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日共浴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晌午阳光斜切进书房,将满架古籍照得发黄,尘埃凝滞在光柱里。
华姝盯着那屹立在风口的挺拔背影,十指无声握紧冰冷的茶盏。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临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亚于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爱重罢了。
这话不好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又非他所愿。华姝唇瓣张了张, 只觉言语苍白,还是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当务之急是这次解毒。
她头一次在陌生的男子书房,主动寻看床榻之物。东间窗前是那张书案,西间窗前架着盔甲与玄铁佩剑。
且书房没有浴室。
两次穿行密道,身上难免沾了浮土。
华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声若游丝地启齿:“您再喝杯凉茶罢,然后……”去我房里。
这话更难以启齿。
“然后我先回房沐浴了。”说话间,她已放下茶盏,落荒逃到门口。
正欲开门时, 窗旁又传来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强。”
贝齿轻咬下唇:“……我自愿的。”
娇软气音, 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烟缕绕香炉。
却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成网,搅起海风涛浪。
霍霆看向空荡门口, 又转头看回窗外
窗前闪过一道惊鸿飘摇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风中垂柳轻颤, 莲步匆移间, 被青松掩映的小径吞没。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轮躁热袭来,霍霆蓦然回神。
“长缨。”他道:“去备水……”
哑声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长缨退下
那一句蚊声细语:“我自愿的。”
还在耳旁不断回响着。似阳光晒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对她千丝万缕的念头。
这般想着,霍霆径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门走进东厂的兵器库:“主子。”
裴夙习惯性一袭绫罗红衣广袖,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摆放着一块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鹤的油纸伞。那日寻香搜人的姜黄猎犬,正挨着他脚边,温驯匍匐而窝。
裴夙双手执一枚两寸利刃,正磨得锃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昨夜强攻三次,却靠不近那别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经心地磨着利刃,缓声道:“他那座别院,若能被你轻易攻进去,大昭的边防岂不早就被敌国攻破了?”
容城脸色凝重:“可万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顿,眯眼:“那就离他死期不远了。”
冷肃的阴凉杀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幸亏主子先一步从圆妙那截获机关匣,纵使司空震将钥匙交与镇南王,他们亦是束手无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司空震和圆妙还自诩藏得挺严实呢。”裴夙双手连带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温热的水翁中,濯洗净从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浊。
容城赶紧递上锦帕,“镇南王这一个月里,动作着实频繁。若不加以遏止,保不准就会……”
“痴人说梦。”
裴夙接过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净利刃,晾至一旁玉蝶内,又擦干双手,“这燕京城容不下他的,岂止咱们一份。”
容城:“主子的意思是……圣上?”
“容城,想做好一条忠犬,就要学会急主子之急。”
裴夙抬手揉了揉猎犬的头,锐硬扎手的触感,令他眉宇间不掩厌弃。“还是小姝儿的头最好摸,可惜啊,”他浅叹:“姑娘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猝然一道“嘎吱”脆响。
猎犬的颈骨应声折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眼中还凝固着惊惧,瞳孔已扩散成浑浊的灰白。
容城眼皮突突直跳,“奴才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也该是时候,让小姝到御前了。”裴夙狞笑:“她既有那么多扎人的心思,想必在后宫也能活得自在。”
“若华姑娘入了后宫,镇南王必受牵制,于主子、于圣上皆能剔除一道心头之患。”容城反应片刻,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是他太蠢。”
裴夙重新濯洗一遍双手,嗤道:“有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闲得自讨苦吃,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
城郊主院,粉色秋海棠晒得暖融融。
浴室亦是暖意融融,木桶内白雾袅升
华姝将海棠花瓣撒入桶内,指尖刚搅匀温热的水面,院门忽然自外面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堂屋门外。
她心尖一跳,忙放下花瓣竹篮,绕过屏风走出去,将堂屋的门拉开一条缝隙,“……王爷?”
霍霆惯以军纪整顿下人,除了他没人敢在她这直接推门而入。
但她诧异他来得太快了。
“膳房刚出炉的白玉红豆糕,趁热吃味道好些。”霍霆递上手中的食盒,甜腻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挠得人鼻尖发痒。
华姝迟疑几息,侧身打开门。
霍霆顺势进门,将食盒放到堂屋的方几上,一抬眼便注意到西南角的浴室溢出的茫茫水雾。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脸颊瞬间烧红了,软声也似浸满水意:“我还未洗好,您且略坐坐吧?”
“我也未曾盥洗,书房没有浴室。”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便理由充分地抬脚往浴室走去。
其实开门时,华姝就注意到霍霆外裳未换。原以为他只是想借浴室,可再瞧瞧他帮她拎上食盒的贴心之举……
她默然抿了抿唇,试着小声抗议:“满园子那么多间浴室,就独这一间称您心意?”
霍霆停在浴室门内,侧回身来,正色而专注看向她眼睛,“嗯,你的最称心意。”
华姝眸光似被烫了下,挪开眼,转身走到衣橱前,慢吞吞地挑选要替穿的亵衣。
待听得浴室传来阵阵水声,又归于平静,她红着耳根靠近几步,“忽然想到此处没王爷换穿的衣物,我这就去替您取了来。”
霍霆身形浸入热水中,不免勾起体内的蠢蠢燥动,嗓音暗哑几分:“此等小事吩咐下人一声便是。”
“王爷金尊玉贵,与您有关的都不算小事,我还是亲力亲为放心些。”华姝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也理由充分地抬脚往门外走。
霍霆健硕双臂搭在桶沿上,抬起右手拢了拢眉心,低低失笑了声。
传进华姝耳中,却是意味不明的。
她没作多想,出了堂屋,又打开院门。
四目相对。
长缨放下正要敲门的手臂,双手递上托盘与男子衣物,“王爷吩咐属下送来的,劳烦表姑娘转交。”
华姝握着门栓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无奈地接过托盘,“有劳。”
复而折返屋内。
前后用了连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
浴室内,霍霆听着外头小蜗牛似的动静,没再逗弄她,转而提及一件正事:“晚点你去挑个女暗卫,过几日秋猎一并带着。”
华姝闻言,心绪凝重地走进浴室,隔着一进门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问:“王爷是觉得,对方会趁此次秋猎有所行动?”
霍霆:“人和钥匙皆已落入我们手中,对方自然也想握些把柄在手。”
华姝将托盘安置在矮柜上,点点头,“倒也合乎常情。如此,我不若就称病留在府上吧?”
“你在府中,我反倒不便照应。”霍霆转了话锋:“也说不准他们会另有打算。总归秋猎人多事杂,有个暗卫能随护你左右更稳妥些。”
说话间,他粗壮余疤的手臂越过屏风,递出来一块精致小巧的白玉红豆糕。
笨拙的用意,牵带出一缕喜人画风。
华姝无声勾唇,走近接过来,“多谢王爷。”
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糕点,小指反被人松松缠住。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这人……
“这次比之前还要强烈些。”随着她气息的靠近与肌肤相亲,男人揭开刻意的压抑。
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满室的蕴热水雾,蒸得姑娘家一瞬就面红耳赤。
失神的刹那,皓腕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只觉他甫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轻巧地抛至半空,很快另一只大掌稳稳托住她腰肢,顺势带入木桶内。
等再回神时,整个身子已没入水中,杏色衣裙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粉色海棠花瓣。
“您!”华姝又气又羞,伸手想推开他。反被他牢牢摁住腰,“就抱一会。”
“可以吗?”霍霆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低哑询问。
动作有多霸道,语气就有多温柔。
让华姝的抗拒渐显无力。
可浴桶本就不大,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她右胯抵着他左腰,左膝曲叠在他右侧大腿上,姿势亲密而危险,令人一动不敢动。最后只敢轻轻依偎在他右肩,腱子肉硬邦邦地膈脸。
夹在中间的手臂,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高涨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让她呼吸愈加局促。虽说此前多有亲密,但这白日共浴,着实让她手足无措。
相较而言,霍霆反倒松弛了些。此前那股炙烤的躁劲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刻有娇软佳人在怀,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顿觉如沐春风。
他下巴习惯性抵在她的发顶,惬意阖上双眼,双臂又拥紧几分。
浴桶里的花瓣微微晃动,窗外有光映入,涟漪漾起暖暖的水光。
华姝静静瞧着,自我安抚着。
有些事虽是始料未及,但已是箭在弦上。既知避不掉,不如早些结束。
须臾后,霍霆察觉到怀中纤躯缓缓放松下来。他睁开眼,伸手从矮凳上白瓷盘内捻起一块白玉红豆糕,递到华姝唇边,“还是热的。”
糕块上撒着细密的糖粉,还带着淡淡的红豆香气。
华姝抬手去接,他后移不给。
她只好撑住桶沿,就着他手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红豆味,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她吃得开心,霍霆眼底浮出笑意,伸开长手又拾来几块,一一送入檀口。
她吃相秀气温吞,他喂得不疾不徐。
糕点松干,食盒内配有清茶。
霍霆端过那白瓷杯,喂给她小半盏。
等再换作糕点时,华姝轻摇头,“吃不下了。”
霍霆不喜甜食,将那块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回盘中。指腹沾的糖霜碾净在一旁素帕上,而后来勾华姝下巴。
本意是想揩去她唇角的碎糕屑,当指腹抚上那娇润的朱唇时,忽而也想浅尝几丝那清甜的滋味。
于是,华姝眼见霍霆琥珀瞳仁中小小的自己,粉靥含羞,在他眼中慢慢放大,再放大。
大到某种程度时,她眼前一黑,唇瓣忽地被吮住,不甚温柔地啃噬,辗转撬了开……
她紧张闭上眼,双手习惯性想抓他衣襟。
可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的结实胸膛,让她心跳得愈发急促,只好改为双手扶住木桶。
霍霆察觉到她身子在抖,大掌缓缓向上轻抚她脊背,动作温柔而细腻。
透着十分爱意,也透着十分克制。
在他带着悉心倍至的呵护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那大掌突然滑到她的腰间,轻轻挑开那坠有璎珞的鹅黄丝绦的盘扣。
华姝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牢牢按住。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浓烈而哄诱:“乖,免得着凉。”
然后,华姝就听见滴滴答答的坠地水声,一声又一声地浇落在她心房,最后浑身彻底被淋湿。
她心跳更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霍霆转身压在浴桶壁上。强横的噬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唇上,辗转厮磨,经久不休。
华姝的大脑渐渐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欲吻,身子渐渐苏软、下坠。
霍霆捧住她后颈,灼唇滑至纤颈间,印下深浅不一红痕。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探入那层漂浮的秋海棠,去寻那水中弯月、镜中花蕊。
速度越来越迅疾,动作越来越汹涌,惊得华姝指尖孱颤。分明伏跪于浴桶浅水,却宛若身陷一波波惊涛巨浪,几近沉溺。
院外的海棠花随风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浴桶里。
旁边横放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上,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方才停下动作。
华姝倚靠在他的胸膛上,虚虚娇喘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片刻后,霍霆打横抱起她,迈出浴桶,拉开托盘的寝袍将人裹紧,一路辗转至馨香绵软的床第间。
经过他那番霸道折腾,华姝双手已累得抬不起半寸,任由他帮着穿戴好,又搅得长发半干。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身侧床榻沉下,霍霆侧身和衣躺上来,重新将人拥入怀。
他轻拨开她额边的发丝,垂眸宠溺凝视她,轻喃:“姝儿。”
华姝雾眼迷蒙,“嗯?”
