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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弥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子桑剥开她的衣襟,露出水红色的绒鸭荷叶肚兜,苏罗肚兜在微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波光,衬得白皙如羊脂般的肌肤更是细腻光洁。


    子桑伸手挑起她脖颈间的细带,挂带松落,微露出一片雪白。


    赵玉屿原本还笑着,忽而感到胸前一冷,连忙拉起衣服想要起身,却被子桑压在长椅里动弹不得。


    他捏起毛笔,轻笑道:“想跑?”


    见形势不对,赵玉屿立刻认怂:“我错了,我不该逗你骗你笑话你。”


    她撅起嘴:“现在亲亲还来得及嘛?”


    子桑嘴角扬起一抹蔫坏的笑意,黑如点漆的眼眸却愈加得深重,重如夜色:“可惜晚了。”


    话休笔落,墨汁浓郁的松油脂香飘入鼻尖。


    冰凉的墨汁让赵玉屿打了个寒颤,敏感的肌肤使那一点冰凉被放大数倍,直到覆盖了五感。赵玉屿的思绪独独随着肌肤上的笔尖而游走。


    些许的凉,微微的痒,划过后又泛起一片羞热,恍若燎原野火,像是子桑含笑漆黑的眼眸。


    她面色微红,原本有些羞涩,也只得撇过头任由他乱来,但飘渺的眼神无意落到子桑画了墨圈的嘴上,诡异又滑稽,她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而后便笑得停不下来,浑身颤抖到子桑落笔打滑。


    子桑诧异:“你笑什么?”


    赵玉屿笑得说不出话,指了指他的嘴巴,子桑顿时羞恼:“你还笑。”


    他提手就要在赵玉屿嘴上也画上圈,赵玉屿连忙捂着脸尖叫着躲闪,边躲边笑:“我错了我错了,你这个小心眼,不都画过了嘛。”


    两人打闹着,无意中将毛笔打落在地,却已无人在意。子桑原是只压着她的腿,而今却按着她的两只手抵在头顶。


    这一动作让本就被松散的肚兜岌岌可危,渐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子桑看着眼前刺眼的白,其上落着一只鸓鸟,双头四足,昂首张喙,随着赵玉屿呼吸的起伏状若展翅。


    他眼神微黯,在白与黑的强烈视觉冲击下似乎有些晕眩,喉咙滑动,低头吻上那一点睛。


    “唔”


    赵玉屿身子猛然僵住,对他意料不到的举动惊愕地低呼出声,“子桑大人”


    唇间的柔软细滑让他心神微晃,舌尖撩拨不止,赵玉屿想要推开他,但她此时双手都被按住,每一次动弹反而愈加成全子桑。


    灼热的气息混糅着冰凉的空气喷洒在肌肤上引起阵阵颤栗,赵玉屿咬住下唇,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细碎羞涩的声音。


    细密的吻接踵而至,直到雪域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嫣


    红娇花,子桑才缓缓抬起头。


    他双眼迷离如雾气氤氲,俯下身想要吻上赵玉屿的唇,却在即将触及时被少女的低笑打断。


    瞧着身下人克制不住的笑声,子桑不解:“你笑什么?”


    赵玉屿想要停下笑声却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她边笑边颤抖着声音望向子桑满是黑墨的嘴唇:“你,你中毒了哈哈哈哈哈哈”


    子桑伸手摸了摸嘴角,指间顿时沾染了大片的墨迹。


    他原本嘴边一圈的墨迹早已在揉擦中晕染一团,像是乱笔涂抹的胡子,加上他唇齿间因为吮吸而染上的黑墨,更添了几分滑稽。


    见赵玉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子桑恼羞成怒,一股脑扑上去堵住她的唇。


    “唔”


    浓郁的墨香混杂着少年身上的月麟香冲入鼻腔,像是冬日里燃烧的松脂,晕晕沉沉,恍恍惚惚。


    一吻既罢,赵玉屿呼吸急促,脸色殷红如朝花,红肿的唇上染着几缕墨色。


    子桑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唇畔,眼中暗波流转:“如此我们便一样了。”


    赵玉屿推开他抱怨:“这下好了,衣服上都是墨迹,让我怎么出门啊。”


    子桑瞧着她胸前已经晕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墨迹,方才情动时哪里还注意得到那些,早已将肚兜和衣襟都染成了一团黑色,连带着他的衣服也都沾染上了墨迹。


    再加上两人凌乱的发鬓和红肿的双唇,旁人一眼便会意他们在殿里做了什么。


    子桑倒是无所谓,反而有些得意,但瞧着赵玉屿嘟囔着嘴唇埋怨,他心头一动,眼眸微转间已经含笑吹了声口哨,抱着


    赵玉屿出去。


    赵玉屿搂着他的脖子:“你干嘛?”


