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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公子南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相拥而吻


    “老大呢, 在书房?”


    萧成忽然冒雨前来,闪身跃入清枫斋的庭院中。


    半夏认得他,回春堂第一个让华姝看诊的刀疤壮汉,但还是被他大次咧咧的举动吓得不轻。


    萧成有任务在身, 倒是没留意到她, 径直要往书房里走。


    长缨赶忙拦住, 低声:“华姑娘在书房。”


    “两人和好啦?”萧成大喜:“那简直不要太美!我再也不用被老大拉着练剑,可算解脱了。”


    长缨不解瞧他, “华姑娘只是来给王爷看伤,顺便讨一封拜帖。”


    “看、看大腿那伤啊?”萧成的脸色忽地意味深长。


    注意到半夏的存在,他拉着长缨走远两步,蛐蛐道:“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赶紧走远点吧。”


    “老大行动够迅猛的啊,俩人大白日在书房就……”


    “萧将军,您可小点声。”长缨打断他:“小心被王爷听见,等会吃军棍。”


    “唉, 好像是这个理儿。”萧成挠挠头, “你别说出去, 我出去绕一圈,就假装刚刚没来过。”


    说罢, 灵活微湿的高大身躯, 如泥鳅似的, 呲溜一下溜走了。


    长缨:“……”


    萧成没在, 刚刚那这话,岂不是就变成他说的了???


    长缨气得啐一口,王爷说得真没错, 这萧将军果然最不要脸的,搞不定就开溜!


    *


    书房内,狭窄的方寸之地,飘散在半空的气息,旖旎阵阵。


    霍霆俯身凑来唇边的刹那,男性气息一并聚拢而下,华姝心弦一紧,呆滞了片刻。


    多亏萧成那一嗓子,惊醒梦中人,她慌忙抬手遮挡在中间。


    男人灼热的吻,烙印在她手心。


    亦是惹得细腻的肌肤,娇颤连连。


    他顿住动作,掀起眼皮,无言询问。


    不怒自威的气场,连带凤眸的滚滚欲色,皆是十足压迫。


    华姝脸蛋红透个遍,烧得喉头干涩。


    唇瓣连带着手掌,尚被他压得严丝合缝,无法张口解释。


    身子试着往后仰,却被霍霆强势扣住后脑,不准。


    两额相抵,手心贴上他鼻头,发烫的鼻息,接连喷洒过来。


    烫得华姝,呼吸紊乱,时快时慢。


    这次,换她投去不解的目光,无言询问。


    又要她解释,又不准她开口,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还不待她酝酿起咄咄气势,卷翘长睫先勾住了他的……


    两人呼吸,皆是一紧。


    然后好似天雷勾动了地火,男人眼中的欲色,愈加烈焰熊熊。


    他挪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捏起她尖尖下巴,再度倾身覆了过来——


    “王爷!”


    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华姝颤声恳求:“今日是华姝有失分寸,甘愿受王爷责罚。只是那晚所言,我心意不变。”


    不论她因何来此,事已至此,她唯求说个明明白白,自此一别两宽。


    一段冗长的无声对峙。


    原本旖旎的气氛,渐渐冷凝下来。


    “没有下一次。”


    霍霆如她所愿,松开手,背身走到后窗前。


    冷凉的雨丝,被秋风吹斜入窗,进一步浇灭他体内的燥热。


    华姝也下意识后撤,莲步匆匆行至门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平。


    转而记起忘带给皇龙寺的拜帖,不得不顿足,重新坠坠不安地折返书案前。


    诚幸,大丈夫说话算话,这次当真没再出言为难。


    路过地上那张银票,脚步微有犹豫。想还给他,又不敢再提。她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窸窣的纸张声传到窗边,老夫人那句“姝儿消瘦”的关切也一并响在耳边,霍霆默了默,“放桌上。”


    华姝欣喜照做,连日的不安被抚平。


    再度停在书房门口时,她朝霍霆所在方向盈盈一拜:“王爷教诲,华姝定当谨记。也愿您早日康复,余生平安喜乐。”


    她本还想说,此次皇龙寺之行,会为他诵经祈福。


    话到嘴边,又蓦地咬住。


    若霍千羽等人如此敬重四叔,不会惹人非议。而她与他,再也回不去单纯的叔侄关系。


    此情此景,华姝甚至第一次动了念头,搬回被大火残败的华府,独身而居。


    可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养她多年的老夫人。


    *


    红枫叶,秋时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夜。


    华姝走后,霍霆独自在书房平息片刻,见雨势渐灭,天色欲晚,准长缨进门,点亮一室秋灯。


    另一名亲卫濯缨,也从暗处现身,得召走进来。


    霍霆面色已有缓和,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可瞧清楚了?”


    濯缨点头。


    此人乃霍霆的所有亲卫中,性情最冷,口风最严,武功也最为精深的。


    是以他在院中隐身一下午,别说华姝主仆,就是萧成都无法察觉。


    “皇龙寺之行,不准有半分差池。”霍霆沉声勒令。


    华姝猜对一半,今日是霍霆有意引她来此,让濯缨认清她长相。唯恐单看画像,不够印象深刻。


    皇龙寺作为皇家寺院,常年有士兵看守,亦有其他世家女眷相继前往,大的隐患倒不至于。


    唯一不妥,就是华姝与圆妙大师的见面。


    若得知她是华家孤女,圆妙是否会再起杀机?


    霍霆近日再三思忖,要不要叫停这一趟皇龙寺之行。


    但这般巧合,保不准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也不想过早言明,让华姝卷入其中,惶惶终日。


    且这都是他的凭空揣测,万一圆妙真能医好霍千羽的腿疾呢?


    思来想去,霍霆安排濯缨这个生面孔,混入霍家的护院中一同前往皇龙寺,暗中跟着华姝。


    “属下领命!”


    濯缨令行禁止,退出书房去做准备。


    不久,萧成磨磨蹭蹭走进来,东瞧西看,嬉皮笑脸:“老大,嫂子走啦?”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霆眉峰蹙动:“哪那么多废话?”


    萧成瞬变正色:“经查实,冯紫山祖上世代在太医院任职,但从他祖父起开始落魄。”


    “他早年医术并不出挑,忽然改名换姓到皇龙寺,成了神医圆妙大师,行迹着实可疑。”


    “但到皇龙寺求医的病患,经他的药方,的确又能药到病除。不过这人似又不喜神医的名头,常年云游在外,像在躲着谁。”


    闻言,霍霆凤眸微眯:“将此人给我挖地三尺挖出来!”


    “得令!”


    萧成摩拳擦掌,兴奋问道:“老大,我们什么上山?”


    霍霆瞥他一眼:“不是我们,是我。”


    准备向佛祖也讨个媳妇的萧成:“……”


    *


    九月初八,皇龙山的山巅。


    脱下绛紫飞鱼服的裴夙,着一袭玄带广袖的大红华服,于猎猎山风中,肆意飞舞。


    他站在悬崖边,举目远眺,脚下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盛景。虽近深秋,山谷依旧郁郁葱葱。


    “启禀督主,霍家的一应女眷,已入住寺庙的后院禅房。”


    容城走到他身后,恭声禀告。


    裴夙闻声回头,一双月亮眼笑弯弯的:“瞧见小姝了吗?”


    他抬起手,在身上比划一遭:“上次见,她只到我胸口。女大十八变,她如今约莫又长高些。”


    瞧着他深达眼底的笑容,容城神色复杂:“属下远远望着,华姑娘似是高挑些许。”


    裴夙读懂他的言外之意:“高了,也瘦了。”


    容城无言点头。


    “宋煜那个孽畜,被他爹弄出大牢了?”


    裴夙依旧在笑,沐如春风,轻描淡写道:“他既那么喜欢祸害女人,咱东厂得为民除害啊。砸碎那他腌臜物件,一了百了。”


    这是裴夙能想到的,华姝自打从回春堂回到霍家后,唯一会让她消瘦的理由。


    “但宋尚书那边,肯定会追查到底。”容城为难。


    “小姝如今住在霍家,这笔账,自然算在霍霆头上啊。”裴夙笑眯眯问:“霍霆如今人在何处?”


    “镇南王下朝后,就去城北大营了,不曾跟来皇龙寺。”


    “这人有趣。”


    月牙弯弯的眼眸,如秋叶静美,却也暗藏着冷冽的刀锋,随时能割破这涯边的空气。


    *


    华姝等人,于晌午后抵达皇龙寺。


    圆妙大师难得云游归来,慕名而来的医患颇多,日程已排到三日后。


    好些人因此下山,但霍千羽的腿疾对大夫人实乃重中之重。众人商议后,派小厮回府禀告,决意暂宿寺院。


    住持方丈得知她们乃镇南王府之人,特安排一座幽静的小院,古朴青松参天,盈盈檀香随处飘散。


    众人安置好后,结伴前往前院,诵经、拜佛、添置香油钱。


    数间佛堂内,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因为圆妙大师的归来,这几日香火格外旺盛,许愿肯定愈加灵验!”


    “那我再给我家郎君也拜一拜,祝他官运亨通……”


    闻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又结伴去为自家郎君祈福,写平安帖。阮糖也为霍三爷写了平安帖,放入门前香火熊熊的香炉内。


    华姝静候一旁,莫名想起那人。


    霍家四个爷们,只他未娶妻。虽说平日大家都敬着他,大事上也同心协力,可真到细节小事时,女眷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郎君。


    她们拿他的拜帖前来,唯独他没人帮写平安帖。


    华姝有心上前,又迟疑顿足。


    不,她不该再过分关注他。


    “这皇龙山的景色果然极美,百闻不如一见。”二夫人提议:“大嫂,咱且去四处转转?”


    大夫人笑着应下。


    华姝推着霍千羽,习惯性跟在最后。


    “姝儿,你说巧不巧?”瞧着陪在大夫人身侧的阮糖,霍千羽低声:“沈青禾刚走,阮糖的病就好了。”


    当初,阮糖和沈青禾都为着王妃之位,来霍家借住。待见霍霆“瘫痪”后,沈青禾将目光投向霍玄,阮糖则称病不出。


    直到前日沈青禾离开霍家。


    “沈姑娘走了?”华姝近日没心思关注此事。


    霍千羽:“听说她父亲触怒龙颜,被贬去山西上任,然后她们全家一起去历劫了……”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忆起那晚在千竹堂喝热粥时,霍霆与老夫人提及“都察院”、“言官”等只言片语。


    而她印象中,沈父之前就在都察院任职。


    再联想霍霆请来戏班子表演“孔融让梨”的旧事,霍华羽与霍千羽在药田争执时,沈青禾也有掺和。


    莫非……


    华姝随即摇头,否决这一猜测。


    应是她想多了。


    霍霆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忠正不阿,景行行止,怎会为这等儿女情长小事而以权谋私?


    虽如此想,可她望向佛堂门前那一尊燃烧平安帖的香炉,不免一步三回头。


    旺盛的香火中,仿佛映照出一张征战厮杀的刚逸脸庞。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惜连年深陷战火,濒临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华姝搓搓手指,还是找个借口,单独折返。


    她想,这一刻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为大昭战神在未来的战场上祈求一道平安,也是为自己和大昭万民祈求一道平安。


    濯缨抱剑潜伏暗处,看着她去而复返,不明所以。


    直到她边写平安帖,边小声念叨:“佛祖在上,信女华姝诚心请愿,愿镇南王爷霍霆,早日恢复康健,早日娶妻成家……”


    濯缨面无表情地想,王爷命他上报华姑娘之事。


    那这祈福之语,要不要汇报?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祝福之语。


    结果,又听见:“也希望他,早日放下我们的关系。”


    濯缨:?


    *


    天黑后,霍霆主仆低调上山,安置在霍家女眷的隔壁禅院。


    这会,华姝已熄灯歇下。濯缨听到隔壁“咕咕”的暗号,翻墙一跳而下。


    霍霆换好夜行衣,“位置可打探清楚?”


    “回王爷,圆妙的禅院在寺院最东边,由四个沙弥伺候。”濯缨道:“其中三人略通医术,一人看着身形是个练家子。”


    霍霆戴上黑色面巾,“随本王去瞧瞧。”


    去瞧瞧是那沙弥恰巧会武,还是圆妙大师亏心事做尽、有意提防会遭人灭口。


    是夜,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三道黑影,无声跃上东南角的禅院屋顶。


    主屋和东厢房皆已睡下,西厢房会武的沙弥还在打坐守夜,门前两盏灯笼风中摇摆。


    经霍霆示意,长缨轻手轻脚飞过去,先后将迷香从瓦片渗进西、东厢房和主屋。


    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们还不宜打草惊蛇。


    须臾后,由濯缨望风,霍霆两人闪身进入主屋,确定圆妙大师在床上睡得昏沉,开始查找线索。


    查找半晌,并不见为非作歹的密信。


    但霍霆有意外收获。


    他略略阅览一本摊在香案上的医书,瞧着熟悉的笔迹,凤眼微眯——


    这医书,乃华姝之父亲手所写!


    虽已有数年阴阳两隔,但华兄长的笔迹,他不会认错。


    霍霆皱眉,华兄长的医书怎会在圆妙大师的手上?


    当年这两人也曾是故交,许是友人间的赠与。为谨慎行事,霍霆翻看了其他医书。


    不看不知道,十几本摊开的医书中,一半都出自华姝父亲之手!


    长缨从香案上捡起两张刚写完的药方,震惊了,全是照搬的那医书。


    他呈递给霍霆,悄声:“这圆妙不会是个半吊子吧,这些年就靠着华太医的医书,到处坑蒙拐骗?”


    若真是神医,至于每日将所有医书都摊开来,反复翻看吗?


    瞧着床上之人,霍霆凤眼微眯。


    常年外出云游,原来不是在躲避仇杀,而是怕看诊太多会露馅。


    莫非就为着几本医书,他就不惜背叛故交,甚至累及华家满门性命?


    “王爷,您要不要将这医书拿与华姑娘?”长缨心道,没准华姑娘一高兴,就跟您和好了呀。


    霍霆一记冷眼射来。


    长缨顿时赔笑:“不可打草惊蛇,不可……”


    “谁!”


    突然,屋外传来濯缨一声低喝。


    霍霆两人闻讯赶出去,只见僻静的小院内,一群黑衣人如鬼魅现身,手上尖刀冷芒森森。


    他们迅速将主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顿时划破夜空。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舍。


    忽然这时,霍霆只觉大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蚀骨之痛,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步,迟缓下来。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另一道欣长身影逆风而立,瞅准机会,拉满长弓。


    他将箭头瞄准霍霆三人。


    昏沉月光下,那双月亮眼看似露出一抹仁慈的微笑,倏地松开三根箭矢——


    “刺啦!”


    有一人躲闪不及,箭头闷声嵌入皮肉,血腥味霎时弥散开来。


    *


    夜半三更,华姝被头顶一连串的敲窗声惊醒,吓得猛然坐起。


    “……长缨侍卫?”


    听清来人声音,华姝预感不妙:“你随王爷上山了?王爷可是出了事?”


    否则她想不到还有何事,能让长缨不顾一切,半夜来紧急敲她窗。


    “姑娘猜得不错,王爷中箭了!”长缨焦灼道:“您可否过去瞧瞧?”


    华姝忙不迭起身穿戴。


    可动作到一半,想到前两次的尴尬,又面露难色:“你不若去请圆妙大师来瞧瞧,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以王爷的身份,圆妙大师定不会推辞。”


    听到那医术混子,长缨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没王爷吩咐,他得管住嘴:“王爷的伤势是军事机密,不宜透露给外人。”


    “王爷不为寻医,缘何还要上山?”


    “为了保护您。”


    半夏刚好点燃了屋内的烛台,灯花骤然“噼啪”一声。


    短暂沉静。


    华姝让半夏到门口望风,自己开始穿戴。


    与此同时,长缨隔窗简言:“宋煜从牢里放出来了,王爷不放心您,但这事又不能告知大夫人她们。”


    为顺利将人请去救急,他咬咬牙,进一步道出实情:“其实上次在周家,出手射飞镖救您的,也是王爷。”


    华姝系盘扣的指尖一顿。


    山中时,她见识过霍霆射暗器的厉害。其实那日在周家,她瞧着那飞镖的手法就隐有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丢下兵部侍郎孙大人、亲自走一趟。


    至于将宋煜送进牢房之事,他更从未提过一句。


    “稍等片刻,我这就跟你过去。”华姝低头继续系衣襟上的盘扣,没再多问。


    其实她明白,宋家人没胆量也没本事伤了霍霆,他此行上山肯定还另有要务。就像中毒一般,皆是军中机密。


    但看在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且她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本是天职。


    华姝简单穿好外裳,让半夏留下作掩护,她自己跟随长缨摸黑出门。


    路上,向长缨问清霍霆的伤势:“王爷伤在左肩,未中要害。但那箭头带着倒钩,难以拔除,流血不止。”


    她思及山中惊险,“箭头可有涂毒?”


    长缨:“没有。”


    华姝听后松口气,随他来到隔壁院。一进禅房,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霍霆坐在方桌前,赤坦着精壮上身,正用淬火的匕首,试图自行剜出伤口里的箭头。


    他紧紧咬块白帕子,额头噙满汗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未吭一声。


    而他手边,连一瓶止疼药、甚至金疮药都没有。


    这是要硬扛?


    华姝瞧见这一幕,倒吸口凉气,不知该敬佩还是指责他对自己的狠绝。


    那可是带倒钩的箭头啊,若是自己硬拔出来,得平白地再勾出来一大片血肉啊!


    “既唤了我过来,您就不能再多等一会?”


    她轻轻斥责一句,匆忙拦下他的动作。


    庆幸此行有意向圆妙大师请教医术,随身带有药箱。她随即从药箱中,熟练取出药罐和工具。


    霍霆之所以停下动作,是意外于华姝的出现。


    他转头冷眼瞧向长缨,不怒自威。


    长缨慌忙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恕罪。可您是为了救属下受伤,身边又无包扎的药物,长缨实在不忍。”


    华姝愕然停手,眼尾微赧。


    原来如此。


    不愧是沙场将军,这般重伤,仍是固守承诺,一言九鼎。


    而她的出现,也未曾再牵动他太多情绪,仅是淡淡的疏离:“一点小伤,不碍事。表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长缨心疼:“可是,王爷……”


    “长缨。”


    霍霆沉声打断他:“送表姑娘回去。”


    长缨不敢违抗命令,可看向华姝的眼神,充满乞求。


    她于心不忍,尤其瞧见霍霆血淋淋的左肩,还有他胸膛因多年征战而落下的大小旧伤。


    再思及宋煜之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忘恩负义离开。


    华姝尽量避开两人的关系,劝道:“医治仁心,今日换作长缨,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长缨却是吓得一哆嗦。


    华姑娘,您可不能害我啊!


    属下不配!


    他小心翼翼去瞧霍霆的脸色,反应不大,只面无表情地瞧着华姝。


    可华姝被瞧得莫名心虚,小声补充道:“更何况,今日若在府中,祖母也定会命我前来。”


    受先前某人告状的启发,她也学会搬出老夫人来压人了。


    果然,霍霆眸色微动,“今晚之事,不准同你祖母提一个字。”


    华姝压住嘴角,不敢笑。


    这番威胁之语,还不如刚刚的淡漠,更为震慑。


    她乖乖点头,再去拿他手中的匕首时,没了阻力。


    *


    同一个时辰,隔壁的禅院内,有人亦是长夜半醒。


    主屋左右两间房,留给大夫人和二夫人。东侧厢房两间屋子偏小,分别住霍千羽和华姝。西边则是霍华羽和阮糖。


    阮糖的屋子,与华姝的相对。


    恰是她丫鬟出去起夜,路上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赶忙回来禀告:“小姐,奴婢瞧见华姑娘半夜跟一个男人走了。”


    阮糖讶异:“可瞧清那人长相?”