“你也吻吻我吧。”他忽然说。
华姝怔住一瞬,眼眸恢复清明,余光扫过四周半密闭的旖旎罗帐,遂顺应着仰起脸,轻啄了下他唇角。
不曾想,男人又俯身凑压过来,深深眷着她眼,语声郑重:“不够。”
华姝挪开脸,“……我不习惯。”
霍霆捧回她脸,“一月期限,昨日就过了。”
华姝哑然,眼神比在浴室内更无措。
霍霆垂眸瞧了几息,视线下移,落在她蜷缩在怀中的双臂。
印象里自下山后,每次相拥,她从未再回抱过。
华姝鸦睫微动,将男人所有的寂落承接于瞳中。这般神色,原不该出现在一位威风凛凛战神的面上。
同时也后知后觉,他先前为何那般在意她中途抽回手。
房中的气氛一同寂落下来。
窗前崭新的梳妆台上,青瓷香炉吐烟成篆。
余剩不多的鹅梨帐中香,自镂空盖顶袅升、烬断,好似一段诉尽的婉转心事。
少顷,那青瓷香炉旁的弧圆铜镜中,映照出一段少女纤白的藕臂,缓缓环住了男人麦色宽厚的臂膀。
她先是蜻蜓点水地吻着,酝酿着。然后红耳阖眼,青涩衔住了他的唇瓣,浅探、交缠。
霍霆支起手臂,大掌稳稳托住姑娘的背脊。耐着性子接纳她时而勇敢、时而怯懦的进与退。
回应着,引导着,动作温柔而缠绵。
一吻毕,华姝不敢去触碰他餍足含笑的目光。
惶然拉开身后的锦被,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尤其埋掩饰整张红晕晕的雪靥。
霍霆换条手臂,半支起头,侧瞧锦被下她那一团鼓起来的小怂包,“饿不饿?”
没人理他。
“适才经过膳房,听厨子说今日准备午膳的功夫长些,可以加一道宝塔肉和三套鸭,膳后点心是雪衣豆沙。”
还是没人理他。
霍霆默了默,又道:“一般而言,机关匣容量不会太大。能被浓液腐蚀的证物,多半是信件或账本这类纸稿。”
“……晚些时候再说罢。”
华姝不得以应声,娇软嗓音好似一汪春水,又透着若有似无的嗔意。
霍霆不恼反笑,连人带被子重新揽入怀中,平躺下。
他望着浅色团花的床顶,思绪却顺着机关匣的话茬飘远,狭长凤眸转瞬恢复冷肃、幽邃。
此刻,床笫间的缠绵余温未散。
可华姝隔着被衾,枕在他心口,也莫名生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
那日后,华姝回霍府歇了两三日,得空让白术打点好秋猎出行的箱笼。
只因她从别院又带回一个叫苓霄的冷面丫鬟,挤占了白术随行的名额,这丫头只管闷头收拾,不爱搭理人呢。
华姝理亏在先,有着她撒些小脾气。
转头问及半夏,关于师父送来户籍和路引那晚的经过。
半夏一一复述,华姝粗略听完,与往常情形类似,遂没有多作疑思。
毕竟她这位师父,一向神出鬼没的。
当然,此事要避开苓霄的耳目。
白术瞧着,顿觉这新来的丫鬟也没有多受宠嘛,兀自雨过天晴,又乐呵呵地围着自家姑娘转悠。
转眼十一月初,昭文帝坐九龙辇,浩浩荡荡地起驾木兰围场。
霍府随扈同行。华姝她们顶着镇南王家眷的名头,允许坐大鞍车。车里相当宽敞,木几吊炉皆是考究。拉车的是健壮双骑,甚为气派。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驶入过郊野。
“从咱这,还能远远瞧见御驾的宝顶呢!”霍千羽掀开纱帘往外瞧时,晨光洒入车厢,映出华姝手中那本翻旧的医书。
华姝合上医书,也偏头望向窗外。
女眷随家主的马车同行。霍霆得圣上钦点,坐驾规格仅次于圣驾,伞盖、寿扇、幢幡、金节……各有定数。而后才是东宫、各皇子、文武群臣的车马。
越过霍霆的马车,再往前是公主和宫妃的,皇后和太后的凤驾依次挨着九龙御辇。
而御辇的周围,则有着数不清的侍卫仪仗,规规矩矩的列作方阵。
稳坐方阵之首的,正是此次负责秋猎安防的霍霆本人。他正襟危坐于高头黑马之上,威风凛凛。
说起来,这还是华姝头一次瞧见他身穿盔甲,正是别院书房奉养的那套。
原本只瞧着铮冷肃穆,如今穿上身,又平添一道雄姿英发的巍峨气场。
在他率领下,方阵马蹄声整齐如鼓点,稳中有序。
偶有经过田间地头,庞大的车马必然会践踏庄稼。霍霆已提前命人备足碎银子,补偿给夹道跪迎的庄稼地老农。
华姝望着那佝偻谢恩的身影,想起祖母常说的,真正的盛世,便是连猎场边的野老都能沾上皇恩。
如此,难免拖慢进程。
眼见那位身着飞鱼服的裴督主,上前催促。难得他于颠簸的马背上,仍是画伞不离手,身姿端正从容。
霍霆同他简短交涉,便调转马头,让出为首领队的位置,大有“你行你来”的意思。
他驱马回到自己座驾跟前,正要纵身跃上车辕时,忽又掌心撑住马鞍、歪身望回来,将那探头的姑娘捉个正着。
高耸铁盔下,冷肃凤眸化出几股暖意
华姝目光微热,赧颜缩回纱窗内。
马车主位上,大夫人不像她们那样有闲情。因着老夫人年迈未同往,霍府女眷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她都要周全地照顾到。
“霍府这是头一回随扈,到了营地可不兴再这般放纵。届时上有皇亲国戚打量,下有群臣家眷们比着,咱们定要格外留神。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给你四叔脸上蒙羞。”
两人皆是应是。
木兰围场距离燕京城,有五六百里的路程。且人多得慢行,路上免不得要五六日的光景。
起初,众人好似飞出笼的鸟儿,瞧着什么都觉新鲜。但等两三日后,马车颠坐得骨头散了架,气氛逐渐萎蔫。
说到这,就不得不佩服霍千羽的精气神了,时不时还有兴致学着车外的农女,哼唱些乡间小调。
饶是一直勒令她们谨言慎行的大夫人,都倍觉受用,随着曲调轻轻晃头,阖眼聆听。
霍千羽与华姝见状,无声相识一笑。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六日黄昏,抵达木兰围场的扎营地。
帝后及太后的帐篷自有人提前架设,等圣驾抵达时业已准备就绪。为首的明黄御帐巍巍伫立,用三人合抱粗的木材支撑起九角。帐顶上插大昭龙旗,迎风招展。
霍府的十数顶帐篷在御帐的左后方,与右后方的东宫一应行在,构成三足鼎立。
三夫人有孕在身,霍霆大帐后方只有大房和二房,再之后是霍玄与两个庶出少爷,然后才是华姝四人的。
车辙悠悠停下,华姝扶着半夏慢慢走下马车,缓了缓发麻的双腿,好奇:“先前不说,我们四人住两顶帐篷吗?”
霍千羽落后她一步,“对啊,娘?先前不是说,我与姝儿住一起吗?”
“别家府中女眷也是如此规制,咱们莫被旁人笑话了去。”打头的大夫人,又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霍千羽闻言,偷偷吐了吐舌头。
华姝忍俊不禁。
不必与阮糖同住,霍华羽不由欣喜。
按理说,阮糖是为了照顾三夫人才长居霍府,但这次她亦独自跟了来。大夫人面上不悦,倒底看在三夫人面上,没多说什么。
二夫人在旁边瞧着大夫人的紧张做派,只觉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目光扫过霍家为首的那顶气派大帐,终是撇了撇嘴,没敢多说什么。
而后,众人陆续进帐。
华姝带着半夏和苓霄,也走进自己的那顶小帐中,四围有厚毡铺地。
苓霄做暗卫久了,习惯性冷漠寡语。进帐后主动挑了重活,去给炭盆扎火把子。棉纱拿细绳捆好,淋上油脂和松蜡,横在铜盆里,烧起来噼啪作响。
虽说是秋猎,但再有几日就立冬了。这炭盆一点着,冰冷的帐篷呼呼热了起来。
半夏也没闲着,打开华姝的箱笼,为她铺好床榻,“姑娘,这貂裘……现下就拿出来吗?”
华姝看向她手上的紫貂裘,皮毛鲜亮
是霍霆趁她在刑部密牢那几日,提前在这木兰围场的林间猎得,命绣娘加紧赶至,刚好来得及穿上。
但这么华贵的物件,连二夫人明和县主都不曾得,华姝哪敢穿出去招摇?
她叹:“睡前再拿出来压被角吧。”
苓霄诧异瞧她一眼,又利落回眸。
华姝走过去,围着炭盆蹲身烤火,细声细语:“就别同王爷讲了吧?”