    子桑扬了扬眉毛,眼角眉梢都是春色:“身上都脏了,自然要洗干净。”


    赵玉屿:“”


    隔着肚皮我都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她晃荡双脚挣扎着要跳下去,小白已经从阁楼上一冲而下,子桑抱着她跳上鹤背,扬起口哨朝温泉池飞去。


    半空之中赵玉屿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然而小白却飞得回旋颠簸堪比过山车,她只得死命抱住子桑的脖子,心中暗骂肯定是子桑这混蛋故意操作小白玩命飞得晕眩颠簸。


    等到落地后,她气得在子桑脸上狠狠咬了一个硕大的牙印。


    子桑闷哼一声,这声音却未见痛楚,反而有些病态的兴奋。他抱着赵玉屿浸入水中,温泉水软,很快相贴的肌肤便滚热起来。


    子桑贴着她的耳畔细细密密的轻吻,水面雾气氤氲暧昧从生,水下他的手臂却紧紧搂住赵玉屿的腰肢,以防她逃跑。


    赵玉屿狠狠拧住他的手臂,子桑痛哼一声,却没有松手,而是低头追着她吻得愈加用力,从耳后到脸颊从嘴唇再到颈弯,像是要将她融入身体里。


    两人的身体半浮在水中,衣襟上的墨迹在水面散开,化成一圈一圈模糊朦胧的水中墨莲。


    两人之间纠缠拉扯的涟漪很快便打散了墨莲,水汽打湿长发,凌乱的衣襟透明而薄,像是湿漉漉的月光,紧贴在身上描摹出柔软的线条。


    赵玉屿捂住子桑的唇:“子桑大人,不行。”


    子桑因她决然的拒绝怔住,凝望着她的眼:“为什么不行?”


    他们既然彼此心悦,为何不能行鱼水之欢。


    是赵玉屿心中还有其他人吗?


    子桑想到那张被烧掉的银杏叶,目光冷了下来:“是因为那片银杏叶?”


    想到那张银杏叶,他的胸口发闷发堵,扭曲的嫉妒充斥心头,他忍着恨意和酸楚,咬牙挤出几个字:“你在等他吗?”


    赵玉屿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否认道:“当然不是,跟那有哪门子关系。”


    见赵玉屿果断否认,子桑的面色缓和些,指腹摩挲着她的腰肢,任然不甘道:“那是为什么?”


    他微顿,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低声道:“因为我是将死之人吗?”


    因为他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但玉儿的人生还很长很长。长到他站在原地望不到尽头,长到她的未来不会有自己的存在。


    或者在不远的将来她会爱上另外一个人,洞房花烛,夫妻和美,儿孙满堂,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


    她的记忆绵长如海,很快就会忘了自己,忘了一个短暂出现在她人生中的碎片。


    这碎片,裂痕斑斑,丑陋可怖,不值一提。


    子桑眼眶微红,抿紧嘴唇,最终松开了紧紧环绕着赵玉屿的手臂。


    玉儿没有错,玉儿对他已经足够的好,好到让他失了理智,好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卑劣的本貌。


    是他自私又贪婪,得寸进尺地想要拉着她一起沉沦。


    是他不配。


    子桑虽未说话,然而透过渺渺水汽,赵玉屿看到了他眼中的哀婉和自嘲。


    水汽蒸腾让她有些头晕脑胀,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只是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你。”


    赵玉屿这些日子挣扎又愧疚,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子桑,享受着和子桑在一起的每一天,却也清楚的明白这样的日子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为了救他不得不攻略他,可故事的结局他们终将分离。


    子桑的命运可以逆转,但这个世界没有赵玉屿的存在,她的命运在世界之外。


    他们的相遇注定短暂而绚烂,最终以盛大的孤寂落幕。


    如果她不能留在这个世界陪子桑度过一生,那在她走后,她对子桑的爱不再是救赎,而是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的凶器。


    赵玉屿不能告诉子桑一切的真相,只能难过的看着他越陷越深,走入早已设计好的死局。


    这让她该如何面对。


    赵玉屿抱住子桑,轻声道:“子桑,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离开的话,你会怎么办吗?”


