时间,不多了。
少女眼波微转,两条细嫩的藕臂慢慢环上他精壮的腰身,耳朵红得越发厉害:“我是真心悦您,想与您能长久地日子美满。”
“为您日日缝衣,做饭。”
“夜夜暖床榻……唔!”
话音未落,樱唇已被堵住。
紧接着地转天旋,娇躯深陷进床褥,覆上来的强健身躯滚烫而沉重,似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燃火的粗粝大掌所到之处,都烧得那细腻的肌肤战栗连连。
最终,停在她柔滑的小巧颈窝。
男人情动时,总喜好揉捏那处,细腻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
那也是华姝最敏感的地方,每每这时,他身下花苞一样的青葱少女,反应总是格外强烈。
偏她又害羞,总是咬紧唇瓣,不肯溢出一丝气声。
然而这晚,某个姑娘有求于人。
男人顿住动作,咬上那红得滴血的耳垂,哑声诘问:“还想不想去寺庙?”
怎么还趁人之危呀?
一句话,轻飘飘地捏住她七寸,思想斗争良久,娇羞地松开下唇……
于是那一夜,似有夜莺轻啼,婉转动人。
惹得山风的气息,都变得粗喘沉重。
微有漏风的茅草屋,罕见地热气喷涌,宛若蒸笼一般,把人蒸作缱绻的红虾。
屋外墙角下的小草,羞答答将头弯了下去。天边月儿,也躲进云层里,半晌不肯出来。
可饶是如此,霍霆再最后一步,还是压抑着停下动作。
华姝那时始终想不通,他又不是不能人道,为何要薄待自己。
直到后来归家,完好无损的守宫砂,保住她最后一丝颜面。
直到得知他身份,是那位为了大昭疆土多年不曾娶妻、受万人敬仰的大昭战神。
直到从萧成口中,得知他原想等眼疾痊愈,下山陪她到府上提亲……
*
禅房内,华姝从旖旎的回忆中拉回思绪,就对上霍霆的目光。
许是高热的缘故,一向威严的凤眼有点复杂,一瞬不瞬凝着她。
分不清有几分责问,几分缱绻,几分黯然神伤。
华姝瞧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逃离这里。
可霍霆没松手。
粗粝大掌烙贴着她的肌肤,烫得华姝的心跳一晃就乱了,像揣着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
“王爷,您答应过我不再提的。”
软软的语声里,流淌出几丝哀戚。
“那日是华姝作了无耻小人,所言所诺,只为逃生,皆非本愿。诸多搅扰您清休静养,还望王爷恕罪。”
华姝敛下长睫,目光触碰到两人相交的手,又烫得挪开眼,偏头看向别处。
每个抵触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在霍霆的眼中。
他目光闪烁几瞬,理智回笼,缓缓松开了手。
华姝旋而站起来,背过身,咬了咬唇瓣:“我出去看看长缨回来了没。”
随后只身走入茫茫夜色,任由萧萧长风,洞穿她单薄的衣衫。
适才唯恐霍霆会失血过多,她没顾得穿中层的薄夹袄,就匆匆赶了过来。
这会,整个人从头冷到脚。
屋内,亦是冷清下来。
霍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暗嘲自己大脑一昏沉,再度有失分寸。
“王爷,属下能进去了吗?”濯缨终于等到华姝出门,飞上屋顶,掀开瓦片,一本正经请示。
霍霆冷冷瞥他一眼:“下来。”
“是!”濯缨闪身进屋。
“按您吩咐,属下将那帮黑衣人一路引向山门守卫之地。待他们察觉我的意图后,有意反向引导往后山方向去。”
“属下对后山地势不熟,没敢冒然前往。”濯缨跪地请罪:“还望王爷责罚。”
霍霆摆手,“见机行事,你做得没错。”
濯缨谢恩起身,“后山乃是皇家猎场,莫非此次是皇室中人?”
霍霆揉捏着酸胀欲裂的眉心,迟缓地分析道:“只能说明,这伙人以前来过猎场。”
“皇上真要对我动手,怎会选在自家的地界?”
皇龙山人杰地灵,是当年大昭的开国皇帝,与前朝两军对垒、最后绝地反击之地。
开国皇帝觉得此地福泽绵长,能庇佑族人血脉,故而开辟出一片平坦,后山作猎场,前山修建皇龙寺,年年为皇室诵经积福。
霍霆手指微顿,“你去排查下,昨日都有哪些朝臣家眷留宿寺院。”
“属下这就去。”
濯缨说完就往外走,又忽然被召回:“待圆妙之事查清,你且将他的医书,完整带回霍府。”
正巧长缨折返回来,上前为霍霆换了凉帕子。
瞧瞧,他就说嘛,可以用这医书哄华姑娘开心。
怎料,“这些都是证据,属下定会完好无损保留下来。”濯缨再度一本正经道。
长缨:“……”兄弟,你没救了!
*
皇龙寺的西北角,靠近后山的禅院内,亦是灯火未尽。
裴夙坐在桌前,容城也在为他包扎左臂的擦伤。
刚刚在围堵三个黑衣人时,为首之人随身中一箭,还是迅速朝裴夙藏身的树梢,提剑劈了过来。武功之精湛,不可小觑。
这时,为首的锦衣卫,着一袭夜行衣进来告罪:“属下无能,没能将那人捉拿回来,还望督主责罚。”
裴夙笑吟吟抿了口茶水,右手的茶杯猝然尽碎,“那你还回来作甚?”
锦衣卫吓得浑身抽搐,竭力挽救性命:“启禀督主,但属下带回来其他有用的消息了。”
“今晚守山门侍卫是属下的旧友,据他说,镇南王天黑后上山,说是为找圆妙大师看病,只带长缨一个亲卫低调出行。”
“但刚刚垫后的黑衣人,武功极高,身法瞧着颇为眼生,绝对不是长缨。”
“故而,今晚的黑衣人极有可能不是镇南王。”锦衣卫哐哐地磕头:“属下等定会再去仔细探查,还往督主饶命啊。”
包扎完毕,由容城伺候着穿好大红外披,裴夙缓缓摸索着左腕上的白檀佛珠,若有所思。
锦衣卫战战兢兢跪在那,宛若被吊在油锅上烤,拼命用眼神朝容城求救。
容城想了想:“如此可等后日瞧瞧,这圆妙给镇南王的诊脉结果。有无受伤,一瞧便知。”
裴夙嗤笑一声,开恩摆手,将那锦衣卫打发走:“蠢东西,去查查霍府的那群护院。你们几个能伪装身份混进来,那人就不能?”
“是是是,属下这就查,连夜去查。”
锦衣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去。
屋内,裴夙掀起眼皮,反问容城:“你要是镇南王,受伤后可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大夫诊出端倪?”
“属下愚钝,还请督主明示。”
“若那黑衣人当真是镇南王,受了伤却不能声张,会找谁去医治?”
“……是华姑娘!”
裴夙颔首:“咱也去寻小姝,明日正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他仿佛是位温良的君子,却在微微扬起的嘴角隐藏着一抹狡黠,看得容城不寒而栗。
*
月上中空,树影婆娑,夜风轻拂而过,金黄银杏树随风摇曳。
等到长缨带着药材回来,华姝稍作检查,见药材种类没问题,就欲告辞回房。
她有点害怕再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声请长缨代为通禀。
长缨回身,小心观察自家王爷的反应,阖眼假寐,没有点头,那就是不想让人走的意思了。
可人家表姑娘明显不愿多留,长缨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
他绞尽脑汁思考,忽然灵机一动。
侧身挡住华姝的视线,将原本按包做好标记的药材,“啪嗒”全摔在地上,混做一团。
“哎呀!药材都混在一块了,这可如何是好?”
“华姑娘,还得请您帮我分辩出来,才好用您那小银秤称重。”
“要不然药量用错,可会危及王爷的性命啊!”
长缨佯作抓耳挠腮,眼神百般焦急,万分讨好地眼巴巴盯着华姝。
华姝瞧着那满地的狼藉,无奈叹气:“你……”怎么这么笨?
霍霆的性命攸关整个霍家,乃至整个大昭,自是儿戏不得。
她再有顾虑,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进去。
等长缨将散落在地的药材收拾起来,她就站在方桌的最外侧,低头快速挑拣药材,不去瞧床上一眼。
然而禅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那人气场又太过强悍,想忽视都难。
不过这次,华姝倒是真想岔了。
适才,霍霆一直在凝神思索,明日该如何应对。
今夜这伙人能在皇家地界来去自如,身份实力皆不容小觑,得尽早未雨绸缪。
渐渐的,他注意力被那一道窸窣的动静吸引过去。
睁开发沉的眼皮,望见一抹清秀的米黄色倩影。
低眉垂眼站在桌前,能离他最远的位置。
禅房视线昏暗,一时瞧不清是在难过,还是在气恼。
霍霆轻咳了声:“可有麻沸散之物?”
华姝抬头瞧去,杏眸微异。
麻沸散可令人全身或局部失去知觉,遇到重大伤情的患者时,常用来止疼。
可适才剜剥箭头时,霍霆都不曾喊疼,这时候要……
“类似药性的药膏,药箱里确有一瓶,但我不建议您用。”
她隐隐有个猜测:“若为掩盖受伤,您强行承受旁人的查验挤压,极易造成二次损伤。届时伤口溃烂成腐肉,就只能针线缝合了。”
霍霆饶有兴致瞧着她,有时觉得这姑娘太小惹人怜惜,有时又觉得她聪慧远超同龄人。
他捕捉到那水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表姑娘有何法子。”
用得肯定句。
华姝倒不意外自己的心思会被看透,眼波微转,轻轻提议:“适才,我瞧见这禅院中有棵银杏树,结了浆果。”
“或许,可以把浆果捣碎成汁,将多层布料黏合,在您左肩处做成一层硬壳,类似软性盔甲。可抵挡挤压,穿在外裳里也瞧不出来。”
她一边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一边娓娓道来。
“摸起来是否会太硬?”旁边,霍霆提出疑虑。
华姝一时不察,脱口答道:“可您身上摸起来,本就硬……”邦邦的。
话音未落,她轻愣。
雪白的俏脸霎时烫红,直逼耳后——
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
第23章 甜蜜的陷阱
次日一早, 天刚亮,阮糖的丫鬟就到禅院门口守着。
直到长缨端着一盘素斋走进隔壁,她猛地一个激灵,匆匆回屋禀告阮糖。
“镇南王?”阮糖亦惊诧不已。
“小姐英明, 还好咱们昨晚没轻举妄动, 否则这误会就闹大了。”
昨晚, 阮糖思及能来皇龙寺上香的男子皆是非富即贵,她担心捅破给二夫人, 反而会被压着灭口。
“若是王爷腿疾复发,请华姝连夜前去,似也说得通。”阮糖在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
“您别忘了,她先前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呢。”小丫鬟道,“沈姑娘同您的那些话,似乎又可信几分。”
阮糖定住步子,厉声叮嘱:“这些话不准随便往外传。”
就在前几日,沈青禾心有不甘地离开, 临走时故意来告诉阮糖:“我丫鬟曾亲眼瞧见, 华姝与霍大公子深夜同车而回, 还特意分开进门的呢。若说他俩心中没鬼,因何要如此避嫌?”
小丫鬟不敢再多嘴, 被打发去收拾床铺。
阮糖站在窗前, 望着对面禅房紧关的门窗, 漫不经心勾唇:“是狐狸尾巴, 早晚都会露出来。”
*
东厢房,华姝回来后一直在补觉。
半夏对外只说是认床的缘故。
霍千羽不疑有他,静静坐在香案旁, 翻看随身携带的话本子。
“铮铮铮——”
一段悠扬婉转的筝声,忽从远处传来。
动人旋律中,夹杂着铿锵有力的嗡鸣,像战场作响的号角,响彻寺院上空,甚是振奋人心。
往来的香客,不禁驻足聆听。
霍千羽也放下话本子,托腮沉醉其中。
在一声声熟悉的曲调中,华姝悠悠睁眼。她眼波微转,杏眼溢出莹亮的喜悦。
是《广陵散》!
华姝起身穿戴,瞥见桌旁的人,笑问:“表姐何时来的,找我有事?”
霍千羽剥开一颗水灵灵的果子,塞进她嘴里,“听说你昨晚认床没睡好,这新鲜的菩提果能清热败火。”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华姝口腔蔓延开来。她幸福地直眯眼,“还是表姐疼我。”
霍千羽又喂她一颗,“那你就多吃点。”
“回来再吃吧,我先出去下。”华姝没再贪嘴,简单穿戴整齐,加快步子出门寻人。
顺着跌宕起伏的筝鸣声,她一路找至寺院西北角的思过崖。
顾名思义,此处是僧人受罚忏悔之地。
一般香客鲜少往这来,很显然,这位弹奏者不太一般。
远远望去,凉亭旁的石台上,一道谪仙翩翩的大红身影盘腿而坐。
身后是金黄梧桐叶飘荡,身前是烟波浩渺的白色云海。他置身其间,双臂大开大合地拨弄筝弦,弹奏得忘我痴醉。
华姝含笑听完整首曲子,鼓掌走近,“您云游回来啦?”
“是啊,没想到在此处有缘相见。”裴夙起身看过来,一双月亮眼也露出惊喜神色:“数月不见,小姝儿又长高了。”
说着娴熟地抬起手,揉弄起她的小脑袋瓜。
“您又顽皮了。”华姝后退一步,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髻,“您怎会来此呀?”
“来拜佛许愿,希望能早点见到为师的小姝儿呀。”
裴夙学着华姝的语调,也将尾音拖长几分,柔媚似水,比女子的声音还好听。
“师父惯是爱开我玩笑,为老不尊。”
骆嘉然是华姝幼时就偶然结识的师父,医术斐然,有幸得他指点迷津,还有几本医书孤本。
只是这人惯是不着调,常年游走于名川大山,两人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师这是童心未泯,永远年少时。”
裴夙先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细腻的脸皮,又嫌弃地点了点华姝眼底的青黑,“你瞧瞧,小小年纪就如此憔悴,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华姝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倾听他一大男人对养肤秘法的头头是道。俏皮的雪腮上梨涡浅浅,生动可人。
不远处的山径转角,一片落叶被轮椅悄然碾过。
霍霆抬手示意长缨停下,无声望向崖边。
红杉男子背对着他,长相瞧不真切。
但明媚阳光下,少女欢喜的模样清晰可见。
僻静美景,孤男寡女,她毫不避讳地仰脸望着那男子,发自内心甜笑,盈盈水眸似装满了星星。
长缨站在轮椅后,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温急剧沉降。
他止不住头皮发麻,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他就推王爷去别处散心……哎哟,他滴亲娘呀,怎么还摸上头发了?!
凉亭前,裴夙又顺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头,“起风了,咱去里面聊。”
两人相继坐到凉亭的石桌前。
旁边小火炉上,正温煮着一瓮美颜养容茶,白雾袅升,与亭前的滚滚云海相得益彰。
华姝凑过去,朝鼻尖轻扇了扇,“白术、白茯苓、白芍、甘草,还有一味……莫非是牡丹?”
她眼前一亮,“前不久曾见古籍有言,牡丹可入药养颜。不过平日里,大多都用在胭脂蜜粉中。”
“不错,看来这段时日没有惫懒。”裴夙含笑颔首,从怀中掏出一瓶同配方的养颜膏,推到石桌那侧。
“我又不是你,医术总不往正经处用。”
华姝小声嘀咕了句,拾起手边精致的小铜勺,慢慢舀满半只白玉小碗,递到他面前。
裴夙笑得更欢,端起小碗,享受着小徒弟的孝敬,“你缘何来此,求姻缘?”