苓霄浅瞥一眼她腰间那块玉佩,“如今姑娘是属下的主子,自然一切都听您的。”
华姝只当是挑选了她随行的缘故,确认她不会出卖自己,遂未再多想。
转而打量着帐中的矮床榻,床头的木方几,床角的箱笼和屏风,以及屏风后的浴桶和铜盆等物。
看着不多,但林林总总占了多半个帐篷。若是再加上霍千羽的,反倒有些拥挤了。
华姝想想这般也挺好。若真再有杀手找来,也不会牵连到表姐了。
再转念一想,有霍霆带兵巡逻,应是很安全的。
随心所动,她起身来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出去。
入眼可见身着甲胄的红顶子侍卫,手持佩刀,结队纵横巡视。旁边另架有高台,专人转岗地瞭望放哨。
萧成留在城中继续盘问司空震,关于机密匣子的下落。此次是杨靖随行,作为负手,正在厉声训斥一个犯错侍卫。
透过他,仿佛能看见霍霆整顿军纪时的威严态势。
再远处,各处点染篝火照明,青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无尽绵延,透着别样豪迈壮阔,撼人心魄。
更远处,御厨们亦是支起炉灶,烤肉的香气混着椒盐的气息飘散。
引得随扈的大臣亲眷、丫鬟小厮们,间或出来查看。
连日疲于车马,今晚没有统一御令,大伙各自安顿即可。
华姝晚膳分得一块炙鹿肉,烤得焦香四溢。但她累了一路,其实没太多胃口,与半夏和苓霄三人分食掉。
而后便准备梳洗,歇下。
谁知浴桶的热水刚盛满,账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苓霄耳廓微动,率先挑帘出去查看。
来人竟是个小太监,“奉圣上口谕,宣召华氏女即刻前往御帐,为宋妃娘娘请平安脉。”
华姝猝不及防,她眼神示意半夏塞给小太监一兜碎银,然后笑问:“敢问两位公公,此次有御医随行,民女如何有幸面圣……”
小太监悄声垫了垫银袋子,还算满意,酌情解释了句:“随行御医有限,未有人专攻女科。”
华姝点点头,似乎倒也说不通。
然后,就听小太监又补了句:“承蒙裴督主举荐,华姑娘遂得了这头一份的殊荣。”
第47章 雪夜同眠
旷野的夜风, 像一柄淬毒的薄刃,紧擦着华姝的鬓角寒凛划过。
“裴督主??”她瞳孔微缩。
半夏也一瞬脸色煞白。
苓霄更是悄然按住了腰带下的软剑。
“说是裴督主,那便是了。问那么多作甚?”小太监突然就变了脸色,“赶紧随杂家去觐见, 耽搁了娘娘的贵体你担得起吗?!”
华姝自是耽搁不起, 她攥紧指尖, 面上仍从容平静:“劳烦公公稍等,我整理下仪容便去。”
说完, 顶着小太监不悦的蔑视,带着两个丫鬟折回帐中。
她对着方木几上的铜镜,边仔细检查穿戴妆容,边低声交代:“半夏,等会我和苓霄走后,你就悄悄去寻王爷禀明。若是寻不到,就去寻杨将军。”
“奴婢记住了。姑娘万事小心,一定要等到奴婢将王爷请过来呀。”半夏追着她俩身形,送到帐篷门口。
华姝忽然想到什么, 又转回铜镜前。
片刻后, 一路逆着寒风, 随着小太监前往九龙御帐。
帐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华姝披风肩头的寒气, 渗出细细密密的水珠。经过戳在门口的一干宫女和太监, 停在龙榻三步之外。
她不敢直视龙颜, 半垂眼, 与另外两位御医齐肩而跪,“民女华姝见过圣上,恭祝圣上万福金安。”
“免礼。”昭文帝一袭山河底纹明皇冕服, 泰然端坐在床头,“且来瞧瞧宋妃何故腹痛,若治得好自有你的赏赐。”
华姝应是,起身跪到龙榻前,凝神为伸出明黄帏帐的那截玉手,凝神诊脉。
帐中央的铜瓮中,金丝炭烧得火红。
床尾,裴夙长身玉立。
他本是淡漠垂着眼,待瞥见华姝的侧脸后,微眯起眼,转而裂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身上垂落的飞鱼服衣摆,无风自动。
宋妃半躺靠在床头,隔着床帐瞧不见这一幕,照常说出一早对华姝的盘算,“说起来,臣妾与华姑娘还有些渊源呢。”
华姝正要换手切脉,顿时一滞。
头顶,“朕略有耳闻,原是与你兄长有婚约来着吧?”
宋妃叹:“是啊,可怜她生得花容月貌,却难再高嫁。臣妾实在于心不忍,不知能否向您求份恩典?”
她撒娇地摇了摇昭文帝手臂,“且让华姑娘来我宫里做个医女吧,来日立了功,您赏脸给她指门相称的姻缘。”
华姝左手如常切脉,右手指甲嵌入肉里,疼得发麻。她没料到会是宋妃突然发难,是为了报宋煜入狱之仇?
她微微侧脸,竭力听着帐外的动静。只有呼呼的风声,伴着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霍霆似乎还未赶来。
圣上会同意吗?金口玉言一旦定下,只怕霍霆来了也难以挽回吧?
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饶是天子也不能免俗:“难得听见宋妃称赞旁人的容貌。”
昭文帝金口亲启:“且抬起头来。”
华姝这下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僵硬地垂回身侧。
圣命难为,她只好被迫微抬起下巴,依旧半垂着眼。藉由其直视、品鉴。
昭文帝却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宋妃的脉象如何?”
帏帐内,宋妃目露不解。
依照华姝的相貌,便是后宫比得上的容貌也屈指可数,怎会这么快就转到脉案上去了?
帏帐外,华姝则悄然松口气。
还好霍千羽经常给她讲话本子,什么天子强抢貌美民妇的故事。
于是临出来前,她将信将疑地留一手。将该添补的肌理,用深色胭脂涂抹;将该遮盖的肌理,用白色蜜粉着重刷了两遍。
谈不上故意扮丑,虚假得被人一眼识破。但反向上妆后,加上她之前牢中清减了许多,整张脸就变得姿色平平了。
龙榻上,宋妃略掀开帷幔查看。
却是撞上了昭文帝的探究目光,惊得她眼皮突跳,赶忙安分地靠回床头。
华姝侥幸度过一劫,仍不敢松懈。
她恭谨地退回三步外,同两个太医并肩而跪,“不知两位大人,先前诊出的脉象如何?”
“陛下问你,你只管答就是了。”始终冷眼旁观的裴夙,忽地开口。
一语截断了华姝想扮庸医的后路。
她只得临时编造说辞,默了默,“回陛下,民女无能,未能堪诊出宋妃娘娘的症疾。”
“哦?”裴夙:“此前华姑娘曾为上前将士义诊,莫非全是儿戏?”
华姝:“那些将士皆是外伤,而娘娘疾症在内。且娘娘玉体尊贵,故而民女不敢妄言。”
裴夙嗤笑:“百年杏林华家的医术,原是不过如此。”
华姝紧抿了抿唇,又深吸口气:“华家医书当年尽数烧毁,民女不曾得家族真传。这些年,也只师承一个江湖游医罢了。”
“……”裴夙喉结滚动两下,原本掷地有声的质问突然全卡住了。
他直直盯着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当真是大逆不道。
偏他这会,还一个字都不能骂出口,只剩暗暗磨牙。
御帐外,等候吩咐的容城也隐隐听见一耳朵。
他试想了下裴夙的反应,霎时冷不丁地缩紧脖子,感觉今晚的北风格外酸爽。
不多时,他便瞧见华姝全须全尾地退出帐外。
一同观望的,还有佯装来站岗值夜的杨靖。他与她对视一眼,见无异样,很快不动声色地背过身。
华姝也目不斜视,继续前行。
深山内的夜晚温度骤降,意外迎来今年的初雪,营地的篝火在雪幕中缩成一点昏黄。
寒风如刀,吹打在她湿透的后背上,冻得她不由裹紧了披风,加快步子往回走。
忽然,头顶的落雪停了。
被一柄山水墨画的纸伞遮住。
华姝迟缓回身,身后竟是不知何时没了苓霄身影。她沉下脸,“裴督主这是何意?”
裴夙月眸微弯,“顺路送你一程。”
华姝:“不必,我自有侍女相送。”
“怎么?华姑娘是怕我这等阉狗,会吃了你不成?”
亲口谈及“阉狗”二字,裴夙嘲弄地笑了声。
漂亮的弧形眼尾却是下沉的,一丝沉重的压抑若隐若现。
华姝细细瞧了会,“可否容我问句冒昧之语?”
“讲。”
“裴督主可曾想过,世间为何不曾有‘阉猫’、‘阉兔’、‘阉羊’这等说辞?”
裴夙错愕一瞬,“什么?”
“前朝亦有先贤被迫身受宫刑,却是化悲愤为力量,书写史书,为千古万众所敬仰。”
华姝淡淡望向远处,风雪潇潇,高台上哨兵仍是挺拔而立,“倘若他化愤恨为犬牙,生啖无辜百姓,下场又会如何呢?”
闻言,裴夙无声握紧了伞柄。
他凝望着她冷漠的侧颜,良久。
雪势渐大,扑簌簌的雪粒“沙沙”敲响伞身,惊醒了他,恍若一梦。
*
回到帐中,苓霄第一时间跪地告罪:“属下失职,但凭姑娘责罚。”
“那容城也是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且是偷袭点穴,你一时中招也能理解,下次多加防范便是。”
华姝重新泡个热水澡,绷紧半晌的神经才得以舒缓下来,随后钻进锦被中,吹灭灯盏。
外面风雪渐大,吹得帐篷呼呼发抖。
好在有霍霆送她的紫貂裘,暖烘烘的红罗炭也是从他份例内匀出来的,这寒冷的夜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阖眼假寐,脑海浮现起御前种种。
还有霍霆的反常做法,何故没有亲自过来接她?
华姝想不通,辗转多时难眠。
大约子时过半,才生出些许困意,混沌间,忽然有人挑帘挟风而入,是男子的沉重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炭盆火光,瞧清来人,才松开从枕下摸出来的匕首。
也是,赶上苓霄值夜,除了他旁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来。
“还以为你睡着了,吓到没?”霍霆巡逻回来,玄色披风上堆满积雪,他解下来,顺手搭在角落的屏风上。
华姝掌心撑住床褥坐起身,眸光疑惑:“您这会来我帐中,是有要事?”
霍霆沉默了一息,走到炭盆前,翻着僵冷的手背烤火,不答反问:“你这么晚还未入睡,难道不是在想我,为何没有亲自去御帐迎你?”
华姝确实在想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与他行为反常。能让霍霆一改作风的必然不是小事,现下又特意半夜寻她来谈,“莫非是那幕后之人的手笔?”