    子桑皱眉:“不会有那一天的。”


    赵玉屿抬头望向他追问:“如果有呢,如果你的人生很长很长,而我,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


    子桑抚摸着她的长发,偏执而笃定:“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的话温柔而质朴,赵玉屿眼眶泛红,忍着哭腔道:“那你答应我,如果有那一天,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活得自由,活得肆意,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如风如雨,走过脚下的每一条路,去看世间的每一处风景。”


    子桑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目光泛柔,轻笑道:“可是玉儿,没有你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赵玉屿抬起头,抚摸着他的脸:“子桑,我喜欢你。可正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愿意看你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她缓缓道,“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爱是自由,自由不是堕落,殉情不是勇气。你是子桑鸓,是无可替代的子桑鸓。你要先找到自己,学会爱自己,才能真正去爱别人。”


    第92章


    子桑望向她:“玉儿,你今天有些奇怪。”


    他眉头微皱,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确认,“不是为了银杏叶?”


    赵玉屿:“”


    她伸出小拇指,“你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子桑握住她的手,毫无羞恼:“我本来就没那么宽阔的胸襟。”


    赵玉屿望向他握着自己的湿漉漉的手,低垂眼眸轻声道:“其实,我就是有些迷茫。”


    她未多言,子桑却已道:“我明白。”


    他低头,额头抵住赵玉屿的额头,轻柔说道:“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他会用尽全力,为玉儿安排好一切。


    赵玉屿抱住他:“嗯。”


    这一番纠葛,赵玉屿倒是忘记了长生不老药的的事情。直到几日之后宫里传出了消息,圣上居然当真返老还童,容颜似旧,亦如三十年前鼎盛之期,甚是能骑马射箭,摔跤蹴鞠。


    传言一出,帝都喧然,朝野震惊。


    赵玉屿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讶。她确信当初在瑶山他们并未带出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可这返老还童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子桑当真有神仙之法?


    她忍不住好奇,跑去找子桑询问。


    子桑彼时正躺在大殿的吊床上悠哉晃荡看着闲书。见她好奇,笑着刚要开口,赵玉屿率先拿糕点堵住他的话:“上次亲过了,是你忘记告诉我了,不能言而无信。”


    她瞥了眼子桑怀中的《扶腰录》,就知道他满脑子想得什么黄色废料。


    子桑见她不中套,咬了口糕点也不隐藏:“是凤凰蛊。”


    凤凰蛊?这是什么东西?


    凤凰之意,浴火重生吗?


    “凤凰蛊是一种罕见的蛊虫,世间早已失传,唯瑶山才有,便是知道这种蛊的人也极少。这种蛊虫常年生活在冰川之中,可沉寂千年而不僵,一旦遇水便会重获新生,因此亦被称百命虫。”


    子桑淡淡道,“服下蛊虫虽然能让人返老还童,青春再现,恍若长生不老,却只是优昙钵花,时一现耳。蛊虫会寄生在宿主体内,附骨食髓,以骨血养育,至多一年,中蛊之人就会像是被吸干的朽木,形容枯瘦,气血全无。”


    他从碟子里捡了个橘子,便剥便道:“当初离开瑶山时,我顺手让小白带了出来。”


    赵玉屿恍然,这类似于远古时期的寄生虫,身上的某种物质可以短时间内刺激宿主的细胞焕新,从而改变人的外貌和精神,但却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


    她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一年以后若是德仁帝当真死了,那太子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那不就大结局了吗?


    子桑慵懒晃着身子,轻笑道:“那他得能忍到一年再说。”


    赵玉屿听出他言外之意:“怎么说?”


    子桑坐起身子,面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如果你是宋承嵘,忍辱负重多年想要等到老头子死了继承家业,登上心心念念的皇位,结果有一天却发现熬了这么多年都成了个笑话,自己可能比老头子还要先去一步,从小的天之骄子干到死都只能是个太子,你会怎么做?”


    赵玉屿了然:“逼宫?”


    子桑将剥好的橘瓣塞入她口中:“答对了。”


    他想想就觉得甚是开怀,“宋承嵘听到消息,怕是要气疯了。”


    瞧着他一脸的兴奋,赵玉屿难免不觉得这计划其中掺杂了他想要气死宋承嵘的私心。


    “不过,若他当真忍到底怎么办?”