华姝气笑,“是想给千羽表姐再瞧瞧腿。”
“圆妙大师医术精湛,倒是能一看。”裴夙将空碗推过去,示意她再添满。
然后,他状似随意问:“不过,为师在回燕京的路上,听闻镇南王也患有腿伤。王爷身边的军医,想来医术也是凤毛麟角,怎么没一块给你表姐瞧瞧?”
华姝恰好重新盛满一碗茶,动作微顿,推给他,“瞧过,可惜军医也束手无策。”
其实是霍霆腿伤早已痊愈,带在身边的军医主攻祛毒,术业有专攻,没法子瞧腿疾。
但深知此乃机密,华姝饶是对自己的恩师,也不会多言。
“可是适才烫着手了?”裴夙对她刚刚的那下停顿,不好作直接判断。
华姝:“我……”
“姝儿,你大伯母在寻你。”
一道低沉嗓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裴夙寻声看去,秩丽的月亮眼笑弯,亲昵问道:“小姝,这位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霍霆也打量起这红杉男子,“阁下又是何人?”
裴夙摆了摆手,“如此听来,你与小姝算不得亲厚,不提也罢。”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
“是吧?”裴夙也转过头来。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华姝夹在中间,顿觉头大。
本着位高者尊的礼数,她先起身朝霍霆行礼,“回王爷的话,这位是我师父骆嘉然。”
然后又用眼色暗示不省心的师父,切莫再浑说一气。
裴夙状似听进去,起身走到凉亭的台阶下,拱手行礼:“原来是镇南王爷,在下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结果,又笑眯眯补了句:“王爷离家多年,与小姝不甚熟悉,实乃情有可原。”
霍霆冷嗤:“我们霍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姝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裴夙话锋一转,细细凝住霍霆的神色,缓缓说道:“骆某不才,略通医术。王爷既是小姝的四叔,在下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为咱大昭的百姓力争一份平安。”
华姝的心瞬间立了起来。
长缨也蓦地握紧剑柄。
暗处的濯缨,更是严阵以待。
唯独霍霆神色如常,淡淡觑着面前之人,不怒自威。
裴夙眼神一瞬不瞬,亦是从容不迫。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惊得梧桐叶随风乍起。
金黄色泽折射出一束束刺目的白光,飒飒作响。
华姝看得心中狂跳,忽而急中生智,近前小声劝道:“师父,王爷腿疾比我千羽表姐的还复杂,你……你医不好的!”
她又恳切看向霍霆,“我师父这人一惯闲散,我让他向您赔不是,还望王爷别跟他一般计较。”
亲徒弟当众拆台,裴夙被气笑了。
他自知今日无法再作试探,象征性拱手赔礼:“今日是骆某托大,请王爷恕罪。”
霍霆朝长缨递了个眼色。
长缨会意,当场核查“骆嘉然”来皇龙寺的拜帖,“禀王爷,此人由主持方丈请来,为香客们义诊。”
霍霆闻言,深深看了华姝一眼。
而后调转轮椅,一路往山径的尽头而去,“下不为例。”
华姝浅浅松口气,又觉得该跟上去瞧瞧,于是向裴夙道别:“师父,我也要回去了。”
“分明适才还说对我甚是想念,这会就赶我走,合着全是伤人心的谎语啊……”裴夙怅然叹气,说着还不忘又揉了一把小徒弟的头。
华姝忙不迭掩头,拍开他的手,“我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准再随便呼噜毛。”
“行,下次再想摸,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打招呼也不准!”
“那你这太过分了,居然残忍扼杀师父的快乐源泉。”
“您可快些住嘴吧……”
师徒俩嬉戏打闹的笑声,伴着草木香的清风,在山间久久回荡。
等华姝追上霍霆主仆时,已是半盏茶后。
心惊胆战大半晌的长缨,总算等来了活菩萨。他将轮椅缓缓停在山道的平缓处,试探:“王爷,表姑娘来了。”
霍霆肃然望着远处连绵山脉,不置可否。
长缨一瞧,麻溜闪退。
华姝接过他的差事,推着霍霆继续往前。她略作斟酌,“师父曾在幼时到府上给祖母看诊。因合眼缘,就闲散地收我为徒。”
她解释道:“祖母和家中都知晓此事的。只是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大家伙都想不起来向您提起。”
面前之人恍若未闻,周身的气场威压依旧。
华姝索性闭口不言,改为游赏山景。
这是她头一次来皇龙寺,不愧是皇室御用,山间的自然景致都比别处的佛寺隽美许多。
云海松滔,青峰叠嶂,像是凡人误入了谪仙的山水画卷。
忽然,“同你那师父认识多久了?”
华姝回神,“六年。”
“难怪如此亲昵。”
华姝想了想,“师父他确实有点没正行。不过心肠是好的,人很有趣。”
“你倒是挺懂他。”
华姝哑然。
过了会,道:“也没有,师父他大多时不在燕京城,几乎见不到人。我跟师父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您……”长。
华姝彻底不说话了。
她在后面推车,分辨不清霍霆的反应,但总感觉这事越描越黑。
这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华姝照做,转到他身前,“可是我推得不稳定?”
怎料,面前这位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包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饴糖,递过来。
“……给我的吗?”
清甜的糖果味顺着习习山风,很快飘进华姝的鼻腔。
她喜欢菩提果,更偏好甜口。此刻,只感觉有无数只馋虫,在舌尖来回跳跃。
“多谢王爷。”她接过来放进袖袋,脸颊微烫。
霍霆:“尝尝看,据说很甜。”
华姝略迟疑,重新揭开油纸包,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顿时口齿生津,黛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杏眸里也重新闪烁出熠熠神采。
好甜。
转而撞上他促狭的目光,她脸颊更烫,低头,将纸包往前递了递,“王爷要尝尝吗?”
霍霆失笑,“不成体统。”
似是受山中天气的传染,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幻一轮又一轮。
不远处,接到信鸽的长缨瞧见这一幕,迈出来的脚,又嗖地收了回去。
霍霆看过去,“何事?”
长缨随即应召近前来,附耳低声几句。
霍霆凤眼陡然一凛,气压也再度低沉,“速速召集人手过去。”
华姝从旁瞧着,顿觉不妙,寺院貌似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霍霆看回来时,满脸冷肃凝重。
不过叮嘱的话语,仍浸满饴糖的温度:“山上这会不安全,拿上你的糖,猫回屋去。”
第24章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华姝对霍霆深信不疑, 乖乖往回走。
不时摆弄着手中的菩提糖袋,但愿表姐没先忍不住,将菩提果全吃光,那她可就不分给她菩提糖了。
想起霍千羽, 华姝眉眼泛起浅笑。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刚刚还晴空万里, 忽然就阴风阵阵。
她加快脚步赶回禅院。
大夫人带着四五个丫鬟,正在门口仓皇踱步。
远远一瞧见她, 就迎了上来,紧紧抓着她手臂,急问:
“姝儿,千羽没同你在一起?”
“她午后不是去找你了吗?”
“你知道她在哪,对吧!”
华姝笑意僵住,双手搀住大夫人,转头忙问半夏:“你来说,发生何事?”
半夏声音焦灼:“奴婢适才去厨房为您端午膳,片刻功夫, 回来大小姐就不见了。”
“许是她自己出去闲逛?”华姝抱着一丝侥幸, “寺庙其他各处都找过了?”
“轮椅还在你屋里, 她还能去哪哟?我苦命的孩子……”大夫人急得声泪俱下,忽地瘫倒在她怀里, 两眼一翻, 昏了过去。
“大夫人!”
“大夫人!”
半夏几人纷纷上前搀扶, 七手八脚, 场面乱成一团。
唯独华姝细思极恐。
在她房里不见的?
那对方原本想抓的是谁?
她脚步匆匆跑进禅房,看了眼空荡荡的轮椅,再瞧着一整盘剥好外壳的菩提果, 倏地红了眼圈。
为了寻人,华姝强行镇定下来。
送大夫人回房安置后,开始盘问众人:
“可曾有可疑之人来过咱们院子?”
“要仔细回想!”
霍家此行有四位姑娘,年龄相当。对方能辨认她的房间,说明提前探过路。
二房母女同阮糖主仆出门赏景,还未归。
半夏等三个丫鬟,绞尽脑汁回想:“只有个来卖菩提糖的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会是他吗?”
“将他的模样描述给我,越详细越好。”
华姝随即提笔蘸墨,根据三人描述将小沙弥样子画到纸上,有七八分像。并临摹两份。
期间,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霍千羽的贴身丫鬟双陆,更是自责地泣不成声。
大夫人的丫鬟双雨安慰她:“夫人已派护院出去寻了,没准已在回来的路上。”
但很快,护院们皆无功而返。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断。
双陆捂脸哽咽:“都怪我。要是我那会没去午睡,小姐肯定丢不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华姝将小沙弥的画像递过去。
“拿上画像,咱们兵分三路。
半夏你带两个护院去山门口,看过去的半个时辰,都有哪户人家下山?让护院骑马去追查,你回来禀告。
双雨双陆带着其他护院,从寺庙东西两侧,再去寻人。重点寻找那个小沙弥,任何可疑迹象都不得放过。
我去寻王爷调派人手。”
“对外只称王府走丢个丫鬟。”华姝着重强调:“两刻钟后,无论有无结果,皆要派人来此回话。”
“是!”
众人齐齐出发。
禅房外,狂风裹挟着乌云,遮天蔽日。
半空已飘散起冰冷的雨丝,冻得人透心凉。
华姝顾不得回去添衣物,径直踏进风雨中。
表姐这会且不知在哪替她受冻,她又怎可畏惧寒雨?
寺庙前院,疾风骤雨,不论香客还是僧人都少得可怜,仅几盏石座孤灯,根本无从打探霍霆的行踪。
华姝无比后悔,刚刚多问一句就好了。
濯缨隐在不远处。
他是知道王爷这会在哪,可没有吩咐,不能擅自暴露自己。
这是做暗探的第一守则。
濯缨只能风雨中默默护送,眼瞅着华姝干着急。
忽然,她用袖子擦去脸颊雨水,裹紧衣物,往南边疾步前行。
方丈圆慧大师,住在南边的静心堂。
寺庙既有大事突发,他不可能不知。
岂料,华姝扑了空。
幸好,其徒弟得知事情原委后,隐晦指明:“阿弥陀佛,施主或可到圆妙师叔的杏林馆一试。”
华姝再三拜谢,接过小师傅递来的油纸伞,逆风匆匆赶往杏林苑。
途中,她恰与另外几拨人撞见。
报出镇南王的名号,她们搜寻时还算顺畅。
双雨:“除了杏林馆,寺院东侧都找过了。但那有重兵把守,不准我等进去。”
双陆:“西侧也没寻到。但碰到僧人说,那卖糖的小沙弥看着眼生,不像皇龙寺的人。”
半夏:“据山门守卫说,因天色突变早已封山,晌午后不曾有谁家下山去。”
华姝越听脸色越白。
没人下山,寺内又无人,就只剩后山和杏林馆了。
后山乃皇家猎场,亦有重兵把守,一般人不得擅自闯入。即使能进去,后山那么大,就凭几个护院得搜到何时?
她倒希望霍千羽在后山。
如今的杏林馆,绝对是个不详之地。
但也只能,“先去杏林馆。”
雨越下越大,面前众人都浑身湿漉漉,三个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他们望着华姝,谁都没有半分退意。
华姝心中暖暖的,只点了半夏同行,“双雨双陆,先带大伙回去等我。去厨房熬点姜汤,养足体力。”
“表姑娘,奴婢也随您去。”
双陆冻得牙齿打颤,却坚持不肯回去歇着。
“你且去瞧瞧,没准表姐已经回了。”
华姝这话,更像是在哄骗自己,“若你见到她,千万要快些来告诉我。不然她会把我那包糖果全偷吃光的。”
双陆含泪点头,“嗯!”
*
半个时辰前,杏林馆已被守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今日有贵客到来,圆妙大师暂不接诊,诸位请回吧。”
来看病的香客们,不情不愿地离去。
长缨稳步推着霍霆上前,亮出腰牌。
守卫立即躬身推开门,“王爷请。”
禅房内,住持圆慧大师,寺院守卫军的张统领已先一步赶到。
“见过王爷。”两人迎上前见礼。
同时露出身后禅床上的尸身——圆妙,死了。
尸首已僵掉,飞刀入心口,鲜血染红素黄色床单。
霍霆蹙眉:“凶手可有线索”
张统领拱手答话:“据僧人言,那蒙面人应是一直蹲守在附近,伺机一刀毙命。然后就躲进人群,踪迹全无。”
霍霆:“如何判断他曾蹲守?”
“晨起时,有僧人发现屋顶瓦片碎了不少,昨夜就有人来过。”张统领道:“故而下官已封锁下山之路,并命人重点去搜查,昨夜住在寺院的男子。”
长缨眼皮一跳,怎么如此巧。
霍霆不动声色:“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线索?”
“还有……”
“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热闹。”
一声轻笑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统领。
裴夙身着绛紫色的飞鱼服,手撑一柄雪白仙鹤的油纸伞,不期而至。
身后六队东厂番子,手持森寒的玄铁重剑,一字排开,瞬间堵占整个禅院。
众人纷纷行礼退避。
唯独霍霆巍然而坐,“裴督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非也非也。”裴夙摆手,“陛下得知圆妙大师云游归来,命我来送些医书孤本。没想到刚到山上就惊闻噩耗,着实可惜。”
他唏嘘一阵,转而笑看霍霆:“素闻王爷不信鬼神之说,您缘何也来寺庙了?”
他看向轮椅,自问自答:“想必是来看腿疾的。圆妙大师生前,可曾见过王爷?”
霍霆眉峰微动,“裴督主这么好奇,不若送你下去问他。”
*
杏林馆门外,两盏石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守卫们冒着雨,依旧层层围着,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事情竟如此棘手。
华姝主仆撑伞而来,每靠近一步,心就揪紧一分。
应该与表姐无关吧,否则王爷定会派人通知大伯母。
“这位军爷,我有急事要见我四叔镇南王,劳烦您通报一声。”华姝抱着发凉的手臂,寒颤道。
得知她身份,守卫还算客气:“王爷这会在处理要务,霍小姐回去等吧。”
华姝没理会称谓,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深色院门,黛眉紧拧,“您帮我将长缨侍卫叫出来也行。”
守卫纹丝没动:“无令,小的不敢擅离职守。”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雨点砸在伞面上,乒乓作响。
华姝的心一沉再沉。
表姐本就身子羸弱,若这么淋雨下去,没等到她们营救,恐已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了。
华姝拉着半夏走开两步。
主仆对视一眼,然后蓦地转身——
半夏用雨伞拦住那守卫。
华姝瞅准机会,不顾一切冲进院门。
守卫连忙大喝:“不能进,快回来!”
话未说完,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已手起剑落,齐齐朝华姝刺去。
容城回头一看,骇然变色:“都住手!”
但来不及了。
有个东厂番子出刀极快,刀刃已距离华姝的脖颈只差一寸,根本来不及收手。
华姝更来不及躲闪,眼瞧着寒意森森的刀刃,一厘厘疾速逼近。
吓得她紧紧闭上双眼。
突然这时,一枚碎银飞掠而来,“砰”得打中东厂番子的手腕。
利剑随即朝外飞去,力道之大,将一棵小臂粗的树干,当场拦腰折断。
满院的人全被定住。
只剩暴雨阵阵嗡鸣。
华姝湿漉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越过人群,看向禅房门口。
霍霆坐在轮椅上,沉脸寒声:“裴督主的人,动手前都无需问讯?”
目光则望向院中的姑娘。
长缨已过去撑伞,但华姝碧色衣衫早就湿透,止不住颤栗。
又似寒风中一根芦苇,纤细羸弱,却坚韧不倒。
刚刚,濯缨在尽可能不惊动裴夙的情况下,进来暗语传声。
霍霆瞬时就猜到华姝出事了,紧急出门,万幸有惊无险。
裴夙紧随其后出门,目光也落在华姝身上。
印象中总与他玩闹嬉笑的小徒弟,小脸淋得煞白,罕见狼狈,好似破碎的漂亮木娃娃。
裴夙眼眸骤冷,“不长眼的东西。”
他接过容城递来的伞,转身一瞬。
那东厂番子,即被伞骨细刃见血封喉。
转回身后,裴夙又恢复朗润笑脸,撑伞上前,“怪我那手下无礼,吓着了吧?”