“我怀疑,今晚是对方的一次试探。”霍霆又拿起火钳添了两块炭,看向她,灼灼火光映出他凛肃的黑眸,“以核实你对我的牵制能达到何种程度。”
华姝:“那会是谁呢?我跟那小太监打听了,是裴夙举荐我到御前看诊的。”
霍霆默然放下火钳,蹙眉沉思起来。
华姝不好搅扰他,搓了搓发凉的手臂,重新缩躺回暖和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珠,随着他动作而转动。
期间,霍霆拎起炭盆上吊的铜壶,转到屏风后简单擦洗一番,而后走到矮塌旁,坐下,低头一瞬不瞬瞧着她。
动作自然利落,一气呵成。
秋猎帐篷不比月桂居僻静,且矮塌狭窄,华姝其实是抗拒的。
起初,她只忽闪着眼睫回看他,身形未曾挪出一厘空地。
偏他又来问她:“宋妃可有异样?”
“宋妃……让我进宫给她当女史。”华姝恍然一瞬,细思极恐,双臂都冒出了鸡皮疙瘩,“所以,她不是为着宋煜报复我,而是他父亲户部尚书的意思?!”
霍霆掀开层层被矜,顺利躺上床,侧枕着手臂,“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若是如此,宋煜当初为何坚持退婚?”华姝又想不通了,脸颊贴在软枕上,仰头问:“把我娶回去监禁在府上,不是更安心省事吗?”
霍霆深深盯了她一会,“又在我床上提别的男人?”
华姝睁大眼,瞪着这个才刚挤上来的霸道男人,“王爷,这是我的床……”
“你都是我的,床自然也是我的。”霍霆不以为然,说完长臂一伸,就要过来捞她腰肢。
华姝忙抵住他双肩,“您的床在那顶大帐。”
“那大帐里没人气,夜里寒凉。”霍霆神色如常道,声线也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若非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升高一倍不止,华姝差点就信了。
真论起取暖,貂皮都不如他好用。
她默了默,“您明早几时去巡防?”
霍霆又不是底下需要时刻服从军纪的小兵,几时起实则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但眼下这种情形,他也只能困倦地阖上眼,“寅时。”
子时将过,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时辰。
而且,华姝还听到男人幽长一叹:“那时天都未亮,还风雪交加,也不是谁都要早起的。”
她默默收回双手。
罢了,就让他睡会吧。
华姝也阖上眼,继续思索着被霍霆岔开了的问题,其实答案也简单。
彼时她不过一介孤女,还坏了名声,对宋家而言已毫无价值。
后来霍霆回到燕京城,颇为重视此事。她作为华家的孤女,又曾入狱与他联手,可见是被器重的,自然也就重新入了那些人的眼。
一次不成,只怕明日……
“明日你不必担心。”霍霆也在想她所想,将人揽入怀中,安抚道:“太后和皇后为着和亲一事,近日火气正盛。有她们在上头压着,宋妃顶多给圣上吹吹枕边风,不敢闹出大乱子。”
“白日里您不在,圣上也不在,连那裴夙也要跟着去打猎,如此说来确实没那么紧张了。但是,”华姝转念一想,又疑虑地睁开眼,“倘若宋妃今晚就吹动枕边风了呢?以您的了解,圣上的枕边风好吹吗?”
霍霆也重新睁开眼,定定凝了她几息,面上露出一抹难色:“我自己还没经验,不好去揣度圣心。”
什么意思?
华姝反应一瞬,倏地烧红耳根。嗔了他一眼,兀自背过身去。
外面风雪更大了,鹿皮帐篷窸窣作响,像有只小兽在抓挠着内壁。
那声音钻进耳朵,恰似一阵枕边风吹过,闹得人心里痒痒的。
冬日习惯使然,华姝蜷起四肢入眠。
霍霆误以为挤着了她,又往床边后移几寸,“你这床榻是略窄了些。”
“……和半夏两人并肩躺着,就也还好。”
空气莫名安静一瞬。
忽然,华姝低呼了声。
紧接着,藕粉色温馨小塌也剧烈抖动了几下。
再归于平静时,华姝痛失了枕头。
身下,男人大马金刀地平躺着,心安理得地取替她的位置,长手长脚几乎占满整张小塌。
留给华姝的,只剩他一条宽厚臂弯。
霍霆单手圈住她腰肢,缓缓回忆:“半夏,就是那个……帮着你私买假户籍的丫鬟?”
他道:“你若不提,我都快将这事给忘了。按照家规,此等刁奴……”
“我是担心王爷睡不惯这床榻。”
华姝急急轻声打断他。再让这位说下去,只怕半夏的下场,得比二伯母身边的钱妈妈还惨。
“无妨,明日将大帐的那张床塌换过来便是了。”
换、换床?
华姝乖乖软软地,被迫窝在他胸口,反复思量着这句话。
她一个人住这床塌,宽敞得很。若是要换张更宽敞的床,岂不是代表接下来几晚……
想到这,她顿时没了睡意。
可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她也没胆子再敢抗议。只剩不自觉地辗转、反侧、翻动。
然后,忽地被箍紧。
那只铁臂从身后探过来,蓦地将她摁在胸膛上,紧紧勒住。
华姝起初还想挣扎,直到后腰与他不经意的贴碰后,瞬时僵住。
床帐内的温度急剧升高。
耳畔,男人的气息也灼热起来。他克制地深吸了口气,嗓音暗哑而迫人:“还动?”
第48章 哄他
次日清晨, 云舒雪霁,朝阳万顷。
华姝挑开帐帘的刹那,清冽刀削的冷风迎面袭来,在肺腑间炸开松枝与冻土交织的凛冽芬芳。
近处有人在撒盐清理积雪。远处也有人在挑帘眺望雪景。更远处银装素裹, 天地宛若皑皑一线。
华姝和霍千羽结伴, 到大夫人帐中吃了顿热腾腾的早膳, 然后与二房一行人等,于辰时之前赶到“点将台”附近。
辰时一到, 昭文帝未受大雪影响,如期登临“点将台”。大伙一群人乌泱泱跪见。
昭文帝往半人高的青铜鼎中,插进三根硕粗的明黄线香,祭天祈福。
劲挺烈风中,他身后赤红斗篷飒飒舞动,笑看台下道:“今日猎物最多者,朕赏他三千金!”
台下,手挽长弓箭匣男子们,齐声振臂高呼“万岁!”
上百人勒马而上, 浩浩荡荡冲进远处的密林, 马踏飞雪, 群鸟惊飞,声势壮阔。
外圈围观的女眷们, 也四散分开。
二夫人出身尊贵, 带着霍华羽凑去皇室女眷那边, 结伴看景赏雪。
大夫人的身份够不上那等圈层, 独自带着霍千羽和华姝,闷闷不乐地回帐篷。
华姝反而乐得猫回被窝补觉,毕竟昨夜没少遭人捉弄。寅时梦中那会, 她脸蛋似乎还被揉捏了好几下。
偏“罪魁祸首”这会神清气爽,一袭宝蓝色的箭袖戎装,利落稳坐于高大黑马上,与御驾并骑悠然而行。
昭文帝另一则,则是位吐蕃使臣。
那人鼻梁特别高,眼眶特别深,身上佩戴着奇形怪状的金银器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这时,霍玄牵马绕路过来,停在形单影只的三人面前,“打的猎物能归自家所有,母亲可有什么想烤来吃的?”
大夫人欣慰笑了,“鹿肉常见,就捎带点狍子肉尝尝鲜吧。”
霍玄略过霍千羽,温柔目光转向华姝,“表妹呢?”
华姝眼睫微动,“有劳表兄,我都行。”
“那我就每样都猎点,届时大伙分着吃。”霍玄说完,便与冯衡、蒋骁等人汇合,一道骑马进入密林。
不远处,霍霆余光扫到这边,修长手臂勒住缰绳,低头吩咐几句。
随后,在场上众人诧异的目光下。
长缨小跑着过来,拱手道:“王爷命属下来问问,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可有爱吃的野味?”
大夫人受宠若惊,忙也谦辞道:“有劳澜舟惦着,我们吃啥都行。”
霍千羽点头:“有啥吃啥,我们不挑的。四叔今日还要顾及安防之事,可别为着这等小事分了心。”
长缨转看华姝,为难苦笑:“表姑娘可别再说什么都行了,否则属下不好回去交差呀。”
华姝又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宝蓝色高大背影,暗叹,何止是他不好交差,她也不好交差呀。
霍玄刚问过,霍霆就命人来问。
其中用意,她能假装不懂吗?
“若王爷得空的话,就猎一头獐子吧。”华姝凝眉想了想,道:“獐肉补益五脏,獐骨益精髓,獐髓脑还可益气力、悦泽人面,浑身都是宝。”
大夫人和霍千羽乐了:“这个好!”
长缨也乐呵呵赞叹,然后小跑着回去复命。
同样一段简单对话,落在旁人眼中,意义大为不同。
等长缨一走,原本与二夫人同行的贵妇女眷,开始有人陆续走过来搭话。
大夫人皆是笑脸相迎,被问及与霍霆的关系,她都归为“王爷仁善治家”的功劳。
二房母女孤零零立在原处,望着这一幕,脸色气得越来越阴沉。
目光不善的,还有路过的福佳公主。
她身着红火的骑马装,居高临下斜了华姝一眼,轻蔑中透着几丝憎恶,而后也打马狂奔进密林。
华姝与霍千羽都无奈叹了叹,继续往回走。口中冒出团团白雾,又被冷风很快吹散。
*
诚如霍霆所言,宋妃白日里避在帐篷中,没再有动作。
华姝安生补觉到午后,刚吃了口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霍千羽掀帘进来,“姝儿快些收拾收拾,太后召见咱呢!”
“太后?”华姝诧异顿住筷子,忙问:“有说是为了何事吗?”因着昨夜宋妃闹的那一出,她现在俨然已是草木皆兵。
“说是午后阳光正好,想出去走走,顺带着迎迎圣上他们猎获归来。”
霍千羽尴尬解释:“太后尊贵,起初是想不起咱的。这不早间母亲新结识了几位夫人嘛,她们帮着美言了几句。”
华姝松口气,不是刻意为之就好。
随即齐整穿戴好,与大夫人、阮糖,一齐往前面的凤帐而去。
受邀的约莫七八家,皆是国公府、侯府、尚书府这辈。
四人蹲身见礼。二夫人一早等在这,主动担起介绍人的差事。
太后凤容威仪,顾念着那模棱两可的赐婚,对她们四人还算和善,却也眼神复杂。
行礼后,大夫人带着华姝三人站到不起眼的角落。
“行了,人瞧着都到齐了。”太后搭着韶华公主的手臂,率先起身,“咱就出去瞧瞧吧,看是谁赢得了皇帝的彩头。”
一群人跟上,往密林方向溜达过去。
霍千羽由华姝推着,跟在最后面,“咱也正好去迎迎四叔和玄哥儿。”
“好,咱也去迎迎烤肉吧。”华姝笑
“臭姝儿,你惯是会打趣我!”