    子桑点了点她的鼻尖:“所以还要加把火。”


    他打了个响指,猴大攥着一份写好的金色信件从天而降精准落入赵玉屿怀中。


    子桑将猴大拎出来丢掉,重新躺在吊床里晃悠:“瞧瞧。”


    赵玉屿接过信件打开一瞧,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咋舌感叹:“真有你的。”


    这人认真起来玩弄人心,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歹毒。


    子桑弯起唇角,伸手撩起赵玉屿垂落的一缕长发,为她挽到耳后:“玉儿想要的,都会成真。”


    赵玉屿合上信:“这封信让我去送吧。”


    子桑却不愿:“让大嘴鸭去送就行。”


    大嘴鸭是子桑养的白鹤之一,因为嘴巴比其他的白鹤要扁些,显得大,像鸭子,所以就被叫做大嘴鸭。


    谁能想到一只仙气飘飘白鹤叫大嘴鸭。


    不得不说,有时候子桑起名字简洁明了得不顾动物的颜面和死活。


    赵玉屿收了信:“我是想顺便去看看淳儿和付姐姐,自从回到帝都就没见过她们,我有些想她们了。”


    听到这话子桑更是嫉妒得面目扭曲,猛然从吊床中坐起身子:“不准去!”


    吊床本就被他摇得晃荡,他又起得太急未稳住身子,吊床一下子翻了过来,将他甩到地上结结实实跌了个屁股蹲。


    赵玉屿:“”


    她连忙忍着笑扶起子桑,“没事吧。”


    子桑捂着腰,抱住赵玉屿虚弱道:“玉儿,我腰好痛,定是受了重伤,你得好生照顾我。”


    赵玉屿抽了抽嘴角:“别装模作样的,你摔得分明是屁股!”


    子桑嘴硬:“屁股也疼!”


    见他装傻充愣,赵玉屿无奈:“我就去瞧瞧淳儿和何姐姐,又要不了多久,当日就回来了。”


    子桑仍然不愿意:“外面都是宋承嵘的人,很危险。”


    赵玉屿对他拙劣的借口笑出了声:“这里是帝都,我光明正大的出去,若是宋承嵘敢对我有半点不轨,就是在与圣上作对,他就是再恨也没这个胆子啊。”


    见劝说不动赵玉屿,子桑转而道:“你若是想见她们,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马上便到我的生辰,到时候帝都权贵都会入奉仙宫祝寿,写封信让何附子带着那个小蠢货进宫不就能见到了。”


    这主意倒也不错,可是若宋承嵘也来,不就容易和何附子撞见吗?


    那可不行,太危险。


    赵玉屿摇头:“我不喜欢宫宴,一群人假笑一晚上,菜也吃不了多少,还不够累得慌。”


    子桑又道:“到时候会有鹤羽百花车游街,帝都上到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要迎车。”


    “花车游街?”赵玉屿“嚯”了一声,“你这排场可是比皇帝都大。”


    子桑懒懒道:“何附子她们也必定会去,到时候你同我一起,也能瞧见蠢东西。”


    这倒也行。


    赵玉屿应下,子桑从她怀中抽出金信,丢给猴大笑道:“这个还是让大嘴鸭去送吧。”


    他靠在赵玉屿身上低声道,“玉儿,我身上疼,你帮我揉揉。”


    赵玉屿瞧着他故意撒娇的模样,假装探察他的伤:“哪里疼,这里吗?”


    她问着话,伸手朝子桑的腰偷袭而去,子桑怕痒,连忙扭身躲开,赵玉屿笑得追着他挠:“还疼不疼,让你装,让你装。”


    子桑躲闪不停,见赵玉屿不放过他,转身反守为攻朝赵玉屿腰间挠去,赵玉屿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将了一军,尖叫一声格格笑得想哭。


    两人扭作一团,赵玉屿连连认错饶命,子桑压着她问道:“还欺负我吗?”


    赵玉屿轻哼:“明明是你先骗人。”


    她揪住子桑的衣襟,垂眸望着他的唇道:“你过来点。”


    子桑心中一动,顺从的低下头朝她吻去,临了却被赵玉屿张口咬住唇瓣。


    他吃痛,惊得瞪大眼睛,赵玉屿已经松了口,脑袋朝前一顶撞上他的额头。


    子桑没有防备被偷袭个正着,捂着脑袋朝后仰去。


    赵玉屿趁他不备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跑,到了门口才敢朝他回身做了个鬼脸:“让你欺负我!”


    *


    夜风寒凉,东宫内寝的窗台却依旧大敞。


    宋承嵘披着长毯靠在窗边的小榻上,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灌入窗台的冷风,面无表情盯着正对窗台的那棵常青松,本就因为受伤而苍白的面色阴沉如水。


    一旁的贴身侍卫端上火腿海鲜粥轻声劝道:“殿下,您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用些粥吧,您的伤还没好呢。”


    “殿下。”


    宋承嵘喃喃唤着这两个字,苍白无力地嗤笑一声,仿若听着一个笑话。


    他的双脚被包扎成茧,未愈合的伤口依旧泛着刺骨痛意,却比不过心中的荒凉。


    袅袅丝竹乐耳透过高高的宫墙飘来,宋承嵘抬头望向窗外的一轮清冷明月,缓缓问道:“父皇今晚兴致不减啊。”