华姝瑟缩后退,慌张躲到霍霆身后,盯着他的眼神陌生又警惕。
裴夙无所谓晒笑了声。
伞沿微垂,指尖勾住的披风肩带,蓦地撕裂两半。
华姝无从察觉,她此刻满心都是霍千羽,“王爷,表姐她……我,我找不到她了……”
一开口,喉头莫名哽咽。
她也不知为何,一见到霍霆就忍不住了,适才所有的强撑全都功亏一篑。
“别慌,慢慢说。”霍霆将披风接下来,递给她,“就算霍家的天塌下来,也由我给你们顶着。”
他嗓音平静,连带华姝的心绪也稍有平静,至少说明表姐与杏林馆的事无关。
她没接披风,只道:“表姐突然就失踪了,院里其他人毫无察觉。寺内皆已找过,只剩后山。我们没法进去搜查,人手也不够。”
霍霆回头,“张统领。”
“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派守卫。”张统领说完,疾步走出禅院。
华姝见状,浅浅吁了口气。
随即转身要去追张统领。
霍霆拦住她,“将披风穿上再去。事后,千羽还需你来照顾。”
华姝略微迟疑,接过了披风。
裹在身上,余有男人炽热的体温,厚实很暖。
这期间,裴夙仍站在原地。
眼瞧着华姝穿着玄色披风,擦肩而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杀害圆妙大师的真凶,左肩处也受有重伤。”
华姝脚步蓦地顿住。
圆妙大师死了?
左肩受伤?
裴夙将她反应盯得清楚,“莫非,这位姑娘见过凶手?”
在场众人,纷纷瞧向华姝。
她如芒在背,暗道不妙。
长缨和濯缨亦是警钟大作。
唯独霍霆面不改色,他对上裴夙的审视目光,冷肃开口:“裴……”
“回这位大人的话,小女子不曾见过凶手,只是惋惜神医的陨落。”
华姝回过身,“我此番前来,是想请圆妙大师为表姐医治,您一查便知。”
她佯装冷静与裴夙对视。
细看他月亮眼型,熟悉地古怪。
裴夙眼仁微动,转头避开她,随口与圆慧大师确认一番,主动放人。
华姝忧心找人,一时未再深究,匆匆离去。
*
华姝回去迅速召集护院,前往后山与张统领汇合。
长缨从后追上来,“王爷有令,属下听凭表姑娘差遣。”
“可王爷那边?”华姝瞧着裴夙等人,皆非善类。
长缨压低声音:“有表姑娘的那层隐形铠甲,王爷已摆脱嫌疑,后续无甚大碍。”
他又补充道:“不过您尽可放心,王爷并非凶手。”
长缨感觉,这才是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
华姝心不在焉点头,她本就没怀疑过。以霍霆为人,即使圆妙有罪,也会堂堂正正将其绳之以法。
后山空旷,稀疏的松林间,寒风更甚。
张统领将霍家护院与守卫军两两分作一组,骑上快马,朝四面八方搜查。
华姝由长缨护着,带人前往地势低洼的山谷。
踩着凹凸不平的山道,她极力思忖。
若对方真是误抓了表姐,那又是何人想加害自己?
近日,与她有怨之人……
“长缨,会是宋煜吗?”
长缨摇头,“按理说不会,王爷在宋煜身边安插了眼线。”
那还能是谁?
雨下得更大,华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小心踩着乱石,一点点深入山谷的腹部。
脚下的积水险滩,逐渐没过她小腿。茫茫水面,看着尤其吓人。
长缨生怕她再有差池,“前面着实不好走了,表姑娘要不回山上等消息吧。”
“我都不好走,表姐双腿有疾,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华姝脱口反问。
长缨无言以对:“那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几人继续前行,地势一低再低。
积水蔓延至膝盖时,有人眼尖,捞起水面飘着一块粉色物件,“这貌似是块帕子。”
华姝从他手中接过来,指尖颤抖。
“是表姐的绢帕!”
“不会有错,这是我送给表姐的帕子!”
污水浸过的锦缎手帕,霎时点燃所有人的希望。
第25章 被他打屁股:“我再看你……
半个时辰前, 霍千羽边看话本子,边等华姝回来。
桌上的菩提果,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馨香,格外好闻。
只是没过多久, 她和双陆相继困顿。她放下话本子, 顺势歇在华姝床上, 并让双陆回房补个午觉。
等醒来时,人已被绑进麻袋。里面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
隐约能听见木轮碾压石子的动静。她应是被人用木板车推着,往前移动时颠簸不堪,差点将午膳全吐出来。
霍千羽又难受又惊恐,雨水洇湿麻袋,浑身冷得打颤。她下意识扭动手腕,想悄悄挣脱绳套。
“老实点!否则等会让你死无全尸。”绑匪呵斥。
很陌生的声音,霍千羽不认识他,“我们有仇吗?你若需要银两,我身上首饰皆可赠予。”
绑匪嗤笑:“华小姐, 有人拿黄金百两取你性命。你觉得, 我还会稀罕这点破首饰?”
华小姐……
霍千羽僵住, 联系起自己睡在华姝床上,后知后觉他抓错了人。
她抿紧唇瓣, 没声张。
如果今日注定要有人遇害, 一个瘫子死了就死了吧。自己这条命, 本就是姝儿拼尽清白才救回来的。
但事与愿为, 麻袋随后就被解开。绑匪是个枯瘦少年,旁边站着那卖菩提果的小沙弥。
小沙弥皱眉:“这人不是华姝。”
绑匪傻眼:“这怎么办?我今日没法再去寺里。等到明日,他们定会警惕严查于我。”
“有这瘫子在, 不愁等不来华姝。”
小沙弥扛上人,冒雨走向山谷深处。他们轻视瘫子自己跑不掉,连麻袋口都没系。
霍千羽逮到机会,不顾绳套磨破手腕的酸疼,费力从袖袋掏出粉色绢帕,趁其不备扔出去。
雨下了半晌,山谷小河的水位不断上涨。粉色帕子飘在水面,被冲往下游。
小沙弥的话,提醒了霍千羽。发现她失踪,华姝必然会带人来寻。那倒不如为其提供线索,降低救援难度。
三人最终停在小河源头,悬崖瀑布的左下方,有个山洞。
绑匪将霍千羽吊在洞口的歪脖松树上,堵住嘴,当诱饵。他俩则藏到洞口里边,守株待兔。
豆大雨点砸在脸上,霍千羽又冰又疼,手臂也被吊得充血,肿痛难捱。
但一想到家人正在不遗余力搜救,她深吸口气,努力逼退所有的胆怯和酸涩。
然而河水不断上涨,起初只到腰部,后来暴雨突至,水位很快蔓延至胸口,冻得发抖不说,压得她喘气艰难。
视线,渐渐模糊迷离……
忽然,脚踝被缠上一圈凉丝丝的东西。
霍千羽惊惧遇到水蛇,低头瞧去,竟是皇龙寺的守卫军!
救援到了!
嘘……守卫军悄声从水里冒出头,伸手去割她手腕的绳索。
突然这时,一道利箭从山洞“咻”得射出,守卫军应声栽入水中。
小沙弥喊话:“对面的人听着,要想救她,就用华姝来交换。”
但话音未落,一只只更快更锋利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入山洞,逼得他俩连连倒退。
绑匪吓得不轻,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他开始打起退堂鼓,那黄金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
小沙弥则啐了口,径直朝霍千羽头顶射去一箭。
他冷声威胁:“你们再敢胡来,我先射死这个女人!”
华姝大惊失色,慌忙拦住所有人。
“我就是华姝,我答应你!”
“只要你肯放人,我愿意出对方三倍的价钱。”
“并让你平安离开,如何?”
片刻后,山洞中人传来回话:“那可得三千两呢,你舍得吗?”
“舍得!现在就能拿给你。”
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华姝也舍得。
眼瞧着表姐奄奄一息被吊在那,她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即扑上去。
霍千羽却连连朝她摇头,三百两黄金才对,这明显有诈。
奈何她嘴被堵着,没法提醒,不由急红眼。
华姝手头没那么多钱,但长缨有。
他趟水往前,却被对方厉斥:“退回去!”
“你们全部退后。”
“只能华姝一个人来送。”
长缨攥紧拳头:“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鱼死网破。”小沙弥寸步不让。
他们特意选了最低洼之处吊住霍千羽,这会河水还不到华姝等人的胸口,却漫过霍千羽脖子。
溺水只在一瞬间。
华姝根本耽搁不得,当即扬声应下,“好,我来送。”
长缨也忧心忡忡,但坚持不肯同意。
“长缨,我可以的。”华姝悄悄露出袖袋内的小巧匕首。
这是大伯母为她俩精心选的防身之物,自打遭遇宋煜后,她一直带在身边。用它来救大表姐,冥冥之中定有福报。
华姝还比划个射飞镖的动作,“王爷手把手教过我。”
当初逃跑时,她就是用此招摆脱了萧成的追踪,手法娴熟。
长缨惊讶一瞬,万万没想到这点。
这飞镖防身术可是王爷独家自创的,轻易不外传。
不仅教给表姑娘,还手把手……
“咕咕、咕咕。”
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濯缨的暗语。
长缨稍稍放宽心,带人齐齐后退。
华姝接过包裹好的银票,攥着袖中匕首,警惕又疾步来到洞口。
出来的是绑匪。
“先拉她上来!”眼见霍千羽已被呛得双眼翻白,华姝又气又急。
她高高举起银票,“我这有五千两,她活全是你的。她若出事,那咱就同归于尽。”
怎料,“谁稀罕似的?”
绑匪冷笑一声,蓦地就朝她伸手抓过来。
华姝心中咯噔一声,毫不犹豫甩出去鞘的匕首。
按照霍霆教的:“手腕发力,重心要稳,才能又狠又准。你若不敢杀人,就射其肺部。对方没法呼吸,即动你不得。”
说时迟那是很快,匕首一个回旋,深深刺入绑匪的肺部。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闷声栽在乱石中,血流不止。
华姝吓得浑身发抖,却也顾不得太多,慌忙去解救霍千羽。
可才刚费力将人拽上来,一阵破风声就从背后偷袭而来。
华姝敏锐察觉危险,急急朝旁边倒去。
地上乱石尖锐,不断划割后背,但她始终不曾放开霍千羽,往前滚了一圈又一圈。
还没等喘口气,第二道利箭已破空而至。
“姝儿!”霍千羽大惊失色。
她挣扎着想帮衬,奈何两条废腿使不上一点劲。
而华姝也疼得爬不起来了,她只能牢牢趴到霍千羽身上,紧紧闭上眼,视死如归——
“咔嚓!”
千钧一发之际,箭羽突然被另一支利箭打落。
不仅如此,这支利箭直逼山洞,小沙弥应声栽滚出来,心口中箭,口中血沫直流。
华姝两人愣了愣,相继转头看向河对岸。
雨不知于何时,说停就停了。
霍霆赫然矗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藏蓝色披风在寒风中飘摇,他则稳如巍峨苍山。
手持那张猎猎长弓,将沙场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摄气势,挥洒得淋漓尽致。
让人看得心安。
惊魂不定的俩小姐妹,这才堪堪松开彼此,浑身彻底虚脱松散。
而只差一步的濯缨,望着从四面八方赶至的守备军,脸色反而愈发紧绷。
都怪他学艺不精。
王爷腿疾已愈的事,瞒不住了。
长缨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眼神僵住。
霍霆沉声:“长缨,送大小姐回去。”
“……是!”长缨冷不丁激灵了下,顾不得使用轻功,踉踉跄跄趟着水,就带人去搭置简易担架。
与此同时,霍霆随手将长弓扔给濯缨,踮脚飞掠而起,凌空虚踩几下水面,黑靴稳稳落到对岸。
华姝两人还半趴在地喘着。
霍霆停在两人跟前,右手朝前虚抬了抬,又收回身侧,“可有伤到要害,起得来么?”
华姝摇了摇头。
先挣扎着自己坐起身,又扶着霍千羽起来。
霍千羽也摆手道无事,“姝儿一直护着我,只是些轻微磕……四叔,您的腿?”
霍霆身形魁梧,居高临下站在面前,一股泰山压顶的异样很难不令人察觉。
华姝心弦揪紧,忧心仰头看去。
腿疾的事,可是将圣上都瞒在鼓里,实乃欺君之罪。
然而,男人关心的另有其事。
四目相对,凤眸黑沉地投下来,“简直胡闹!”
语气前所未有的怒重。
华姝心虚垂头,“当时事态紧急,还望王爷宽恕。”
她是故意没告知他,绑匪绑错了人。否则霍霆决计不准她前来。
当时圆妙大师之死尚未有定论,那位裴大人率领一帮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又在虎视眈眈,华姝知道霍霆走不开,便没敢烦扰他。
没想到,反倒烦扰至此。
寒风猎猎,打透湿漉漉的衣衫,她后脊忍不住瑟缩了下,仍不敢抬头。
“今日之事,本王必不宽恕。”
头顶砸下寒沉的话音,华姝肩头也一沉。藏蓝色的宽大披风,飘然盖在她俩身上。
她抬头瞧去,霍霆已转过身,冷眼觑着那两个绑匪。
小沙弥被一箭穿心,脸朝下泡在血泊里,死得透透的。
另外那绑匪陷在乱石堆里,肺部还插着华姝的那把刀,每呼吸一下就疼得四肢抽搐,奄奄一息。
翻白的双眼,还怨毒不甘地直勾勾盯着她。
惨状恐怖如斯,吓得华姝甫一瞥,就缩回了头,薄肩颤颤发抖。
霍千羽看得分明,忙将华姝搂进怀里。
手臂不经意碰到她纤薄脊背,疼得她吃痛拧眉。
两人刚在乱石中滚过一遭,华姝包裹在外层,估计身上已没一块好皮。
霍千羽忧切:“很疼吧。”
华姝摇头,还没到无法忍的程度。
霍千羽见她情绪不高,“别怕,一切有四叔在呢。”
“四叔可是咱们大昭的战神,声名远播,勇武非凡,他肯定能护我们周全。”她也如是劝慰着自己。
过了会,华姝微微颔首,喃喃应道:“嗯,四叔箭无虚发,实至名归。”
“姝儿的飞刀也耍得厉害,甚有女侠风范!”霍千羽努力找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何时学的,改日也教教我罢?”
华姝羽睫微眨,脸颊悄声埋进风衣里。
不远处,霍霆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守卫军。将两个绑匪带回去查验,活要审讯,死要验尸。
当身后两个姑娘的对话,轻轻柔柔飘荡过来,他身形莫名微顿。
而后,状若无事地随手指了两人,“你们,去将山洞仔仔细细搜查。”
“是!”
*
学习飞镖,约莫是在山中半月之际。
霍霆态度有所软化,会在萧成他们下山采买时,吩咐带些女儿家的首饰和胭脂回来。
华姝心中欢喜,欢喜他对她戒备降低。于是试探着提出,同他学习射飞镖的想法。
她打算先记住要领,等他们出门办事再偷偷练习。问就是没学会。
若逃跑途中被追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奈何华姝百般游说,霍霆都不予理会:“太过危险。”
白日说不通,就只能夜里了。
当晚月光与灯光,一个似水,一个似火,水火相交不相融。
霍霆喝完带鹿血的汤药,动情燥热,像往常一般伸手去捞枕边的曼妙佳人。
华姝瞅准时机,双手撑在炽硬的胸膛上,不准他亲近,“我这会没心情。”
偏那柔滑细嫩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小猫毛茸茸爪子来回踩奶,又轻又痒。
撩拨更甚,霍霆呼吸也更重。
他攥住那作祟的小爪子,哑声开口:“有话直说。”
小心思一下被戳破,华姝不敢再造次,似有哀伤地低语道:“学射飞镖,是想白日也与你多亲近亲近。”
“自打你双腿好转,每日早出晚归。同住半月,我们还好像陌生人。”
她小心观察,见他神色似有考虑。
于是压下臊热的羞耻心,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喉结,软语撒娇:“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好不好嘛?”