午后阳光暖融融,一路上都很惬意。
直到,撞见皇后在一群贵妇贵女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双方脸色皆是微僵,似笑非笑地互相见礼。
华姝望着她们之间的微妙气氛,隐隐有种猜想——两位主子娘娘,莫非在借机造势?
支持她们的势力越多,在圣上跟前的话语权就越大。
如此,她们四人岂不是稀里糊涂地就站队了?!
华姝侧头去瞧,大夫人脸色亦是不好。
“驭——”
福佳公主从密林内策马而来。一只白羽红喙的海东青,跟着盘旋于半空。
她翻身落地,将马鞭扔给宫人,走到皇后娘娘身侧,朝太后请安:“见过祖母。”
太后觑着她跳脱的行径,无言皱眉。
皇后娘娘则笑着掏出帕子,给她拭去额头汗珠,“怎么没同你父皇一道回来?”
福佳公主扬起下巴,瞧了眼头顶的海东青,“适才我这鹰探得了熊瞎子的踪迹,父皇猎获后赏了只熊掌与我。”
她拍了拍横搭在马背上的蛇皮袋子,“我想着先拿去御膳房蒸了,等会父皇回来正好趁热进用。”
众人一听,忙称赞福佳公主孝顺。
皇后自是笑容满面。太后则面无表情:“难得你有这份心,且赶紧去吧。”说罢,带人继续往前头走。
皇后反向前行,两拨人擦肩而过。
华姝跟在最后,与持鹰走在后头的福佳公主,忽然视线交汇。
福佳公主抚摸着那海东青的利爪,嘴角勾起晦暗的笑意。
不待华姝反应过来,她突然手臂一转,将鹰眼对准华姝的方向,猛地一弹它那利爪!
说时迟那是很快,海东青如白色闪电一般扑了过来。
华姝瞳孔骤缩,疾步后退。
再一瞧行动不便的霍千羽,她不得不紧急止步。
紧接着眼睫微动,反手掏出袖中匕首。
不待甩出去,她又想起福佳公主先前说的:这鹰才帮圣上觅得熊瞎子,乃是功臣。
倘若被她一刀射死这鹰,福佳公主岂不是正好借题发挥?
可她不过稍一犹豫,海东青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华姝抽出一截锃亮刀身,对准头顶的阳光。
刀身顿时泛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刺海东青的双眼。
猛禽受惊哀鸣,失去方向,开往人群中横冲直撞。
雍容华美的贵妇们,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散。
太后走在最前面,等听到动静时,已来不及闪躲。眼瞧着那两只尖锐鹰爪,朝她直勾勾抓来——
“韶华!”太后惊呼一声。
关键时刻,韶华公主挺身挡在前面。
海东青的爪尖,在她娇嫩的雪靥上留下了整整三道血痕。
众人瞧着这一幕,惊魂不定。
福佳公主更是骇然大惊。
这畜生竟吓到了祖母!
还抓伤了小姑?倘若小姑因此毁了容,那和亲的人选岂非只剩她一个了?!
皇后临危不乱:“来人,快去给韶华公主请御医。”
单凭这点可堵不住太后的嘴。
她先检查了韶华公主的脸,而后沉脸扫视皇后母女,“好一个孝顺躬亲的福佳公主!你的孝道,原是只用在皇帝一人身上,竟连我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佳公主急急跪地:“祖母息怒,孙女绝无此意。”
皇后亦是从旁说和:“是啊母后,福佳这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绝非那等阴毒心肠。”
太后冷哼:“她养的孽畜伤了人,难道还能怪到旁人身上不成?”
“……是华姝!”
福佳公主指着身后方向,“是她那匕首反光,刺激到鹰眼,这才发了狂。”
此话一出,华姝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她脸色刷白,忙跪地道:“太后息怒,是那鹰先发了狂朝着民女直冲过来。民女用匕首反光,也是处于自保的本能。”
“你撒谎!”福佳公主一口咬定。
“民女不敢。”经历过最初的惊慌无措后,华姝耳畔响起霍霆昨晚的交代:“遇事无需刻意忍让,一切后果有我担着。切记,别伤着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民女与公主不过数面之缘,无冤无仇,何故主动去刺激那鹰眼呢?这么做对民女又有何好处?”
华姝不卑不亢,一连发问。
问得福佳公主哑口无言。
本就是谎话,自然经不得道理的推敲。
皇后见此,无声给旁人使个眼色。
那位永宁侯夫人,随后掩面轻笑:“无冤无仇?这京城谁人不知,这个华姝勾搭状元郎不得?指不定对公主怎么怀恨在心呢。”
大夫人正担心有人提这茬,一听这话,脸色也刷得变白。
她忙要开口解释,却忽然听见一阵阵马蹄飞声。远处狩猎队伍烟尘蔽日,由远及近。
顺着她目光,太后亦是回看了眼,而后肃声下令:“即是皇帝和镇南王都回了,那就容他们二人也都来听听,论个是非对错罢。”
*
顷刻后,一行人在“点将台”落座。
霍霆坐在昭文帝下手,皇后坐在太后下手,双方众人分庭而对。
昭文帝只扫了一眼,即看透太后和皇后的用意。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当着霍霆等外臣的面,昭文帝脸色不免难看。
霍霆的注意力,主要落在华姝身上。
见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还有理有据地反驳了福佳公主的栽赃,他脸上与有荣焉,不愧是他的好姑娘。
等再看向那位永宁侯夫人时,他已是面色淡淡,“勾搭状元郎,京城无人不知,对公主怀恨在心。”
语速不疾不徐。
语气不辨喜怒。
但那永安侯夫人,仍是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慌里慌张挪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大夫人借机接过话茬:“那些不过是两个孩子儿时戏言,早在领旨当日就解释清了,还请圣上、太后、皇后娘娘明鉴。”
二夫人观摩着霍霆的态度,也搭话道:“请圣上明鉴,姝儿这孩子自幼由臣妇的婆母,瑞安郡主亲自教导。一向知礼端庄,谨言慎行。”
“知礼端庄?”福佳公主嗤笑:“真当她在山里走失一个月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呢。”
二夫人被猝然一噎。
既定的事实,也让大夫人一时语塞。
华姝哑然张了张嘴,唇瓣止不住地战栗,辨无可辨。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变得异样起来。
下一瞬,却听得茶盏蓦然震碎!
一记碎瓷片破空而出——
立在小太监肩头的海东青,“嘭”得栽落,口吐鲜血不止。
霍霆幽幽抬眸,谛视着福佳公主,一字一顿:“公主自有圣上管教,但这背主伤人的孽畜,本王尚可代劳。”
他周遭的气压陡然凝滞,寒意如霜刃般自衣袂间迸发。
众人不寒而栗。
福佳公主的颈间,真切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霍霆适才出手极快,旁人未瞧清,那碎瓷片是贴着脖颈一寸之处,森然划过。
她瞳孔里倒映着他眉间凝结的冰霜,喉间却挤不出半声惊呼。
皇后也身形僵了僵,忙回看昭文帝脸色。
昭文帝亦是愕住一瞬,回过神后,看向霍霆的眼神染上淡淡的不悦。
但真论起来,确是福佳公主言行无状在先。且还惊到了太后,又赶在了宴请和亲使团的当口……种种不当行径,令昭文帝终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掷碎茶盏,指着她,“你当真是屡教不改!”
吓得众人跪地齐呼:“圣上息怒。”
除了太后和霍霆。
皇后顾不得一国之母的尊荣,俯身软声说和:“定是奴才们乱嚼耳根子,才让福佳信以为真。臣妾回去后,定会好生惩治他们。”
韶华公主身份尴尬,为避免太后母子生分,这些年早已习惯性替福佳开脱:“原是一点小伤,养两日便能痊愈。不值当引得圣上不悦,这就是韶华的不是了。”
人群中,阮糖瞅准机会,忽然轻声开口:“臣女斗胆禀奏。眼下打紧的是医好韶华公主的疤痕,臣女正好知道有一种滋容养颜膏。”
此前,三夫人用那养颜膏涂抹妊娠纹,效果甚佳。知道是华姝师父所赠,也不好讨要,遂让阮糖去寻一些相近的。
不成想,意外听得东市一桩美谈。据说在霍府庆功宴那晚,有位头戴面具的富贵老爷为娇妻一掷千金,当场买下三十罐雪梨养颜膏。
阮糖隐有所感,可惜自己那罐也被三夫人用光。于是在千竹堂那日,借机同华姝又要一罐,拿与胭脂铺老板娘确认,果不其然。
此刻点将台上,骄阳明媚。
暖光斜射进阮糖的瞳中,隐隐映出一道寒芒。
——只要失去王爷的庇护,这次秋猎,你就只能有来无回!
思及此,阮糖继续缓声说:“且这种养颜膏正为华姝所有,经由她献给公主,也不失为将功补过。”
华姝身形微滞,顿觉不妙。
可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阮糖已是笑吟吟道出:“姝儿,我记得你师父之前所赠莲蓬养颜膏,还有一瓶剩余的对吧?”