    刘焕低声回道:“是,圣上今晚又召了几名舞姬入殿,怕是得天明方休。”


    宋承嵘闭了闭眼有些疲惫:“返老还童,雄风重振,自然得意。”


    刘焕道:“圣上欣喜,难免有些放纵。”


    “父皇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宋承嵘伸手接过粥,捏起勺子搅拌徐徐而言:“孤原是不信这长生不老药的,以为只是神鬼欺世之说,如今看来倒是孤错了。”


    刘焕安慰道:“殿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无需借鬼神之术延续青春。”


    宋承嵘苍白一笑,自嘲道:“可孤瞧着,如今父皇倒是比孤还要年轻。虽是父子,形如兄弟。”


    刘焕未敢接话,宋承嵘叹了口气,将碗递给他淡淡道:“退下吧。”


    刘焕看着一口未动的热粥,知晓太子已无心思食用,只得依言垂首退下:“是。”


    他走到门口,扭头回望了一眼烛火昏黄的大殿,心中也有些寒凉。


    太子殿下舍命负伤为圣上求得丹药,圣上却未见得丝毫关怀,而今更是夜夜笙歌,似乎已经将这个平日里最为器重的儿子遗忘在这座冰冷的宫殿中。


    若圣上万岁,那太子这一人之下万人之


    上的位置便成了可笑又尴尬的摆设。


    第93章


    “圣上,奴家在这儿呢~”


    “圣上快来抓奴家啊~”


    “奴家在这~在这呢~”


    承乾宫内轻歌曼舞,暖香四溢,乐官们吹拉弹奏,曲乐飘摇,年轻的女孩们旋着舞步在殿内嬉笑躲闪,连连欢笑。


    德仁帝双眼蒙着绸缎,只着里衣,赤脚踩在羊绒方毯上伸手醉醺醺的摸索。


    少女身上浓郁的香味伴着衣衫掀起的微风飘过,德仁帝耳尖微动,如猛虎扑食朝东面扑去,顿时将一个姑娘搂在怀中。


    他摘下眼罩,瞧见怀里面色娇红含羞的姑娘,顿时哈哈大笑,打横抱起她朝龙椅走去。


    其他姑娘也纷纷追着他卧坐在龙椅下的长毯上叽叽喳喳哄闹不停。


    “圣上真厉害。”


    “圣上是如何知晓咱们的位置?”


    “是啊是啊,圣上,您为什么总能抓到咱们?”


    德仁帝得意笑道:“朕年轻时可是纵横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听力视力自然比旁人都要灵敏些,抓住你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德仁帝有些感慨,这些年年华逐渐老去,他能感觉到曾今引以为豪的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逝去。


    他逐渐消失的听力,他松弛枯皱巴的肌肤,还有虚弱多病的身体,即使手握大权却渐渐力不从心,身处高位依旧惶恐。


    他整日忧愁,如何挽留逝去的江水。


    而今,而今他的祈盼总算有了回响。


    他感到身体充满了活力,如同眼前这些年轻的女孩们一样,拥有着旺盛蓬勃的生命。


    而且这份活力将永恒不变,他与大雍的江山并存。


    德仁帝志得意满,接过舞姬奉上的酒一饮而尽。


    怀中的娇媚的舞姬揉搓着他的胸口娇声道:“圣上,奴婢为圣上献舞一曲~”


    德仁帝一拍她的大腿,丢下酒杯大笑道:“好!”


    舞姬旋身灵活得从他怀中逃出,众女纷纷云步轻挪走到大殿中央落定,丝竹声起,婀娜身姿如烟如雾,勾人心魄。


    德仁帝坐在龙椅中望着大殿中央飞天身姿的舞女,连连叫好。


    一舞即罢,舞女们跪地齐声祝祷:“圣上万寿无疆,福与天齐。”


    “好好好,赏!都赏!”


    德仁帝大悦,他大笑着站起身子想要走上前,却在起身那刻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浓郁的凉意涌上喉咙,不受控制的贯涌而出。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口鼻,德仁帝低头望向衣襟,黑如漆墨的浓血将明灿的黄袍染成无边夜色。


    德仁帝感到一阵晕眩,口吐黑血不止,跌跌跄跄扶着椅把跌落在龙椅中。


    舞女们被眼前骤然的惊变吓得面色苍白,慌成一团。


    “圣上,圣上您怎么了?”


    “太医,快传太医!”


    *


    一点幽香袅袅浮动,许士君轻声问道:“赵太医,圣上如何了?”