本就箭在弦上的男人,哪能禁得住柔声细语的身心双重撩拨?
当下虎躯一震,径直俯身压下去。
此前顾及她年纪小,他一直都点到为止。那晚索取教习报酬,难得餍足一回。
累得华姝最后双手红肿打颤,猫进虎皮毯子里,轻哼啜泣:“我不学了,不学了行不行?”
结果就是:
次日清早,霍霆找到大小始终、没菱角的石子要主动教习,她还腰酸不想下地……
*
刚下过暴雨,天色也不早了,这会下山诸多不便。
简易担架抬过来后,由华姝搀扶霍千羽躺上去,然后长缨带着守备军一路护送回寺里。
华姝则随霍霆先行一步。
绑匪点名道姓要挟持她,她若再同大伯母等人待在一起,保不准又会殃及无辜。
她适才想了想,最近也就与宋煜结仇过。趁霍千羽没注意,低声问:“会是那人吗?”
圆妙和华姝接连遭遇袭击,更像是声东击西,有备而来,霍霆怀疑与当年屠烧华家的凶手有关。
但此事尚不宜多谈,他遂浅浅颔首。
华姝:“可长缨侍卫说,您有派去眼线。”
霍霆目光不善地看向一旁。
长缨尴尬挠头,“这、这个……”忘串词了。
马车在山道颠簸,缓缓前行。
华姝坐在软垫上,臀部仍肿疼得厉害,背后伤口也时不时刮蹭到车厢。
霍霆这会怒意未消,周身气场压迫,狭窄马车内更甚。
她是一点声响不敢出,只咬唇忍着。后脊湿了大片,咸湿汗水浸泡伤口,更是熬人。
忽而这时,一只铁臂捞起她,在半空打个转,人就直挺挺趴到男人双腿上。
两团柔软压在坚硬的他膝头,华姝不自在地挣扎道:“王,王爷,我没什么大碍的。”
娇臀突遭一击:“还逞能?”
力度不重,但尤为致命。
华姝瞬间不敢动弹。
默了默,手臂交错垫到身下,尽可能隔离开一点缝隙。
换过姿势,后背的肿痛轻缓了不少。
霍霆垂眸凝着她别扭的姿势,眉峰微蹙,“再忍会,即刻到别院。”
“……嗯,多谢王爷。”华姝闷闷应了声。
霍霆眉峰蹙紧,“与我这般疏离,却为旁人不顾性命?”
“你可知,今日若晚上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霍霆征战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此刻忆起那惊险一幕,亦不免心有余悸。
华姝何尝不知?
尽管有霍霆陪伴在侧,她仍怕得不敢闭眼。甫一闭上眼,绑匪垂死时的怨毒可怖的盯视,就频频刺来。
急着救人时来不及多想,现下忆起与绑匪的近身交手,她一个姑娘家免不得心尖乱颤。
马车惶惶沉寂下来。
但霍霆的膝头,随之感应到一阵细微的抽动,伴随着点点湿意。
他呼吸微紧,掏出干整帕子递过去。
华姝将泪眸埋进帕子,但有些不敢去触碰的悲恸,一旦牵扯,便如荆棘疯长,止不住地催心断肝。
头顶传来叹息:“已经两回了。天大的恩情,能抵得过你性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宽厚大掌,轻揉了揉她头顶。
华姝揪紧帕子,心神莫名微松,缓缓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其实表姐的双腿,是因我而伤。”
此事要追溯到,华家满门惨死于大火的那一年。
第26章 除衫上药
还是稚童的小华姝, 因到霍家找小姐妹霍千羽玩耍,幸免于难。
霍老夫人心疼她年幼痛失亲人,不敢残忍告知,只道家人到外地探亲, 要很久之后才会回京。
并勒令府上所有人闭紧口风。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强?某日小华姝在花园玩耍, 意外从碎嘴的婆子空中惊闻真相, 失魂落魄地就哭闹着要回家。
当时老夫人等人去宫里赴宴,家中没有长辈。霍千羽实在拗不过, 只好选择加入。
俩小姐妹各自带个嬷嬷,抵达烧成废墟的华府。
小华姝瞧着满目疮痍,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劲闷头往里冲。
“爹,娘,你们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对吗?”
“姝儿找不到你们,姝儿认输了,你们快出来吧!”
“别丢下姝儿一个人呐,我好害怕……”
她跑啊跑啊, 找了好久, 始终找不到一张熟悉面孔。昔日热闹欢乐的家, 宛若一场黄粱美梦。
她瘫坐废墟里,哭得泣不成声。
霍千羽气喘吁吁追上来, 抱住她:“姝儿别怕,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我的亲人都是你的亲人。”
小华姝闷头不语。霍祖母待她很好, 可终究隔着一层呢。
霍千羽哄劝多时未果,只得吩咐贴身嬷嬷:“去买点栗子糕回来。”
听到栗子糕,小馋猫终于有点反应, 红肿双眼,嘟嘴道:“还想要杏仁乳酪。”
“好好好,都买双份的。”千羽小表姐无有必应。
小馋猫破涕而笑,随后由自己嬷嬷哄着,带去马车换身干净外裳。
霍千羽则留在寻找,华姝刚刚跑丢的青木簪。青木簪不算贵重,却是华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殊不知,这次再寻常不过的暂时分别,竟成她与自己双腿的永久诀别。
众人最后将她从湖里捞上来,人已没知觉。
二月倒春寒时节,湖水冰冷刺骨,小小一孩童泡在里面大半晌,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双腿筋脉已被冻伤。
多位太医婉言确诊,此生再难站立……
“她如何掉入寒湖的?”
霍霆听到这里,一语揪出漏洞。
“表姐当时说,是远远望见湖边有个人影。她误以为华家有人幸存,急急追过去。待走近,却瞧不见人影。湖边结冰擦滑,她一时没收住脚,然后就栽落下去。”
华姝回忆道:“可那日,霍家护院翻遍整个华府,也仔细询问过四周街坊,都无人瞧见。”
“后来,长辈们怀疑是表姐贪玩想溜冰,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她闷头惭愧:“不论如何,若非我坚持要去,表姐就不会瘫痪这么多年。”
说话间,再度哽咽啜泣,眼眸弥漫起一层水光。
霍霆伸手揩去她眼角泪珠,“因此你就发奋学医,小小年纪,医术远超同龄人。”
他用的肯定句,每个字都说进华姝心坎里。
反而惹得她打开心扉,愈发泣不成声:“可我还是治不好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事不怪你,我来想法子。”
霍霆揉了揉她头顶,温声安慰。
这是实话。
于大多数人而言,华家当年那场大火,被官府定案为意外失火。是而当年霍家的人,未往深处想。
但霍霆知晓,这是场不折不扣的谋杀!
霍千羽所见背影,很可能是纵火凶手或其同伙,故而连带着差点被灭口。
他凤眼微眯,那人当时返回华家,可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物件?
*
抵达城郊别院,日薄西山。
濯缨已先一步快马加鞭赶至,吩咐下人备好房间,热水,一应金疮药药膏。然后闪身回到暗处待命。
须臾后,霍霆走向马车,抱着披风里的姑娘,大步走进门。
华姝本是不应,奈何他又拿祖母压她,“再乱动,咱就直接回府。”
“……”趁人之危。
可筋疲力竭一下午,真窝在他宽厚温热的怀中,她意外得以片刻安宁,不自觉阖上红肿的眼眸,静嗅草泥清香。
忽然,身下一个趔趄。
华姝惊慌地环抱住男人的劲腰,花容失色:“您怎么还……”故意吓唬人。
霍霆稳住身形,忍下大腿旧伤处的一簇簇蚀骨之痛,语气波澜不惊:“不慎踩空了。”
面上却眉心蹙紧。
余毒霸道,看来他短时间内不好动武了。
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无疑致命。
尤其是一个深陷危机四伏的将军。
但霍霆未有多言,只略放慢脚步,平稳绕过几弯小路,走进主屋,将人放到圆桌旁的靠椅上。
圆桌上,摆有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华姝两手虚扶着其中一碗,小口小口抿入喉,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霍霆动作相对粗犷,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随后吩咐下人抬进来浴桶和热水,“那河水湿寒脏污,喝完姜汤,再泡个热水澡。”
华姝点头应好,“王爷肩膀伤势未愈,也得早些换下湿衣物,重新包扎才好。”
这会回过神来,一想到他绷紧手臂弯弓射箭的画面,心弦也跟着紧绷起来。
霍霆瞧着她了会,华姝不解其意,转而就听见:“晚些我带药膏过来。”
她脸颊又一热,眸光躲闪:“……长缨没在,但别院还有其他人。”
霍霆;“送来给你用。”
“……”这人绝对故意的。
华姝说不过他,索性躲到屏风后面,试了下水温,热度适中。
但瞧着摆在旁边的换洗衣物,犯了难。尺寸宽大,衣料比不得女儿家的柔软,且没有贴身小衣。
不像给她准备的。
外间,霍霆在原地静候片刻,没等到屏风里的人提出不适之处,便起身走出去,关紧房门。
“王爷。”身后的房门意外被打开,“我是不是该去其他房间?”
霍霆回身,“可是有何不妥?”
华姝略有迟疑,然后缓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里面放着您的衣物。”
廊下的红色灯笼,自高处投射点点光圈,映照在那娇俏的脸蛋上,红晕朵朵。
霍霆目光落在其上,“是为你所备。”
“可有其他丫鬟的衣物?旧衣物就成。”
空气稍有寂静。
半空有片松落叶飞过,恰是沾在纤瘦的薄肩处。
霍霆上身微倾,拂去那落叶的同时,近乎轻声耳语:“这些年,我身边只有过一个女人伺候。”
轰——
华姝好似被封印在原地,久久忘记回神。
以至于霍霆何时转身离去,她都未有察觉。
闲适的小院中,松风微漾,叶落无声。
*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昭文帝坐在窗前的明黄软塌上,瞧着面前命数未定的棋局,久久未曾落子。
在他对面,是裴夙。
得知霍霆双腿已愈后,他从皇龙山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觐见。
明日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殿选,要从数十名进士中,择出最后前三甲。
此前昭文帝对霍玄的殿试考卷,颇为满意。
然而霍霆站起来,独自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后,霍家其余人的政途,必然要生出新的变数。
这一消息,裴夙势要在圣旨下达前禀明圣上,才算辜负“天子近臣”的恩典。
“幸得初安消息及时。”昭文帝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碾了又碾,终是扔回棋碗中,兴致恹恹。
他斜靠到手枕上,“这霍家大郎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东厂手握情报网,是昭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暗探。
裴夙也放下棋子,知无不言:“从其学院师父同窗的评价来看,是个忠诚宽厚的,与其父霍雲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昭文帝却叹了声,可谓君心难测。
裴夙侍奉天子左右多年,倒不难揣测几分。
此前安置将士一事上,霍雲选择与霍霆站在同一阵营。霍玄既与其父性情相近,自然也会唯其四叔霍霆马首是瞻。
然而天子择选的新臣,不可能容忍他一仆二主。
“皇上爱惜人才,日夜操劳朝堂国事,实乃我等臣民之福报。”
“微臣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裴夙拾起昭文帝适才扔掉的那枚黑子,递上前:“宫中几位公主皆到婚配年纪,明日遴选出前三甲后,若能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美谈。”
昭文帝凝神听着,略作思忖后,龙颜大悦接过黑子,一子定下输赢:“此局已解。”
“陛下棋艺精湛,初安自愧不如。”裴夙笑言。
“与朕对弈,你惯是不肯拿出真本事。”
昭文帝抬手招呼小太监,作势要再摆一盘。
这时门外来报,“启禀陛下,宋妃娘娘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妃即是宋煜的胞妹,入宫后颇得圣心。天黑后前来,心思明显。
裴夙识趣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
宋妃与他相互见礼,盈盈袅袅提着糕点走进内殿,三两句软语,就哄得昭文帝爽朗大笑。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昭文帝顺势提及公主选驸马的事。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
霍霆蹙紧眉头,抬手拿过药罐,挖出一块白色药膏,清淡的药香缓缓浮入空气。
压在掌心搓热,然后指腹适量蘸取,轻轻涂抹在那沁着血丝的伤口上。
那细腻肌肤,倏地一抖。
他动作顿住,“弄疼你了?”
华姝嗓音更闷了,“……是药物刺痛的缘故,无妨的。”
霍霆道好,但还是再度放轻力度,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比两军对垒,还要严阵以待。
不消须臾,他额头就沁出薄汗。
华姝也好受不到哪里。
刚刚她其实说了谎。霍霆拿来了宫中太医院研制的上等金疮药,刺痛感并不强烈。
但那指腹的粗粝感,这具身子过于熟悉了。
饶是药膏沾肤,泛有丝丝凉意,可难抵那指腹带来的阵阵灼烧感。挨着颈骨,自上而下。
可她不知,白皙肌肤,早已升腾起片片不自然的红。
霍霆只觉他大掌所到之处,皆可无火燎原。
适才听着那窸窣衣料的动静,尚能心无旁骛。
然而这会,视线被那道道红晕牵引,将那大红锦被中的翠绿细绳,不自觉收入眼底。
霍霆克制地挪开视线,集中注意力点涂药膏。
涂药用去将近两刻钟。
期间,两人各有各的有苦难言。
狭窄床笫间静悄悄的,又似有隐秘气氛在暗流涌动……
“好了。”
终于涂完,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霍霆背过身去,顺势将药罐盖好,放回远处。
华姝忙不迭拉下浅灰色床帏,拿过衣衫裹严实。
屏息等了会,却不见霍霆起身离去。想到他端来两人份的餐食,这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于是慢吞吞拉开床帏。
霍霆递来热粥,“自己能端吗?”
要是不能呢?
华姝赧于去揣测,忙道谢接过,低头安静吃着,不好意思与之对视。
可她感觉到,霍霆不加掩饰看过来的目光。
直觉而言,这不是个好征兆。
今日的他,在一次次倾力相助中,似也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
果然,晚膳后,霍霆仍没要走的意思。
华姝抬眼瞧去,眸光撞进他眼中,深邃凤目意味不明。
可她福至心灵地看懂了,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王爷有话要讲。”
“华姝,我对你不住。”霍霆拾起大红锦被,披在她发凉的肩头,轻叹道:“先前应你的承诺,怕是要食言了。”
其实华姝猜到了。
可真听他亲耳说出来,还是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他就静候她的态度。
他的耐心持重,远非她所能及。
华姝眼波微转,“王爷说笑了,原是我亏欠您更多些。您清风高节,胸有乾坤,多年来深受万民敬仰,也合该择一位高雅冰清的女子婚配。”
“大约明早,您腿伤痊愈的消息就会传遍燕京城。不出几日,祖母那的拜帖即能堆成山。”
“至于山中事,”她低头揪紧被角,“是我失节在先,实在配不得……”
“谁准你这般糟践自己?”
握在肩头的大手,加重了力道:“一个清清瘦瘦的姑娘家,如若我不默许,你能做什么?”
华姝脸颊微烫:“您那会是因药物所致。”
“你比我还清楚自己的心思?”
“住我心里了?”