华姝僵硬望着前方,眼睫孱颤。
坐席上,霍霆拇指上的玉版纸。他沉默几息,缓缓掀起眼皮,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
定定瞧着她,眸里的光寸寸堙灭。
华姝动了动唇瓣,不待她开口解释,他却已是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
头顶骄阳刺目,晃得华姝眼发昏。
她端详了几眼阮糖,一时分不清她是有口无心,还是另有隐情?毕竟这个关口,实在太巧了。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华姝多想,她顺着阮糖的话茬:“禀圣上,民女家中还存余一罐养颜膏,稍有滋容之效,但担不得祛疤用。韶华公主若是不弃,日后自当献上。”
韶华公主:“自是不嫌,那就有劳华姑娘了。”
两人一来一往,大事化小。
太后有意责难皇后,却不想自己儿子在外臣跟前失了面子,遂也只好小事化了。
昭文帝顺手推舟,又板脸斥责福佳公主几句,勒令她回去抄写《女训》十遍,此事就算揭过了。
他站起身,淡淡瞥了眼华姝,率先摆驾离去。
众人拜别,也各自散开。
阮糖落后一步,悄悄去观察霍霆的面色。
霍霆早已兴致恹恹转身,款步远去。高大冷硬的背影,与萧萧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华姝想追上去解释,怎奈四周人多眼杂。她刻意放慢步调,等大伙走得差不多了,才托词想一个人散散心,心头坠坠地追过去。
霍霆没回帐中,她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踏着积雪,蹒跚摸索着路径。
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按例,大昭可以借此索要一大批粮草,再行放人。
但霍霆考虑到,不可同时与邻国树敌太多,加上小王子确实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就给人悄无声息放归,还免去了他被老吐蕃王的好一通训斥。
小王子感念在心,后来时不时会命人给霍霆送些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霍霆礼尚往来,也给他回些柑橘、笔墨纸砚、蜀锦等薄礼。
一来二去,两人秘密成为往年之交。小王子对大昭的文化礼数、丝织记忆也日渐偏好。
恰逢去年冬日,小王子继任为新任吐蕃国王,也有意向霍霆请教中原的农耕、织布技艺。
霍霆考虑到国别有异,未曾应允。直到接到赐婚圣旨那晚,他忽然想,和亲,或为一箭四雕的法子。
既然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新任吐蕃王也能学到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技艺,昭文帝亦能年年得到一大笔岁贡,且稳固边疆。
“而且和亲后,边疆会开通集市贸易。对两国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多有裨益。”霍霆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华姝心怀敬畏地听他讲完。
她暗幸自己先行询问了,否则这等传奇经历,就是她想破脑瓜壳也想不到的。
“只不过,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霍霆话锋一转:“咱俩的事,需得等吐蕃使团走后,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
华姝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得太愉快。她正色点点头,“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霍霆又气又想笑,伸手过来捏她脸。
华姝理亏在先,便由着他揉捏一番。
粗粝指腹的灼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微微偏头,雪靥上好似染上晕开的朱墨。
她索性闭上双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时,听见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方才的威胁轻了几分。
到底顾忌着被旁人撞见,华姝也不敢多留,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手指放到门栓时,她忽又转身询问:“适才听说,等会宴请吐蕃时团时,男子都要饮一碗鹿血。您能不喝吗?”
毕竟霍霆那一道解毒方子,全是至强至阳的大补之物。若再饮那鹿血,华姝唯恐会与他体内的药性相冲。
霍霆正擦拭完佩剑,慢条斯理地插进剑鞘,才抬眼看向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怕什么?”
第49章 雪夜迷情
冬日黑得早, 晚宴定在酉时一刻。
华姝与大房、二房女眷结伴前往。
两排坐席齐整而绵长,中间的过道上,每逢十桌会设一架篝火,足足设了三架。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上面挂着的鹿肉、野猪肉、山羊肉等猎物, 被炙烤得滋滋冒油, 焦香四溢,远远闻见就让人直咽口水。
圣上御撵端中而居, 左右是太后和皇后、宫妃及公主们,背靠“点将台”,点将台上下皆有重兵把守。
大伙对坐在前方的大片空地上,位置基本遵循了营地帐篷的尊卑有序。男子在前,女眷附后而坐。
唯二区别是,对面东宫的下首空出两张长案,应是留给和亲使团的坐席。
霍府这边,在霍霆与二老爷霍霄之间,也插进来一张长案。
有道绛紫色飞鱼服的欣长身影, 端方娴雅而坐, 却也诡异得渗人。
华姝等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裴夙瞧着她僵掉的笑容,甚为满意。
午后那会, 他奉皇令, 陪着和亲使团继续在密林狩猎。回来后, 才听得“华姑娘的好师父, 一次送了她三十罐养颜膏”的惊奇传闻。
裴夙抵了抵牙尖,闷气丛生。
可真是他的好徒弟啊,日日都将他挂在嘴边。凡是她不便解释的亏心事, 不分好坏,一股脑地都往他头上安。
她就吃定了他不能立刻跳出来拆穿!
“又见面了,华姑娘。”裴夙喉结滚动间,一声闷笑还是从紧咬的后齿缝漏了出来,“听闻你师父那养颜膏极有妙用,可否也割爱给本督一罐啊?”
华姝两弯细眉微凝,她在御前已言明那养颜膏只剩最后一罐,这人是真不知假不知?
其余几人也怀疑,裴夙在明知故问。
就连旁边的两桌女眷,都诧异看来。
但面对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没有几人不犯怵的。
二夫人想都未想,径直拉着霍华羽坐到自己位置上,恍若未闻。
阮糖也乐得隔岸观火,紧随其后。
霍千羽忙命人去请霍霆来救急。
大夫人稍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替华姝婉言回绝。
华姝伸手拦住她,对裴夙应付了句:“不方便。”
她想,倘若他真与幕后之人有关,那么恩怨已结,没必要再让大房卷入其中。
她定定打量着他,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上,漾着一抹澹澹暖笑。乍看像是温润书生,偏又整日干着刀尖舔血的勾当。
裴夙又定定瞧着她,眉梢轻挑,“如何不方便?你们女人用的物件,男人不便用,咱们阉人用着正好呢。”
华姝轻抿了抿唇,语气沉冷几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我师父亦是男子,但这不妨碍他悬壶济世、坦荡仁善。”
裴夙眼底的笑滞住一瞬,嘲弄了声:“你说你那师父是名游医,又未日日相处,你怎么判定他没背着你杀人放火呢?”
“他对我好就够了。”华姝斩钉截铁:“至于他对旁人如何,我管不着,裴督主更管不着。”
“……”
裴夙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下。
他脸上笑意冷去,静静凝着华姝坚信不移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苟言笑的样子,令大夫人闻之色变
她赶忙将华姝拉到身后,软话说着:“孩子年纪小没分寸,我回去自当规训她,还请裴督主勿怪。”
邻桌女眷也匆忙起身,避远。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保不准突然就一把刀甩过来!
二夫人更是不悦瞥着华姝,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得罪了公主没事,就能来得罪这个魔头了?
怎料,“无妨。”
裴夙挑手碾了碾耳廓,轻笑:“许久没人敢对本督没大没小的了,听着倒也新鲜得趣。”
“裴督主这话可得三思。”一道低沉有力的熟悉嗓音,忽然响起:“若想上赶着来我霍府倒插门,就得拿出吃软饭该有的样子。”
华姝抿唇一笑,目视霍霆高大的身影由远及近。
从她的站位,刚刚就能望见他了,所以才敢狐假虎威地反驳回去。
霍千羽忍不住小小声赞叹:“四叔威武!”
大夫人也如释重负,带着她俩低调落座。
裴夙支起头,仰瞧着站定在长案前的男人,慵懒而笑:“听镇南王的意思,是想赶本督去对面吃软饭?那还得劳烦镇南王去同太子请示一番。”
“普天之下,唯有圣上能差遣本王。”霍霆居高临下睨着他,也笑笑:“这有的人吃过软饭,胃口也变大了。”
“你……”
裴夙正要辩驳回去,圣驾款款而来。
众人忙起身跪拜。
昭文帝大马金刀地坐到龙椅上,抬了抬手,“既不在宫中,一切礼数从简,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落座,宴饮开始。
在备受瞩目中,四个吐蕃和亲使臣正式走上前,手臂斜在身前,鞠躬拜见昭文帝。
见到他们,大伙不由去瞧两位公主。
意外的是,不仅性子沉静的韶华公主面无波澜,就连福佳公主都面色从容,与皇后相视一笑。
也有人来瞧霍府的反应。
二房事不关己,大房若隐若现的凝重不安,皆是合乎情理。
再转看霍霆时,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在观赏吐蕃带来的贡品。
金银财宝的,已悄无声息纳入国库。
为首的那个吐蕃大胡子,当众展示几样稀罕货,“此乃牦牛肉干,肉质紧实,外硬内韧,咸而不腻,越嚼越有嚼劲。”
“此乃葡萄佳酿,味有回甘,不易醉人。我王特命我等带来,献给尊贵的大昭陛下。”说着,他斟酒展示。只见那原本透明的琉璃杯,很快渲染为深紫色。
大昭盛行高粱白酒,“这彩色的酒酿还真是头一次见!”众人纷纷面露惊艳。
包括昭文帝,经太监试毒后,他啜饮细品,龙颜大悦:“吐蕃王有心了,此酒甚合朕意。”
“来啊,赐座。”他略略挥手,“也让吐蕃邻友尝尝咱中原的物华天宝。”
随着圣上一声令下,御膳房的人鱼贯端上美酒佳肴,还有今晚的特色,炭烤炙肉。
吐蕃人看得瞠目结舌,连连点头赞叹:“大昭陛下,你们吃炙肉竟能有如此多的蘸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国威得扬,昭文帝心情更悦,举起酒樽,与群臣共饮。
之后两个吐蕃的异域舞姬上场,载歌载舞,好不欢快。
华姝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
大昭炙肉的蘸料种类,确实繁多。
她偏好酸甜口的梅子碎、甘蔗酱。
有些男子还喜蘸黑蒜和陈醋。
同桌的霍千羽偏好咸口,豆豉酱、菌菇酱、芝麻盐,都要裹在肉块上。
而斜前方的霍霆,会用苏子叶和“食茱萸”卷着满当当的肉条,粗犷地大口塞进嘴中,更偏军营的饮食习惯。
华姝还是头一次发现,他原是偏好辛辣口味。
是以,当昭文帝赏赐给每家一盏葡萄酿后,霍霆顺手就递给了大夫人,“我不喜甜口,嫂子你们分着尝尝吧。”
话是对大夫人说的,目光则浅浅扫过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
华姝目露雀跃,盯着那白瓷杯口摇曳的紫色浆液,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动。
大夫人惊喜地双手接过杯盏。给府上的女眷各分了一小盅,剩下的小半盏,护短地推给霍千羽和华姝。
霍千羽又转手全倒给华姝。
华姝一连饮尽三盅,好似在喝冲泡过的蜜糖,还自带醇甘,甜得人差点咬掉舌头。
旁边,霍华羽艳羡地巴巴观望,二夫人脸色阴沉地拧了她一把。
长案上另有一架小炉,可以自行炭烤各家男子带回来的猎物。
礼尚往来,华姝拉着霍千羽一起烤了些狍子肉,分给霍府亲友。
唯独有一盘,她仔细捣碎“食茱萸”,浆液涂抹在肉块上,撒上些芝麻盐,再卷进绿油油的苏子叶内,整齐码好,递上前。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华姝诧异一瞬,下意识看向霍霆。
但他这次没有默契回头。
福佳公主更彻底傻眼了,气急败坏地腾得站起身,恨不得指着吐蕃人的鼻子骂。
皇后眼疾手快,强行将她按住,而后迅速朝自己父亲递了个眼色。
徐阁老捋着白须,提声道:“真若论骑射技艺,韶华公主的亡父康王乃沙场英雄,正可谓虎父无犬女,韶华公主的骑射定不在福佳之下。”
这般公然反对,让昭文帝瞬时沉了脸色。
太后也是凤目含威,雍容凝霜。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裴夙先散漫嗤笑了声:“既说虎父无犬女,圣上骑射难道就比不得康王爷了?是康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老去底下溜达过啊?”