    丫鬟摇头,“但奴婢保证,他们这会就在隔壁。小姐,咱现在要不要去禀告二夫人呐?”


    *


    弥漫血腥气的禅房,霍霆从新咬住帕子,华姝开始专心分离箭头,止血包扎。


    带钩的箭头,牢牢深陷在伤口里。稍一牵动,便会裹挟起大片的鲜血皮肉,尤其刁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脸上都汗涔涔的。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累的。


    好在血已止住,两人皆是如释重负。


    夜色静谧的禅房内,霍霆垂眼瞧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腮旁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不自觉掏出随身的干帕子。


    右手抬到半空,想到什么,又无声放回去。


    “您是想擦汗吗?”


    华姝这会集中精神医治,无意识将霍霆当成普通病患。先一步接过帕子,抽空为他擦拭掉脸上已淌成线的汗珠。


    素帕抚上眉骨时,忽地撞进男人意味深长的黑眸。


    她目光一滞,脸颊微热,慌乱放回帕子,加快包扎。


    心思一乱,很多想入非非开始相继钻入脑海。


    刚刚信誓旦旦的医者仁心,在她小手指不经意划擦到他硬邦邦的腱子肉时,结被脸颊上哄起的热度,炙烤得不复存在。


    缠绕纱布的动作,没了最初的流利。


    霍霆都看得分明,瞥了眼旁边。


    长缨识趣上前:“华姑娘,属下来吧。”


    华姝利落放手,转身拿起箭头,细致观察:“这箭头带铁锈,只怕伤口感染,会起高热。”


    她向霍霆请示道:“可我没带来降温的草药。若去圆妙大师那借些,可会节外生枝?”


    霍霆暗叹她的机敏过人,“长缨。”


    长缨点头:“属下有法子。姑娘写下药方便是,我会按名字去他药柜里取来。”


    很快,长缨拿上药方出门。


    恰是负责追踪黑衣人的濯缨,这时翻身跃进小院,径直要往禅房里去。


    长缨拉住他,“华姑娘在里边。”


    濯缨:“王爷交代,回来要立刻向他禀报此事。”


    “那你快进去吧。”长缨幸灾乐祸:“如果不怕讨人嫌的话。”


    濯缨:“……”


    屋内,毫不知情的华姝,自然不好单独丢下一个病患,尤其还可能随时发高热。


    她就趁这功夫,先用屋内的地炉烧壶热水,等会煮药用。顺便清理地上的血迹。


    霍霆靠在床上,静静瞧着这个勤快细心的姑娘,转而克制地阖上眼。


    既答应放手,就不该再让她无端地沾染忧惧。


    然而,他闭上眼后,耳朵的倾听被悄然放大。


    窸窸窣窣的忙活声,跟在山中茅草屋时,近乎重叠。


    原来那会,是这样一幅温馨的画卷……


    “王爷?王爷!”


    华姝收拾好屋子,转身看过去,注意到霍霆已渐有昏沉,眉头紧锁,脸上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试着摸下他额头,指尖微抖。


    好烫,果然发高热了。


    可门外茫茫夜色,仍不见长缨的身影。


    华姝回过身,当机决断:“我扶您躺下,先用凉帕子冷敷会。”


    霍霆闻声,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这会大脑晕眩,反应较平常迟钝些。


    按理说,此刻该是他警惕性最强之时。但看清眼前秀气的少女后,霍霆旋而放下一切戒备,安心地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施为。


    华姝拧了两张湿帕子,交替敷在他额头上,并反复擦拭他的掌心。


    小小玉手相较于麦色大掌,足足窄上两圈。


    力道轻柔,纤巧灵活,可谓妙手回春。


    不消片刻,躺在床上的男人,似乎就缓过了劲来。


    又好像还在晃神。


    他忽地握住她纤细皓腕,勉强撑着眼皮,视线专注而执着,“还记得上次去寺庙,你说的话吗?”


    华姝心跳乱了一拍。


    卷翘长睫呆滞,又迟钝地眨了眨。


    无言暴露了心思。


    她记得。


    那些刻意埋进心底的露骨之语,她其实都还记得起。


    记得那是在广连山顶的寺庙,她出逃前一夜,为让他放松警惕,说了些暧昧的谎话——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抽20个红包[撒花]


    第22章 夜夜暖床榻


    那会在山中, 两人已待近一月。


    霍霆的眼睛,有明显好转迹象,未完全复明,可见一些模糊光影。


    华姝当时的心情, 倍感煎熬。


    从医者角度, 十分欢喜病患的病情好转。但若这“山匪头子”彻底复明, 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出逃前一晚,昏暗的茅草屋内, 他如往常一般盘腿坐在炕头,阖眼打坐。


    华姝知道他是在想事情,据多日观察,每次他打坐完,就会将手下召进来商议事情许久。


    偶尔能听见“动刀”、“宰了他”、“血债血偿”等只言片语。


    吓得她平时都乖乖地坐在一旁,安静做些针线活,不敢去搅扰。


    她本就不爱黏人,尤其还面对一个眉骨有疤的凶狠“山匪”。


    但那晚,出逃迫在眉睫, 她仓促缝完黑靴的最后几针, 有些跳线也没顾得上改, 心想他反正也看不见。


    然后大着胆子上前,小声询问:“鞋子做好了, 您要试穿吗?”


    霍霆没睁眼, 倒也有问有答:“明日再试。”


    华姝抿唇, 她是要借着鞋子拉近关系, 进而提及去寺庙之事,而白日的男人自然不如夜里好说话。


    她搓了搓指腹,大着胆子牵起他衣袖摇了摇, 柔声细语:“现在就试试嘛,不合适的话,我等会就拆了再改。”


    霍霆睁眼“看”过来。


    一语点破:“何事?”


    华姝心虚地眨了眨眼。


    她不爱黏人,更鲜少同他撒娇。第一次是为央求他去果园走走,探查周边地形。


    隔了五六日,又提出想和他学飞镖,以免逃跑途中被追上时束手无策。


    这一次又隔了近十日,是想哄他去山顶的寺庙。她熟悉那里地形,也能用人群打掩护。


    “我看这几日天气好,想着去寺庙走走,让佛祖保佑你眼睛早些好起来。”华姝温吞说道。


    到了霍霆这般高位,命运大多掌握在自己手中,早已不信鬼神之说,“这里离寺庙不远,佛祖也能听到你的心愿。”


    这就是不让去的意思了。


    华姝有点失望,但没气馁。


    她拿起黑靴主动为他试穿,然后按捺着“咚咚”的擂鼓心跳,顺势挪坐在他腿上。


    细滑的脸蛋蹭着那炙硬的胸膛,耳尖泛红:“拜佛讲究心诚,离这么近都不过去,佛祖会不欢喜的。”


    夜深人静,姑娘家气吐如兰。


    馨香萦绕入鼻,清淡澄澈,漾开阵阵涟漪。


    男人的呼吸渐渐粗重。


    几息后,粗粝大掌箍住她腰肢,“又来招我,嗯?”


    华姝瞬时不敢再乱动。


    男人的□□真燃烧起来,不是她能招架的。


    这具身子已数次沾染了波澜起伏的记忆,四肢更是本能地发软。


    可留给她逃跑的时间,不多了。


    少女眼波微转,两条细嫩的藕臂慢慢环上他精壮的腰身,耳朵红得越发厉害:“我是真心悦您,想与您能长久地日子美满。”


    “为您日日缝衣,做饭。”


    “夜夜暖床榻……唔!”


    话音未落,樱唇已被堵住。


    紧接着地转天旋,娇躯深陷进床褥,覆上来的强健身躯滚烫而沉重,似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燃火的粗粝大掌所到之处,都烧得那细腻的肌肤战栗连连。


    最终,停在她柔滑的小巧颈窝。


    男人情动时,总喜好揉捏那处,细腻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


    那也是华姝最敏感的地方,每每这时,他身下花苞一样的青葱少女,反应总是格外强烈。


    偏她又害羞,总是咬紧唇瓣,不肯溢出一丝气声。


    然而这晚,某个姑娘有求于人。


    男人顿住动作,咬上那红得滴血的耳垂,哑声诘问:“还想不想去寺庙?”


    怎么还趁人之危呀?


    一句话,轻飘飘地捏住她七寸,思想斗争良久,娇羞地松开下唇……


    于是那一夜,似有夜莺轻啼,婉转动人。


    惹得山风的气息,都变得粗喘沉重。


    微有漏风的茅草屋,罕见地热气喷涌,宛若蒸笼一般,把人蒸作缱绻的红虾。


    屋外墙角下的小草,羞答答将头弯了下去。天边月儿,也躲进云层里,半晌不肯出来。


    可饶是如此,霍霆再最后一步,还是压抑着停下动作。


    华姝那时始终想不通,他又不是不能人道,为何要薄待自己。


    直到后来归家,完好无损的守宫砂,保住她最后一丝颜面。


    直到得知他身份,是那位为了大昭疆土多年不曾娶妻、受万人敬仰的大昭战神。


    直到从萧成口中,得知他原想等眼疾痊愈,下山陪她到府上提亲……


    *


    禅房内,华姝从旖旎的回忆中拉回思绪,就对上霍霆的目光。


    许是高热的缘故,一向威严的凤眼有点复杂,一瞬不瞬凝着她。


    分不清有几分责问,几分缱绻,几分黯然神伤。


    华姝瞧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逃离这里。


    可霍霆没松手。


    粗粝大掌烙贴着她的肌肤,烫得华姝的心跳一晃就乱了,像揣着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


    “王爷,您答应过我不再提的。”


    软软的语声里,流淌出几丝哀戚。


    “那日是华姝作了无耻小人,所言所诺,只为逃生,皆非本愿。诸多搅扰您清休静养,还望王爷恕罪。”


    华姝敛下长睫,目光触碰到两人相交的手,又烫得挪开眼,偏头看向别处。


    每个抵触的小动作,无一不落在霍霆的眼中。


    他目光闪烁几瞬,理智回笼,缓缓松开了手。


    华姝旋而站起来,背过身,咬了咬唇瓣:“我出去看看长缨回来了没。”


    随后只身走入茫茫夜色,任由萧萧长风,洞穿她单薄的衣衫。


    适才唯恐霍霆会失血过多,她没顾得穿中层的薄夹袄,就匆匆赶了过来。


    这会,整个人从头冷到脚。


    屋内,亦是冷清下来。


    霍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暗嘲自己大脑一昏沉,再度有失分寸。


    “王爷,属下能进去了吗?”濯缨终于等到华姝出门,飞上屋顶,掀开瓦片,一本正经请示。


    霍霆冷冷瞥他一眼:“下来。”


    “是!”濯缨闪身进屋。


    “按您吩咐,属下将那帮黑衣人一路引向山门守卫之地。待他们察觉我的意图后,有意反向引导往后山方向去。”


    “属下对后山地势不熟,没敢冒然前往。”濯缨跪地请罪:“还望王爷责罚。”


    霍霆摆手,“见机行事,你做得没错。”


    濯缨谢恩起身,“后山乃是皇家猎场,莫非此次是皇室中人?”


    霍霆揉捏着酸胀欲裂的眉心,迟缓地分析道:“只能说明,这伙人以前来过猎场。”


    “皇上真要对我动手,怎会选在自家的地界?”


    皇龙山人杰地灵,是当年大昭的开国皇帝,与前朝两军对垒、最后绝地反击之地。


    开国皇帝觉得此地福泽绵长,能庇佑族人血脉,故而开辟出一片平坦,后山作猎场,前山修建皇龙寺,年年为皇室诵经积福。


    霍霆手指微顿,“你去排查下,昨日都有哪些朝臣家眷留宿寺院。”


    “属下这就去。”


    濯缨说完就往外走,又忽然被召回:“待圆妙之事查清,你且将他的医书,完整带回霍府。”


    正巧长缨折返回来,上前为霍霆换了凉帕子。


    瞧瞧,他就说嘛,可以用这医书哄华姑娘开心。


    怎料,“这些都是证据,属下定会完好无损保留下来。”濯缨再度一本正经道。


    长缨:“……”兄弟,你没救了!


    *


    皇龙寺的西北角,靠近后山的禅院内,亦是灯火未尽。


    裴夙坐在桌前,容城也在为他包扎左臂的擦伤。


    刚刚在围堵三个黑衣人时,为首之人随身中一箭,还是迅速朝裴夙藏身的树梢,提剑劈了过来。武功之精湛,不可小觑。


    这时,为首的锦衣卫,着一袭夜行衣进来告罪:“属下无能,没能将那人捉拿回来,还望督主责罚。”


    裴夙笑吟吟抿了口茶水,右手的茶杯猝然尽碎,“那你还回来作甚?”


    锦衣卫吓得浑身抽搐,竭力挽救性命:“启禀督主,但属下带回来其他有用的消息了。”


    “今晚守山门侍卫是属下的旧友,据他说,镇南王天黑后上山,说是为找圆妙大师看病,只带长缨一个亲卫低调出行。”


    “但刚刚垫后的黑衣人,武功极高,身法瞧着颇为眼生,绝对不是长缨。”


    “故而,今晚的黑衣人极有可能不是镇南王。”锦衣卫哐哐地磕头:“属下等定会再去仔细探查,还往督主饶命啊。”


    包扎完毕,由容城伺候着穿好大红外披,裴夙缓缓摸索着左腕上的白檀佛珠,若有所思。


    锦衣卫战战兢兢跪在那,宛若被吊在油锅上烤,拼命用眼神朝容城求救。


    容城想了想:“如此可等后日瞧瞧,这圆妙给镇南王的诊脉结果。有无受伤,一瞧便知。”


    裴夙嗤笑一声,开恩摆手,将那锦衣卫打发走:“蠢东西,去查查霍府的那群护院。你们几个能伪装身份混进来,那人就不能?”


    “是是是,属下这就查,连夜去查。”


    锦衣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去。


    屋内,裴夙掀起眼皮,反问容城:“你要是镇南王,受伤后可会坐以待毙,等着被大夫诊出端倪?”


    “属下愚钝,还请督主明示。”


    “若那黑衣人当真是镇南王,受了伤却不能声张,会找谁去医治?”


    “……是华姑娘!”


    裴夙颔首:“咱也去寻小姝,明日正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他仿佛是位温良的君子,却在微微扬起的嘴角隐藏着一抹狡黠,看得容城不寒而栗。


    *


    月上中空,树影婆娑,夜风轻拂而过,金黄银杏树随风摇曳。


    等到长缨带着药材回来,华姝稍作检查,见药材种类没问题,就欲告辞回房。


    她有点害怕再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声请长缨代为通禀。


    长缨回身,小心观察自家王爷的反应,阖眼假寐,没有点头,那就是不想让人走的意思了。


    可人家表姑娘明显不愿多留,长缨夹在中间,可谓左右为难。


    他绞尽脑汁思考,忽然灵机一动。


    侧身挡住华姝的视线,将原本按包做好标记的药材,“啪嗒”全摔在地上,混做一团。


    “哎呀!药材都混在一块了,这可如何是好?”


    “华姑娘,还得请您帮我分辩出来,才好用您那小银秤称重。”


    “要不然药量用错,可会危及王爷的性命啊!”


    长缨佯作抓耳挠腮,眼神百般焦急,万分讨好地眼巴巴盯着华姝。


    华姝瞧着那满地的狼藉,无奈叹气:“你……”怎么这么笨?


    霍霆的性命攸关整个霍家,乃至整个大昭,自是儿戏不得。


    她再有顾虑,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进去。


    等长缨将散落在地的药材收拾起来,她就站在方桌的最外侧,低头快速挑拣药材,不去瞧床上一眼。


    然而禅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那人气场又太过强悍,想忽视都难。


    不过这次,华姝倒是真想岔了。


    适才,霍霆一直在凝神思索,明日该如何应对。


    今夜这伙人能在皇家地界来去自如,身份实力皆不容小觑,得尽早未雨绸缪。


    渐渐的,他注意力被那一道窸窣的动静吸引过去。


    睁开发沉的眼皮,望见一抹清秀的米黄色倩影。


    低眉垂眼站在桌前,能离他最远的位置。


    禅房视线昏暗,一时瞧不清是在难过,还是在气恼。


    霍霆轻咳了声:“可有麻沸散之物?”


    华姝抬头瞧去,杏眸微异。


    麻沸散可令人全身或局部失去知觉,遇到重大伤情的患者时,常用来止疼。


    可适才剜剥箭头时,霍霆都不曾喊疼,这时候要……


    “类似药性的药膏,药箱里确有一瓶,但我不建议您用。”


    她隐隐有个猜测:“若为掩盖受伤,您强行承受旁人的查验挤压,极易造成二次损伤。届时伤口溃烂成腐肉,就只能针线缝合了。”


    霍霆饶有兴致瞧着她,有时觉得这姑娘太小惹人怜惜,有时又觉得她聪慧远超同龄人。


    他捕捉到那水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表姑娘有何法子。”


    用得肯定句。


    华姝倒不意外自己的心思会被看透,眼波微转,轻轻提议:“适才,我瞧见这禅院中有棵银杏树,结了浆果。”


    “或许,可以把浆果捣碎成汁,将多层布料黏合,在您左肩处做成一层硬壳,类似软性盔甲。可抵挡挤压,穿在外裳里也瞧不出来。”


    她一边聚精会神地思索着,一边娓娓道来。


    “摸起来是否会太硬?”旁边,霍霆提出疑虑。


    华姝一时不察,脱口答道:“可您身上摸起来,本就硬……”邦邦的。


    话音未落,她轻愣。


    雪白的俏脸霎时烫红,直逼耳后——


    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


    第23章 甜蜜的陷阱


    次日一早, 天刚亮,阮糖的丫鬟就到禅院门口守着。


    直到长缨端着一盘素斋走进隔壁,她猛地一个激灵,匆匆回屋禀告阮糖。


    “镇南王?”阮糖亦惊诧不已。


    “小姐英明, 还好咱们昨晚没轻举妄动, 否则这误会就闹大了。”


    昨晚, 阮糖思及能来皇龙寺上香的男子皆是非富即贵,她担心捅破给二夫人, 反而会被压着灭口。


    “若是王爷腿疾复发,请华姝连夜前去,似也说得通。”阮糖在房中踱着步子,若有所思。


    “您别忘了,她先前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呢。”小丫鬟道,“沈姑娘同您的那些话,似乎又可信几分。”


    阮糖定住步子,厉声叮嘱:“这些话不准随便往外传。”


    就在前几日,沈青禾心有不甘地离开, 临走时故意来告诉阮糖:“我丫鬟曾亲眼瞧见, 华姝与霍大公子深夜同车而回, 还特意分开进门的呢。若说他俩心中没鬼,因何要如此避嫌?”


    小丫鬟不敢再多嘴, 被打发去收拾床铺。


    阮糖站在窗前, 望着对面禅房紧关的门窗, 漫不经心勾唇:“是狐狸尾巴, 早晚都会露出来。”


    *


    东厢房,华姝回来后一直在补觉。


    半夏对外只说是认床的缘故。


    霍千羽不疑有他,静静坐在香案旁, 翻看随身携带的话本子。


    “铮铮铮——”


    一段悠扬婉转的筝声,忽从远处传来。


    动人旋律中,夹杂着铿锵有力的嗡鸣,像战场作响的号角,响彻寺院上空,甚是振奋人心。


    往来的香客,不禁驻足聆听。


    霍千羽也放下话本子,托腮沉醉其中。


    在一声声熟悉的曲调中,华姝悠悠睁眼。她眼波微转,杏眼溢出莹亮的喜悦。


    是《广陵散》!