    赵太医收了手,朝床榻上形容枯槁,面色铁青双唇乌紫的德仁帝回禀道:“圣上所中之毒名为融水散,此毒乃是剧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一旦入口发作极快,十个呼吸间便会毒发。好在圣上常年服用丹药,身强体健,又及时施针,已将毒素排出一部分,只是圣上体内尚存部分毒素,若是无法及时清除余毒,恐怕不出一夜,毒素便会深入肺腑,怕是时日时日”


    他叩首在地,不敢多言。


    许士君急切道:“徐太医,您医术高超,经验丰富,您得想想办法啊。”


    徐太医也满脸虚汗,为难道:“此毒歹毒之处便是在此,寻常解毒之法都是先将大部分毒素排出,剩下残存的些许余毒在人体内可自行吸收排出,只要好生调养便不会危及性命。可这融水散极为古怪且无色无味极难发现,一旦沾染上,即便只有一滴,那毒素就像是钻地的蚯蚓般在体内游走,仿佛被血脉滋养迅速生长,即便催吐排毒,但只要尚有一丝余毒在体内,不出一日,毒素就会遍布全身,浑身鲜血成浓黑,所以民间又称为染血散,此毒,无药可解,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咳咳”


    许士君听到声音,连忙朝床铺间探去:“圣上”


    德仁帝强睁双眼,嗓音嘶哑断断续续道:“去求求神使神使乃是天人,必定能能救朕快快去!”


    许士君连连应下,正待转身退下,德仁帝却又忽然喊住他,强撑起身子,喘着虚气道:“那些舞女尽数处置,别,别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事,包括包括太子!”


    许士君听到这话心中一震,而后垂首应下:“是!”


    然而许士君离开,德仁帝便听到殿外传来的焦急呼喊。


    “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


    宋承嵘双臂架着拐杖跌跌撞撞冲入殿中,望向躺在床铺上面容惨淡的德仁帝,一扔拐杖扑倒他床边惊呼:“父皇,您怎么了!”


    德仁帝气息微弱,艰难扭头望向眼前双眼含泪、满面痛心的儿子,神色复杂,临了嘶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自嘲:“礼儿,你来得真是及时。”


    宋承嵘眼中微闪,依旧一脸哀痛:“父皇,你分明身体硬朗,怎么会突然如此!”


    德仁帝抬起眼皮,望着他包扎成茧的双脚,气若游丝:“礼儿,脚还痛吗?”


    宋承嵘一愣,而后摇头,泣不成声:“父皇,儿臣不痛,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德仁帝微微颔首:“朕说过,你是朕最器重的儿子,这天下日后必定是你的。明日起,便由你替朕主持朝政。”


    宋承嵘含泪望向他,哽咽道:“父皇。”


    德仁帝叹了口气,用尽全力揉了揉他的头,气若游丝:“去吧,让父皇好生歇歇。”


    宋承嵘垂首泣下:“是。”


    回到东宫,刘焕搀扶着宋承嵘低声道:“恭喜殿下,圣上将监国之位交于殿下,可见器重殿下。”


    宋承嵘却声音低冷:“之前又不是没交过,圣心难测,是付是收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他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皱:“刘焕,你不觉得今晚的事太过奇怪了吗?”


    “殿下是说圣上中毒一事?”


    “父皇刚刚返老还童,就有人在此时要毒害父皇,这时机会不会太巧了些。”


    刘焕低吟:“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父皇在此时驾崩,那得利的人会是谁呢?”


    刘焕愕然:“自然是殿下。”


    太子乃是东宫之主,其他皇子根本无力与太子争锋,若是圣上驾崩,太子继承大统乃是顺成天位,无所指摘。


    宋承嵘面色沉然,父皇见到他时说得那句话,怕是已经怀疑此事是他所为。


    舞女已经被杀,承乾殿封锁了消息,若非他在承乾殿布下眼线,到现在都应还不知晓此事。


    如今他最先前去,反而更证实了他提前知晓毒杀的消息。


    刘焕却依然不可置信:“可,可是谁要出此毒招要害太子殿下?而且,没有理由啊。”


    融水散乃是剧毒,入口无解,下毒之人看来势必要取圣上性命,的确,圣上驾崩此事诡异,会让人怀疑太子为得位不择手段。可若是圣上驾崩,能登基的也只有太子。


    下毒之人没理由做这种对自己毫无利处的事情。


    “难道是南蛮人?或是北奴?”


    想要大雍朝堂不稳,趁机发动战事?