今晚的霍霆,比以往都更加直白。
语气不重,但侵略性极强。
华姝喉头发紧,后面的托词嚼在齿间,小心打磨。
能看得出,他对她真有几分上心,并非单纯的负责。可这几分上心,在现实中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有没有可能,是您这些年不常接触女子的缘故?”
“您不若试着与其他姑娘相看。”
“或许会遇到比我更合……唔……”
唇瓣蓦地被堵住,华姝懵住。
贴过来的唇,是柔软温热的。
可动作是强势刚硬的,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像是咬在她心尖。
华姝回过神,羞臊地慌忙伸手去推。
倒是一推,就将人推开。
但头顶砸下来的沉声,语气不善:“继续说。”
华姝又不傻,哪还敢呐?
唇瓣火辣辣的,心脏也砰砰乱跳得厉害。
本就暧昧的床笫处,因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氛围越发热烈浓郁。
只怕她再多说错一句,今晚怕不是就得再现山中的夜景,甚至……
斟酌良久,华姝也只能战术性拖延,“我有点累了,可否明日再同王爷商议?”——
作者有话说:前一章加了些山中回忆,姝儿撒娇让王爷教她射飞镖[狗头]
然后之前的结尾,就顺延到本章啦~
第27章 深夜的意外靠近
霍霆替华姝放下湖蓝山水刺绣床幔, 熄灭屋内晃眼的灯盏,才踏着皎洁月色,回到自己书房。
“老大!”
“老大回来了!”
霍霆一推开房门,十二罗汉将军早已等候在此, 不请自来。
大伙都很担心他腿疾痊愈的事暴露后, 会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终于等到人, 纷纷起身围上来。
唯独萧成是例外,和衣歪在软塌, 双眼怔讼,伸长脖子瞧过来:“老大?您今晚没歇在嫂子那儿啊?”
莫不是被赶出来了?
当然,这话萧成打死也不能说。
在霍霆不善的注视下,一个鲤鱼打滚,麻溜起身凑过来,结果屁股就被挨一脚。
是二哥武广踹的,“没大没小。”
“都坐。”霍霆坐到主位,其余人接连落座。
他清了清嗓子:“腿疾一时,我明日早朝自有应对。眼下当务之急, 是圆妙之死。”
萧成点头:“这人死得太过蹊跷, 让人不得不怀疑。”
武广:“可他人已死, 这线索就断了,该如何查?”
霍霆轻扣书案, “长缨。”
长缨旋即推门而入。
他带着华父那几本医书手迹, 刚刚下山回来复命。
应霍霆吩咐, 将医书和圆妙身边四个小沙弥的情况, 逐一汇报给萧成几人。
“属下用了点手段,撬开一个沙弥的嘴,说是圆妙云游在外时, 有个相好的。”
他将一张女子画像,摊到书案上,“按其描述所绘,约莫只有五六分肖似。”
“有五六分就够了!”萧成大喜,拍了拍长缨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差事办得是越来越顶了。”
其余人亦是赞许。
而后,几个兄弟又密谈了些其他军事,方才散去。
月上柳梢,天边风云变化莫测。
霍霆送走几人后,在萧萧晚风中静立片刻,转而朝着后院的那座高塔走去。
古塔七层,通体玄黑。
巍峨矗立,直指苍穹。
*
悠扬清韵的笛音传入窗时,华姝尚未睡着。
她身心疲累,可侧卧在温软的被褥间,又毫无睡意。
男人索要的答案,这两日的遭遇,一闭眼全都涌了上来,反复翻搅。
“这笛音,师父?”应该从圆慧方丈那,得知她受伤的事了吧。
她缓缓坐起身,细听辨认后,用披风把自己包裹严实,踏进月色。
进来时被那人抱着……这回靠她自己走,才察觉这座别院大的吓人,比霍府两倍不止,小路九曲交错,稍不留神就失了方向。
好在有笛音指引,磕磕绊绊总算寻到角门,门房睡得正酣。
“师父,是你吗?”华姝隔门确认好身份,才走出去。
门外的粗壮古松上,重新易容了的裴夙,红色锦袍外搭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摇曳。
他飞身而下,姑娘身上的男人披风,目光滞了一瞬。
而后将长笛别进后腰,朝她伸手,“给为师瞧瞧你脉象。”
“是些皮外伤,都涂过药了。”但见他坚持,华姝还是将手腕递过去。
不同那人的炙热体温,师父的指腹一向冷凉,她禁不住颤栗了下。
裴夙随即松开手,往纤巧掌心放了两瓶祛疤膏,“先用着,回头再给你调制些更好的。”
“好。有师父出手,保准百病全消。”华姝将青釉瓷瓶收进袖中,顺势搓了搓手腕,“对了,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裴夙眸光微潋,“一路跟着你们下山的,估摸着这会见你方便些。”
“活该你白日得罪了王爷,晚间连正门都不敢敲。”华姝笑话他,“看您下回还口出狂言不?”
“哎呀,没良心啊没良心。”裴夙故作伤心欲绝,趁机又撸了一把小徒弟的脑袋瓜。
手感比家里的牧狼好很多。
还会炸毛瞪他,奶凶奶凶的,“都说过了,不准再呼噜毛!”
“谁让你总骑到我头上,为师不得找回点心理平衡?”
“哼,为老不尊。”
“哼,你目无尊长。”
“……”华姝比不得他巧言令色,气闷抿唇。
裴夙再笑,顺势将目光转移至院墙内的玄色高塔,仰头观摩。
华姝也回身看去,惊奇:“这里怎么会有座塔?”
先前过来时都不曾发觉,七层高的塔身隐匿在夜色中,不同于飞檐雕梁的古刹,它通体光滑,如峰如嶂.
“此地最早是城门瞭望塔,后来城池扩建,赐给了一位将军。”裴夙侧脸看回华姝,漫不经心似的讲述道:“几代辗转,存续下来,就不知如今作何用处了。”
华姝迷茫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她嫌这古塔有点丑,不过倒也未妄言评价。
裴夙见此,笑了笑,又细细叮嘱两句“按时多涂药”、“近日吃食要忌口”,就让她早点回房歇着。
*
华姝折返时,还是迷路了。
偌大的园林,亭台楼阁林立,晚间置身其中让人越找越远,越绕越偏。
石桥上,她翘首环顾四周,纳闷:“怎么都无人当值?”
隐匿的暗卫们,默默捂脸。
此处守卫极度森严,旁人若来夜袭,不消须臾就会万箭穿心、被射成筛子。
但对于裹着王爷披风的女子,柳弱花娇的,万一跳出去再把人吓着,少不得要挨顿鞭子。
暗卫们小声蛐蛐:
“长缨哪去了?”
“白日办差不利,同濯缨一道挨鞭子呢。”
“不若去通禀王爷?”
“茔塔那地,无令谁敢去……遭了!她去了!!”
众人眼瞅着那纤瘦的身影,一路走下石桥,转至高塔前。
“请问有人吗?我想问下路。”
虚掩的门扉泄出一丝昏黄光亮,华姝敲门等了会,才“吱呀”推开门板。
塔内尘味潮湿,莫名透着股阴森。
圆径四丈,盈盈壁灯映出一整圈的高大石碑,有两人多高,贴墙伫立。
环形楼梯架在中央,直抵塔顶。
一楼像是储存杂物的,她走到楼梯旁,眺望楼上。
二楼也是石碑,三楼隐约瞧见木桌,应是有人在吧?
于是华姝踩着木质楼梯,缓缓登上三楼,“请问,这里有人……”
声音戛然而止,她从头冷到脚。
木讷地盯着面前的桌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楼梯转角。
三楼是有木桌不假。
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只见饶墙一整圈的长案上,都摆满了牌位,不下上千个。往生灯荧荧长明,照亮一道道木牌,是“无字碑”。
华姝看向楼下,莫非那两层石碑也都是?
霎那间,她有一种午夜误入墓地的错觉,脸色煞白。
突然,楼梯上方震动,脚步声传来。
她慌忙仰脸看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王、王爷?”
顺带着瞥见,四楼也是牌位,五楼貌似悬挂着一幅幅画像。
华姝无措地后退两步,感觉自己闯祸了。
霍霆缓步下楼,停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身靛蓝的锦袍。
可此刻,黑眸幽邃如渊,就连眉骨细疤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隐秘色彩。
他肃然瞧了她一瞬,“走吧,送你回去。”
不问责她的么?
华姝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目不斜视地走到塔外。
园中月色空明如水,她看着男人高大笔挺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只知道这位四叔是霍家的养子,但他从前姓甚名谁,为何失踪数年才归,貌似霍府上下鲜少提及。
什么样的旧事过往,会启用一整座塔来作祠堂?
如果是为了祭奠出生入死的战士,为何又要立“无字碑”?
思量片刻,华姝怎么想都觉得此地事关重大,应当作下解释。
她小跑两步上前,简单提及了师父来送药的前因,“后来见塔内有光,我就想问问路。实在不济,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
“之后不会再去了,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发誓。”她举手保证道。
霍霆缓缓停住步子,侧脸看来,目光意味深长,“傻姑娘,你后来这一番解释才更为致命。”
华姝呼吸微滞,“多谢王爷提点,华姝记下了。”
“你刚刚说,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霍霆又道:“若是此处万顷辽阔,浮云遮眼,你又当如何?”
女人的直觉天生细腻,华姝思绪又飘至那座塔。
感觉他想听的答案,任重道远,并非她能企及。
但她还是凝神想了下,指向远处的朱墙,“一城山水一程人,我先走出眼前这道围墙,说不准街上就有人引路了。”
霍霆望着那围墙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回神,气场似乎轻快了些,“这不是能想明白么?”
华姝对上他揶揄的目光,反应过来,雪腮倏地绯红,“两、两回事。”
前朝之事,如何能与后宅的混为一谈?
她羞恼地调头走掉,结果没走两步,又无奈巴巴地停脚等他,“王爷,我不认路。”
霍霆低笑了声,款步跟上来。
途中有夜风袭来,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半步,将她挡到里侧。
很快,两人来到华姝的房门口。
霍霆朝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
“药膏。”他沉声道:“闲杂人等的东西少用。”
什么闲杂人等,那是她师父。
可面对他摄人的威压,华姝被迫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慢吞吞地又掏出一瓶。
霍霆接过去,帮她推开房门,“明日我去趟太医院,西域的贡药见效更快些。”
华姝没动,忽而忧心起来,“您进宫的话,那腿疾一事,皇上可会怪罪?”
霍霆让她放宽心,“欺君牵连九族,包括发妻,不会包括你这个表侄女。”
华姝脸色一晒:“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瞧他这八风不动的神色,应是早有对策,不说就不说吧,于是她转身进门。
身后这时,一句戏语随风飘入耳中。
“再不济,我也会坚持到明日。”
第28章 翠绿色小衣
皇龙寺, 禅房
大夫人醒过来,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就是一顿痛哭。
“佛祖保佑,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二夫人母女冒雨赶回来后, 始终守在这, 回想起来也是阵阵后怕。
“怎么不见姝儿?”大夫人缓过劲后,四下环顾。
“姝儿为了护我伤得厉害, 四叔先带她去别院看诊休养了,以免过两日回府祖母忧心。”霍千羽拭去泪珠,按霍霆交代的简单回道。
大夫人点头,“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
虽说此次霍千羽很可能受了华姝连累,但听得在山谷华姝的舍命相救,大夫人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生不出丝毫的责备。
笑着朝二夫人和阮糖她们道谢送别,关起门来,细致为霍千羽沐浴梳洗, 擦药。
她忽然思及, 清枫斋平日只有小厮侍卫伺候, “半夏还在山上,也不知你四叔别院有无丫鬟伺候姝儿。”
“四叔可是镇南王, 家大业大, 手底下不可能连个丫鬟都没有吧?”
“倒也是。”
暮夜时分, 山风阴恻恻的, 禅院中昏黄灯笼左右摇晃。
大夫人照顾着霍千羽安心睡下。回想起下午惊险,仍是寝食难安。索性跪在房中的佛像前,潜心祷告。
她尚且不知圆妙遇害一事, 仍满心期盼霍千羽双腿得治,早日能站起来,健康欢脱于阳光之下。
霍玄明日殿试,亦是求佛祖保佑,“不求一定夺得前三甲,只愿他殿前诸事顺遂。”
念叨起爱子霍玄,大夫人即想到他与华姝的议亲。
两人都是好孩子,既然情意相投,她自然一并诵经祈福,早日为她生下个大胖孙子。
想到这,大夫人脸上重新容光焕发。
“嘀嗒,嘀嗒……”
木鱼声一直延续至幽静的午夜。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阮糖亦是兴奋到难以入眠。
“适才听霍大姑娘说,王爷双腿已愈,当真是上天都眷顾小姐呀!”丫鬟替她高兴。
“谁说不是?终是被我等到了。”阮糖嘴角翘起,想压都压不住:“自古成大事者,皆要耐得住性子。我可不是沈青禾那个傻子。”
“如此一来,小姐近水楼台,王妃之位非您莫属。”
阮糖却是笑意微凝,对于华姝前夜只身去给霍霆治疾一事,不敢掉以轻心。
小丫鬟:“可沈姑娘不是说,霍家大郎与华姑娘早已情投意合吗?”
阮糖微牵唇角:“但愿如此,否则就怪不得我了。”
*
次日天朗气清,皇宫早朝
今日的太极殿前,除了等候的文武百官,还有一队年轻的生面孔。
秋闱入殿试者共计百人,经昨日卷面遴选,最终有二十人得资格面圣。
他们尚无官职,着统一样式的月白锦袍和翠玉冠。霍玄等未及弱冠的少年,则以一根翠玉发簪,盘发代替。
这差别看似细小,实则能精准筛出更为杰出的青年才俊。
像今年二十人中,仅霍玄等三人未及弱冠。百官路过时都会瞥上一眼,思考是否要收为己用。
但瞧向霍玄时,不免惋惜摇头。
若镇安王腿伤未愈,此子尚能入圣上青眼,大展青云之志。如今这关口,欺君之罪呼之欲出,霍家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霍玄本人对此尚不知情,他迎风玉立于万丈朝阳下。
明媚光晕中,似有一抹米黄倩影,于桂花树下露出明媚笑靥,灿若夏花。
他曾与这心爱姑娘的约定,殿试之后即商议亲事。
霍笑意温润:姝儿,等我。
“皇上有旨,宣待选进士上殿——”
殿内龙椅旁,随着内侍大监一声尖细高唱,殿门口的太监,殿外侍卫,相继通传。
通报声一道高过一道,清晰传入霍玄等人耳中。二十人按照礼节,规行矩步走进殿内,躬身拜见。
霍玄走进殿中,一路瞥见三叔、父亲、二叔的身影位列文官。
直到队伍站定,才瞧见左侧位列武官之首的四叔,蓦地愣住。
四叔竟能站起来了?
这时,队首之人已开始小心应对天子的问话。
霍玄忙不迭回神,专心应对殿试。
短暂游思间,仍止不住欢喜。应是圆妙大师治好了四叔的双腿。如此一来,长姐的腿岂不是也大有希望?
半柱香后,轮到霍玄躬身上前,聆听圣意。
昭文帝端坐于龙椅,瞧了眼摆在明黄御案上的霍玄的考卷,目光却定到霍霆身上。
“霍家一门四臣,如今霍家大郎亦是少年进士,霍家实乃人才辈出啊。”
昭文帝看似随意慨叹道。
实则暗指霍家在朝中势力庞大。
早些年,霍家三位老爷官职不高,数量多亦可忽略。但霍霆回京后,异姓王以一抵三都不止。再添三人助力,可谓如虎添翼。
霍雲几人闻言,不由冷汗直冒。
这万一应对不周,恐要盖上个结党营私的重罪啊!