    华姝起身穿戴,瞥见桌旁的人,笑问:“表姐何时来的,找我有事?”


    霍千羽剥开一颗水灵灵的果子,塞进她嘴里,“听说你昨晚认床没睡好,这新鲜的菩提果能清热败火。”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华姝口腔蔓延开来。她幸福地直眯眼,“还是表姐疼我。”


    霍千羽又喂她一颗,“那你就多吃点。”


    “回来再吃吧,我先出去下。”华姝没再贪嘴,简单穿戴整齐,加快步子出门寻人。


    顺着跌宕起伏的筝鸣声,她一路找至寺院西北角的思过崖。


    顾名思义,此处是僧人受罚忏悔之地。


    一般香客鲜少往这来,很显然,这位弹奏者不太一般。


    远远望去,凉亭旁的石台上,一道谪仙翩翩的大红身影盘腿而坐。


    身后是金黄梧桐叶飘荡,身前是烟波浩渺的白色云海。他置身其间,双臂大开大合地拨弄筝弦,弹奏得忘我痴醉。


    华姝含笑听完整首曲子,鼓掌走近,“您云游回来啦?”


    “是啊,没想到在此处有缘相见。”裴夙起身看过来,一双月亮眼也露出惊喜神色:“数月不见,小姝儿又长高了。”


    说着娴熟地抬起手,揉弄起她的小脑袋瓜。


    “您又顽皮了。”华姝后退一步,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髻,“您怎会来此呀?”


    “来拜佛许愿,希望能早点见到为师的小姝儿呀。”


    裴夙学着华姝的语调,也将尾音拖长几分,柔媚似水,比女子的声音还好听。


    “师父惯是爱开我玩笑,为老不尊。”


    骆嘉然是华姝幼时就偶然结识的师父,医术斐然,有幸得他指点迷津,还有几本医书孤本。


    只是这人惯是不着调,常年游走于名川大山,两人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师这是童心未泯,永远年少时。”


    裴夙先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细腻的脸皮,又嫌弃地点了点华姝眼底的青黑,“你瞧瞧,小小年纪就如此憔悴,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华姝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倾听他一大男人对养肤秘法的头头是道。俏皮的雪腮上梨涡浅浅,生动可人。


    不远处的山径转角,一片落叶被轮椅悄然碾过。


    霍霆抬手示意长缨停下,无声望向崖边。


    红杉男子背对着他,长相瞧不真切。


    但明媚阳光下,少女欢喜的模样清晰可见。


    僻静美景,孤男寡女,她毫不避讳地仰脸望着那男子,发自内心甜笑,盈盈水眸似装满了星星。


    长缨站在轮椅后,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温急剧沉降。


    他止不住头皮发麻,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他就推王爷去别处散心……哎哟,他滴亲娘呀,怎么还摸上头发了?!


    凉亭前,裴夙又顺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头,“起风了,咱去里面聊。”


    两人相继坐到凉亭的石桌前。


    旁边小火炉上,正温煮着一瓮美颜养容茶,白雾袅升,与亭前的滚滚云海相得益彰。


    华姝凑过去,朝鼻尖轻扇了扇,“白术、白茯苓、白芍、甘草,还有一味……莫非是牡丹?”


    她眼前一亮,“前不久曾见古籍有言,牡丹可入药养颜。不过平日里,大多都用在胭脂蜜粉中。”


    “不错,看来这段时日没有惫懒。”裴夙含笑颔首,从怀中掏出一瓶同配方的养颜膏,推到石桌那侧。


    “我又不是你,医术总不往正经处用。”


    华姝小声嘀咕了句,拾起手边精致的小铜勺,慢慢舀满半只白玉小碗,递到他面前。


    裴夙笑得更欢,端起小碗,享受着小徒弟的孝敬,“你缘何来此,求姻缘?”


    华姝气笑,“是想给千羽表姐再瞧瞧腿。”


    “圆妙大师医术精湛,倒是能一看。”裴夙将空碗推过去,示意她再添满。


    然后,他状似随意问:“不过,为师在回燕京的路上,听闻镇南王也患有腿伤。王爷身边的军医,想来医术也是凤毛麟角,怎么没一块给你表姐瞧瞧?”


    华姝恰好重新盛满一碗茶,动作微顿,推给他,“瞧过,可惜军医也束手无策。”


    其实是霍霆腿伤早已痊愈,带在身边的军医主攻祛毒,术业有专攻,没法子瞧腿疾。


    但深知此乃机密,华姝饶是对自己的恩师,也不会多言。


    “可是适才烫着手了?”裴夙对她刚刚的那下停顿,不好作直接判断。


    华姝:“我……”


    “姝儿,你大伯母在寻你。”


    一道低沉嗓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裴夙寻声看去,秩丽的月亮眼笑弯,亲昵问道:“小姝,这位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霍霆也打量起这红杉男子,“阁下又是何人?”


    裴夙摆了摆手,“如此听来,你与小姝算不得亲厚,不提也罢。”


    “是吗?”霍霆看向华姝。


    “是吧?”裴夙也转过头来。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华姝夹在中间,顿觉头大。


    本着位高者尊的礼数,她先起身朝霍霆行礼,“回王爷的话,这位是我师父骆嘉然。”


    然后又用眼色暗示不省心的师父,切莫再浑说一气。


    裴夙状似听进去,起身走到凉亭的台阶下,拱手行礼:“原来是镇南王爷,在下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结果,又笑眯眯补了句:“王爷离家多年,与小姝不甚熟悉,实乃情有可原。”


    霍霆冷嗤:“我们霍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姝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裴夙话锋一转,细细凝住霍霆的神色,缓缓说道:“骆某不才,略通医术。王爷既是小姝的四叔,在下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也算为咱大昭的百姓力争一份平安。”


    华姝的心瞬间立了起来。


    长缨也蓦地握紧剑柄。


    暗处的濯缨,更是严阵以待。


    唯独霍霆神色如常,淡淡觑着面前之人,不怒自威。


    裴夙眼神一瞬不瞬,亦是从容不迫。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惊得梧桐叶随风乍起。


    金黄色泽折射出一束束刺目的白光,飒飒作响。


    华姝看得心中狂跳,忽而急中生智,近前小声劝道:“师父,王爷腿疾比我千羽表姐的还复杂,你……你医不好的!”


    她又恳切看向霍霆,“我师父这人一惯闲散,我让他向您赔不是,还望王爷别跟他一般计较。”


    亲徒弟当众拆台,裴夙被气笑了。


    他自知今日无法再作试探,象征性拱手赔礼:“今日是骆某托大,请王爷恕罪。”


    霍霆朝长缨递了个眼色。


    长缨会意,当场核查“骆嘉然”来皇龙寺的拜帖,“禀王爷,此人由主持方丈请来,为香客们义诊。”


    霍霆闻言,深深看了华姝一眼。


    而后调转轮椅,一路往山径的尽头而去,“下不为例。”


    华姝浅浅松口气,又觉得该跟上去瞧瞧,于是向裴夙道别:“师父,我也要回去了。”


    “分明适才还说对我甚是想念,这会就赶我走,合着全是伤人心的谎语啊……”裴夙怅然叹气,说着还不忘又揉了一把小徒弟的头。


    华姝忙不迭掩头,拍开他的手,“我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不准再随便呼噜毛。”


    “行,下次再想摸,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打招呼也不准!”


    “那你这太过分了,居然残忍扼杀师父的快乐源泉。”


    “您可快些住嘴吧……”


    师徒俩嬉戏打闹的笑声,伴着草木香的清风,在山间久久回荡。


    等华姝追上霍霆主仆时,已是半盏茶后。


    心惊胆战大半晌的长缨,总算等来了活菩萨。他将轮椅缓缓停在山道的平缓处,试探:“王爷,表姑娘来了。”


    霍霆肃然望着远处连绵山脉,不置可否。


    长缨一瞧,麻溜闪退。


    华姝接过他的差事,推着霍霆继续往前。她略作斟酌,“师父曾在幼时到府上给祖母看诊。因合眼缘,就闲散地收我为徒。”


    她解释道:“祖母和家中都知晓此事的。只是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大家伙都想不起来向您提起。”


    面前之人恍若未闻,周身的气场威压依旧。


    华姝索性闭口不言,改为游赏山景。


    这是她头一次来皇龙寺,不愧是皇室御用,山间的自然景致都比别处的佛寺隽美许多。


    云海松滔,青峰叠嶂,像是凡人误入了谪仙的山水画卷。


    忽然,“同你那师父认识多久了?”


    华姝回神,“六年。”


    “难怪如此亲昵。”


    华姝想了想,“师父他确实有点没正行。不过心肠是好的,人很有趣。”


    “你倒是挺懂他。”


    华姝哑然。


    过了会,道:“也没有,师父他大多时不在燕京城,几乎见不到人。我跟师父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与您……”长。


    华姝彻底不说话了。


    她在后面推车,分辨不清霍霆的反应,但总感觉这事越描越黑。


    这时,他抬手示意停下。


    华姝照做,转到他身前,“可是我推得不稳定?”


    怎料,面前这位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包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饴糖,递过来。


    “……给我的吗?”


    清甜的糖果味顺着习习山风,很快飘进华姝的鼻腔。


    她喜欢菩提果,更偏好甜口。此刻,只感觉有无数只馋虫,在舌尖来回跳跃。


    “多谢王爷。”她接过来放进袖袋,脸颊微烫。


    霍霆:“尝尝看,据说很甜。”


    华姝略迟疑,重新揭开油纸包,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顿时口齿生津,黛眉不自觉舒展开来,杏眸里也重新闪烁出熠熠神采。


    好甜。


    转而撞上他促狭的目光,她脸颊更烫,低头,将纸包往前递了递,“王爷要尝尝吗?”


    霍霆失笑,“不成体统。”


    似是受山中天气的传染,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幻一轮又一轮。


    不远处,接到信鸽的长缨瞧见这一幕,迈出来的脚,又嗖地收了回去。


    霍霆看过去,“何事?”


    长缨随即应召近前来,附耳低声几句。


    霍霆凤眼陡然一凛,气压也再度低沉,“速速召集人手过去。”


    华姝从旁瞧着,顿觉不妙,寺院貌似要有大事发生。


    果然,霍霆看回来时,满脸冷肃凝重。


    不过叮嘱的话语,仍浸满饴糖的温度:“山上这会不安全,拿上你的糖,猫回屋去。”


    第24章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华姝对霍霆深信不疑, 乖乖往回走。


    不时摆弄着手中的菩提糖袋,但愿表姐没先忍不住,将菩提果全吃光,那她可就不分给她菩提糖了。


    想起霍千羽, 华姝眉眼泛起浅笑。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刚刚还晴空万里, 忽然就阴风阵阵。


    她加快脚步赶回禅院。


    大夫人带着四五个丫鬟,正在门口仓皇踱步。


    远远一瞧见她, 就迎了上来,紧紧抓着她手臂,急问:


    “姝儿,千羽没同你在一起?”


    “她午后不是去找你了吗?”


    “你知道她在哪,对吧!”


    华姝笑意僵住,双手搀住大夫人,转头忙问半夏:“你来说,发生何事?”


    半夏声音焦灼:“奴婢适才去厨房为您端午膳,片刻功夫, 回来大小姐就不见了。”


    “许是她自己出去闲逛?”华姝抱着一丝侥幸, “寺庙其他各处都找过了?”


    “轮椅还在你屋里, 她还能去哪哟?我苦命的孩子……”大夫人急得声泪俱下,忽地瘫倒在她怀里, 两眼一翻, 昏了过去。


    “大夫人!”


    “大夫人!”


    半夏几人纷纷上前搀扶, 七手八脚, 场面乱成一团。


    唯独华姝细思极恐。


    在她房里不见的?


    那对方原本想抓的是谁?


    她脚步匆匆跑进禅房,看了眼空荡荡的轮椅,再瞧着一整盘剥好外壳的菩提果, 倏地红了眼圈。


    为了寻人,华姝强行镇定下来。


    送大夫人回房安置后,开始盘问众人:


    “可曾有可疑之人来过咱们院子?”


    “要仔细回想!”


    霍家此行有四位姑娘,年龄相当。对方能辨认她的房间,说明提前探过路。


    二房母女同阮糖主仆出门赏景,还未归。


    半夏等三个丫鬟,绞尽脑汁回想:“只有个来卖菩提糖的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会是他吗?”


    “将他的模样描述给我,越详细越好。”


    华姝随即提笔蘸墨,根据三人描述将小沙弥样子画到纸上,有七八分像。并临摹两份。


    期间,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霍千羽的贴身丫鬟双陆,更是自责地泣不成声。


    大夫人的丫鬟双雨安慰她:“夫人已派护院出去寻了,没准已在回来的路上。”


    但很快,护院们皆无功而返。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断。


    双陆捂脸哽咽:“都怪我。要是我那会没去午睡,小姐肯定丢不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华姝将小沙弥的画像递过去。


    “拿上画像,咱们兵分三路。


    半夏你带两个护院去山门口,看过去的半个时辰,都有哪户人家下山?让护院骑马去追查,你回来禀告。


    双雨双陆带着其他护院,从寺庙东西两侧,再去寻人。重点寻找那个小沙弥,任何可疑迹象都不得放过。


    我去寻王爷调派人手。”


    “对外只称王府走丢个丫鬟。”华姝着重强调:“两刻钟后,无论有无结果,皆要派人来此回话。”


    “是!”


    众人齐齐出发。


    禅房外,狂风裹挟着乌云,遮天蔽日。


    半空已飘散起冰冷的雨丝,冻得人透心凉。


    华姝顾不得回去添衣物,径直踏进风雨中。


    表姐这会且不知在哪替她受冻,她又怎可畏惧寒雨?


    寺庙前院,疾风骤雨,不论香客还是僧人都少得可怜,仅几盏石座孤灯,根本无从打探霍霆的行踪。


    华姝无比后悔,刚刚多问一句就好了。


    濯缨隐在不远处。


    他是知道王爷这会在哪,可没有吩咐,不能擅自暴露自己。


    这是做暗探的第一守则。


    濯缨只能风雨中默默护送,眼瞅着华姝干着急。


    忽然,她用袖子擦去脸颊雨水,裹紧衣物,往南边疾步前行。


    方丈圆慧大师,住在南边的静心堂。


    寺庙既有大事突发,他不可能不知。


    岂料,华姝扑了空。


    幸好,其徒弟得知事情原委后,隐晦指明:“阿弥陀佛,施主或可到圆妙师叔的杏林馆一试。”


    华姝再三拜谢,接过小师傅递来的油纸伞,逆风匆匆赶往杏林苑。


    途中,她恰与另外几拨人撞见。


    报出镇南王的名号,她们搜寻时还算顺畅。


    双雨:“除了杏林馆,寺院东侧都找过了。但那有重兵把守,不准我等进去。”


    双陆:“西侧也没寻到。但碰到僧人说,那卖糖的小沙弥看着眼生,不像皇龙寺的人。”


    半夏:“据山门守卫说,因天色突变早已封山,晌午后不曾有谁家下山去。”


    华姝越听脸色越白。


    没人下山,寺内又无人,就只剩后山和杏林馆了。


    后山乃皇家猎场,亦有重兵把守,一般人不得擅自闯入。即使能进去,后山那么大,就凭几个护院得搜到何时?


    她倒希望霍千羽在后山。


    如今的杏林馆,绝对是个不详之地。


    但也只能,“先去杏林馆。”


    雨越下越大,面前众人都浑身湿漉漉,三个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他们望着华姝,谁都没有半分退意。


    华姝心中暖暖的,只点了半夏同行,“双雨双陆,先带大伙回去等我。去厨房熬点姜汤,养足体力。”


    “表姑娘,奴婢也随您去。”


    双陆冻得牙齿打颤,却坚持不肯回去歇着。


    “你且去瞧瞧,没准表姐已经回了。”


    华姝这话,更像是在哄骗自己,“若你见到她,千万要快些来告诉我。不然她会把我那包糖果全偷吃光的。”


    双陆含泪点头,“嗯!”


    *


    半个时辰前,杏林馆已被守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今日有贵客到来,圆妙大师暂不接诊,诸位请回吧。”


    来看病的香客们,不情不愿地离去。


    长缨稳步推着霍霆上前,亮出腰牌。


    守卫立即躬身推开门,“王爷请。”


    禅房内,住持圆慧大师,寺院守卫军的张统领已先一步赶到。


    “见过王爷。”两人迎上前见礼。


    同时露出身后禅床上的尸身——圆妙,死了。


    尸首已僵掉,飞刀入心口,鲜血染红素黄色床单。


    霍霆蹙眉:“凶手可有线索”


    张统领拱手答话:“据僧人言,那蒙面人应是一直蹲守在附近,伺机一刀毙命。然后就躲进人群,踪迹全无。”


    霍霆:“如何判断他曾蹲守?”


    “晨起时,有僧人发现屋顶瓦片碎了不少,昨夜就有人来过。”张统领道:“故而下官已封锁下山之路,并命人重点去搜查,昨夜住在寺院的男子。”


    长缨眼皮一跳,怎么如此巧。


    霍霆不动声色:“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线索?”


    “还有……”


    “没想到这里竟如此热闹。”


    一声轻笑由远及近,打断了张统领。


    裴夙身着绛紫色的飞鱼服,手撑一柄雪白仙鹤的油纸伞,不期而至。


    身后六队东厂番子,手持森寒的玄铁重剑,一字排开,瞬间堵占整个禅院。


    众人纷纷行礼退避。


    唯独霍霆巍然而坐,“裴督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非也非也。”裴夙摆手,“陛下得知圆妙大师云游归来,命我来送些医书孤本。没想到刚到山上就惊闻噩耗,着实可惜。”


    他唏嘘一阵,转而笑看霍霆:“素闻王爷不信鬼神之说,您缘何也来寺庙了?”


    他看向轮椅,自问自答:“想必是来看腿疾的。圆妙大师生前,可曾见过王爷?”


    霍霆眉峰微动,“裴督主这么好奇,不若送你下去问他。”


    *


    杏林馆门外,两盏石灯被吹得忽明忽暗。


    守卫们冒着雨,依旧层层围着,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事情竟如此棘手。


    华姝主仆撑伞而来,每靠近一步,心就揪紧一分。


    应该与表姐无关吧,否则王爷定会派人通知大伯母。


    “这位军爷,我有急事要见我四叔镇南王,劳烦您通报一声。”华姝抱着发凉的手臂,寒颤道。


    得知她身份,守卫还算客气:“王爷这会在处理要务,霍小姐回去等吧。”


    华姝没理会称谓,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深色院门,黛眉紧拧,“您帮我将长缨侍卫叫出来也行。”


    守卫纹丝没动:“无令,小的不敢擅离职守。”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雨点砸在伞面上,乒乓作响。


    华姝的心一沉再沉。


    表姐本就身子羸弱,若这么淋雨下去,没等到她们营救,恐已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了。


    华姝拉着半夏走开两步。


    主仆对视一眼,然后蓦地转身——


    半夏用雨伞拦住那守卫。


    华姝瞅准机会,不顾一切冲进院门。


    守卫连忙大喝:“不能进,快回来!”


    话未说完,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番子,已手起剑落,齐齐朝华姝刺去。


    容城回头一看,骇然变色:“都住手!”


    但来不及了。


    有个东厂番子出刀极快,刀刃已距离华姝的脖颈只差一寸,根本来不及收手。


    华姝更来不及躲闪,眼瞧着寒意森森的刀刃,一厘厘疾速逼近。


    吓得她紧紧闭上双眼。


    突然这时,一枚碎银飞掠而来,“砰”得打中东厂番子的手腕。


    利剑随即朝外飞去,力道之大,将一棵小臂粗的树干,当场拦腰折断。


    满院的人全被定住。


    只剩暴雨阵阵嗡鸣。


    华姝湿漉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越过人群,看向禅房门口。


    霍霆坐在轮椅上,沉脸寒声:“裴督主的人,动手前都无需问讯?”