    宋承嵘摇了摇头:“不论是谁,重要的是父皇能不能熬过今晚。”


    他摩挲扳指,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当机立断道,“刘焕,传孤口谕,即刻派人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对外散布消息,父皇服用长生不老药后毒发,派兵包围奉仙宫。”


    刘焕:“是!”


    他刚要转身离开,忽而宋承嵘喊道:“等等!”


    刘焕不解,就见宋承嵘死死盯着窗外,目光阴翳。


    窗外的夜空中,一只白鹤衔盒而飞,于黑夜中划破天际落入承乾殿的方向。


    宋承嵘忽而双目猛睁:“糟了!”


    第94章


    是他!


    定是他要报复,所以才设局做的这一切!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从他高调骄然得回到帝都那天起,就是在向自己宣战!


    宋承嵘猛然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咬牙道:“简直是个疯子!疯子!”


    刘焕惊愕地看着他发泄怒意:“殿下”


    宋承嵘颓然靠坐在长椅中,疲惫道:“刘焕,来不及了。”


    子桑为了报复他,居然能疯狂到给父皇下毒,可这说出去谁人能信?


    他方才想过用长生不老有毒来将一切推到奉仙宫身上,但那是在父皇回天乏术,自己顺位临朝之时铲除奉仙宫才能有的说法。


    可若是父皇还在,如何能相信他信奉多年且刚送来长生不老药的神使会下毒谋害他。


    毫无理由。


    而身为太子的自己想要弑父的理由却无比充足。


    经此一遭,父皇定会怀疑他居心叵测,想要弑父夺位。


    宋承嵘额头发疼,他辛苦守了多年的太子之位,难道就要就此被剥夺,假手于人了吗?


    不,不行!


    他放弃了附子,放弃了一切隐忍多年才得到的太子之位,如何能就此罢手!


    宋承嵘阖眼沉思,而后睁开眼沉声吩咐:“去准备匕首。”


    这一局他绝不能输。


    *


    承乾殿内,德仁帝抖着手渴求得饮下仙鹤呈上的丹药,顺了口气,朝仙鹤颔首感激:“多谢神使赐药。”


    仙鹤昂颈高唳一声,而后展翅离去,洁白的羽翼在月光下犹如流光飞逝。


    德仁帝艳羡得望向仙鹤久久不语,许士君扶着他重新躺下。


    没一会儿,德仁帝便发了一身的汗,那汗渍却是浑浊团黑,仿若从体内钻出的黑色小虫,不一会儿便将衣衫全部洇湿。


    许士君神色惊讶,关切道:“圣上如今感觉如何了?”


    德仁帝长舒一口气,捂着肚子笑道:“这药一入胃,便觉得丹田滚烫浑身发热,出了一身的汗,身子倒也舒服些。”


    许士君连忙唤来太医,徐太医为德仁帝把脉后,也满脸惊异。


    “这,这脉象平和,全然不似中毒之象,应当是体内的余毒随着汗液尽数排了出来。只是圣上吐血过多身体虚弱,需要静心调养。”


    他忍不住感叹,“微臣从医多年,从未见过能治融血散之药,此乃神迹啊!圣上有神明护体,此乃圣上之福,天下之福啊!”


    德仁帝听到这话很是受用,心中也舒坦不少,颔首欣慰又感激:“神使又救了朕一命!”


    浑身已被汗浸湿透,德仁帝身子舒坦些,有了力气起身。许士君便唤来宫女倒水沐浴,为德仁帝换了身新衣裳。


    正待入眠,殿外值夜的御前侍卫入殿禀报:“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德仁帝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便冷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侍卫回禀道:“太子殿下说他前来送药。”


    德仁帝眉头微皱,还是道:“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德仁帝就见宋承嵘被人背了进来,面色苍白,看着比德仁帝还要半死不活。


    德仁帝一惊,望向宋承嵘手臂上包裹得白布:“礼儿,你这是怎么了?”


    宋承嵘苍白一笑,从刘焕身上下来,艰难跪地:“父皇,儿臣来给父皇献药。”


    一旁的小太监将漆盒打开,里面是盛着浓郁鲜血的瓷碗,其中还飘浮着一块碎肉。


    打开盒盖的瞬间,血腥味顿时充斥内殿。


    宋承嵘唇色如纸,晕晕眩眩跪地叩首:“儿臣曾听闻,以血为引,割肉入药可以治百病解百毒,还请父皇莫要嫌弃。”


    德仁帝望着漆盒中满满一碗快要溢出的鲜血,原本漠然的神色也有些松动,撑起身子,伸手扶起宋承嵘,却不小心捏在他的胳膊上。


    宋承嵘身子一僵,闷哼一声,胳膊上包扎的白布顿时洇出一片鲜红。


    德仁帝眼眸微动,松了手叹气道:“礼儿,你这是何苦呢?”