还有四弟这腿疾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这可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也都心照不宣,大伙都好奇,霍霆接下来要如何闯过这重重难关。
裴夙亦然,立在御案的斜前方,饶有兴致。
“微臣多谢皇上谬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霍家儿郎能侥幸接连入朝,皆是无上荣光。”
当着百官之面,霍霆毫不吝啬表达忠心。
不等旁人开口,主动提及腿疾治愈一事:“前两日承蒙皇恩浩荡,微臣这腿疾得治,日后定会为皇上誓效犬马之力。”
这份态度,让昭文帝还算受用,“镇南王双腿得愈,还能再行驰骋疆场,朕心甚慰。”
“倒是不知何方神医,这太医院无法治愈的重伤,他竟能治得。”他状似随口一问。
自有天子近臣,心领神会地接住话茬:“王爷适才提及皇恩浩荡,莫非是那皇龙寺的圆妙大师?”
霍霆颔首:“不错。”
“圆妙大师分明已于昨日圆寂,这怎么可能?”户部尚书宋煜之父逮住机会,出言反驳。
“宋尚书所言极是。”裴夙适时笑道:“昨日本督也在皇龙寺中,曾听王爷亲口所言,您不曾与圆妙大师见面呐。”
此话一出,不免有人议论纷纷。
霍雲等人越发心绪不宁,皆为霍霆捏把汗。
宋尚书更是提前窃喜盘算,待霍霆欺君抄家之罪落实,他定要将煜儿所受的责难连本带利讨回来。
昭武帝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静观其变。
唯独不见,霍霆脸色有些许改变。
只听他语速不疾不缓:“本王腿伤严重,单凭一日两日怎可见效?”
“与圆妙大师的缘份,要从回京途中论起,恰逢他那时云游在外。”
话音落下,太极殿有瞬间沉寂。
众人反应过来,皆暗啐了口。
呸,好不要脸!
这不就是欺负圆妙大师已圆寂,死无对证吗?
霍家爷几人自然偷着乐。
但昭文帝与裴夙等人,却不可能这么好糊弄。
尤其户部宋尚书,皮笑肉不笑,老脸不善:“如此说来,圆妙大师遗留下的这道药方,当真奇效了得。”
“若是王爷能交与太医院,日后加以推广,必然利于挽救后人伤疾。”
言外之意,有本事你将看病的证据拿出来啊!
然后,霍霆还真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纸,呈递给内侍大监。
他淡淡瞥了眼右侧,“宋尚书身为文臣,能堪忧我等武将的重大伤疾,实乃我大昭百姓之福。”
宋尚书瞪大眼瞧着那张药方,难以置信:还真有?!
萧成混在武将当中,暗叹老大英明。
昨日,长缨护送霍千羽回去后,即去寻人模仿圆妙大师的笔迹,誊抄当时华姝在山中开具的药方。
然后,萧成等人天亮从别院离开后,即刻控制住圆妙大师身边的那四个小沙弥。
——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霍雲等人亦是称赞不止,如释重负。
尤其瞧见宋尚书那铁青的脸色时,越发大快人心。
其余人也看戏似的瞧过去,一时间,宋尚书的老脸更是青红交加。
龙椅旁,裴夙接过内侍大监呈上来的药方,略略浏览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份药方的疗效。
事情到此,众人原本期待的滔天巨浪,被霍霆三言两语化解为一道小波澜,风过无痕。
裴夙笑吟吟望着他,宛若殿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偏又藏着微妙的弧度。
殿试考核继续。
昭文帝问霍玄,“这道水文策论,你是如何想到将治水之策整理成册?”
霍玄拱手答:“回禀皇上,家父任职吏部,前不久临时接管兵部差事,前期上手难免生疏。学生因此得到启发。”
昭文帝似笑非笑,“兵部的差事交与吏部官员,这本不符合常理。”
看似戏言,却再次令众人眼皮一跳。
天子怎会犯错?
霍玄若是个拎不清的,顺着皇上的话语附和,那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苦读,将一文不值。
其父霍雲最为紧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偏偏这时不可多嘴。
霍霆则始终目不斜视,似乎周遭一切都难以牵扯其情绪,又或他对霍玄抱有足够的信心。
裴夙依旧笑眯眯的,静观其变。
“回皇上的话,学生认为此举并无不妥。”幸得历经刚刚那一遭,霍玄这会答话尤为谨慎。
他回忆着霍霆先前的答话,也恭敬表明忠心:“正如王爷适才所言,天下人臣皆为皇上所用。故而,差事从不该分你的我的,为皇上分忧才是不忘初心。”
他嗓音温润,不卑不亢。
却也一字一顿,足矣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不由点头,接连朝霍家四位老爷投来赞许的目光。
昭文帝则偏头与裴夙对视,两人眼底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
孺子可教。
*
城郊别院
霍玄下早朝回来时,华姝业已起床梳洗完毕。
听到敲门声,她起初以为是下人过来送早膳,就绕到屏风后面,“进。”
霍霆推门而入,环视房间,隐约捕捉到锦绣屏风后的一道娇小倩影,款步走过去。
“王爷?”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华姝反应过来,慌忙双臂交叠在身前,背过身前。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颊发红,霍霆不解:“可是伤口有恙,发起高热来?”
“没有,是这会不太方便。”华姝捏紧衣襟,檀口张张合合,理由却难以启齿。
霍霆再度端详她防备的姿势,结合那泛红的脸蛋,了然。大抵是姑娘家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你且先去收拾。”他转身走远,拉开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
早上霍霆走得急,她又不便交代小厮去置办贴身衣物,只好趁着阳光充足,早早将昨日的脏衣物洗好,晾在净室窗前。
这会宽大的男子锦袍中,没有贴身小衣,胸前凉飕飕的,实在不便见人。
于是她忙不迭转进卧房,去取叠好放在床头的披风。
谁知披风刚裹了一半,就听见霍霆的脚步声,往净室去了。
那晾晒的衣物,岂不是……
“王爷留步!”
华姝匆匆小跑去拦人。
怎奈霍霆身形高大,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待她追过去时,他已一脚踏进净室。
入眼就是那件小衣,在窗前的置衣架上,随风飘荡。
一块翠绿色的薄布片上,大红芍药刺绣花样,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霍霆伟岸身躯一滞,黑眸忽暗,似无尽幽海。
“我、我收拾一下。”华姝小碎步赶至,窘迫地蚊声说道。
霍霆状似若无其事背过身,挪开步子,将门口让出来。
华姝埋低头进去,顾不得衣物还带着湿意,手忙脚乱踹进怀中。
又掩耳盗铃地将小衣裹在最里面,才羞赧夺门而出,将其放到对面的闲置书房遮挡好。
霍霆已行至中堂的圆桌处,一碗冷茶饮尽,喉头仍余有干涩。
他轻咳了声:“是我思虑不周,你稍等片刻。”
说罢转脚出门,亲自去街上为华姝挑选几套新衣物。
还在老板娘的卖力吆喝下,大手一挥,买下好几套珠宝金饰头面。
每套皆是价值不菲,珠光宝气。
店内的其他小娘子瞧了,个个都羡慕地睁大了眼,忍不住频频侧目。
别院内,待华姝解开素色包裹后,瞧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首饰,也不禁惊叹咂舌。
这也太贵重了吧。
就是她不吃不喝一年给人看诊,也赚不到这么多诊金。
华姝默了默,将首饰盒全部规整好,摆放在圆桌上。只挑了套藕粉色的淡雅衣衫,绕过锦绣屏风,往寝房而去。
潜意识里,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花霍霆的银钱。
华姝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藕粉衣衫摊开,目光落在那件翠绿色小衣上,怔住。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红石榴花刺绣。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还将刺绣花纹记得如此清晰!
华姝刷得涨红脸,咬唇望向门口方向,好想责问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羞羞答答地快速换好。
门外,厨房的下人送来热气腾腾的早膳,摆满庭院中央的整张石桌。
旁边红膛小炉,茶香四溢,白雾袅升。
霍霆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没急着动筷,沐浴阳光下,悠闲品茗。
目光时不时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心绪微有不定,比上早朝还略有紧张。
毕竟上早朝已习以为常,给女人置办衣物却是实打实头一回。
也不知他选的,像华姝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会不会喜欢。
为以防万一,他特意选了套与她昨日穿着相近的衣物,想来怎么都能托底吧……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华姝穿着一袭藕粉色衣裙,娉婷款款而出,裙摆随风摇曳。
她走近后,福身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霍霆摆手让人坐下,“衣物可还合适?”
华姝动作一顿,小脸再度羞愤难当,她咬了咬牙:“合适的。”
“首饰怎得一件没戴?”他又端详起她极简的发髻,“不喜那样式?”
华姝坐下来,低头捧起茶盏,“……太贵重了。”
三四个字,变相道明她此刻的态度。
霍霆闻言,定睛瞧了她一会,“先用膳。”
“好。”
之后的桌前,两人都相继无言,连夹菜都鲜少有磕碰碗碟的声响,异常安静。
倒是庭前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穿插着茶炉沸水声,聒噪得不行。
膳后,饭菜悉数被撤走,小厮端来铜盆和干整的白帕子。
霍霆边净手,边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嘴:“今日殿选的榜次已揭晓,玄儿夺了探花。”
“当真?”华姝放下帕子,欣然转身面朝他,眉眼间笑意难掩,“祖母和大伯母她们知晓后,定然欢喜不矣。”
她两朵梨涡姝美雀跃,笑靥熠熠生辉,烈阳之下,似是恍了人眼。
霍霆停下动作,就那么淡淡瞧着她。
华姝心弦一跳,看懂那狭长黑眸中的深意,笑意尽敛,“王爷尽管放心,我并无旁的意思。”
霍霆无言收回目光,转身款步走进主屋,站定在圆桌的那一摞首饰盒旁。
华姝低头跟在他身后,心绪七上八下。
她站一旁等了会,未等到任何吩咐,心里越发没底:“若有必要,我可以搬回华府,如此就能与表兄避……”
“戴上给我瞧瞧。”霍霆忽然开口。
华姝面露不解,迟疑一瞬,按他吩咐照做。
她没选那些繁复贵重的布料,只挑了件看上去相对便宜的梅花金簪。
正要拿去铜镜前时,霍霆先一步伸手拿过去,打量道:“喜欢简单样式的?”
华姝违心地点点头,没敢与他对视。
霍霆:“长缨,去将这些都扔了。”
“都?”
长缨心说,这些都还没戴过呢。
然而待对上自家王爷那蔼蔼沉目,他也只能听令行事,端上首饰盒出了门。
华姝亦觉惋惜,可这会霍霆明显不悦,她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在两人日后关系这事上,她说什么都是错,说多多错,索性不再出言惹他不快。
意外的是,男人的暗金纹黑靴,出现在她脚边。
他抬起手,将金簪插进她乌墨发髻间,动作轻柔。
华姝诧异抬头,渐觉此事尚有转机。
“王爷挑的几套首饰,款式都很华美大气,适合出席盛宴时佩戴。我平日里这等时候不多,倒是二表姐跟随二伯母常去赴宴,不若拿与她?”
霍霆垂眸注视过来,“她若需要,自有你二伯父出钱。我的俸禄,只供养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
华姝下意识反驳,却是未语先羞,面红耳赤。
好似一只犯了错又不打自招的小狸奴,先是浑身炸毛,转而连耳朵都变得软趴趴的。
霍霆松开发簪,粗粝指腹抚上她发烫的雪腮,轻扯嘴角:“你猜。”
第29章 答应了他
有军务急报传来, 霍霆被长缨请走。
临走前,他留下交代:“日落之前,我都在书房。”
言外之意,她要在日落之前, 给出那个昨晚推迟的答复。
华姝缓缓踱步到院中, 茫然坐在石桌旁, 一动不动。
这间院落很大,石桌对面有一片水波荡漾的荷塘。虽然秋季荷塘枯败, 但从精致的布局来看,这里应是主院。
她被安排住在这里,用意明显。
受宠若惊。
不久,长缨去而复返,送回来那几匣子首饰,“王爷吩咐,这首饰由表姑娘自行处置。”
“怎么处置都行吗?”华姝为难地看着桌上几个精贵的红木首饰匣,自己全收下太过贵重,拿回霍家送人又说不清道不明的。
长缨点头, “送与表姑娘的东西, 自是由您处置。”
“那烦劳长缨侍卫, 拿去充军饷吧。”
“您确定?”长缨诧异一瞬。
转而意识到王爷交代他这趟任务之重,并非来送首饰, 而是要想法子劝表姑娘收下这首饰。
要不然, 估计他会连同首饰, 一起被打包扔进军营回炉重造。
华姝:“不是我自行处置么?”
“话虽如此, 这好歹也是王爷从整条街的首饰铺子中,优中选优,精心挑出的几件镇店之宝。”长缨小心瞧着华姝的脸色, “您说王爷知晓后,得多难受啊。”
华姝眸光微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长缨再接再厉:“属下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军务以外的事如此上心。”
“担心您寺里遇险,自己跟上山还不够,还派了濯缨暗中相……”
像说漏嘴似的,他慌忙捂住自己嘴巴,眼神却一直瞄紧华姝。
成功引起她注意:“濯缨?”
从这名字来看,不难猜出此人与长缨同为霍霆的亲卫。
暗中相护?
她毫无察觉,却丝毫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霍霆对她的好,从不局限于明面上。
而这一结论,又让华姝细思极恐。
她是从何时开始,对他如此无条件的信任?
“表姑娘,您还是别问了吧。”长缨欲言又止。
华姝意味深深盯视他,“你确定不需要我再问?”
小心思被当场看穿,长缨讪讪挠头,而后惊奇地端详起她,左看右看,“表姑娘,您这审讯时的神色……怎么跟王爷似的?”
“像!”
“太像了!”
华姝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你要是没别的事了,就请回吧。”
“说说说!”长缨怂怂地虚拦住她,麻溜说明事情原委,不敢再耍心思。
一缕秋风吹来,金黄树叶纷飞,飘落在荷塘中,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恰如华姝此时的心绪。
听到家宴那日,霍霆引她过去是为了让濯缨认人,她心中五味杂陈。
原是误会他的一番好意。
“沈青禾她父亲的事,也因王爷吧。”她福至心灵问了句。
“起因是为您。”长缨如实道:“不过那沈大人的确是无甚才敢,后来王爷也没再过多干预,他自己贪功冒进,遭到圣上贬斥。”
华姝暗叹,果然。
果然他从未想过放手,她亏欠他的,也远不止水面上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默默守护,又何其辽阔深沉。
可感激终究是感激,无法与心动混为一谈。
*
宫门前的主街上,今日格外熙攘。
百姓夹道,都想抢先一睹状元郎的卓绝风采。顺天府的差役们全员出洞,维持秩序。
“来啦!”
“状元郎出来了!”
“快看……”
随着朱红铜钉的宫门巍峨拉开,霍玄与另外两人,齐齐被请上事先备好的高头红马,套好红色外裳和大红花,被簇拥着开始这场游街之行。
所过之处,皆是万人瞩目。
更有年轻大胆的姑娘家,一早占据酒楼二层最好的位置,娇羞地往他们怀中抛绣球,丢香囊帕子。
他们三人应接不暇,颇为无奈的苦笑,逗得路旁的百姓合不拢嘴。
“听说状元郎已有婚约。”
“榜眼倒是没有,但都二十有二,年纪偏大。”
“哎,那个探花郎好生俊俏,我喜欢!”
茶馆二楼的天字雅间,福佳公主凭栏眺望,“莲心,你去问问,探花郎是哪家的公子”
“禀公主,奴婢一早就打探好了。今年的探花郎,出自霍家。”
福佳公主踮起脚尖,仔细端详着霍玄清秀的五官,“霍家……可是镇南王的族人?”
“正是霍家大郎。”
“不错,不错。”福佳公主连连点头,“宋妃倒是没骗人,今年前三甲值得一观。”
“如此说来,如今霍家一门五人在朝为官了,门第不俗。”福佳公主身侧的蓝衫女子,掩面轻笑:“这位探花郎又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与咱们福佳倒也相配。”
“小姑你惯是拿我打趣。”福佳伸手去挠她痒痒,“你可别忘了,皇祖母最惦记你的婚事呢。”
蓝衫女子摇头,“论起来,这几位皆与我差着一辈。若是与之议亲,传出去岂不是闹笑话?”