    目光则望向院中的姑娘。


    长缨已过去撑伞,但华姝碧色衣衫早就湿透,止不住颤栗。


    又似寒风中一根芦苇,纤细羸弱,却坚韧不倒。


    刚刚,濯缨在尽可能不惊动裴夙的情况下,进来暗语传声。


    霍霆瞬时就猜到华姝出事了,紧急出门,万幸有惊无险。


    裴夙紧随其后出门,目光也落在华姝身上。


    印象中总与他玩闹嬉笑的小徒弟,小脸淋得煞白,罕见狼狈,好似破碎的漂亮木娃娃。


    裴夙眼眸骤冷,“不长眼的东西。”


    他接过容城递来的伞,转身一瞬。


    那东厂番子,即被伞骨细刃见血封喉。


    转回身后,裴夙又恢复朗润笑脸,撑伞上前,“怪我那手下无礼,吓着了吧?”


    华姝瑟缩后退,慌张躲到霍霆身后,盯着他的眼神陌生又警惕。


    裴夙无所谓晒笑了声。


    伞沿微垂,指尖勾住的披风肩带,蓦地撕裂两半。


    华姝无从察觉,她此刻满心都是霍千羽,“王爷,表姐她……我,我找不到她了……”


    一开口,喉头莫名哽咽。


    她也不知为何,一见到霍霆就忍不住了,适才所有的强撑全都功亏一篑。


    “别慌,慢慢说。”霍霆将披风接下来,递给她,“就算霍家的天塌下来,也由我给你们顶着。”


    他嗓音平静,连带华姝的心绪也稍有平静,至少说明表姐与杏林馆的事无关。


    她没接披风,只道:“表姐突然就失踪了,院里其他人毫无察觉。寺内皆已找过,只剩后山。我们没法进去搜查,人手也不够。”


    霍霆回头,“张统领。”


    “王爷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派守卫。”张统领说完,疾步走出禅院。


    华姝见状,浅浅吁了口气。


    随即转身要去追张统领。


    霍霆拦住她,“将披风穿上再去。事后,千羽还需你来照顾。”


    华姝略微迟疑,接过了披风。


    裹在身上,余有男人炽热的体温,厚实很暖。


    这期间,裴夙仍站在原地。


    眼瞧着华姝穿着玄色披风,擦肩而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刚才说到哪来着?哦,杀害圆妙大师的真凶,左肩处也受有重伤。”


    华姝脚步蓦地顿住。


    圆妙大师死了?


    左肩受伤?


    裴夙将她反应盯得清楚,“莫非,这位姑娘见过凶手?”


    在场众人,纷纷瞧向华姝。


    她如芒在背,暗道不妙。


    长缨和濯缨亦是警钟大作。


    唯独霍霆面不改色,他对上裴夙的审视目光,冷肃开口:“裴……”


    “回这位大人的话,小女子不曾见过凶手,只是惋惜神医的陨落。”


    华姝回过身,“我此番前来,是想请圆妙大师为表姐医治,您一查便知。”


    她佯装冷静与裴夙对视。


    细看他月亮眼型,熟悉地古怪。


    裴夙眼仁微动,转头避开她,随口与圆慧大师确认一番,主动放人。


    华姝忧心找人,一时未再深究,匆匆离去。


    *


    华姝回去迅速召集护院,前往后山与张统领汇合。


    长缨从后追上来,“王爷有令,属下听凭表姑娘差遣。”


    “可王爷那边?”华姝瞧着裴夙等人,皆非善类。


    长缨压低声音:“有表姑娘的那层隐形铠甲,王爷已摆脱嫌疑,后续无甚大碍。”


    他又补充道:“不过您尽可放心,王爷并非凶手。”


    长缨感觉,这才是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


    华姝心不在焉点头,她本就没怀疑过。以霍霆为人,即使圆妙有罪,也会堂堂正正将其绳之以法。


    后山空旷,稀疏的松林间,寒风更甚。


    张统领将霍家护院与守卫军两两分作一组,骑上快马,朝四面八方搜查。


    华姝由长缨护着,带人前往地势低洼的山谷。


    踩着凹凸不平的山道,她极力思忖。


    若对方真是误抓了表姐,那又是何人想加害自己?


    近日,与她有怨之人……


    “长缨,会是宋煜吗?”


    长缨摇头,“按理说不会,王爷在宋煜身边安插了眼线。”


    那还能是谁?


    雨下得更大,华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小心踩着乱石,一点点深入山谷的腹部。


    脚下的积水险滩,逐渐没过她小腿。茫茫水面,看着尤其吓人。


    长缨生怕她再有差池,“前面着实不好走了,表姑娘要不回山上等消息吧。”


    “我都不好走,表姐双腿有疾,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华姝脱口反问。


    长缨无言以对:“那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几人继续前行,地势一低再低。


    积水蔓延至膝盖时,有人眼尖,捞起水面飘着一块粉色物件,“这貌似是块帕子。”


    华姝从他手中接过来,指尖颤抖。


    “是表姐的绢帕!”


    “不会有错,这是我送给表姐的帕子!”


    污水浸过的锦缎手帕,霎时点燃所有人的希望。


    第25章 被他打屁股:“我再看你……


    半个时辰前, 霍千羽边看话本子,边等华姝回来。


    桌上的菩提果,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馨香,格外好闻。


    只是没过多久, 她和双陆相继困顿。她放下话本子, 顺势歇在华姝床上, 并让双陆回房补个午觉。


    等醒来时,人已被绑进麻袋。里面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


    隐约能听见木轮碾压石子的动静。她应是被人用木板车推着,往前移动时颠簸不堪,差点将午膳全吐出来。


    霍千羽又难受又惊恐,雨水洇湿麻袋,浑身冷得打颤。她下意识扭动手腕,想悄悄挣脱绳套。


    “老实点!否则等会让你死无全尸。”绑匪呵斥。


    很陌生的声音,霍千羽不认识他,“我们有仇吗?你若需要银两,我身上首饰皆可赠予。”


    绑匪嗤笑:“华小姐, 有人拿黄金百两取你性命。你觉得, 我还会稀罕这点破首饰?”


    华小姐……


    霍千羽僵住, 联系起自己睡在华姝床上,后知后觉他抓错了人。


    她抿紧唇瓣, 没声张。


    如果今日注定要有人遇害, 一个瘫子死了就死了吧。自己这条命, 本就是姝儿拼尽清白才救回来的。


    但事与愿为, 麻袋随后就被解开。绑匪是个枯瘦少年,旁边站着那卖菩提果的小沙弥。


    小沙弥皱眉:“这人不是华姝。”


    绑匪傻眼:“这怎么办?我今日没法再去寺里。等到明日,他们定会警惕严查于我。”


    “有这瘫子在, 不愁等不来华姝。”


    小沙弥扛上人,冒雨走向山谷深处。他们轻视瘫子自己跑不掉,连麻袋口都没系。


    霍千羽逮到机会,不顾绳套磨破手腕的酸疼,费力从袖袋掏出粉色绢帕,趁其不备扔出去。


    雨下了半晌,山谷小河的水位不断上涨。粉色帕子飘在水面,被冲往下游。


    小沙弥的话,提醒了霍千羽。发现她失踪,华姝必然会带人来寻。那倒不如为其提供线索,降低救援难度。


    三人最终停在小河源头,悬崖瀑布的左下方,有个山洞。


    绑匪将霍千羽吊在洞口的歪脖松树上,堵住嘴,当诱饵。他俩则藏到洞口里边,守株待兔。


    豆大雨点砸在脸上,霍千羽又冰又疼,手臂也被吊得充血,肿痛难捱。


    但一想到家人正在不遗余力搜救,她深吸口气,努力逼退所有的胆怯和酸涩。


    然而河水不断上涨,起初只到腰部,后来暴雨突至,水位很快蔓延至胸口,冻得发抖不说,压得她喘气艰难。


    视线,渐渐模糊迷离……


    忽然,脚踝被缠上一圈凉丝丝的东西。


    霍千羽惊惧遇到水蛇,低头瞧去,竟是皇龙寺的守卫军!


    救援到了!


    嘘……守卫军悄声从水里冒出头,伸手去割她手腕的绳索。


    突然这时,一道利箭从山洞“咻”得射出,守卫军应声栽入水中。


    小沙弥喊话:“对面的人听着,要想救她,就用华姝来交换。”


    但话音未落,一只只更快更锋利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入山洞,逼得他俩连连倒退。


    绑匪吓得不轻,没想到会招来这么多人。他开始打起退堂鼓,那黄金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


    小沙弥则啐了口,径直朝霍千羽头顶射去一箭。


    他冷声威胁:“你们再敢胡来,我先射死这个女人!”


    华姝大惊失色,慌忙拦住所有人。


    “我就是华姝,我答应你!”


    “只要你肯放人,我愿意出对方三倍的价钱。”


    “并让你平安离开,如何?”


    片刻后,山洞中人传来回话:“那可得三千两呢,你舍得吗?”


    “舍得!现在就能拿给你。”


    别说三千两,就是三万两华姝也舍得。


    眼瞧着表姐奄奄一息被吊在那,她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即扑上去。


    霍千羽却连连朝她摇头,三百两黄金才对,这明显有诈。


    奈何她嘴被堵着,没法提醒,不由急红眼。


    华姝手头没那么多钱,但长缨有。


    他趟水往前,却被对方厉斥:“退回去!”


    “你们全部退后。”


    “只能华姝一个人来送。”


    长缨攥紧拳头:“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鱼死网破。”小沙弥寸步不让。


    他们特意选了最低洼之处吊住霍千羽,这会河水还不到华姝等人的胸口,却漫过霍千羽脖子。


    溺水只在一瞬间。


    华姝根本耽搁不得,当即扬声应下,“好,我来送。”


    长缨也忧心忡忡,但坚持不肯同意。


    “长缨,我可以的。”华姝悄悄露出袖袋内的小巧匕首。


    这是大伯母为她俩精心选的防身之物,自打遭遇宋煜后,她一直带在身边。用它来救大表姐,冥冥之中定有福报。


    华姝还比划个射飞镖的动作,“王爷手把手教过我。”


    当初逃跑时,她就是用此招摆脱了萧成的追踪,手法娴熟。


    长缨惊讶一瞬,万万没想到这点。


    这飞镖防身术可是王爷独家自创的,轻易不外传。


    不仅教给表姑娘,还手把手……


    “咕咕、咕咕。”


    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濯缨的暗语。


    长缨稍稍放宽心,带人齐齐后退。


    华姝接过包裹好的银票,攥着袖中匕首,警惕又疾步来到洞口。


    出来的是绑匪。


    “先拉她上来!”眼见霍千羽已被呛得双眼翻白,华姝又气又急。


    她高高举起银票,“我这有五千两,她活全是你的。她若出事,那咱就同归于尽。”


    怎料,“谁稀罕似的?”


    绑匪冷笑一声,蓦地就朝她伸手抓过来。


    华姝心中咯噔一声,毫不犹豫甩出去鞘的匕首。


    按照霍霆教的:“手腕发力,重心要稳,才能又狠又准。你若不敢杀人,就射其肺部。对方没法呼吸,即动你不得。”


    说时迟那是很快,匕首一个回旋,深深刺入绑匪的肺部。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闷声栽在乱石中,血流不止。


    华姝吓得浑身发抖,却也顾不得太多,慌忙去解救霍千羽。


    可才刚费力将人拽上来,一阵破风声就从背后偷袭而来。


    华姝敏锐察觉危险,急急朝旁边倒去。


    地上乱石尖锐,不断划割后背,但她始终不曾放开霍千羽,往前滚了一圈又一圈。


    还没等喘口气,第二道利箭已破空而至。


    “姝儿!”霍千羽大惊失色。


    她挣扎着想帮衬,奈何两条废腿使不上一点劲。


    而华姝也疼得爬不起来了,她只能牢牢趴到霍千羽身上,紧紧闭上眼,视死如归——


    “咔嚓!”


    千钧一发之际,箭羽突然被另一支利箭打落。


    不仅如此,这支利箭直逼山洞,小沙弥应声栽滚出来,心口中箭,口中血沫直流。


    华姝两人愣了愣,相继转头看向河对岸。


    雨不知于何时,说停就停了。


    霍霆赫然矗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藏蓝色披风在寒风中飘摇,他则稳如巍峨苍山。


    手持那张猎猎长弓,将沙场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摄气势,挥洒得淋漓尽致。


    让人看得心安。


    惊魂不定的俩小姐妹,这才堪堪松开彼此,浑身彻底虚脱松散。


    而只差一步的濯缨,望着从四面八方赶至的守备军,脸色反而愈发紧绷。


    都怪他学艺不精。


    王爷腿疾已愈的事,瞒不住了。


    长缨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眼神僵住。


    霍霆沉声:“长缨,送大小姐回去。”


    “……是!”长缨冷不丁激灵了下,顾不得使用轻功,踉踉跄跄趟着水,就带人去搭置简易担架。


    与此同时,霍霆随手将长弓扔给濯缨,踮脚飞掠而起,凌空虚踩几下水面,黑靴稳稳落到对岸。


    华姝两人还半趴在地喘着。


    霍霆停在两人跟前,右手朝前虚抬了抬,又收回身侧,“可有伤到要害,起得来么?”


    华姝摇了摇头。


    先挣扎着自己坐起身,又扶着霍千羽起来。


    霍千羽也摆手道无事,“姝儿一直护着我,只是些轻微磕……四叔,您的腿?”


    霍霆身形魁梧,居高临下站在面前,一股泰山压顶的异样很难不令人察觉。


    华姝心弦揪紧,忧心仰头看去。


    腿疾的事,可是将圣上都瞒在鼓里,实乃欺君之罪。


    然而,男人关心的另有其事。


    四目相对,凤眸黑沉地投下来,“简直胡闹!”


    语气前所未有的怒重。


    华姝心虚垂头,“当时事态紧急,还望王爷宽恕。”


    她是故意没告知他,绑匪绑错了人。否则霍霆决计不准她前来。


    当时圆妙大师之死尚未有定论,那位裴大人率领一帮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又在虎视眈眈,华姝知道霍霆走不开,便没敢烦扰他。


    没想到,反倒烦扰至此。


    寒风猎猎,打透湿漉漉的衣衫,她后脊忍不住瑟缩了下,仍不敢抬头。


    “今日之事,本王必不宽恕。”


    头顶砸下寒沉的话音,华姝肩头也一沉。藏蓝色的宽大披风,飘然盖在她俩身上。


    她抬头瞧去,霍霆已转过身,冷眼觑着那两个绑匪。


    小沙弥被一箭穿心,脸朝下泡在血泊里,死得透透的。


    另外那绑匪陷在乱石堆里,肺部还插着华姝的那把刀,每呼吸一下就疼得四肢抽搐,奄奄一息。


    翻白的双眼,还怨毒不甘地直勾勾盯着她。


    惨状恐怖如斯,吓得华姝甫一瞥,就缩回了头,薄肩颤颤发抖。


    霍千羽看得分明,忙将华姝搂进怀里。


    手臂不经意碰到她纤薄脊背,疼得她吃痛拧眉。


    两人刚在乱石中滚过一遭,华姝包裹在外层,估计身上已没一块好皮。


    霍千羽忧切:“很疼吧。”


    华姝摇头,还没到无法忍的程度。


    霍千羽见她情绪不高,“别怕,一切有四叔在呢。”


    “四叔可是咱们大昭的战神,声名远播,勇武非凡,他肯定能护我们周全。”她也如是劝慰着自己。


    过了会,华姝微微颔首,喃喃应道:“嗯,四叔箭无虚发,实至名归。”


    “姝儿的飞刀也耍得厉害,甚有女侠风范!”霍千羽努力找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何时学的,改日也教教我罢?”


    华姝羽睫微眨,脸颊悄声埋进风衣里。


    不远处,霍霆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守卫军。将两个绑匪带回去查验,活要审讯,死要验尸。


    当身后两个姑娘的对话,轻轻柔柔飘荡过来,他身形莫名微顿。


    而后,状若无事地随手指了两人,“你们,去将山洞仔仔细细搜查。”


    “是!”


    *


    学习飞镖,约莫是在山中半月之际。


    霍霆态度有所软化,会在萧成他们下山采买时,吩咐带些女儿家的首饰和胭脂回来。


    华姝心中欢喜,欢喜他对她戒备降低。于是试探着提出,同他学习射飞镖的想法。


    她打算先记住要领,等他们出门办事再偷偷练习。问就是没学会。


    若逃跑途中被追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奈何华姝百般游说,霍霆都不予理会:“太过危险。”


    白日说不通,就只能夜里了。


    当晚月光与灯光,一个似水,一个似火,水火相交不相融。


    霍霆喝完带鹿血的汤药,动情燥热,像往常一般伸手去捞枕边的曼妙佳人。


    华姝瞅准时机,双手撑在炽硬的胸膛上,不准他亲近,“我这会没心情。”


    偏那柔滑细嫩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小猫毛茸茸爪子来回踩奶,又轻又痒。


    撩拨更甚,霍霆呼吸也更重。


    他攥住那作祟的小爪子,哑声开口:“有话直说。”


    小心思一下被戳破,华姝不敢再造次,似有哀伤地低语道:“学射飞镖,是想白日也与你多亲近亲近。”


    “自打你双腿好转,每日早出晚归。同住半月,我们还好像陌生人。”


    她小心观察,见他神色似有考虑。


    于是压下臊热的羞耻心,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喉结,软语撒娇:“我想多了解你一些,好不好嘛?”


    本就箭在弦上的男人,哪能禁得住柔声细语的身心双重撩拨?


    当下虎躯一震,径直俯身压下去。


    此前顾及她年纪小,他一直都点到为止。那晚索取教习报酬,难得餍足一回。


    累得华姝最后双手红肿打颤,猫进虎皮毯子里,轻哼啜泣:“我不学了,不学了行不行?”


    结果就是:


    次日清早,霍霆找到大小始终、没菱角的石子要主动教习,她还腰酸不想下地……


    *


    刚下过暴雨,天色也不早了,这会下山诸多不便。


    简易担架抬过来后,由华姝搀扶霍千羽躺上去,然后长缨带着守备军一路护送回寺里。


    华姝则随霍霆先行一步。


    绑匪点名道姓要挟持她,她若再同大伯母等人待在一起,保不准又会殃及无辜。


    她适才想了想,最近也就与宋煜结仇过。趁霍千羽没注意,低声问:“会是那人吗?”


    圆妙和华姝接连遭遇袭击,更像是声东击西,有备而来,霍霆怀疑与当年屠烧华家的凶手有关。


    但此事尚不宜多谈,他遂浅浅颔首。


    华姝:“可长缨侍卫说,您有派去眼线。”


    霍霆目光不善地看向一旁。


    长缨尴尬挠头,“这、这个……”忘串词了。


    马车在山道颠簸,缓缓前行。


    华姝坐在软垫上,臀部仍肿疼得厉害,背后伤口也时不时刮蹭到车厢。


    霍霆这会怒意未消,周身气场压迫,狭窄马车内更甚。


    她是一点声响不敢出,只咬唇忍着。后脊湿了大片,咸湿汗水浸泡伤口,更是熬人。


    忽而这时,一只铁臂捞起她,在半空打个转,人就直挺挺趴到男人双腿上。


    两团柔软压在坚硬的他膝头,华姝不自在地挣扎道:“王,王爷,我没什么大碍的。”


    娇臀突遭一击:“还逞能?”