“裴夙,你休得胡言,这里没你的事!”徐阁老厉色驳斥一声,而后跪至御前请命。
在他带头下,另有几个大臣下跪附议:“请陛下三思。”
裴夙不以为意:“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地府牛头马面的尖刀,可有咱东厂的……磨得亮啊?”
说话间,他将腰间绣春刀“啪”得拍在案上。周遭森寒的空气,好似都被震得抖了抖。
原本又要附议的几个老臣,身形一僵,默默坐了回去。
徐阁老也凝滞一瞬,而后颤手指着裴夙,痛心疾首:“你——”
“行啦!”
昭文帝将酒樽猛地掷在案上,冷声训道:“堂堂朝廷重臣,尚有贵客在此,你们就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众人噤若寒蝉。
天幕飘落下零星小雪,寒意更甚。
徐阁老不敢再劝,眼见和亲之事就此定局,福佳公主当场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皇后急急命人扶她回去,再看向昭文帝时,目光冷凉而沉痛。
明眼人都瞧得出,昭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一早择定的和亲人选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华姝静静旁观完这一切,亦是唏嘘。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如今亲眼所见,那寒意才从骨髓里爬了上来。那把明黄龙椅,好似噬魂冷血的冰窟。
她又转眼看向那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后知后觉,霍霆为什么更怀疑宋尚书了。东厂当真是圣上豢养的狗。圣上让他要谁,裴夙就会无差别攻击。
至于她昨夜劝他的那番话,华姝叹,权当喂了狗吧。
和亲之事落定,晚宴也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膳房端上来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鲜血鹿血,浓郁的腥气远远刺鼻。
每桌男子都得了一碗。
华姝虽担心霍霆,但也有心无力。
岂料,那人忽然朝上首抱拳,“陛下,臣下半夜还要巡防,斗胆请令:先免了这一遭,下回再补上。”
昭文帝沉默几息,颔首:“安防为重,你就意思意思罢。”
说起来,昭文帝今夜对霍霆还算满意。此前一直猜忌,吐蕃和亲乃霍霆暗中授意,结果对方却求娶了福佳公主,与昭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免去诸多麻烦。
这让昭文帝不禁纳闷,莫非霍霆当真没有从中作梗?
*
雪越下越大,晚宴散场。
霍霆依照先前所言,带人踏进寒冷夜色,继续值守。似乎对于韶华公主留下来,会与他成亲一事,漠不关心。
华姝猜不透他心思,跟着大夫人一路回到自己帐中。
帐篷没有点烛台,只有一捧昏暗的炭火,幽幽照出屏风后的纤瘦蜷缩背影。
“……半夏,你是不舒服吗?”
华姝疾步走过去,苓霄忙去点烛台。
怎料,那屏风后面的人突然攒起身,抬手就朝华姝面上扬了一大把白色粉末。
华姝不慎吸入,眨眼间软了下去。
“姑娘!”
苓霄大惊失色,抽出腰间软箭,就冲了过去。
缠斗间,另有两个黑衣人提剑闯入。
三人成合围之势,外带着大把的迷药,十数招后迅速合力将苓霄放倒。
紧接着,两人将她们架出去。
余一人留下清理撒落地面的迷药,又吹灭被苓霄点燃的烛台,营造出主仆已歇下的假象,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一切操作下,用时不过半盏茶。
那一丁点动静,皆被呼啸风雪隐蔽。
殊不知,有个纤小身影,匆匆走进旁边的帐中,“姑娘,成啦!”
阮糖兴奋起身,上前拽着她手臂核实:“福佳公主有动作了?”
“如您所料,奴婢亲眼瞧着,华姝主仆被人迷晕带走的。”丫鬟喉头吞咽了下,“奴婢只敢远远跟着,似乎是往宋家大爷的帐篷去了,但天色太暗,奴婢也不敢太确认。”
“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阮糖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即便不是,有了福佳公主这一出,华姝日后也再没脸在京城待下去,更别提做镇南王妃。”
她幽笑道:“这就是命,她得认!”
“但奴婢回来时,还瞧见一事。”那丫鬟大喘气一口,继续紧张道:“貌似、貌似……”
“貌似什么?有话直说!”
丫鬟硬着头皮:“貌似圣上刚进了华姝的帐篷。”
“……什么?”
阮糖如遭雷击。
她脸色亦是紧绷起来,坐立不安地踱步几圈,最终还是决计出门观望一番。
结果人刚迈出帐篷,迎面也撒来一大把迷药。
阮糖瞳孔震动,转瞬涣散,昏厥。
大雪纷纷扬扬,掩盖掉所有的斑驳脚印……——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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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捉奸在床
次日辰时, 雪势减小。
大夫人像前两日一样,将热腾腾早膳一一摆到炭盆旁的方形矮几上,招呼几人来吃。
野外从简,大伙围成一圈盘腿落座, 发现空出一副碗筷。
“咦?姝儿今日赖床了嘛!”霍千羽脆笑了声, 调转轮椅, “娘,你们先吃, 我去把她从被窝抓出来。”
“外头雪滑,还是我去看看吧。”
大夫人起身,从屏风上随手拉下大氅,边出门边系好,顶风冒雪前往华姝的帐篷。
远远瞧着,门上似乎站了两个侍卫。
走近一瞧,她眼皮骤跳,太监?!
鹿皮帐篷内,尚且听不见一点动静, 似乎还未起。
那睡在这里面的人……
大夫人心中狂跳, 想弄清楚又不敢冒然上前, 更不随意声张。她按捺住心惊胆战的思绪,急忙回到自己帐篷, 将此事说与霍雲。
霍雲豁然起身, “你可瞧清了?”
大夫人惊慌无措:“那太监的服侍, 谁会乱往身上穿?那两个人……对, 他们就是昨日点将台上随侍圣上……”
“玄儿!”
霍雲望向冲出去的身影,忙吩咐小厮:“快拦住他!”
又叫另一个小厮赶紧去寻霍霆。
他则匆匆去寻霍霄,商议对策。
霍千羽想去看看华姝, 大夫人怕她惊了御驾拦着不让,霍千羽急得眼泪汪汪,最后被大夫人推着也去了二房帐篷。
二房三人听后,也是脸色惊变。
霍华羽:“华姝要进宫作娘娘了?”
“不好说,得看圣上认不认。”二夫人轻哼:“早年御前宫女被临幸却没被赐位份的,大有人在。”
“不进后宫最好,那种地界有什么好的?”霍千羽瞧着她们娘俩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我只要姝儿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大夫人也颤声动容:“我苦命的姑娘哟……”
二老爷亦是忧心忡忡,但临危不乱。
他边到屏风后穿戴好正式官服,边道:“趁着这会外头人少,咱俩先去面圣试试。圣上若认,回头让澜舟替姝儿谋个好位分。圣上若不认,那就将他早些请离姝儿的帐篷,尽快压下此事。”
霍雲点点头,“我这就去换官服。”
大夫人:“我也去给你打点。”
岂料,夫妻俩刚挑帘出来,就撞见福佳公主带着一大群宫女嬷嬷,气势汹汹地往华姝帐篷的方向而去。
福佳公主右唇略翘,似笑非笑,眉眼间漾着款款得意。
霍府众人则倒吸一口凉气。
大夫人迟疑片刻,仓惶地就要追上去拦住她们。
二夫人一把拽住她,“你是脑袋不想要了?你自己找死,可别连累我们。”
霍千羽急得恨不得跳起来,“难道就任由姝儿被她们糟……”
“啊——”
突然,一道尖细的娇声高嚷了出来。
但很快,传来福佳公主的低斥:“赶紧给我住嘴!”
那个宫女,本是被事先安排好负责高声叫嚷的,以吸引来所有的人。
大伙一看,华姝大清早的不在自己帐中,丫鬟还被迷晕了,肯定会到处找啊。这么一找,她去宋煜帐篷私会的事,自然就瞒不住了。
但偏偏那宫女被安排在最后,视线受阻,没瞧见帐篷前的两个太监。
眼见生出这么大的变故,福佳公主小腿不受控地哆嗦了下,抬脚欲走。
但四周帐中,陆续有人寻声出来查看。
尚未除净的雪地里,人群越围越多。
福佳公主气急败坏,她这下想走也走不掉了。
霍府几人也深知瞒不住了,只好踩着辩驳的雪引,疾步上前,随时等候圣上宣召。
围观人的目光打在他们脸上。
刀削般的冷风也打在他们脸上。
帐内榻上,昭文帝也被那道叫嚷声吵醒。他不耐地皱了皱眉,悠悠睁开眼。
余光瞥见怀中软香娇躯,脸色稍霁。
这次秋猎,他只带了皇后、宋妃、沈嫔三个后妃。宋妃抱恙,沈嫔突然来了小日子,皇后那……不去也罢。
偏偏一大碗鹿血下肚,体内燥动难耐
煎熬间,眼前浮现出一张白皙清瘦的玉颜,正是在“点将台”时瞧见的那个华家孤女。同那晚龙帐相比,瞧得灵动可人了许多。
于是欣然抹黑前往,一夜鱼水交欢。
昭文帝神清气爽,饶有心情地去勾美人下巴,正要印下一吻时,笑容僵滞:“怎么是你?!”
账外,大伙面面相觑。
圣上这话是何意?
霍家人喜难自持。
莫非不是姝儿?
福佳公主匪夷所思。
不是华姝还能有谁??
紧接着,就听见帐中传出一阵请罪声,女人嗓音仓惶颤栗:“陛下息怒,臣女亦不知情啊!”
霍华羽一听:“这是……”
“阮糖???”二夫人瞠目结舌。
大夫人不禁双掌合十,作揖指天,“太好了,老天保佑,不是姝儿就好。”
霍千羽跟着喜上眉梢,谢天谢地。但转念再一想,“不对啊,那姝儿昨晚去哪啦?这可是下了一夜大雪呢……”
霍雲见此,忙悄声吩咐小厮,“赶快带上所有人,立马去寻表小姐。”
霍霄也吩咐自己的小厮,“大老爷的人往北边去,你们往南边去,跟王爷带的侍卫都问问,昨夜可曾有人察觉到异样?”