此人乃是昭文帝的叔父康王遗留的孤女,韶华郡主。太后可怜她小小年纪痛失双亲,自小接到宫里养着。
韶华郡主也是韶华佳龄,奈何人小辈分大,与世家公子议亲时总不好相配。
“唉,要是镇南王没有腿疾就好了。”
福佳公主轻叹:“都说他器宇轩昂,英勇神武,谈笑间即能让敌军闻风丧胆。辈分上也与小姑合适,简直天造地设。”
镇南王么……
韶华郡主微有出神。
早在太后提起霍霆时,她曾悄悄托人送来霍霆的画像。右眉骨虽有条斜短细疤,依旧难掩他仪表堂堂的不凡气度。
知情人还说,他这些年在外行军打仗,从来都克己持重,不近女色。即便对女战俘亦或营妓,都分寸得体。
诚如太后所言,实乃不二良配。
*
城郊别院
华姝将几匣首饰分门别类归整一遍,先挑出霍府女眷平日喜欢的款式,将剩下的装好拿给霍霆。
他若肯收下,这部分就用来当军饷。不肯收,她就留着买药材给他治疾。
书房离主院不远,华姝绕过蜿蜒的石子路,一路寻过去。
门半掩着,长缨候在旁边。
瞧见她手中的首饰匣子,表情一言难尽。
经他通禀,华姝抬脚走进书房。
窗前,霍霆站在书案后,瞥了眼她手上的首饰盒,又垂下眼帘。
长条案面上,是一巨幅山河图。地图上有些兵将车马的小型木雕,看起来似在模拟作战阵型。
华姝安静等在书案对面,没敢打扰他的思路。
思及接下来的艰难游说,她指尖无意识搓着红木匣子的菱角,动作越来越频繁,很快通红一片。
霍霆掷了手中的木雕,抬起头,神色不明。
华姝心跳一起又一沉,但想起长缨才细数过男人的好,她还是壮起胆子,将首饰木匣放到书案上。
“王爷,这些首饰过于贵重了。我留了些喜欢的样式,剩下的还是交由您处置吧。”
霍霆淡淡看着她,无言沉默中,染上一股无形的威压。
分明没斥责一句,却叫华姝头皮发麻。
隔着书案,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长缨见状,麻溜从外面把门关上。
空间密闭,华姝不免又局促几分。
她略作迟疑,坚定摇头:“王爷……四叔,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霍霆叹了声,绕过书案而来。
“前些年,我身边不曾有过女人,却不代表没人往我营帐送女人。”他粗粝大掌抚起她脸,四目相对:“华姝,你懂我意思吗?”
自打屡战屡胜,战神封号尚未传遍燕京时,地方官员和战败使臣前来进献的美人已不计其数。但都被霍霆赏给下属了。
诚然来讲,与华姝山中纠葛,始于男人欲望。后来回府后屡次相助,也有出于负责的成分。
然而昨日远远望见她孤战绑匪,霍霆心绪复杂。
那一刻,欣赏,心疼,惊惧,愤怒……杂糅成团,难以区分。
但能确认的是,他想将她长久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我对你,绝非将错就错。”
打定主意,霍霆眸光专注而灼热,侵略性更甚。
华姝薄薄脸皮染上红晕,想装不懂都不行。心中怦然狂跳,似乎要钻出来一般。
能得一位战神这般相待,鲜少有几个女子能无动于衷吧。
他勇武有担当,多年洁身自好。
且多次搭救她于危难,差点背负欺君罪名。
偏偏两人中间,横亘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我们总不能罔顾人伦。”
“已经罔顾了,不是么?”
他近乎残忍地,切断她所能逃避的退路,“所有流言蜚语我来担,所有错误皆是我犯,你只管踏实地跟在我身后。”
华姝摇头,使劲摇下头。
后退了两步,逆着他沉沉目光,深吸了口气:
“大昭战神不该为此抹黑。”
“祖母上了年纪,也经受不住这般打击。”
“更何况王爷忠肝义胆,声名在外,没人会信您强迫女人,过错还是在我。众口铄金,您权力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就像当时,祖母也勒令府中不得议论此事,您不还是亲耳听见了……”
华姝嗓音一颤,咬唇背过身去。
她仰头企图逼退泪水,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躲到哪都躲不掉、就连做梦都在被指责谩骂的流言蜚语,全都涌上了心头,狠狠撕扯着她的心房。
这世道,女人一出生就要背负枷锁。
男人在吃女人,女人也在吃女人。
如利刃一般时刻悬在头顶的三纲五常,他从未经历过,又如何能懂她的愁与恨?
房间安静下来,压抑微弱的啜泣声也清晰可闻。
过了会,另有脚步声响起。
不待华姝转头,腰间突然环上一道铁臂,稍微用力就将她环入温热的怀抱。
霍霆顾及她后背有伤,没拥得太紧。
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抹掉了她眼尾的湿意,语势却仍旧逼人:“其实你那些顾虑,都敌不过一道赐婚圣旨。”
华姝心跳骤沉,“不要……”
她嗓子还余有浓重的鼻音,眸底也重新漫起一层水光。
但男人这次不为所动。
只问:“你是要留一丝余地,还是要赐婚?”
这是下最后的通牒了。
摆明不会轻易松口。
可华姝又如何能轻易让步?
她挣扎地想拉开距离,腰肢反被他大掌箍得更紧。
今日这波较量,权势,力量,谋算,她都一败涂地。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唯独香炉白烟袅袅。
待白烟燃尽,身侧男人俯下身。
温凉的唇,吻到她红肿的眼角,吮去未干的泪痕。
最终,贴在了她唇瓣处。
细碎厮磨,但又没有进一步深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头。
华姝呼吸微乱,不得不开口回应:“能多给我些时间适应吗?”
这个回答,不出霍霆所料。
华姝在他眼前,好似一张干净的白纸。以他对她的了解,今日本也不指望能彻底谈妥。
但总算有所松动,逼出了心里话。
“多久?”他虚张声势地轻啄下娇唇,嗓音微哑:“若要等上十年八年,我该去寻谁评理?”
“我不会用那么久的。”今日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被他勾的,华姝的嗓音也有点泛哑:“三个月。”
回府后提前筹划,等祛除霍霆体内余毒,她就悄悄离京。找个小镇隐姓埋名,靠诊金平淡过完余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岂料,“十日。”
“一个月呢?”
“三日。”
“你……唔……”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俯身覆过来,刚毅的俊脸骤然放大在跟前。
华姝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却只轻碾着她娇唇,慢慢细吮着,似没有长驱直入的打算。
但那意味深深的眸光,让华姝一瞬了然,他在等她的主动——以此决定她能再拖延几日。
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类似夫妻间的闺房情趣,在有求于他时。山中风月历历在目,华姝白皙的耳后泛起薄薄粉意。
可画面一转,是满头白发的祖母和那么多霍家亲友,是那些“不知羞耻”、“下贱放荡”、“陪睡野汉子”的流言蜚语,刺耳锥心。
她无力闭上眼,在他唇瓣含糊道:“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霍霆停下动作,无言瞧了会怀中姑娘,“那就一个月罢。”
他手指穿进那一头顺滑青丝,揉了揉,“林军医已在回来的路上。待我清尽体内的残毒,就请旨带你回南边的封地,远离京中是非。”
华姝愕了下,睁眼。
原来他有这一层打算,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可那么多霍家亲友还留在京城,尤其满头白发的祖母,老了老了,反要因为她这个不孝孙女而饱受世人非议么?
华姝于心不忍,但又感觉不能再火上浇油,索性转移话题:“下毒暗害您的凶手,不查了吗?”
见霍霆态度有所松缓,她试着轻推他臂膀,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却反被捏起下巴。
动作不重,但带有别样情愫的强势。
“顾念我安危,顾及我名声,还知道替我省钱。”他问:“好姑娘,你真看懂自己心了么?”
粗粝指腹碾了碾她的唇,唇瓣传来微弱的酥麻。
华姝趴在那炽热坚硬的胸膛上,指尖不自觉抓紧他衣襟。
此刻的感觉有些后怕,又有些奇怪。
她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若大伯父这般,我也会在乎的。”
捏着下巴的大掌,加重了力道,“再给你次机会。”
“……幼时,祖母就教导表姐我们几人,要孝、恭、善、勤、俭,不得辱没门楣,不可铺张浪费。”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那你且去告状吧。”
语气有恃无恐,更像另一种程度的威胁。
华姝笃定,她若真闲得没事去讲,多半是自投罗网。
她抿唇不再搭腔,可真一安静下来,耳畔有力的心跳声,就越发清晰。
连嗅觉也被放大,那股独有的男子气息,搅得华姝心绪凌乱。
诚如所言,她看懂自己的心了么?
是真对他的感觉不同了,还是这段时日,底线已被他一点点侵蚀、瓦解?
譬如表姐腿伤的事,自打她当时急得大病一场后,祖母就勒令全府上下再不准提起。
事情看似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忘,实则在她心头越积越深。
重提徒增旁人的烦扰,时隔经年,竟莫名同他倾诉了所有……
“生气了?”
见她不语,霍霆稍微拉开两人距离,俯身瞧过来。
小脸无精打采的。
他抬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排除昨日淋雨染上风寒的可能,剩下的缘由不言而喻。
“没有,不敢。”华姝恹恹应了声。
“你敢做的事还少吗?”霍霆点了点书案上的那几匣首饰,“就仗着我不舍得罚你。”
语气不善,偏又言辞暧昧。
他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让两人之间的温度,急剧升高。
让她的心跳砰砰加速。
华姝圆润白皙的耳垂,不受控制地染红一片。
像一粒鲜美多汁的诱人红石榴,挂着一颗小巧而晶莹剔透的绿翡耳铛,晃荡在霍霆眼前,鲜亮的颜色惹人觊觎。
他喉结微动,扬手采撷其中,“在山里也是这般害羞?”
嗓音暗哑。
粗粝的指腹,带着别样的触感,惹得华姝忍不住连连颤栗,呼吸紊乱。
她咬住唇瓣,认命地点点头。
然后,试着往外扯了下。
霍霆唯恐伤着她,适时松了手,面露可惜。
山中那会,她比现在主动的多,相比这张小脸蛋上的神情更丰富多彩,可惜他那会一眼都没瞧见。
罢了,来日方长。
*
昭和宫
宋妃言笑晏晏地送走福佳公主,然后由宫女搀扶着躺回软塌上。
她今年尚且不足十八,昭文帝已值而立之年,每次都招架不住他的龙虎精神。侍寝后,总要歇上好久。
宫女是宋府的家生子,体贴地为宋妃按揉着腿脚,“娘娘真要替公主去御前美言,讨那霍玄作驸马?届时霍家必定风光无限,老爷夫人那里可如何交代?”
“我去说只是顺水人情,这婚事能不能成还未可知。”宋妃轻摇着团扇,掩面相笑。
如今镇南王腿疾已愈,一家五人同朝为官,且手握十万重兵,将成为皇上心腹大患。
福佳公主嫁过去,不过也是一枚离间霍家四房兄弟的棋子。
她都看得懂,霍家如何看不懂
以镇南王那铁血手腕,这婚事难办。
可皇上身居高位久了,又岂容他人忤逆?
宋妃:“且瞧着吧,京城又要上演一出好戏。”
*
华姝午睡醒来,已是暖阳西斜,下午过半。
睁眼就瞥见床边的半夏,会心一笑:“府上一切可好?”
“都好。”半夏扶她起身,“王爷腿疾痊愈,大少爷又高中探花,两件喜事已传遍燕京城,祝贺之人快将府上门槛踩烂了。”
她绘声绘色描述:“您是没瞧见,千竹堂高朋满座,水泄不通”
“大小姐这会,可羡慕姑娘了。若非那位侍卫拦着,她都想一起跟过来躲清静了呢。”
“看来表姐她恢复得不错,这般我就放心了。”
华姝微微一笑,脸色略显一丝惋惜。她倒希望霍千羽跟过来,到时候霍霆有所顾忌,总归会收敛几分。
思及晌午在书房的耳鬓厮磨,脸颊又是一热。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转移注意力:“如此说来,府上得筹办宴席了吧。”
半夏为她倒杯温茶润喉,“姑娘跟老夫人当真心有灵犀。老夫人吩咐,此次宴席要大操大办。既是庆祝大少爷高中,也要庆祝王爷腿伤恢复。”
华姝轻轻颔首,倒不意外。
早在霍霆封王归京时,就要筹办宴席的,后来见他腿伤未愈,一切就从简了。如今喜上加喜,的确值得热烈庆贺。
并且按照大昭的风尚习俗,还将是一场相亲宴。历来科考的前三甲,都是炽手可热的佳婿人选。
而霍霆作为万中无一的异姓王,洁身自好到连个通房都没有,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就算老夫人不急,整个燕京城的贵女们也肯定坐不住了。
正是鉴于此,华姝才会答应霍霆。说不定到时,她悄悄离京这条“死路”,就能出现生机。
第30章 下聘
华姝在城郊别院住了两天三夜, 背后的擦伤悉数消肿,乘坐马车不再酸痛,霍霆才准允放她离开。
早膳后,两人一道乘马车出门。
林晟随霍霆去城北的军营调配解药, 半夏陪华姝回府, 明面上长缨驾车, 暗处濯缨相护。
进府时走的角门。
霍宅正门的一整条前街,都停满了前来拜会贺喜的马车, 绫罗红顶,雍容华贵,络绎不绝。
华姝虽从半夏口中已听闻,但真亲眼见到时,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热闹场面给惊叹到了。
“咱们霍府,可是今非昔比了呢。”霍千羽一听闻华姝回府,就寻来月桂居了,“母亲她们在前厅待客,挂念你又不好走开, 让我先过来瞧瞧。”
她扒拉着华姝, 转着圈一顿检查, “可还有哪处伤着?”
“都好都好,我可是女神医呢, 不会亏待自己的。”华姝俏皮一笑, 推着她坐到窗前的矮榻处, 先为她简单诊脉, 而后给两人各倒了盏茶。
茶叶是霍家大房前日收到的贺礼,顾渚紫笋,上等贡茶, 比那血燕还千金难求,往日的霍府从未见到过。
但华姝想,真正金贵的,恐怕不是霍玄的新科状元。
而是霍霆的双腿。
能驾驭千军万马的双腿。
进院子时,她注意到,对面的清枫斋大门紧闭。霍霆不收,大房那边想必就人满为患了。
霍千羽没急着喝茶,她比较关心绑匪的事,“四叔后来可有查到什么?”
华姝摇头。
霍千羽不禁拧眉,“会是谁呢?母亲和二婶娘都怀疑是宋家,但父亲和二叔派人私下查了,近日宋府上下没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应该不是宋家。”华姝转睛思忖,“你不是听到,绑匪说收了三百两黄金么?我和宋家那点过结,远不够上这么大的仇怨。”
“哎你说,会不会是……不对,若是那帮山匪的话,他们自己就直接动手了。”
“那还能有谁?”霍千羽眉头拧得更紧,“你平时大多跟我结伴出门,鲜少与人龃龉。前阵子在回春堂问诊,更是广结善缘,按理说不应该啊。”
华姝也想不通。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无财,有什么值得旁人重金谋算的?
“再等等四叔吧,他说有查获会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还好有四叔,要不然那日后果不堪设想。”霍千羽隔着茶几拉住华姝的手,反复叮嘱:“没抓到主谋之前,你还是少出门吧,太吓人了,真的要吓死我了。”
“我今早本来都想带护院去接你的,可祖母说四叔的别院涉及军机要事,无令不准进。”她不解:“有那么严重吗?”