    力度不重,但尤为致命。


    华姝瞬间不敢动弹。


    默了默,手臂交错垫到身下,尽可能隔离开一点缝隙。


    换过姿势,后背的肿痛轻缓了不少。


    霍霆垂眸凝着她别扭的姿势,眉峰微蹙,“再忍会,即刻到别院。”


    “……嗯,多谢王爷。”华姝闷闷应了声。


    霍霆眉峰蹙紧,“与我这般疏离,却为旁人不顾性命?”


    “你可知,今日若晚上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霍霆征战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此刻忆起那惊险一幕,亦不免心有余悸。


    华姝何尝不知?


    尽管有霍霆陪伴在侧,她仍怕得不敢闭眼。甫一闭上眼,绑匪垂死时的怨毒可怖的盯视,就频频刺来。


    急着救人时来不及多想,现下忆起与绑匪的近身交手,她一个姑娘家免不得心尖乱颤。


    马车惶惶沉寂下来。


    但霍霆的膝头,随之感应到一阵细微的抽动,伴随着点点湿意。


    他呼吸微紧,掏出干整帕子递过去。


    华姝将泪眸埋进帕子,但有些不敢去触碰的悲恸,一旦牵扯,便如荆棘疯长,止不住地催心断肝。


    头顶传来叹息:“已经两回了。天大的恩情,能抵得过你性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宽厚大掌,轻揉了揉她头顶。


    华姝揪紧帕子,心神莫名微松,缓缓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其实表姐的双腿,是因我而伤。”


    此事要追溯到,华家满门惨死于大火的那一年。


    第26章 除衫上药


    还是稚童的小华姝, 因到霍家找小姐妹霍千羽玩耍,幸免于难。


    霍老夫人心疼她年幼痛失亲人,不敢残忍告知,只道家人到外地探亲, 要很久之后才会回京。


    并勒令府上所有人闭紧口风。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强?某日小华姝在花园玩耍, 意外从碎嘴的婆子空中惊闻真相, 失魂落魄地就哭闹着要回家。


    当时老夫人等人去宫里赴宴,家中没有长辈。霍千羽实在拗不过, 只好选择加入。


    俩小姐妹各自带个嬷嬷,抵达烧成废墟的华府。


    小华姝瞧着满目疮痍,根本接受不了,一个劲闷头往里冲。


    “爹,娘,你们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对吗?”


    “姝儿找不到你们,姝儿认输了,你们快出来吧!”


    “别丢下姝儿一个人呐,我好害怕……”


    她跑啊跑啊, 找了好久, 始终找不到一张熟悉面孔。昔日热闹欢乐的家, 宛若一场黄粱美梦。


    她瘫坐废墟里,哭得泣不成声。


    霍千羽气喘吁吁追上来, 抱住她:“姝儿别怕,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我的亲人都是你的亲人。”


    小华姝闷头不语。霍祖母待她很好, 可终究隔着一层呢。


    霍千羽哄劝多时未果,只得吩咐贴身嬷嬷:“去买点栗子糕回来。”


    听到栗子糕,小馋猫终于有点反应, 红肿双眼,嘟嘴道:“还想要杏仁乳酪。”


    “好好好,都买双份的。”千羽小表姐无有必应。


    小馋猫破涕而笑,随后由自己嬷嬷哄着,带去马车换身干净外裳。


    霍千羽则留在寻找,华姝刚刚跑丢的青木簪。青木簪不算贵重,却是华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殊不知,这次再寻常不过的暂时分别,竟成她与自己双腿的永久诀别。


    众人最后将她从湖里捞上来,人已没知觉。


    二月倒春寒时节,湖水冰冷刺骨,小小一孩童泡在里面大半晌,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双腿筋脉已被冻伤。


    多位太医婉言确诊,此生再难站立……


    “她如何掉入寒湖的?”


    霍霆听到这里,一语揪出漏洞。


    “表姐当时说,是远远望见湖边有个人影。她误以为华家有人幸存,急急追过去。待走近,却瞧不见人影。湖边结冰擦滑,她一时没收住脚,然后就栽落下去。”


    华姝回忆道:“可那日,霍家护院翻遍整个华府,也仔细询问过四周街坊,都无人瞧见。”


    “后来,长辈们怀疑是表姐贪玩想溜冰,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她闷头惭愧:“不论如何,若非我坚持要去,表姐就不会瘫痪这么多年。”


    说话间,再度哽咽啜泣,眼眸弥漫起一层水光。


    霍霆伸手揩去她眼角泪珠,“因此你就发奋学医,小小年纪,医术远超同龄人。”


    他用的肯定句,每个字都说进华姝心坎里。


    反而惹得她打开心扉,愈发泣不成声:“可我还是治不好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事不怪你,我来想法子。”


    霍霆揉了揉她头顶,温声安慰。


    这是实话。


    于大多数人而言,华家当年那场大火,被官府定案为意外失火。是而当年霍家的人,未往深处想。


    但霍霆知晓,这是场不折不扣的谋杀!


    霍千羽所见背影,很可能是纵火凶手或其同伙,故而连带着差点被灭口。


    他凤眼微眯,那人当时返回华家,可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物件?


    *


    抵达城郊别院,日薄西山。


    濯缨已先一步快马加鞭赶至,吩咐下人备好房间,热水,一应金疮药药膏。然后闪身回到暗处待命。


    须臾后,霍霆走向马车,抱着披风里的姑娘,大步走进门。


    华姝本是不应,奈何他又拿祖母压她,“再乱动,咱就直接回府。”


    “……”趁人之危。


    可筋疲力竭一下午,真窝在他宽厚温热的怀中,她意外得以片刻安宁,不自觉阖上红肿的眼眸,静嗅草泥清香。


    忽然,身下一个趔趄。


    华姝惊慌地环抱住男人的劲腰,花容失色:“您怎么还……”故意吓唬人。


    霍霆稳住身形,忍下大腿旧伤处的一簇簇蚀骨之痛,语气波澜不惊:“不慎踩空了。”


    面上却眉心蹙紧。


    余毒霸道,看来他短时间内不好动武了。


    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无疑致命。


    尤其是一个深陷危机四伏的将军。


    但霍霆未有多言,只略放慢脚步,平稳绕过几弯小路,走进主屋,将人放到圆桌旁的靠椅上。


    圆桌上,摆有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华姝两手虚扶着其中一碗,小口小口抿入喉,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霍霆动作相对粗犷,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随后吩咐下人抬进来浴桶和热水,“那河水湿寒脏污,喝完姜汤,再泡个热水澡。”


    华姝点头应好,“王爷肩膀伤势未愈,也得早些换下湿衣物,重新包扎才好。”


    这会回过神来,一想到他绷紧手臂弯弓射箭的画面,心弦也跟着紧绷起来。


    霍霆瞧着她了会,华姝不解其意,转而就听见:“晚些我带药膏过来。”


    她脸颊又一热,眸光躲闪:“……长缨没在,但别院还有其他人。”


    霍霆;“送来给你用。”


    “……”这人绝对故意的。


    华姝说不过他,索性躲到屏风后面,试了下水温,热度适中。


    但瞧着摆在旁边的换洗衣物,犯了难。尺寸宽大,衣料比不得女儿家的柔软,且没有贴身小衣。


    不像给她准备的。


    外间,霍霆在原地静候片刻,没等到屏风里的人提出不适之处,便起身走出去,关紧房门。


    “王爷。”身后的房门意外被打开,“我是不是该去其他房间?”


    霍霆回身,“可是有何不妥?”


    华姝略有迟疑,然后缓步走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里面放着您的衣物。”


    廊下的红色灯笼,自高处投射点点光圈,映照在那娇俏的脸蛋上,红晕朵朵。


    霍霆目光落在其上,“是为你所备。”


    “可有其他丫鬟的衣物?旧衣物就成。”


    空气稍有寂静。


    半空有片松落叶飞过,恰是沾在纤瘦的薄肩处。


    霍霆上身微倾,拂去那落叶的同时,近乎轻声耳语:“这些年,我身边只有过一个女人伺候。”


    轰——


    华姝好似被封印在原地,久久忘记回神。


    以至于霍霆何时转身离去,她都未有察觉。


    闲适的小院中,松风微漾,叶落无声。


    *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昭文帝坐在窗前的明黄软塌上,瞧着面前命数未定的棋局,久久未曾落子。


    在他对面,是裴夙。


    得知霍霆双腿已愈后,他从皇龙山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觐见。


    明日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殿选,要从数十名进士中,择出最后前三甲。


    此前昭文帝对霍玄的殿试考卷,颇为满意。


    然而霍霆站起来,独自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后,霍家其余人的政途,必然要生出新的变数。


    这一消息,裴夙势要在圣旨下达前禀明圣上,才算辜负“天子近臣”的恩典。


    “幸得初安消息及时。”昭文帝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碾了又碾,终是扔回棋碗中,兴致恹恹。


    他斜靠到手枕上,“这霍家大郎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东厂手握情报网,是昭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暗探。


    裴夙也放下棋子,知无不言:“从其学院师父同窗的评价来看,是个忠诚宽厚的,与其父霍雲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昭文帝却叹了声,可谓君心难测。


    裴夙侍奉天子左右多年,倒不难揣测几分。


    此前安置将士一事上,霍雲选择与霍霆站在同一阵营。霍玄既与其父性情相近,自然也会唯其四叔霍霆马首是瞻。


    然而天子择选的新臣,不可能容忍他一仆二主。


    “皇上爱惜人才,日夜操劳朝堂国事,实乃我等臣民之福报。”


    “微臣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裴夙拾起昭文帝适才扔掉的那枚黑子,递上前:“宫中几位公主皆到婚配年纪,明日遴选出前三甲后,若能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美谈。”


    昭文帝凝神听着,略作思忖后,龙颜大悦接过黑子,一子定下输赢:“此局已解。”


    “陛下棋艺精湛,初安自愧不如。”裴夙笑言。


    “与朕对弈,你惯是不肯拿出真本事。”


    昭文帝抬手招呼小太监,作势要再摆一盘。


    这时门外来报,“启禀陛下,宋妃娘娘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妃即是宋煜的胞妹,入宫后颇得圣心。天黑后前来,心思明显。


    裴夙识趣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


    宋妃与他相互见礼,盈盈袅袅提着糕点走进内殿,三两句软语,就哄得昭文帝爽朗大笑。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昭文帝顺势提及公主选驸马的事。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


    霍霆蹙紧眉头,抬手拿过药罐,挖出一块白色药膏,清淡的药香缓缓浮入空气。


    压在掌心搓热,然后指腹适量蘸取,轻轻涂抹在那沁着血丝的伤口上。


    那细腻肌肤,倏地一抖。


    他动作顿住,“弄疼你了?”


    华姝嗓音更闷了,“……是药物刺痛的缘故,无妨的。”


    霍霆道好,但还是再度放轻力度,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比两军对垒,还要严阵以待。


    不消须臾,他额头就沁出薄汗。


    华姝也好受不到哪里。


    刚刚她其实说了谎。霍霆拿来了宫中太医院研制的上等金疮药,刺痛感并不强烈。


    但那指腹的粗粝感,这具身子过于熟悉了。


    饶是药膏沾肤,泛有丝丝凉意,可难抵那指腹带来的阵阵灼烧感。挨着颈骨,自上而下。


    可她不知,白皙肌肤,早已升腾起片片不自然的红。


    霍霆只觉他大掌所到之处,皆可无火燎原。


    适才听着那窸窣衣料的动静,尚能心无旁骛。


    然而这会,视线被那道道红晕牵引,将那大红锦被中的翠绿细绳,不自觉收入眼底。


    霍霆克制地挪开视线,集中注意力点涂药膏。


    涂药用去将近两刻钟。


    期间,两人各有各的有苦难言。


    狭窄床笫间静悄悄的,又似有隐秘气氛在暗流涌动……


    “好了。”


    终于涂完,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霍霆背过身去,顺势将药罐盖好,放回远处。


    华姝忙不迭拉下浅灰色床帏,拿过衣衫裹严实。


    屏息等了会,却不见霍霆起身离去。想到他端来两人份的餐食,这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于是慢吞吞拉开床帏。


    霍霆递来热粥,“自己能端吗?”


    要是不能呢?


    华姝赧于去揣测,忙道谢接过,低头安静吃着,不好意思与之对视。


    可她感觉到,霍霆不加掩饰看过来的目光。


    直觉而言,这不是个好征兆。


    今日的他,在一次次倾力相助中,似也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


    果然,晚膳后,霍霆仍没要走的意思。


    华姝抬眼瞧去,眸光撞进他眼中,深邃凤目意味不明。


    可她福至心灵地看懂了,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王爷有话要讲。”


    “华姝,我对你不住。”霍霆拾起大红锦被,披在她发凉的肩头,轻叹道:“先前应你的承诺,怕是要食言了。”


    其实华姝猜到了。


    可真听他亲耳说出来,还是沉默良久。


    她不说话,他就静候她的态度。


    他的耐心持重,远非她所能及。


    华姝眼波微转,“王爷说笑了,原是我亏欠您更多些。您清风高节,胸有乾坤,多年来深受万民敬仰,也合该择一位高雅冰清的女子婚配。”


    “大约明早,您腿伤痊愈的消息就会传遍燕京城。不出几日,祖母那的拜帖即能堆成山。”


    “至于山中事,”她低头揪紧被角,“是我失节在先,实在配不得……”


    “谁准你这般糟践自己?”


    握在肩头的大手,加重了力道:“一个清清瘦瘦的姑娘家,如若我不默许,你能做什么?”


    华姝脸颊微烫:“您那会是因药物所致。”


    “你比我还清楚自己的心思?”


    “住我心里了?”


    今晚的霍霆,比以往都更加直白。


    语气不重,但侵略性极强。


    华姝喉头发紧,后面的托词嚼在齿间,小心打磨。


    能看得出,他对她真有几分上心,并非单纯的负责。可这几分上心,在现实中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有没有可能,是您这些年不常接触女子的缘故?”


    “您不若试着与其他姑娘相看。”


    “或许会遇到比我更合……唔……”


    唇瓣蓦地被堵住,华姝懵住。


    贴过来的唇,是柔软温热的。


    可动作是强势刚硬的,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像是咬在她心尖。


    华姝回过神,羞臊地慌忙伸手去推。


    倒是一推,就将人推开。


    但头顶砸下来的沉声,语气不善:“继续说。”


    华姝又不傻,哪还敢呐?


    唇瓣火辣辣的,心脏也砰砰乱跳得厉害。


    本就暧昧的床笫处,因着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氛围越发热烈浓郁。


    只怕她再多说错一句,今晚怕不是就得再现山中的夜景,甚至……


    斟酌良久,华姝也只能战术性拖延,“我有点累了,可否明日再同王爷商议?”——


    作者有话说:前一章加了些山中回忆,姝儿撒娇让王爷教她射飞镖[狗头]


    然后之前的结尾,就顺延到本章啦~


    第27章 深夜的意外靠近


    霍霆替华姝放下湖蓝山水刺绣床幔, 熄灭屋内晃眼的灯盏,才踏着皎洁月色,回到自己书房。


    “老大!”


    “老大回来了!”


    霍霆一推开房门,十二罗汉将军早已等候在此, 不请自来。


    大伙都很担心他腿疾痊愈的事暴露后, 会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终于等到人, 纷纷起身围上来。


    唯独萧成是例外,和衣歪在软塌, 双眼怔讼,伸长脖子瞧过来:“老大?您今晚没歇在嫂子那儿啊?”


    莫不是被赶出来了?


    当然,这话萧成打死也不能说。


    在霍霆不善的注视下,一个鲤鱼打滚,麻溜起身凑过来,结果屁股就被挨一脚。


    是二哥武广踹的,“没大没小。”


    “都坐。”霍霆坐到主位,其余人接连落座。


    他清了清嗓子:“腿疾一时,我明日早朝自有应对。眼下当务之急, 是圆妙之死。”


    萧成点头:“这人死得太过蹊跷, 让人不得不怀疑。”


    武广:“可他人已死, 这线索就断了,该如何查?”


    霍霆轻扣书案, “长缨。”


    长缨旋即推门而入。


    他带着华父那几本医书手迹, 刚刚下山回来复命。


    应霍霆吩咐, 将医书和圆妙身边四个小沙弥的情况, 逐一汇报给萧成几人。


    “属下用了点手段,撬开一个沙弥的嘴,说是圆妙云游在外时, 有个相好的。”


    他将一张女子画像,摊到书案上,“按其描述所绘,约莫只有五六分肖似。”


    “有五六分就够了!”萧成大喜,拍了拍长缨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差事办得是越来越顶了。”


    其余人亦是赞许。


    而后,几个兄弟又密谈了些其他军事,方才散去。


    月上柳梢,天边风云变化莫测。


    霍霆送走几人后,在萧萧晚风中静立片刻,转而朝着后院的那座高塔走去。


    古塔七层,通体玄黑。


    巍峨矗立,直指苍穹。


    *


    悠扬清韵的笛音传入窗时,华姝尚未睡着。


    她身心疲累,可侧卧在温软的被褥间,又毫无睡意。


    男人索要的答案,这两日的遭遇,一闭眼全都涌了上来,反复翻搅。


    “这笛音,师父?”应该从圆慧方丈那,得知她受伤的事了吧。


    她缓缓坐起身,细听辨认后,用披风把自己包裹严实,踏进月色。


    进来时被那人抱着……这回靠她自己走,才察觉这座别院大的吓人,比霍府两倍不止,小路九曲交错,稍不留神就失了方向。


    好在有笛音指引,磕磕绊绊总算寻到角门,门房睡得正酣。


    “师父,是你吗?”华姝隔门确认好身份,才走出去。


    门外的粗壮古松上,重新易容了的裴夙,红色锦袍外搭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摇曳。


    他飞身而下,姑娘身上的男人披风,目光滞了一瞬。


    而后将长笛别进后腰,朝她伸手,“给为师瞧瞧你脉象。”


    “是些皮外伤,都涂过药了。”但见他坚持,华姝还是将手腕递过去。


    不同那人的炙热体温,师父的指腹一向冷凉,她禁不住颤栗了下。


    裴夙随即松开手,往纤巧掌心放了两瓶祛疤膏,“先用着,回头再给你调制些更好的。”


    “好。有师父出手,保准百病全消。”华姝将青釉瓷瓶收进袖中,顺势搓了搓手腕,“对了,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裴夙眸光微潋,“一路跟着你们下山的,估摸着这会见你方便些。”


    “活该你白日得罪了王爷,晚间连正门都不敢敲。”华姝笑话他,“看您下回还口出狂言不?”


    “哎呀,没良心啊没良心。”裴夙故作伤心欲绝,趁机又撸了一把小徒弟的脑袋瓜。


    手感比家里的牧狼好很多。


    还会炸毛瞪他,奶凶奶凶的,“都说过了,不准再呼噜毛!”


    “谁让你总骑到我头上,为师不得找回点心理平衡?”


    “哼,为老不尊。”


    “哼,你目无尊长。”


    “……”华姝比不得他巧言令色,气闷抿唇。


    裴夙再笑,顺势将目光转移至院墙内的玄色高塔,仰头观摩。


    华姝也回身看去,惊奇:“这里怎么会有座塔?”


    先前过来时都不曾发觉,七层高的塔身隐匿在夜色中,不同于飞檐雕梁的古刹,它通体光滑,如峰如嶂.


    “此地最早是城门瞭望塔,后来城池扩建,赐给了一位将军。”裴夙侧脸看回华姝,漫不经心似的讲述道:“几代辗转,存续下来,就不知如今作何用处了。”


    华姝迷茫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她嫌这古塔有点丑,不过倒也未妄言评价。


    裴夙见此,笑了笑,又细细叮嘱两句“按时多涂药”、“近日吃食要忌口”,就让她早点回房歇着。


    *


    华姝折返时,还是迷路了。


    偌大的园林,亭台楼阁林立,晚间置身其中让人越找越远,越绕越偏。


    石桥上,她翘首环顾四周,纳闷:“怎么都无人当值?”