“是!”
几人目送小厮们匆匆带人而去。
结果一抬眼,却见东边突然爆出滚滚浓烟。转眼间,火势已吞天噬地。那些狂舞的火舌,迅速往四周的帐篷蔓延而去。
嘈杂的救火声,接连响起,像一把钝锯来回割扯着寂静的晨雾。
营地所有人都被惊了出来。
大伙齐齐带人带水过去支援,走近才知是户部尚书之子,宋煜的帐篷不慎燃起大火。
好在宋煜逃了出来,正弯腰扶膝站在一旁,熏得咳嗽不止。
七手八脚的一顿泼水后,火势减小。
伤亡得以遏制,没有牵连到周围。
可不带众人喘口气,“咔嚓——”一声巨响,余烬的帐篷散了架。
原本嘈杂的现场,忽地鸦雀无声。
仿佛一瞬之间,所有人都被冻住。
宋煜听得不对劲,艰难直起腰回头查看……
“啊!”
他瞳孔骤然放大,吓得连连后退,踉跄两步栽倒在雪地里,还是止不住地往后缩着。
只见烧散的帐篷底下,赫然露出一具女尸!
那可怜的女子无人及时营救,已被烧得面无全非,难辨身份。
可福佳公主转瞬就联想到一人。
她惊恐六神无主,胃部突然痉挛,喉头一股股的恶心,污秽呕吐物溅落得到处都是。
霍千羽也怔愣几息,惶然揪住大夫人的衣袖,僵硬仰头,“不会是……不会吧?”她眼泪扑簌簌落下,“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是华姝!”
宋煜一阵惊惧后,理智回笼,记起昨夜与福佳公主一起犯下的勾当,火急火燎地撇清干系:“是华姝,是她自己非要爬上我的床!”
“宋贤侄,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事关霍府小姐的声誉,二夫人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我儿如何乱说?”宋夫人将宋煜护在身后,“当初她是因何被我宋家退婚,你们心里明镜似的。止不住她是心里不舍,才千方百计来讨好我儿。”
二夫人竖眉凛目:“你再说一遍!”
宋夫人冷笑:“说就说,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不好了!”
一个宫女突然连滚带爬地奔跑过来,顾不得宫中礼数,跌跌撞撞跪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韶华公主不见了!太后焦急攻心,昏迷不醒,陛下召您赶紧过去。”
短暂的死寂后,众人哗然。
“那这女尸……到底是……”谁?
霍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懵。
这如果也不是姝儿,那姝儿昨夜又去哪了呢?是否也像阮糖、韶华公主一样,接连遭遇不测?
福佳公主瞧向那尸体,慌得栽跪在地。
宋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向宋煜,两眼一翻白,也昏倒在丫鬟的身上。
天空还在飘着稀稀拉拉的雪花。
让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几经辗转,人群又慢吞吞挪到御前。
九龙大帐前,昭文帝也才穿好外披,顾不得处理阮糖的事,先亟于弄清楚这场人命官司。
他叉腰俯视着那具女尸,眼眶青筋直跳,而后沉声发话:“去,将昨夜各府所有当值的人,全给朕叫来审问。”
“还有当值的侍卫,还有……镇南王人呢?”他环顾一圈人群,脸色愈发阴沉,“发生此等大事,他竟还能坐得住?!”
霍雲擦擦汗,躬身上前一步,“启奏陛下,镇南王应是在北侧哨塔,已命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北侧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透过雪幕,远远瞧着是个男子身形。
近处一看,是霍玄。原来他适才没有慌不择路,而是骑马去寻霍霆了。
“驭——”
霍玄勒马落地,一步跪到昭文帝面前,抱拳恳切道:“启禀陛下,镇南王昨夜追击刺客,一夜未归,还请陛下派人增援。”
轰——
众人如遭雷劈,霎时惶惶惊恐。
*
整件事,要从昨夜华姝昏迷后说起。
等她被唤醒,人已在北侧哨塔中。
屋内还有两人,一站一坐。
韶华公主抱臂立在窗前,脸色清冷。
霍霆坐在床边,面露忧色:“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华姝手心撑住床榻,缓缓坐起身,“这是……”
韶华公主:“你被福佳做局了。”
华姝点点头,这大抵不难猜。但她疑惑地看着面前两人,“那你们又是……”
霍霆:“我们被阮糖做局了。”
他眸色微动,似乎觉得这话不妥,又紧接着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华姝怔了一瞬,耳后泛起薄红。
她想的什么样?
她这会懵的,什么都还没想呢。
华姝抬手虚虚掖下鬓角,悄看了眼韶华公主,见对方正面朝窗外,才轻咳一声:“你们适才说,阮糖……”她转移话题:“莫非她在御前提及那些养颜膏,是刻意为之?”
韶华公主颔首:“不错。”
她转向床边,淡声解释:“先确保你来寻镇南王,再在我斗篷帽子内塞纸条,引我前来。”
午后韶华公主怀着忐忑的心而来,被长缨等人察觉,报到霍霆面前。
这本是场对峙的僵局,但韶华公主镇静提出:“我为王爷揪出那幕后之人,事成之后王爷设法护送我远离京城。”
交易达成后,她秘密调查午后大伙集体滑倒时,每人身边大致都有谁。
稍加回忆,得知最先摔倒的是阮糖婢女,而阮糖本人则紧挨着韶华公主而行。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华姝转睛恍然,难怪晚宴上他俩面对和亲一事,看起来皆是成竹在胸。
“……公主要离开京城?”
她后知后觉凝视窗边的佳人,褪去金贵环钗,素白褙子被渗入窗的山风掀起极淡的弧度,腰间禁步纹丝不动。那截冷玉似的脖颈始终微微昂着,像一株被寒意淬炼过的劲竹。
何等绝望的境遇,才会让一人甘愿放弃一座城,满门亲朋?
华姝对那个如金笼的皇室,愈加细思极恐,不自觉搓了搓手臂上渗出的鸡皮疙瘩。
半夏一直隐在昏暗角落里,见状,从火炉上拎起水壶,灌了汤婆子递进棉被里。
华姝这才注意到她,忙上下打量,“可有受伤?今晚怕是又连累你了。”
半夏摇头轻笑:“多亏王爷爱屋及乌,奴婢托姑娘的福,一切安好。”
原来,半夏提前被人迷晕,也扔进宋煜的帐篷。
这一幕,被守在暗处的濯缨瞧得清清楚楚。他随即事情转述给长缨,长缨又悄声汇报给霍霆。
是以,霍霆才请令不喝鹿血。宴后,他看似远去巡防,实则转到宋煜的帐中守株待兔。
他先是两记利落手刀,接连砍晕宋煜主仆。而后趁四下无人,带回华姝和半夏。
“还有苓霄呢?”华姝放下汤婆子,急忙握住霍霆的手臂,“她人还好吧?”
“她没事,你安心坐着。”霍霆将她轻轻按回去,缓声解释:“我另安排给她一件事,等会就回了。”
旁边,韶华公主静静瞧着。
瞧着霍霆细致地将汤婆子塞进华姝手里,又很自然地掖好被角。脸上虽未笑,但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与午后那会,冷肃睨着她谈判时的样子,恍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她都不敢信,素来不近女色的镇南王,会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韶华公主暗暗庆幸,还好她没拿这把柄逼着霍霆娶她。且不说能不能活着进镇南王府,即便能,后半生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不多时,苓霄果然回来了。
但她步履匆匆,神色一言难尽:“王爷,圣上他……他去姑娘的帐中了。”
狭窄的木屋内,气氛骤然冷凝。
铜盆内火红的炭火,烧得滋滋作响。
霍霆沉默几息,转头看向她,沉声,缓慢:“你,再说一遍。”
苓霄哐当跪地,低头不敢言。
华姝亦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害怕霍霆,而是昭文帝这一行径,骇人听闻。
下一瞬,霍霆豁然起身,抬手就将桌上的佩剑别在了腰间。
“王爷!”华姝眼神错愕睁大,旋即半跪起身,拽住他衣袖,“您要去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弑君。”
霍霆眼神微眯,威压沉沉:“但我镇南王府,也不能白白遭了这等屈辱。他既是自己行为不端,那就索性闹开了,让所有人都来瞧瞧。”
“不可呀,王爷。”本就君臣关系紧张,若再因她闹这一出,华姝不敢往下想。
但霍霆也有他的道理。圣上已对她起了心思,今夜若坐以待毙,来日召幸她入宫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华姝狠下心肠,心生一计。她转头看向韶华公主,“敢问公主,宫内如何处置爬龙床的宫女、女官?”
韶华公主一瞬了然,“宫女一律杖毙。若是世家女官,全凭圣心裁定。”
华姝:“若是这人让圣上当众颜面扫地呢?”
韶华公主细细凝她一会,轻笑:“有损国威,罪不容诛。”
华姝满意点点头,看向身侧,“王爷觉得如何?”
霍霆按捺住火气,耐着性子听她俩说完,若有所思地摸索了一阵翠玉扳指。
他看向韶华公主,缓声商议:“承蒙公主替姝儿解惑,本王这有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助你脱困。”
韶华公主正色:“请王爷赐教。”
两人原定的计划,是将阮糖替换去宋煜的帐中。然后连夜捅破这事,趁乱送韶华公主下山出城。
这会,霍霆吩咐苓霄:“按照你家姑娘吩咐,去将阮糖换去她帐中。然后你即刻下山,找一具与公主身形相近的女尸送去宋煜帐中,明早卡着时辰点火。”
“王爷好计策。”
韶华公主清冷的眸中,溢出点点亮色:“果然一劳永逸,日后我就彻底不用担心被追查了。”
霍霆淡淡颔首:“公主既是同意,本王即刻命人送你下山。”
之后的事,正如次日清晨众人所见。
然而事情到此,还远未结束。
正如霍玄御前禀告所言,后半夜,北侧哨塔遭遇一大批黑衣人伏击。
等他骑马去求援时,霍霆不见了,华姝也不见了。
长缨带着人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个遍,也迟迟不见他们身影。
彻夜大雪,举目白茫茫一片。
长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小腿高的雪地里,置身于深山腹地,崩溃大喊:
“王爷——”
“您究竟在哪啊——”
“您回应长缨一声啊!”
可应声的,始终仅是黑洞洞的空谷回响,寒鸦惊飞。
八尺高的男儿郎,罕见地双肩抖动,声泪俱下:“长缨带人来救你们了呀,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