华姝神情滞了下,低头敛着茶沫子,“我一直在屋里养伤,没太注意。”
看来祖母知道些什么。
竟连表姐都不准去。
那座古塔,似比想象中更为机密。
她误闯进去,他一句叮嘱都没有。
就那么信任她吗?
已经骗过他一回了,若是这回再瞒着他逃走的话……
华姝暗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祖母那边,你们没提我受伤的事吧?”
“四叔亲自去说的,借你去给军医打下手。”霍千羽抓了把瓜子,“回头你稍微圆一圆就成了,她老人家这几日忙着给四叔相看王妃呢,估计不会多想。”
华姝心道,果然,“那相看得如何了?”
“祖母摸不准四叔的喜好,还在犹豫。”霍千羽边嗑瓜子,边问:“姝儿你说,像咱四叔这种横刀立马的沙场将军,会喜欢小家碧玉的呢,还是那种舞刀弄剑的?”
华姝眨了下眼,“祖母没问他本人吗?”
“祖母说,这几日都逮不着他人。”霍千羽抿嘴嬉笑:“我在想,四叔总不会是害羞了吧?”
华姝也笑,难怪那人想拉着她一起住在别院,合着是躲清闲呢。
*
两人又品茶谈笑了会,紫笋茶不愧是茶中极品,甘甜爽口,竹香与清香并存,好喝得令人咂舌。
临近午膳,估摸着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华姝送霍千羽回去,让白术从她私库挑了套文房四宝一并带上。
湖笔、宣旨、徽墨、龙尾砚,皆是当代文人崇尚的上乘佳品。
行至白鹭院的门口,恰逢霍玄出门。
湛蓝晴空下,新晋状元郎仍是一袭低调儒雅的鸦青长衫。恰逢少年得志,清雅的眉眼间,尽显神采奕奕。
望见她们,他加大步子迎上来。
华姝笑着将贺礼奉上,“还未来得及恭贺表兄蟾宫折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刚回府,正欲去寻你。”霍玄仔细接过礼盒却没翻看,转手交与书童,反复上下观瞧她,低声连问:“伤势可大好了?手上备的药还够吗?”
少年的眸光专注而忧切,华姝被柔柔笼罩其中,嘴角笑意却是僵了僵,“多谢表兄挂念,业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们原是为我殿试去祈福,偏偏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让你受苦了。”他如玉的俊颜上勾描着大片心疼,逐渐晕染为浓浓的责与愧。
身为霍家嫡长孙,霍玄又比同龄人多了份温容沉稳:“不过表妹莫怕,我同窗的兄长在京兆府任值,已托他在暗中调查了,想必很快能缉拿到真凶。”
“表兄费心了。”华姝谨守礼数,道谢:“我这几日尽量无事不出府,家中有几位叔伯你们的庇佑,想来贼人也不敢再造次。”
霍玄瞧着她浮于表面的浅淡笑意,欲言又止:“其实你……”不必与我这般客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霍千羽,“长姐去请母亲再加一副碗筷吧。”
霍千羽大抵猜出他要说什么,临走前笑眯眯打趣了句:“是了是了,我这个外人……马上原地消失。”
闻言,霍霆耳朵倏地红了。
华姝瞧得分明,悄声摆手示意白术也走远些。
她想,霍玄正值说亲的好时候,趁着今日早些说清罢,也免得误了他的姻缘。
只剩两人后,秋风安静下来。正是炊烟袅袅时分,天幕朵朵白云也在慵懒地倒趴着。
霍玄温柔凝着华姝,还没开口,耳廓先红了一圈,似比殿试时还紧张。
“姝儿,”他试探着喊了声她的闺名,见华姝未露反感,少年低落的眉眼清明灿烂起来,“殿试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华姝轻点头,“但我听闻好多世家贵女都属意表兄,你不若就……”
“没有的。”
霍玄不安地打断她,急切解释道:“我的心意已向祖母和母亲言明,她们很欢喜也很支持,替我将那些女眷们都婉拒了。”
他又想到什么,“至于你今日瞧见的那些宾客,全是奔着四叔来的,与我并无干系。”
华姝才没心思管到底谁成了香饽饽。
她愣住一瞬,更震惊他行动之快。不过离府两日,竟连祖母都告知了。
华姝忙不迭开口,怎料先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声:“谁全奔着我来的?”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
霍霆不知何时回府的,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拱门前。他身形高大挺拔,让门旁的两排青竹都逊色不及。
两人心里一惊,忙拱手见礼。
“四叔。”
“王爷。”
霍霆款步走近,黑眸幽沉浓郁,连头顶的橘色暖阳都化散不去,“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聊?”
霍玄上前一步,“回四叔,我们在聊……”
“我们在聊该备些什么贺礼,恭喜王爷腿疾痊愈。”
华姝罕见地没规没矩打断了旁人的交谈,低眉垂首,心中狂跳,生怕霍玄会拆穿她。
好在霍玄的性子素来温善,只当她面皮薄,遂顺着话茬道:“近日多有贵客来向四叔恭贺,我们作为家里人,理应也该为您略备薄礼。”
华姝浅浅松了口气。
霍霆淡淡环顾两人,目光晦暗不明,最后落在华姝身上。
秋风萧萧,吹拂起她的荷叶裙摆,和肩头青丝,趁得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
霍霆眉峰微蹙,“伤没好利索,少吹风。”
华姝心跳再紧,赧颜轻声应“是。”
一旁,霍玄听得莫名古怪。
可他见霍霆脸色冷肃,语气似是长辈对晚辈的管束训斥,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待细究,霍霆已先往院内走去,吩咐道:“来你父亲书房。”
霍玄不敢违令,与华姝稍作辞别,一路跟在后面。
*
书房内,大老爷霍雲、二老爷霍霄、三老爷霍霈早已恭候多时。
霍雲请霍霆上座后,又命霍玄关紧房门,才坐回右侧下首,“澜舟,今日请你们过来,主要事关玄儿的官职,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意思。”
霍霆浅饮了口清茶,放下杯盏,道:“我多年不在京城,又是武将,朝中文臣的官职还是二哥多为熟悉。”
二老爷霍霄,时任正四品工部侍郎,稍压长兄一头,坐在霍霆的左下首。
他介绍道:“按照往年惯例,科考前三甲要先入翰林院担任编修,贤能出色者,来日或能问鼎内阁。”
“但我等观皇上殿选的态度,一则偏重水文治理的实干细节,二则,”他顿了顿:“二则已对我霍家起了提防之意。”
“是以,”三老爷霍霈接话道:“我与两位兄长商议,先将玄儿调去地方积累实干政绩。待京城风头过了,再进六部谋个有实权的差事。”
霍雲:“澜舟,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可行?”
霍霆不置可否,越过霍雲,看向霍玄,“你自己何意?”
霍玄起身拱手,“回四叔的话,家族兴荣为重,侄儿愿意前往地方赴任。若是可以择选,侄儿想进户部下设的清吏司。”
他解释道:“您与兵部交好,二叔任职工部,父亲任职吏部,三叔任职礼部,平日免不得与户部往来。侄儿若能在清吏司安定下来,日后或能传递些内情,略尽一二分绵力。”
霍霆颔首,“后生可畏。”
霍玄谦逊一笑:“四叔谬赞。”
霍霆看向其他三人,“但此事我另有筹划,尚不能定论。三位兄长,且再略等我几日。”
几人自然道好,见霍霆起身,随即起身恭送。
霍霆行至书房门外,忽而顿足,回身又瞥了眼霍玄,“既已入仕为官,就该扛起家族重任,切莫再整日儿女情长。”
霍玄怔了怔,诚惶诚恐:“是,侄儿必谨遵四叔提点。”
*
霍霆在白鹭院,华姝不好直接进去跟大夫人表明态度。想着她的婚嫁大事本就由老夫人做主,直接改道来了千竹堂。
窗前的软塌上,老夫人正为霍霆遴选王妃一事叹气,连午膳都没胃口用。
一见到华姝顿时欢颜,拉住她手坐到身旁,“姝儿可算回府了,来得正是时候,快帮祖母一道瞧瞧。”
华姝瞧向对面的屏风,悬挂的十几幅小像一字排开,甄选下来的贵女,无一不出身名门望族,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皆是秀外慧中的姐姐,姝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唯恐迟则生变,她很快转至正题:“孙女今日来寻祖母,是为着自己的婚事。”
老夫人听完更乐呵:“都听你千羽表姐说了?往后祖母就要改口,唤你孙媳妇咯。”
桂嬷嬷等人亦是忍俊不禁,“可不是嘛,老夫人与表姑娘这天生的祖孙缘分,谁都分不开。”
众人越欢喜,华姝心头压力越大。
她搓了搓指尖,站起身,面朝老夫人郑重福身行了大礼,“祖母,恕姝儿不懂事,要拂了您一片好意了。”
老夫人是过来人,脸色僵了一瞬就寻思过来,拉着华姝重新坐下,“好孩子,可是心里头还梗着那山匪之事?”
她语重心长:“我和你大伯母自是信你、疼你的,此事也是玄儿自己主动提的。你是没瞧见,祖母应下后,他当时是有多欢喜。你了解他,他爱重你,还能免去旁人家的婆媳、妯娌烦扰……你再回去想想,过几日给祖母答复。”
全程一句重话都没有。
且句句都在替她这个外来的表孙女着想。她却一次又一次蒙骗她老人家,华姝愧疚地红了眼圈。
这世间总是太多造化弄人。
偏偏让她在深山撞见他,偏偏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偏偏他……不肯放过她。
饶是霍玄这门姻缘再好,华姝也不敢应。
她缓了缓,逼退眼泪,“祖母是为我好,姝儿都懂。但表兄以后是要做清流文臣的人,甚至下一代霍家家主,他该娶个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助于前程。”
“浑说。咱霍家的门庭,犯不着拿子孙婚配做买卖。祖母只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嫁与玄儿?”
“不想。”
“那就是另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
华姝开始心慌慌,唯恐真被瞧出什么,她撒娇地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祖母,姝儿不想嫁人了,姝儿就想一直陪着您,好不好嘛。”
“越发浑说了。”老夫人重重叹口气:“我这副身子骨还能陪你几年?届时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都无颜……无颜去下面见你亲祖母哟。”
“其实,我有考虑过重振华府。”华姝试探道。
老夫人沉默良久,“且说来听听。”
“华家祖训有言,哪怕只剩一人,也当以治疾万民为己任。到时候我多收些徒弟,不仅能让我祖母、父亲他们含笑九泉,我自己也能老有所依。”
就是不知在京城,还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老夫人又是良久沉默,低头慈爱而复杂地端详着华姝,“咱家姑娘长大了,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了。”
华姝欣然搂住老夫人的脖子,亲昵蹭着,“多亏祖母心善收养我,姝儿也要多行医行善,佛祖会保佑我们都长命百岁的。那此事,咱就这么说定咯?”
“你这张巧嘴哟,”老夫人佯怒掐了掐她脸蛋,“惯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此事祖母得再好生思量思量,免得又被你绕进去。”
“您又被谁绕进去了?”霍霆挑帘进屋。
华姝忙规矩起身,行礼问安。
老夫人则背过身生闷气,“净是些不省心的。”
“儿子近几日确实抽不开身,这不一忙完就来看望您了。”霍霆坐到老夫人对面,笑道:“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姝儿。”
老夫人:“哼,我们姝儿才不与你一起扯谎呢。”
“是么?”霍霆转脸看过来。
华姝:“……”
有两人陪着说笑谈天,老夫人总算肯用午膳。桂嬷嬷忙去张罗了一桌开胃的精致小菜。
老夫人还在软塌上,霍霆和华姝一左一右坐在圆凳陪着。
用膳时,免不得提及遴选王妃一事。老夫人苦口婆心:“霆儿,你倒是给为娘交句底。”
霍霆缓缓放下玉箸,道:“不敢瞒母亲,儿子确有合适人选了。”边说,边往右边侧了侧头。
华姝心尖一跳,头越埋越低。
说好一个月,他不会今日要挑明吧?
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一时没顾得上华姝的异样,“何时定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是哪家的姑娘?娘这就请媒人为你提亲去。”
“不急,人家姑娘说要考虑考虑。”
说话间,梅红金丝团纹的桌布下,大掌捉住一只小手。
华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余光仓皇偷瞟四周,幸好,幸好屋里只留了桂嬷嬷在老夫人身旁伺候。
随即无声用力抽手,奈何纹丝不动。
这个人,他居然……
上首,老夫人还在替霍霆打抱不平,“谁家姑娘如此倨傲?你堂堂正一品亲王,金尊玉贵,三书六聘迎娶正妃,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是一个清流人家的姑娘。”霍霆握了握掌中的酥软小手,十指相扣,“待此事敲定下来,儿子就带她回南边封地了。”
华姝又羞又急,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手怎么都抽不出来,她稍稍偏头,朝他疯狂使眼色。
怎奈那人有恃无恐,不为所动。
老夫人还在恋恋不舍,“这就又要走了?”她垂垂落下筷子,“一走就七八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都得过个团圆年再走吧?”
“母亲,”霍霆默了默,言简意赅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一门五子全在京城当差的先例。”
老夫人恍惚一瞬,眼神复杂地瞧向华姝和桂嬷嬷。
华姝也愣了愣,她不懂朝政大事,但树大招风的理儿还是懂的。
再看向身侧的男人时,脸色也五味杂陈。
结果回应她的,是男人泰然自若地,把她左手每一根指腹都捏了一遍……
酥酥痒痒,挠人心肠。
桂嬷嬷那边,笑着朝老夫人点点头。
老夫人百感交集,“儿啊,难为你了。”
“母亲治家育子有方,儿子也深受裨益。”霍霆道:“玄儿那孩子清慧沉稳,这份才情,来日可期。”
老夫人深深颔首,喜极而泣,接过桂嬷嬷递来的帕子揩起眼泪。
华姝终于等到机会,“祖母为我们这个家着实劳苦功高,王爷,”她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盯视他,“不若我们一同敬祖母一杯吧?”
霍霆神色如常:“也好。”
然后,换他左手端起了酒盅。
华姝:“……”
好在后面有丫鬟端着新菜进门,霍霆没再吓唬她,及时松开手。
两人之间,这场悄无声息的风月秘事,总算有惊无险。
华姝的心又砰砰跳动了会,才堪堪回落,白皙小巧的耳垂仍余有点点绯红。
霍霆不着痕迹扫过一眼,眸光微动。
秋日晌午的阳光,如橘色的蜜,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摇曳进屋,温柔洒在桌上、人的脸庞上,暖意融融。
一顿午膳,祖孙三人都多进用了小半碗饭。
膳后正饮清茶时,丫鬟来通禀:“王爷、老夫人,大太太来了。”
华姝喝茶一顿,重新升起不好预感。
与此同时,大夫人已被请进屋。
“母亲……澜舟也在。”她言笑晏晏朝霍霆点头致敬,“那正好,一起帮我瞧瞧玄儿这份下聘礼单,仪制方面万不能越过他四叔的。”
说着,就将手中的红纸礼单翻开,规规整整摊在霍霆手边的茶几上。
老夫人欲言又止看了眼华姝。
华姝已慌得六神无主,连起身行礼都给忘了。
另一边,霍霆不好拂了长嫂的颜面,象征性拿起礼单阅览,“嫁娶为大,无需顾忌我,回头再从我私库添置些。”
大夫人笑吟吟瞧向一旁的华姝,“从小到大,你四叔果然最疼姝儿。”
空气滞住一瞬。
霍霆缓缓抬头,“……谁?”
四目相对,华姝额角冷汗涔涔,瞳孔孱颤。
这一幕落在霍霆眼中,答案不言而喻。他定定凝着她,周身气压寸寸寒沉。
礼单的大红纸角,被握在适才十指相扣的右掌中,悄然开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