    隐匿的暗卫们,默默捂脸。


    此处守卫极度森严,旁人若来夜袭,不消须臾就会万箭穿心、被射成筛子。


    但对于裹着王爷披风的女子,柳弱花娇的,万一跳出去再把人吓着,少不得要挨顿鞭子。


    暗卫们小声蛐蛐:


    “长缨哪去了?”


    “白日办差不利,同濯缨一道挨鞭子呢。”


    “不若去通禀王爷?”


    “茔塔那地,无令谁敢去……遭了!她去了!!”


    众人眼瞅着那纤瘦的身影,一路走下石桥,转至高塔前。


    “请问有人吗?我想问下路。”


    虚掩的门扉泄出一丝昏黄光亮,华姝敲门等了会,才“吱呀”推开门板。


    塔内尘味潮湿,莫名透着股阴森。


    圆径四丈,盈盈壁灯映出一整圈的高大石碑,有两人多高,贴墙伫立。


    环形楼梯架在中央,直抵塔顶。


    一楼像是储存杂物的,她走到楼梯旁,眺望楼上。


    二楼也是石碑,三楼隐约瞧见木桌,应是有人在吧?


    于是华姝踩着木质楼梯,缓缓登上三楼,“请问,这里有人……”


    声音戛然而止,她从头冷到脚。


    木讷地盯着面前的桌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楼梯转角。


    三楼是有木桌不假。


    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只见饶墙一整圈的长案上,都摆满了牌位,不下上千个。往生灯荧荧长明,照亮一道道木牌,是“无字碑”。


    华姝看向楼下,莫非那两层石碑也都是?


    霎那间,她有一种午夜误入墓地的错觉,脸色煞白。


    突然,楼梯上方震动,脚步声传来。


    她慌忙仰脸看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王、王爷?”


    顺带着瞥见,四楼也是牌位,五楼貌似悬挂着一幅幅画像。


    华姝无措地后退两步,感觉自己闯祸了。


    霍霆缓步下楼,停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身靛蓝的锦袍。


    可此刻,黑眸幽邃如渊,就连眉骨细疤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隐秘色彩。


    他肃然瞧了她一瞬,“走吧,送你回去。”


    不问责她的么?


    华姝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目不斜视地走到塔外。


    园中月色空明如水,她看着男人高大笔挺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只知道这位四叔是霍家的养子,但他从前姓甚名谁,为何失踪数年才归,貌似霍府上下鲜少提及。


    什么样的旧事过往,会启用一整座塔来作祠堂?


    如果是为了祭奠出生入死的战士,为何又要立“无字碑”?


    思量片刻,华姝怎么想都觉得此地事关重大,应当作下解释。


    她小跑两步上前,简单提及了师父来送药的前因,“后来见塔内有光,我就想问问路。实在不济,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


    “之后不会再去了,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发誓。”她举手保证道。


    霍霆缓缓停住步子,侧脸看来,目光意味深长,“傻姑娘,你后来这一番解释才更为致命。”


    华姝呼吸微滞,“多谢王爷提点,华姝记下了。”


    “你刚刚说,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霍霆又道:“若是此处万顷辽阔,浮云遮眼,你又当如何?”


    女人的直觉天生细腻,华姝思绪又飘至那座塔。


    感觉他想听的答案,任重道远,并非她能企及。


    但她还是凝神想了下,指向远处的朱墙,“一城山水一程人,我先走出眼前这道围墙,说不准街上就有人引路了。”


    霍霆望着那围墙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回神,气场似乎轻快了些,“这不是能想明白么?”


    华姝对上他揶揄的目光,反应过来,雪腮倏地绯红,“两、两回事。”


    前朝之事,如何能与后宅的混为一谈?


    她羞恼地调头走掉,结果没走两步,又无奈巴巴地停脚等他,“王爷,我不认路。”


    霍霆低笑了声,款步跟上来。


    途中有夜风袭来,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半步,将她挡到里侧。


    很快,两人来到华姝的房门口。


    霍霆朝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


    “药膏。”他沉声道:“闲杂人等的东西少用。”


    什么闲杂人等,那是她师父。


    可面对他摄人的威压,华姝被迫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慢吞吞地又掏出一瓶。


    霍霆接过去,帮她推开房门,“明日我去趟太医院,西域的贡药见效更快些。”


    华姝没动,忽而忧心起来,“您进宫的话,那腿疾一事,皇上可会怪罪?”


    霍霆让她放宽心,“欺君牵连九族,包括发妻,不会包括你这个表侄女。”


    华姝脸色一晒:“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瞧他这八风不动的神色,应是早有对策,不说就不说吧,于是她转身进门。


    身后这时,一句戏语随风飘入耳中。


    “再不济,我也会坚持到明日。”


    第28章 翠绿色小衣


    皇龙寺, 禅房


    大夫人醒过来,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就是一顿痛哭。


    “佛祖保佑,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二夫人母女冒雨赶回来后, 始终守在这, 回想起来也是阵阵后怕。


    “怎么不见姝儿?”大夫人缓过劲后,四下环顾。


    “姝儿为了护我伤得厉害, 四叔先带她去别院看诊休养了,以免过两日回府祖母忧心。”霍千羽拭去泪珠,按霍霆交代的简单回道。


    大夫人点头,“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


    虽说此次霍千羽很可能受了华姝连累,但听得在山谷华姝的舍命相救,大夫人心也软得一塌糊涂,生不出丝毫的责备。


    笑着朝二夫人和阮糖她们道谢送别,关起门来,细致为霍千羽沐浴梳洗, 擦药。


    她忽然思及, 清枫斋平日只有小厮侍卫伺候, “半夏还在山上,也不知你四叔别院有无丫鬟伺候姝儿。”


    “四叔可是镇南王, 家大业大, 手底下不可能连个丫鬟都没有吧?”


    “倒也是。”


    暮夜时分, 山风阴恻恻的, 禅院中昏黄灯笼左右摇晃。


    大夫人照顾着霍千羽安心睡下。回想起下午惊险,仍是寝食难安。索性跪在房中的佛像前,潜心祷告。


    她尚且不知圆妙遇害一事, 仍满心期盼霍千羽双腿得治,早日能站起来,健康欢脱于阳光之下。


    霍玄明日殿试,亦是求佛祖保佑,“不求一定夺得前三甲,只愿他殿前诸事顺遂。”


    念叨起爱子霍玄,大夫人即想到他与华姝的议亲。


    两人都是好孩子,既然情意相投,她自然一并诵经祈福,早日为她生下个大胖孙子。


    想到这,大夫人脸上重新容光焕发。


    “嘀嗒,嘀嗒……”


    木鱼声一直延续至幽静的午夜。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阮糖亦是兴奋到难以入眠。


    “适才听霍大姑娘说,王爷双腿已愈,当真是上天都眷顾小姐呀!”丫鬟替她高兴。


    “谁说不是?终是被我等到了。”阮糖嘴角翘起,想压都压不住:“自古成大事者,皆要耐得住性子。我可不是沈青禾那个傻子。”


    “如此一来,小姐近水楼台,王妃之位非您莫属。”


    阮糖却是笑意微凝,对于华姝前夜只身去给霍霆治疾一事,不敢掉以轻心。


    小丫鬟:“可沈姑娘不是说,霍家大郎与华姑娘早已情投意合吗?”


    阮糖微牵唇角:“但愿如此,否则就怪不得我了。”


    *


    次日天朗气清,皇宫早朝


    今日的太极殿前,除了等候的文武百官,还有一队年轻的生面孔。


    秋闱入殿试者共计百人,经昨日卷面遴选,最终有二十人得资格面圣。


    他们尚无官职,着统一样式的月白锦袍和翠玉冠。霍玄等未及弱冠的少年,则以一根翠玉发簪,盘发代替。


    这差别看似细小,实则能精准筛出更为杰出的青年才俊。


    像今年二十人中,仅霍玄等三人未及弱冠。百官路过时都会瞥上一眼,思考是否要收为己用。


    但瞧向霍玄时,不免惋惜摇头。


    若镇安王腿伤未愈,此子尚能入圣上青眼,大展青云之志。如今这关口,欺君之罪呼之欲出,霍家能否保住都是问题。


    霍玄本人对此尚不知情,他迎风玉立于万丈朝阳下。


    明媚光晕中,似有一抹米黄倩影,于桂花树下露出明媚笑靥,灿若夏花。


    他曾与这心爱姑娘的约定,殿试之后即商议亲事。


    霍笑意温润:姝儿,等我。


    “皇上有旨,宣待选进士上殿——”


    殿内龙椅旁,随着内侍大监一声尖细高唱,殿门口的太监,殿外侍卫,相继通传。


    通报声一道高过一道,清晰传入霍玄等人耳中。二十人按照礼节,规行矩步走进殿内,躬身拜见。


    霍玄走进殿中,一路瞥见三叔、父亲、二叔的身影位列文官。


    直到队伍站定,才瞧见左侧位列武官之首的四叔,蓦地愣住。


    四叔竟能站起来了?


    这时,队首之人已开始小心应对天子的问话。


    霍玄忙不迭回神,专心应对殿试。


    短暂游思间,仍止不住欢喜。应是圆妙大师治好了四叔的双腿。如此一来,长姐的腿岂不是也大有希望?


    半柱香后,轮到霍玄躬身上前,聆听圣意。


    昭文帝端坐于龙椅,瞧了眼摆在明黄御案上的霍玄的考卷,目光却定到霍霆身上。


    “霍家一门四臣,如今霍家大郎亦是少年进士,霍家实乃人才辈出啊。”


    昭文帝看似随意慨叹道。


    实则暗指霍家在朝中势力庞大。


    早些年,霍家三位老爷官职不高,数量多亦可忽略。但霍霆回京后,异姓王以一抵三都不止。再添三人助力,可谓如虎添翼。


    霍雲几人闻言,不由冷汗直冒。


    这万一应对不周,恐要盖上个结党营私的重罪啊!


    还有四弟这腿疾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这可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也都心照不宣,大伙都好奇,霍霆接下来要如何闯过这重重难关。


    裴夙亦然,立在御案的斜前方,饶有兴致。


    “微臣多谢皇上谬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霍家儿郎能侥幸接连入朝,皆是无上荣光。”


    当着百官之面,霍霆毫不吝啬表达忠心。


    不等旁人开口,主动提及腿疾治愈一事:“前两日承蒙皇恩浩荡,微臣这腿疾得治,日后定会为皇上誓效犬马之力。”


    这份态度,让昭文帝还算受用,“镇南王双腿得愈,还能再行驰骋疆场,朕心甚慰。”


    “倒是不知何方神医,这太医院无法治愈的重伤,他竟能治得。”他状似随口一问。


    自有天子近臣,心领神会地接住话茬:“王爷适才提及皇恩浩荡,莫非是那皇龙寺的圆妙大师?”


    霍霆颔首:“不错。”


    “圆妙大师分明已于昨日圆寂,这怎么可能?”户部尚书宋煜之父逮住机会,出言反驳。


    “宋尚书所言极是。”裴夙适时笑道:“昨日本督也在皇龙寺中,曾听王爷亲口所言,您不曾与圆妙大师见面呐。”


    此话一出,不免有人议论纷纷。


    霍雲等人越发心绪不宁,皆为霍霆捏把汗。


    宋尚书更是提前窃喜盘算,待霍霆欺君抄家之罪落实,他定要将煜儿所受的责难连本带利讨回来。


    昭武帝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静观其变。


    唯独不见,霍霆脸色有些许改变。


    只听他语速不疾不缓:“本王腿伤严重,单凭一日两日怎可见效?”


    “与圆妙大师的缘份,要从回京途中论起,恰逢他那时云游在外。”


    话音落下,太极殿有瞬间沉寂。


    众人反应过来,皆暗啐了口。


    呸,好不要脸!


    这不就是欺负圆妙大师已圆寂,死无对证吗?


    霍家爷几人自然偷着乐。


    但昭文帝与裴夙等人,却不可能这么好糊弄。


    尤其户部宋尚书,皮笑肉不笑,老脸不善:“如此说来,圆妙大师遗留下的这道药方,当真奇效了得。”


    “若是王爷能交与太医院,日后加以推广,必然利于挽救后人伤疾。”


    言外之意,有本事你将看病的证据拿出来啊!


    然后,霍霆还真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纸,呈递给内侍大监。


    他淡淡瞥了眼右侧,“宋尚书身为文臣,能堪忧我等武将的重大伤疾,实乃我大昭百姓之福。”


    宋尚书瞪大眼瞧着那张药方,难以置信:还真有?!


    萧成混在武将当中,暗叹老大英明。


    昨日,长缨护送霍千羽回去后,即去寻人模仿圆妙大师的笔迹,誊抄当时华姝在山中开具的药方。


    然后,萧成等人天亮从别院离开后,即刻控制住圆妙大师身边的那四个小沙弥。


    ——这才是真的“死无对证!”


    霍雲等人亦是称赞不止,如释重负。


    尤其瞧见宋尚书那铁青的脸色时,越发大快人心。


    其余人也看戏似的瞧过去,一时间,宋尚书的老脸更是青红交加。


    龙椅旁,裴夙接过内侍大监呈上来的药方,略略浏览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份药方的疗效。


    事情到此,众人原本期待的滔天巨浪,被霍霆三言两语化解为一道小波澜,风过无痕。


    裴夙笑吟吟望着他,宛若殿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偏又藏着微妙的弧度。


    殿试考核继续。


    昭文帝问霍玄,“这道水文策论,你是如何想到将治水之策整理成册?”


    霍玄拱手答:“回禀皇上,家父任职吏部,前不久临时接管兵部差事,前期上手难免生疏。学生因此得到启发。”


    昭文帝似笑非笑,“兵部的差事交与吏部官员,这本不符合常理。”


    看似戏言,却再次令众人眼皮一跳。


    天子怎会犯错?


    霍玄若是个拎不清的,顺着皇上的话语附和,那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苦读,将一文不值。


    其父霍雲最为紧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偏偏这时不可多嘴。


    霍霆则始终目不斜视,似乎周遭一切都难以牵扯其情绪,又或他对霍玄抱有足够的信心。


    裴夙依旧笑眯眯的,静观其变。


    “回皇上的话,学生认为此举并无不妥。”幸得历经刚刚那一遭,霍玄这会答话尤为谨慎。


    他回忆着霍霆先前的答话,也恭敬表明忠心:“正如王爷适才所言,天下人臣皆为皇上所用。故而,差事从不该分你的我的,为皇上分忧才是不忘初心。”


    他嗓音温润,不卑不亢。


    却也一字一顿,足矣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不由点头,接连朝霍家四位老爷投来赞许的目光。


    昭文帝则偏头与裴夙对视,两人眼底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


    孺子可教。


    *


    城郊别院


    霍玄下早朝回来时,华姝业已起床梳洗完毕。


    听到敲门声,她起初以为是下人过来送早膳,就绕到屏风后面,“进。”


    霍霆推门而入,环视房间,隐约捕捉到锦绣屏风后的一道娇小倩影,款步走过去。


    “王爷?”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华姝反应过来,慌忙双臂交叠在身前,背过身前。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颊发红,霍霆不解:“可是伤口有恙,发起高热来?”


    “没有,是这会不太方便。”华姝捏紧衣襟,檀口张张合合,理由却难以启齿。


    霍霆再度端详她防备的姿势,结合那泛红的脸蛋,了然。大抵是姑娘家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你且先去收拾。”他转身走远,拉开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


    早上霍霆走得急,她又不便交代小厮去置办贴身衣物,只好趁着阳光充足,早早将昨日的脏衣物洗好,晾在净室窗前。


    这会宽大的男子锦袍中,没有贴身小衣,胸前凉飕飕的,实在不便见人。


    于是她忙不迭转进卧房,去取叠好放在床头的披风。


    谁知披风刚裹了一半,就听见霍霆的脚步声,往净室去了。


    那晾晒的衣物,岂不是……


    “王爷留步!”


    华姝匆匆小跑去拦人。


    怎奈霍霆身形高大,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待她追过去时,他已一脚踏进净室。


    入眼就是那件小衣,在窗前的置衣架上,随风飘荡。


    一块翠绿色的薄布片上,大红芍药刺绣花样,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霍霆伟岸身躯一滞,黑眸忽暗,似无尽幽海。


    “我、我收拾一下。”华姝小碎步赶至,窘迫地蚊声说道。


    霍霆状似若无其事背过身,挪开步子,将门口让出来。


    华姝埋低头进去,顾不得衣物还带着湿意,手忙脚乱踹进怀中。


    又掩耳盗铃地将小衣裹在最里面,才羞赧夺门而出,将其放到对面的闲置书房遮挡好。


    霍霆已行至中堂的圆桌处,一碗冷茶饮尽,喉头仍余有干涩。


    他轻咳了声:“是我思虑不周,你稍等片刻。”


    说罢转脚出门,亲自去街上为华姝挑选几套新衣物。


    还在老板娘的卖力吆喝下,大手一挥,买下好几套珠宝金饰头面。


    每套皆是价值不菲,珠光宝气。


    店内的其他小娘子瞧了,个个都羡慕地睁大了眼,忍不住频频侧目。


    别院内,待华姝解开素色包裹后,瞧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首饰,也不禁惊叹咂舌。


    这也太贵重了吧。


    就是她不吃不喝一年给人看诊,也赚不到这么多诊金。


    华姝默了默,将首饰盒全部规整好,摆放在圆桌上。只挑了套藕粉色的淡雅衣衫,绕过锦绣屏风,往寝房而去。


    潜意识里,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花霍霆的银钱。


    华姝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藕粉衣衫摊开,目光落在那件翠绿色小衣上,怔住。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红石榴花刺绣。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还将刺绣花纹记得如此清晰!


    华姝刷得涨红脸,咬唇望向门口方向,好想责问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羞羞答答地快速换好。


    门外,厨房的下人送来热气腾腾的早膳,摆满庭院中央的整张石桌。


    旁边红膛小炉,茶香四溢,白雾袅升。


    霍霆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没急着动筷,沐浴阳光下,悠闲品茗。


    目光时不时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心绪微有不定,比上早朝还略有紧张。


    毕竟上早朝已习以为常,给女人置办衣物却是实打实头一回。


    也不知他选的,像华姝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会不会喜欢。


    为以防万一,他特意选了套与她昨日穿着相近的衣物,想来怎么都能托底吧……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华姝穿着一袭藕粉色衣裙,娉婷款款而出,裙摆随风摇曳。


    她走近后,福身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霍霆摆手让人坐下,“衣物可还合适?”


    华姝动作一顿,小脸再度羞愤难当,她咬了咬牙:“合适的。”


    “首饰怎得一件没戴?”他又端详起她极简的发髻,“不喜那样式?”


    华姝坐下来,低头捧起茶盏,“……太贵重了。”


    三四个字,变相道明她此刻的态度。


    霍霆闻言,定睛瞧了她一会,“先用膳。”


    “好。”


    之后的桌前,两人都相继无言,连夹菜都鲜少有磕碰碗碟的声响,异常安静。


    倒是庭前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穿插着茶炉沸水声,聒噪得不行。


    膳后,饭菜悉数被撤走,小厮端来铜盆和干整的白帕子。


    霍霆边净手,边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嘴:“今日殿选的榜次已揭晓,玄儿夺了探花。”


    “当真?”华姝放下帕子,欣然转身面朝他,眉眼间笑意难掩,“祖母和大伯母她们知晓后,定然欢喜不矣。”


    她两朵梨涡姝美雀跃,笑靥熠熠生辉,烈阳之下,似是恍了人眼。


    霍霆停下动作,就那么淡淡瞧着她。


    华姝心弦一跳,看懂那狭长黑眸中的深意,笑意尽敛,“王爷尽管放心,我并无旁的意思。”


    霍霆无言收回目光,转身款步走进主屋,站定在圆桌的那一摞首饰盒旁。


    华姝低头跟在他身后,心绪七上八下。


    她站一旁等了会,未等到任何吩咐,心里越发没底:“若有必要,我可以搬回华府,如此就能与表兄避……”


    “戴上给我瞧瞧。”霍霆忽然开口。


    华姝面露不解,迟疑一瞬,按他吩咐照做。


    她没选那些繁复贵重的布料,只挑了件看上去相对便宜的梅花金簪。


    正要拿去铜镜前时,霍霆先一步伸手拿过去,打量道:“喜欢简单样式的?”


    华姝违心地点点头,没敢与他对视。


    霍霆:“长缨,去将这些都扔了。”


    “都?”


    长缨心说,这些都还没戴过呢。


    然而待对上自家王爷那蔼蔼沉目,他也只能听令行事,端上首饰盒出了门。


    华姝亦觉惋惜,可这会霍霆明显不悦,她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在两人日后关系这事上,她说什么都是错,说多多错,索性不再出言惹他不快。


    意外的是,男人的暗金纹黑靴,出现在她脚边。


    他抬起手,将金簪插进她乌墨发髻间,动作轻柔。


    华姝诧异抬头,渐觉此事尚有转机。


    “王爷挑的几套首饰,款式都很华美大气,适合出席盛宴时佩戴。我平日里这等时候不多,倒是二表姐跟随二伯母常去赴宴,不若拿与她?”


    霍霆垂眸注视过来,“她若需要,自有你二伯父出钱。我的俸禄,只供养我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


    华姝下意识反驳,却是未语先羞,面红耳赤。


    好似一只犯了错又不打自招的小狸奴,先是浑身炸毛,转而连耳朵都变得软趴趴的。


    霍霆松开发簪,粗粝指腹抚上她发烫的雪腮,轻扯嘴角:“你猜。”


    第29章 答应了他


    有军务急报传来, 霍霆被长缨请走。


    临走前,他留下交代:“日落之前,我都在书房。”


    言外之意,她要在日落之前, 给出那个昨晚推迟的答复。


    华姝缓缓踱步到院中, 茫然坐在石桌旁, 一动不动。


    这间院落很大,石桌对面有一片水波荡漾的荷塘。虽然秋季荷塘枯败, 但从精致的布局来看,这里应是主院。


    她被安排住在这里,用意明显。


    受宠若惊。


    不久,长缨去而复返,送回来那几匣子首饰,“王爷吩咐,这首饰由表姑娘自行处置。”


    “怎么处置都行吗?”华姝为难地看着桌上几个精贵的红木首饰匣,自己全收下太过贵重,拿回霍家送人又说不清道不明的。


    长缨点头, “送与表姑娘的东西, 自是由您处置。”


    “那烦劳长缨侍卫, 拿去充军饷吧。”


    “您确定?”长缨诧异一瞬。


    转而意识到王爷交代他这趟任务之重,并非来送首饰, 而是要想法子劝表姑娘收下这首饰。


    要不然, 估计他会连同首饰, 一起被打包扔进军营回炉重造。


    华姝:“不是我自行处置么?”


    “话虽如此, 这好歹也是王爷从整条街的首饰铺子中,优中选优,精心挑出的几件镇店之宝。”长缨小心瞧着华姝的脸色, “您说王爷知晓后,得多难受啊。”


    华姝眸光微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长缨再接再厉:“属下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军务以外的事如此上心。”


    “担心您寺里遇险,自己跟上山还不够,还派了濯缨暗中相……”


    像说漏嘴似的,他慌忙捂住自己嘴巴,眼神却一直瞄紧华姝。


    成功引起她注意:“濯缨?”


    从这名字来看,不难猜出此人与长缨同为霍霆的亲卫。


    暗中相护?


    她毫无察觉,却丝毫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霍霆对她的好,从不局限于明面上。


    而这一结论,又让华姝细思极恐。


    她是从何时开始,对他如此无条件的信任?


    “表姑娘,您还是别问了吧。”长缨欲言又止。


    华姝意味深深盯视他,“你确定不需要我再问?”


    小心思被当场看穿,长缨讪讪挠头,而后惊奇地端详起她,左看右看,“表姑娘,您这审讯时的神色……怎么跟王爷似的?”


    “像!”


    “太像了!”


    华姝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你要是没别的事了,就请回吧。”


    “说说说!”长缨怂怂地虚拦住她,麻溜说明事情原委,不敢再耍心思。


    一缕秋风吹来,金黄树叶纷飞,飘落在荷塘中,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恰如华姝此时的心绪。


    听到家宴那日,霍霆引她过去是为了让濯缨认人,她心中五味杂陈。


    原是误会他的一番好意。


    “沈青禾她父亲的事,也因王爷吧。”她福至心灵问了句。


    “起因是为您。”长缨如实道:“不过那沈大人的确是无甚才敢,后来王爷也没再过多干预,他自己贪功冒进,遭到圣上贬斥。”


    华姝暗叹,果然。


    果然他从未想过放手,她亏欠他的,也远不止水面上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默默守护,又何其辽阔深沉。


    可感激终究是感激,无法与心动混为一谈。


    *


    宫门前的主街上,今日格外熙攘。


    百姓夹道,都想抢先一睹状元郎的卓绝风采。顺天府的差役们全员出洞,维持秩序。


    “来啦!”


    “状元郎出来了!”


    “快看……”


    随着朱红铜钉的宫门巍峨拉开,霍玄与另外两人,齐齐被请上事先备好的高头红马,套好红色外裳和大红花,被簇拥着开始这场游街之行。


    所过之处,皆是万人瞩目。


    更有年轻大胆的姑娘家,一早占据酒楼二层最好的位置,娇羞地往他们怀中抛绣球,丢香囊帕子。


    他们三人应接不暇,颇为无奈的苦笑,逗得路旁的百姓合不拢嘴。


    “听说状元郎已有婚约。”


    “榜眼倒是没有,但都二十有二,年纪偏大。”


    “哎,那个探花郎好生俊俏,我喜欢!”


    茶馆二楼的天字雅间,福佳公主凭栏眺望,“莲心,你去问问,探花郎是哪家的公子”


    “禀公主,奴婢一早就打探好了。今年的探花郎,出自霍家。”


    福佳公主踮起脚尖,仔细端详着霍玄清秀的五官,“霍家……可是镇南王的族人?”


    “正是霍家大郎。”


    “不错,不错。”福佳公主连连点头,“宋妃倒是没骗人,今年前三甲值得一观。”


    “如此说来,如今霍家一门五人在朝为官了,门第不俗。”福佳公主身侧的蓝衫女子,掩面轻笑:“这位探花郎又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与咱们福佳倒也相配。”


    “小姑你惯是拿我打趣。”福佳伸手去挠她痒痒,“你可别忘了,皇祖母最惦记你的婚事呢。”


    蓝衫女子摇头,“论起来,这几位皆与我差着一辈。若是与之议亲,传出去岂不是闹笑话?”


    此人乃是昭文帝的叔父康王遗留的孤女,韶华郡主。太后可怜她小小年纪痛失双亲,自小接到宫里养着。


    韶华郡主也是韶华佳龄,奈何人小辈分大,与世家公子议亲时总不好相配。


    “唉,要是镇南王没有腿疾就好了。”


    福佳公主轻叹:“都说他器宇轩昂,英勇神武,谈笑间即能让敌军闻风丧胆。辈分上也与小姑合适,简直天造地设。”


    镇南王么……


    韶华郡主微有出神。


    早在太后提起霍霆时,她曾悄悄托人送来霍霆的画像。右眉骨虽有条斜短细疤,依旧难掩他仪表堂堂的不凡气度。


    知情人还说,他这些年在外行军打仗,从来都克己持重,不近女色。即便对女战俘亦或营妓,都分寸得体。


    诚如太后所言,实乃不二良配。


    *


    城郊别院


    华姝将几匣首饰分门别类归整一遍,先挑出霍府女眷平日喜欢的款式,将剩下的装好拿给霍霆。


    他若肯收下,这部分就用来当军饷。不肯收,她就留着买药材给他治疾。


    书房离主院不远,华姝绕过蜿蜒的石子路,一路寻过去。


    门半掩着,长缨候在旁边。


    瞧见她手中的首饰匣子,表情一言难尽。


    经他通禀,华姝抬脚走进书房。


    窗前,霍霆站在书案后,瞥了眼她手上的首饰盒,又垂下眼帘。


    长条案面上,是一巨幅山河图。地图上有些兵将车马的小型木雕,看起来似在模拟作战阵型。


    华姝安静等在书案对面,没敢打扰他的思路。


    思及接下来的艰难游说,她指尖无意识搓着红木匣子的菱角,动作越来越频繁,很快通红一片。


    霍霆掷了手中的木雕,抬起头,神色不明。


    华姝心跳一起又一沉,但想起长缨才细数过男人的好,她还是壮起胆子,将首饰木匣放到书案上。


    “王爷,这些首饰过于贵重了。我留了些喜欢的样式,剩下的还是交由您处置吧。”


    霍霆淡淡看着她,无言沉默中,染上一股无形的威压。


    分明没斥责一句,却叫华姝头皮发麻。


    隔着书案,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长缨见状,麻溜从外面把门关上。


    空间密闭,华姝不免又局促几分。


    她略作迟疑,坚定摇头:“王爷……四叔,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霍霆叹了声,绕过书案而来。


    “前些年,我身边不曾有过女人,却不代表没人往我营帐送女人。”他粗粝大掌抚起她脸,四目相对:“华姝,你懂我意思吗?”


    自打屡战屡胜,战神封号尚未传遍燕京时,地方官员和战败使臣前来进献的美人已不计其数。但都被霍霆赏给下属了。


    诚然来讲,与华姝山中纠葛,始于男人欲望。后来回府后屡次相助,也有出于负责的成分。


    然而昨日远远望见她孤战绑匪,霍霆心绪复杂。


    那一刻,欣赏,心疼,惊惧,愤怒……杂糅成团,难以区分。


    但能确认的是,他想将她长久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我对你,绝非将错就错。”


    打定主意,霍霆眸光专注而灼热,侵略性更甚。


    华姝薄薄脸皮染上红晕,想装不懂都不行。心中怦然狂跳,似乎要钻出来一般。


    能得一位战神这般相待,鲜少有几个女子能无动于衷吧。


    他勇武有担当,多年洁身自好。


    且多次搭救她于危难,差点背负欺君罪名。


    偏偏两人中间,横亘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我们总不能罔顾人伦。”


    “已经罔顾了,不是么?”


    他近乎残忍地,切断她所能逃避的退路,“所有流言蜚语我来担,所有错误皆是我犯,你只管踏实地跟在我身后。”


    华姝摇头,使劲摇下头。


    后退了两步,逆着他沉沉目光,深吸了口气:


    “大昭战神不该为此抹黑。”


    “祖母上了年纪,也经受不住这般打击。”


    “更何况王爷忠肝义胆,声名在外,没人会信您强迫女人,过错还是在我。众口铄金,您权力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就像当时,祖母也勒令府中不得议论此事,您不还是亲耳听见了……”


    华姝嗓音一颤,咬唇背过身去。


    她仰头企图逼退泪水,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躲到哪都躲不掉、就连做梦都在被指责谩骂的流言蜚语,全都涌上了心头,狠狠撕扯着她的心房。


    这世道,女人一出生就要背负枷锁。


    男人在吃女人,女人也在吃女人。


    如利刃一般时刻悬在头顶的三纲五常,他从未经历过,又如何能懂她的愁与恨?


    房间安静下来,压抑微弱的啜泣声也清晰可闻。


    过了会,另有脚步声响起。


    不待华姝转头,腰间突然环上一道铁臂,稍微用力就将她环入温热的怀抱。


    霍霆顾及她后背有伤,没拥得太紧。


    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抹掉了她眼尾的湿意,语势却仍旧逼人:“其实你那些顾虑,都敌不过一道赐婚圣旨。”


    华姝心跳骤沉,“不要……”


    她嗓子还余有浓重的鼻音,眸底也重新漫起一层水光。


    但男人这次不为所动。


    只问:“你是要留一丝余地,还是要赐婚?”


    这是下最后的通牒了。


    摆明不会轻易松口。


    可华姝又如何能轻易让步?


    她挣扎地想拉开距离,腰肢反被他大掌箍得更紧。


    今日这波较量,权势,力量,谋算,她都一败涂地。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唯独香炉白烟袅袅。


    待白烟燃尽,身侧男人俯下身。


    温凉的唇,吻到她红肿的眼角,吮去未干的泪痕。


    最终,贴在了她唇瓣处。


    细碎厮磨,但又没有进一步深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头。


    华姝呼吸微乱,不得不开口回应:“能多给我些时间适应吗?”


    这个回答,不出霍霆所料。


    华姝在他眼前,好似一张干净的白纸。以他对她的了解,今日本也不指望能彻底谈妥。


    但总算有所松动,逼出了心里话。


    “多久?”他虚张声势地轻啄下娇唇,嗓音微哑:“若要等上十年八年,我该去寻谁评理?”


    “我不会用那么久的。”今日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被他勾的,华姝的嗓音也有点泛哑:“三个月。”


    回府后提前筹划,等祛除霍霆体内余毒,她就悄悄离京。找个小镇隐姓埋名,靠诊金平淡过完余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岂料,“十日。”


    “一个月呢?”


    “三日。”


    “你……唔……”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俯身覆过来,刚毅的俊脸骤然放大在跟前。


    华姝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却只轻碾着她娇唇,慢慢细吮着,似没有长驱直入的打算。


    但那意味深深的眸光,让华姝一瞬了然,他在等她的主动——以此决定她能再拖延几日。


    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类似夫妻间的闺房情趣,在有求于他时。山中风月历历在目,华姝白皙的耳后泛起薄薄粉意。


    可画面一转,是满头白发的祖母和那么多霍家亲友,是那些“不知羞耻”、“下贱放荡”、“陪睡野汉子”的流言蜚语,刺耳锥心。


    她无力闭上眼,在他唇瓣含糊道:“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霍霆停下动作,无言瞧了会怀中姑娘,“那就一个月罢。”


    他手指穿进那一头顺滑青丝,揉了揉,“林军医已在回来的路上。待我清尽体内的残毒,就请旨带你回南边的封地,远离京中是非。”


    华姝愕了下,睁眼。


    原来他有这一层打算,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可那么多霍家亲友还留在京城,尤其满头白发的祖母,老了老了,反要因为她这个不孝孙女而饱受世人非议么?


    华姝于心不忍,但又感觉不能再火上浇油,索性转移话题:“下毒暗害您的凶手,不查了吗?”


    见霍霆态度有所松缓,她试着轻推他臂膀,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却反被捏起下巴。


    动作不重,但带有别样情愫的强势。


    “顾念我安危,顾及我名声,还知道替我省钱。”他问:“好姑娘,你真看懂自己心了么?”


    粗粝指腹碾了碾她的唇,唇瓣传来微弱的酥麻。


    华姝趴在那炽热坚硬的胸膛上,指尖不自觉抓紧他衣襟。


    此刻的感觉有些后怕,又有些奇怪。


    她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若大伯父这般,我也会在乎的。”


    捏着下巴的大掌,加重了力道,“再给你次机会。”


    “……幼时,祖母就教导表姐我们几人,要孝、恭、善、勤、俭,不得辱没门楣,不可铺张浪费。”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那你且去告状吧。”


    语气有恃无恐,更像另一种程度的威胁。


    华姝笃定,她若真闲得没事去讲,多半是自投罗网。


    她抿唇不再搭腔,可真一安静下来,耳畔有力的心跳声,就越发清晰。


    连嗅觉也被放大,那股独有的男子气息,搅得华姝心绪凌乱。


    诚如所言,她看懂自己的心了么?


    是真对他的感觉不同了,还是这段时日,底线已被他一点点侵蚀、瓦解?


    譬如表姐腿伤的事,自打她当时急得大病一场后,祖母就勒令全府上下再不准提起。


    事情看似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忘,实则在她心头越积越深。


    重提徒增旁人的烦扰,时隔经年,竟莫名同他倾诉了所有……


    “生气了?”


    见她不语,霍霆稍微拉开两人距离,俯身瞧过来。


    小脸无精打采的。


    他抬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排除昨日淋雨染上风寒的可能,剩下的缘由不言而喻。


    “没有,不敢。”华姝恹恹应了声。


    “你敢做的事还少吗?”霍霆点了点书案上的那几匣首饰,“就仗着我不舍得罚你。”


    语气不善,偏又言辞暧昧。


    他总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让两人之间的温度,急剧升高。


    让她的心跳砰砰加速。


    华姝圆润白皙的耳垂,不受控制地染红一片。


    像一粒鲜美多汁的诱人红石榴,挂着一颗小巧而晶莹剔透的绿翡耳铛,晃荡在霍霆眼前,鲜亮的颜色惹人觊觎。


    他喉结微动,扬手采撷其中,“在山里也是这般害羞?”


    嗓音暗哑。


    粗粝的指腹,带着别样的触感,惹得华姝忍不住连连颤栗,呼吸紊乱。


    她咬住唇瓣,认命地点点头。


    然后,试着往外扯了下。


    霍霆唯恐伤着她,适时松了手,面露可惜。


    山中那会,她比现在主动的多,相比这张小脸蛋上的神情更丰富多彩,可惜他那会一眼都没瞧见。


    罢了,来日方长。


    *


    昭和宫


    宋妃言笑晏晏地送走福佳公主,然后由宫女搀扶着躺回软塌上。


    她今年尚且不足十八,昭文帝已值而立之年,每次都招架不住他的龙虎精神。侍寝后,总要歇上好久。


    宫女是宋府的家生子,体贴地为宋妃按揉着腿脚,“娘娘真要替公主去御前美言,讨那霍玄作驸马?届时霍家必定风光无限,老爷夫人那里可如何交代?”


    “我去说只是顺水人情,这婚事能不能成还未可知。”宋妃轻摇着团扇,掩面相笑。


    如今镇南王腿疾已愈,一家五人同朝为官,且手握十万重兵,将成为皇上心腹大患。


    福佳公主嫁过去,不过也是一枚离间霍家四房兄弟的棋子。


    她都看得懂,霍家如何看不懂


    以镇南王那铁血手腕,这婚事难办。


    可皇上身居高位久了,又岂容他人忤逆?


    宋妃:“且瞧着吧,京城又要上演一出好戏。”


    *


    华姝午睡醒来,已是暖阳西斜,下午过半。


    睁眼就瞥见床边的半夏,会心一笑:“府上一切可好?”


    “都好。”半夏扶她起身,“王爷腿疾痊愈,大少爷又高中探花,两件喜事已传遍燕京城,祝贺之人快将府上门槛踩烂了。”


    她绘声绘色描述:“您是没瞧见,千竹堂高朋满座,水泄不通”


    “大小姐这会,可羡慕姑娘了。若非那位侍卫拦着,她都想一起跟过来躲清静了呢。”


    “看来表姐她恢复得不错,这般我就放心了。”


    华姝微微一笑,脸色略显一丝惋惜。她倒希望霍千羽跟过来,到时候霍霆有所顾忌,总归会收敛几分。


    思及晌午在书房的耳鬓厮磨,脸颊又是一热。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转移注意力:“如此说来,府上得筹办宴席了吧。”


    半夏为她倒杯温茶润喉,“姑娘跟老夫人当真心有灵犀。老夫人吩咐,此次宴席要大操大办。既是庆祝大少爷高中,也要庆祝王爷腿伤恢复。”


    华姝轻轻颔首,倒不意外。


    早在霍霆封王归京时,就要筹办宴席的,后来见他腿伤未愈,一切就从简了。如今喜上加喜,的确值得热烈庆贺。


    并且按照大昭的风尚习俗,还将是一场相亲宴。历来科考的前三甲,都是炽手可热的佳婿人选。


    而霍霆作为万中无一的异姓王,洁身自好到连个通房都没有,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就算老夫人不急,整个燕京城的贵女们也肯定坐不住了。


    正是鉴于此,华姝才会答应霍霆。说不定到时,她悄悄离京这条“死路”,就能出现生机。


    第30章 下聘


    华姝在城郊别院住了两天三夜, 背后的擦伤悉数消肿,乘坐马车不再酸痛,霍霆才准允放她离开。


    早膳后,两人一道乘马车出门。


    林晟随霍霆去城北的军营调配解药, 半夏陪华姝回府, 明面上长缨驾车, 暗处濯缨相护。


    进府时走的角门。


    霍宅正门的一整条前街,都停满了前来拜会贺喜的马车, 绫罗红顶,雍容华贵,络绎不绝。


    华姝虽从半夏口中已听闻,但真亲眼见到时,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热闹场面给惊叹到了。


    “咱们霍府,可是今非昔比了呢。”霍千羽一听闻华姝回府,就寻来月桂居了,“母亲她们在前厅待客,挂念你又不好走开, 让我先过来瞧瞧。”


    她扒拉着华姝, 转着圈一顿检查, “可还有哪处伤着?”


    “都好都好,我可是女神医呢, 不会亏待自己的。”华姝俏皮一笑, 推着她坐到窗前的矮榻处, 先为她简单诊脉, 而后给两人各倒了盏茶。


    茶叶是霍家大房前日收到的贺礼,顾渚紫笋,上等贡茶, 比那血燕还千金难求,往日的霍府从未见到过。


    但华姝想,真正金贵的,恐怕不是霍玄的新科状元。


    而是霍霆的双腿。


    能驾驭千军万马的双腿。


    进院子时,她注意到,对面的清枫斋大门紧闭。霍霆不收,大房那边想必就人满为患了。


    霍千羽没急着喝茶,她比较关心绑匪的事,“四叔后来可有查到什么?”


    华姝摇头。


    霍千羽不禁拧眉,“会是谁呢?母亲和二婶娘都怀疑是宋家,但父亲和二叔派人私下查了,近日宋府上下没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应该不是宋家。”华姝转睛思忖,“你不是听到,绑匪说收了三百两黄金么?我和宋家那点过结,远不够上这么大的仇怨。”


    “哎你说,会不会是……不对,若是那帮山匪的话,他们自己就直接动手了。”


    “那还能有谁?”霍千羽眉头拧得更紧,“你平时大多跟我结伴出门,鲜少与人龃龉。前阵子在回春堂问诊,更是广结善缘,按理说不应该啊。”


    华姝也想不通。她一介孤女,无权无势无财,有什么值得旁人重金谋算的?


    “再等等四叔吧,他说有查获会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还好有四叔,要不然那日后果不堪设想。”霍千羽隔着茶几拉住华姝的手,反复叮嘱:“没抓到主谋之前,你还是少出门吧,太吓人了,真的要吓死我了。”


    “我今早本来都想带护院去接你的,可祖母说四叔的别院涉及军机要事,无令不准进。”她不解:“有那么严重吗?”


    华姝神情滞了下,低头敛着茶沫子,“我一直在屋里养伤,没太注意。”


    看来祖母知道些什么。


    竟连表姐都不准去。


    那座古塔,似比想象中更为机密。


    她误闯进去,他一句叮嘱都没有。


    就那么信任她吗?


    已经骗过他一回了,若是这回再瞒着他逃走的话……


    华姝暗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祖母那边,你们没提我受伤的事吧?”


    “四叔亲自去说的,借你去给军医打下手。”霍千羽抓了把瓜子,“回头你稍微圆一圆就成了,她老人家这几日忙着给四叔相看王妃呢,估计不会多想。”


    华姝心道,果然,“那相看得如何了?”


    “祖母摸不准四叔的喜好,还在犹豫。”霍千羽边嗑瓜子,边问:“姝儿你说,像咱四叔这种横刀立马的沙场将军,会喜欢小家碧玉的呢,还是那种舞刀弄剑的?”


    华姝眨了下眼,“祖母没问他本人吗?”


    “祖母说,这几日都逮不着他人。”霍千羽抿嘴嬉笑:“我在想,四叔总不会是害羞了吧?”


    华姝也笑,难怪那人想拉着她一起住在别院,合着是躲清闲呢。


    *


    两人又品茶谈笑了会,紫笋茶不愧是茶中极品,甘甜爽口,竹香与清香并存,好喝得令人咂舌。


    临近午膳,估摸着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华姝送霍千羽回去,让白术从她私库挑了套文房四宝一并带上。


    湖笔、宣旨、徽墨、龙尾砚,皆是当代文人崇尚的上乘佳品。


    行至白鹭院的门口,恰逢霍玄出门。


    湛蓝晴空下,新晋状元郎仍是一袭低调儒雅的鸦青长衫。恰逢少年得志,清雅的眉眼间,尽显神采奕奕。


    望见她们,他加大步子迎上来。


    华姝笑着将贺礼奉上,“还未来得及恭贺表兄蟾宫折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刚回府,正欲去寻你。”霍玄仔细接过礼盒却没翻看,转手交与书童,反复上下观瞧她,低声连问:“伤势可大好了?手上备的药还够吗?”


    少年的眸光专注而忧切,华姝被柔柔笼罩其中,嘴角笑意却是僵了僵,“多谢表兄挂念,业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们原是为我殿试去祈福,偏偏我什么忙都没帮上,让你受苦了。”他如玉的俊颜上勾描着大片心疼,逐渐晕染为浓浓的责与愧。


    身为霍家嫡长孙,霍玄又比同龄人多了份温容沉稳:“不过表妹莫怕,我同窗的兄长在京兆府任值,已托他在暗中调查了,想必很快能缉拿到真凶。”


    “表兄费心了。”华姝谨守礼数,道谢:“我这几日尽量无事不出府,家中有几位叔伯你们的庇佑,想来贼人也不敢再造次。”


    霍玄瞧着她浮于表面的浅淡笑意,欲言又止:“其实你……”不必与我这般客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霍千羽,“长姐去请母亲再加一副碗筷吧。”


    霍千羽大抵猜出他要说什么,临走前笑眯眯打趣了句:“是了是了,我这个外人……马上原地消失。”


    闻言,霍霆耳朵倏地红了。


    华姝瞧得分明,悄声摆手示意白术也走远些。


    她想,霍玄正值说亲的好时候,趁着今日早些说清罢,也免得误了他的姻缘。


    只剩两人后,秋风安静下来。正是炊烟袅袅时分,天幕朵朵白云也在慵懒地倒趴着。


    霍玄温柔凝着华姝,还没开口,耳廓先红了一圈,似比殿试时还紧张。


    “姝儿,”他试探着喊了声她的闺名,见华姝未露反感,少年低落的眉眼清明灿烂起来,“殿试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吧?”


    华姝轻点头,“但我听闻好多世家贵女都属意表兄,你不若就……”


    “没有的。”


    霍玄不安地打断她,急切解释道:“我的心意已向祖母和母亲言明,她们很欢喜也很支持,替我将那些女眷们都婉拒了。”


    他又想到什么,“至于你今日瞧见的那些宾客,全是奔着四叔来的,与我并无干系。”


    华姝才没心思管到底谁成了香饽饽。


    她愣住一瞬,更震惊他行动之快。不过离府两日,竟连祖母都告知了。


    华姝忙不迭开口,怎料先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声:“谁全奔着我来的?”


    两人齐齐扭头看去。


    霍霆不知何时回府的,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拱门前。他身形高大挺拔,让门旁的两排青竹都逊色不及。


    两人心里一惊,忙拱手见礼。


    “四叔。”


    “王爷。”


    霍霆款步走近,黑眸幽沉浓郁,连头顶的橘色暖阳都化散不去,“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聊?”


    霍玄上前一步,“回四叔,我们在聊……”


    “我们在聊该备些什么贺礼,恭喜王爷腿疾痊愈。”


    华姝罕见地没规没矩打断了旁人的交谈,低眉垂首,心中狂跳,生怕霍玄会拆穿她。


    好在霍玄的性子素来温善,只当她面皮薄,遂顺着话茬道:“近日多有贵客来向四叔恭贺,我们作为家里人,理应也该为您略备薄礼。”


    华姝浅浅松了口气。


    霍霆淡淡环顾两人,目光晦暗不明,最后落在华姝身上。


    秋风萧萧,吹拂起她的荷叶裙摆,和肩头青丝,趁得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


    霍霆眉峰微蹙,“伤没好利索,少吹风。”


    华姝心跳再紧,赧颜轻声应“是。”


    一旁,霍玄听得莫名古怪。


    可他见霍霆脸色冷肃,语气似是长辈对晚辈的管束训斥,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待细究,霍霆已先往院内走去,吩咐道:“来你父亲书房。”


    霍玄不敢违令,与华姝稍作辞别,一路跟在后面。


    *


    书房内,大老爷霍雲、二老爷霍霄、三老爷霍霈早已恭候多时。


    霍雲请霍霆上座后,又命霍玄关紧房门,才坐回右侧下首,“澜舟,今日请你们过来,主要事关玄儿的官职,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意思。”


    霍霆浅饮了口清茶,放下杯盏,道:“我多年不在京城,又是武将,朝中文臣的官职还是二哥多为熟悉。”


    二老爷霍霄,时任正四品工部侍郎,稍压长兄一头,坐在霍霆的左下首。


    他介绍道:“按照往年惯例,科考前三甲要先入翰林院担任编修,贤能出色者,来日或能问鼎内阁。”


    “但我等观皇上殿选的态度,一则偏重水文治理的实干细节,二则,”他顿了顿:“二则已对我霍家起了提防之意。”


    “是以,”三老爷霍霈接话道:“我与两位兄长商议,先将玄儿调去地方积累实干政绩。待京城风头过了,再进六部谋个有实权的差事。”


    霍雲:“澜舟,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可行?”


    霍霆不置可否,越过霍雲,看向霍玄,“你自己何意?”


    霍玄起身拱手,“回四叔的话,家族兴荣为重,侄儿愿意前往地方赴任。若是可以择选,侄儿想进户部下设的清吏司。”


    他解释道:“您与兵部交好,二叔任职工部,父亲任职吏部,三叔任职礼部,平日免不得与户部往来。侄儿若能在清吏司安定下来,日后或能传递些内情,略尽一二分绵力。”


    霍霆颔首,“后生可畏。”


    霍玄谦逊一笑:“四叔谬赞。”


    霍霆看向其他三人,“但此事我另有筹划,尚不能定论。三位兄长,且再略等我几日。”


    几人自然道好,见霍霆起身,随即起身恭送。


    霍霆行至书房门外,忽而顿足,回身又瞥了眼霍玄,“既已入仕为官,就该扛起家族重任,切莫再整日儿女情长。”


    霍玄怔了怔,诚惶诚恐:“是,侄儿必谨遵四叔提点。”


    *


    霍霆在白鹭院,华姝不好直接进去跟大夫人表明态度。想着她的婚嫁大事本就由老夫人做主,直接改道来了千竹堂。


    窗前的软塌上,老夫人正为霍霆遴选王妃一事叹气,连午膳都没胃口用。


    一见到华姝顿时欢颜,拉住她手坐到身旁,“姝儿可算回府了,来得正是时候,快帮祖母一道瞧瞧。”


    华姝瞧向对面的屏风,悬挂的十几幅小像一字排开,甄选下来的贵女,无一不出身名门望族,花容月貌,仪态万千。


    “皆是秀外慧中的姐姐,姝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唯恐迟则生变,她很快转至正题:“孙女今日来寻祖母,是为着自己的婚事。”


    老夫人听完更乐呵:“都听你千羽表姐说了?往后祖母就要改口,唤你孙媳妇咯。”


    桂嬷嬷等人亦是忍俊不禁,“可不是嘛,老夫人与表姑娘这天生的祖孙缘分,谁都分不开。”


    众人越欢喜,华姝心头压力越大。


    她搓了搓指尖,站起身,面朝老夫人郑重福身行了大礼,“祖母,恕姝儿不懂事,要拂了您一片好意了。”


    老夫人是过来人,脸色僵了一瞬就寻思过来,拉着华姝重新坐下,“好孩子,可是心里头还梗着那山匪之事?”


    她语重心长:“我和你大伯母自是信你、疼你的,此事也是玄儿自己主动提的。你是没瞧见,祖母应下后,他当时是有多欢喜。你了解他,他爱重你,还能免去旁人家的婆媳、妯娌烦扰……你再回去想想,过几日给祖母答复。”


    全程一句重话都没有。


    且句句都在替她这个外来的表孙女着想。她却一次又一次蒙骗她老人家,华姝愧疚地红了眼圈。


    这世间总是太多造化弄人。


    偏偏让她在深山撞见他,偏偏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偏偏他……不肯放过她。


    饶是霍玄这门姻缘再好,华姝也不敢应。


    她缓了缓,逼退眼泪,“祖母是为我好,姝儿都懂。但表兄以后是要做清流文臣的人,甚至下一代霍家家主,他该娶个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助于前程。”


    “浑说。咱霍家的门庭,犯不着拿子孙婚配做买卖。祖母只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嫁与玄儿?”


    “不想。”


    “那就是另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


    华姝开始心慌慌,唯恐真被瞧出什么,她撒娇地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祖母,姝儿不想嫁人了,姝儿就想一直陪着您,好不好嘛。”


    “越发浑说了。”老夫人重重叹口气:“我这副身子骨还能陪你几年?届时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都无颜……无颜去下面见你亲祖母哟。”


    “其实,我有考虑过重振华府。”华姝试探道。


    老夫人沉默良久,“且说来听听。”


    “华家祖训有言,哪怕只剩一人,也当以治疾万民为己任。到时候我多收些徒弟,不仅能让我祖母、父亲他们含笑九泉,我自己也能老有所依。”


    就是不知在京城,还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


    老夫人又是良久沉默,低头慈爱而复杂地端详着华姝,“咱家姑娘长大了,颇有你祖母当年的风范了。”


    华姝欣然搂住老夫人的脖子,亲昵蹭着,“多亏祖母心善收养我,姝儿也要多行医行善,佛祖会保佑我们都长命百岁的。那此事,咱就这么说定咯?”


    “你这张巧嘴哟,”老夫人佯怒掐了掐她脸蛋,“惯是会哄我这个老婆子。此事祖母得再好生思量思量,免得又被你绕进去。”


    “您又被谁绕进去了?”霍霆挑帘进屋。


    华姝忙规矩起身,行礼问安。


    老夫人则背过身生闷气,“净是些不省心的。”


    “儿子近几日确实抽不开身,这不一忙完就来看望您了。”霍霆坐到老夫人对面,笑道:“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姝儿。”


    老夫人:“哼,我们姝儿才不与你一起扯谎呢。”


    “是么?”霍霆转脸看过来。


    华姝:“……”


    有两人陪着说笑谈天,老夫人总算肯用午膳。桂嬷嬷忙去张罗了一桌开胃的精致小菜。


    老夫人还在软塌上,霍霆和华姝一左一右坐在圆凳陪着。


    用膳时,免不得提及遴选王妃一事。老夫人苦口婆心:“霆儿,你倒是给为娘交句底。”


    霍霆缓缓放下玉箸,道:“不敢瞒母亲,儿子确有合适人选了。”边说,边往右边侧了侧头。


    华姝心尖一跳,头越埋越低。


    说好一个月,他不会今日要挑明吧?


    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一时没顾得上华姝的异样,“何时定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起?是哪家的姑娘?娘这就请媒人为你提亲去。”


    “不急,人家姑娘说要考虑考虑。”


    说话间,梅红金丝团纹的桌布下,大掌捉住一只小手。


    华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余光仓皇偷瞟四周,幸好,幸好屋里只留了桂嬷嬷在老夫人身旁伺候。


    随即无声用力抽手,奈何纹丝不动。


    这个人,他居然……


    上首,老夫人还在替霍霆打抱不平,“谁家姑娘如此倨傲?你堂堂正一品亲王,金尊玉贵,三书六聘迎娶正妃,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是一个清流人家的姑娘。”霍霆握了握掌中的酥软小手,十指相扣,“待此事敲定下来,儿子就带她回南边封地了。”


    华姝又羞又急,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手怎么都抽不出来,她稍稍偏头,朝他疯狂使眼色。


    怎奈那人有恃无恐,不为所动。


    老夫人还在恋恋不舍,“这就又要走了?”她垂垂落下筷子,“一走就七八年,好不容易回来,怎么都得过个团圆年再走吧?”


    “母亲,”霍霆默了默,言简意赅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一门五子全在京城当差的先例。”


    老夫人恍惚一瞬,眼神复杂地瞧向华姝和桂嬷嬷。


    华姝也愣了愣,她不懂朝政大事,但树大招风的理儿还是懂的。


    再看向身侧的男人时,脸色也五味杂陈。


    结果回应她的,是男人泰然自若地,把她左手每一根指腹都捏了一遍……


    酥酥痒痒,挠人心肠。


    桂嬷嬷那边,笑着朝老夫人点点头。


    老夫人百感交集,“儿啊,难为你了。”


    “母亲治家育子有方,儿子也深受裨益。”霍霆道:“玄儿那孩子清慧沉稳,这份才情,来日可期。”


    老夫人深深颔首,喜极而泣,接过桂嬷嬷递来的帕子揩起眼泪。


    华姝终于等到机会,“祖母为我们这个家着实劳苦功高,王爷,”她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盯视他,“不若我们一同敬祖母一杯吧?”


    霍霆神色如常:“也好。”


    然后,换他左手端起了酒盅。


    华姝:“……”


    好在后面有丫鬟端着新菜进门,霍霆没再吓唬她,及时松开手。


    两人之间,这场悄无声息的风月秘事,总算有惊无险。


    华姝的心又砰砰跳动了会,才堪堪回落,白皙小巧的耳垂仍余有点点绯红。


    霍霆不着痕迹扫过一眼,眸光微动。


    秋日晌午的阳光,如橘色的蜜,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摇曳进屋,温柔洒在桌上、人的脸庞上,暖意融融。


    一顿午膳,祖孙三人都多进用了小半碗饭。


    膳后正饮清茶时,丫鬟来通禀:“王爷、老夫人,大太太来了。”


    华姝喝茶一顿,重新升起不好预感。


    与此同时,大夫人已被请进屋。


    “母亲……澜舟也在。”她言笑晏晏朝霍霆点头致敬,“那正好,一起帮我瞧瞧玄儿这份下聘礼单,仪制方面万不能越过他四叔的。”


    说着,就将手中的红纸礼单翻开,规规整整摊在霍霆手边的茶几上。


    老夫人欲言又止看了眼华姝。


    华姝已慌得六神无主,连起身行礼都给忘了。


    另一边,霍霆不好拂了长嫂的颜面,象征性拿起礼单阅览,“嫁娶为大,无需顾忌我,回头再从我私库添置些。”


    大夫人笑吟吟瞧向一旁的华姝,“从小到大,你四叔果然最疼姝儿。”


    空气滞住一瞬。


    霍霆缓缓抬头,“……谁?”


    四目相对,华姝额角冷汗涔涔,瞳孔孱颤。


    这一幕落在霍霆眼中,答案不言而喻。他定定凝着她,周身气压寸寸寒沉。


    礼单的大红纸角,被握在适才十指相扣的右掌中,悄然开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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