    宋承嵘虚弱一笑,哽咽道:“母后早逝,儿臣自小便只有父皇。只要能让父皇身体安康,便是赴汤蹈火儿臣也甘之如饴。”


    德仁帝听他提及先皇后,望向他愈加惨白的唇色,最终叹了口气,扶着他缓缓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


    宋承嵘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子,却脚下不稳摇摇欲坠。


    刘焕连忙扶住他:“太子殿下,您的脚伤未愈,而今又割肉放血,怕是身体太过虚弱。”


    宋承嵘轻咳两声,又朝德仁帝双手作揖行了一礼:“父皇见笑,只是儿臣的身体如今怕的确不适合打理朝政,让父皇失望了。”


    德仁帝虚抬了抬手:“无碍,礼儿诚心动天,朕如今身子倒是大有好转,便准你这些日子好生在宫里静养。”


    宋承嵘面上大喜:“谢天谢地,父皇洪福齐天,无事便好!多谢父皇体谅,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出了承乾殿,刘焕背着宋承嵘走在漆黑的宫道上,忍不住问道:“圣上既然已经不再怀疑殿下,殿下为何还要主动退朝。”


    宋承嵘淡淡道:“父皇疑心深重,上次刺杀使团一事虽然轻放而过,但并不代表他不再怀疑孤。这次毒杀一事,定是神使想要离间孤和父皇的父子之情,让父皇更加疑心孤,这时候孤唯有主动退让,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才能让父皇打消疑心。否则,这太子之位怕是今晚便做到头了。”


    刘焕低赞:“殿下深谋远虑。”


    宋承嵘却淡淡道:“便是再多的谋略,性命不照样掌握在旁人的一息之间。”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


    这世上,从古至今,从来只有万人之上。


    承乾宫内,许士君瞧着那碗浓腥的血肉也有些瘆得慌,朝德仁帝请示。


    “圣上,这碗血药该如何处置?”


    德仁帝瞥眼望向那碗血,忽而问道:“许士君,你觉得今晚这毒是谁人所下。”


    许士君顿时惶恐:“这,圣上,老奴不知。只是老奴斗胆猜测,这毒既然是下在酒中,又是教坊司的舞女呈上,想来是那些舞女中有人蓄意谋害圣上。”


    德仁帝语气冷淡:“你说得没错,教坊司混入刺客企图毒杀朕,其罪当诛,就交给黑甲卫处置吧。”


    许士君垂首:“是。”


    他望了眼血碗,“那这血药”


    “倒了吧。”


    “是。”


    *


    奉仙宫内殿之中,赵玉屿在窗口接过白鹤口中衔信,拆开后扫了一眼,转身朝子桑道。


    “圣上已经无恙,向你道谢呢。言辞之恳切,感人肺腑,就差给你磕头了。”


    子桑打了个哈欠,看也没看将金信揉成一团丢掉,抱住赵玉屿道:“太晚了,哪至于等消息到现在,睡吧。”


    赵玉屿抵住他的胸膛,笃行道:“是你下的毒。”


    当初她看到子桑写给德仁帝的金信,上面只道,仙丹虽可保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却不敌刀锋之利,蛊毒之烈。


    分明是特意引起德仁帝疑心,提防刺客,又将自己的嫌疑最先摘了出去。


    而今便出了中毒一事,德仁帝自然会联想到最大


    的受益者宋承嵘身上,以为宋承嵘是因为自己长生不老而急了眼,想要弑父夺位。


    子桑眼皮耷拉,困倦轻嗯:“老东西怕死得很,经过这一遭,对宋承嵘的防备只会更重。而且这次也是给他的警告,别以为得了长生不老就可以高枕无忧,没了我,他照样会死。”


    一石二鸟,既保证了德仁帝对子桑的依赖和信任,又离间了德仁帝和太子的父子之情。


    厉害。


    赵玉屿无奈:“你也真不怕玩出岔子,万一用毒过量,或者太医去晚了,圣上当真死了,我看你怎么办。”


    子桑撩起她的长发,扬唇一笑:“用量我自然有所斟酌,可保他活到给我传信。”


    再说,死了就死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他自然未对赵玉屿说,只搂着她的腰道:“玉儿,我厉不厉害?”


    赵玉屿瞧他双眼含星,若是有尾巴都得摇上天,显然等着夸赞,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厉害厉害,子桑大人又聪明又能干,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不对。”


    子桑却垂首贴着她耳朵低声道,“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干。”


    淫言乱语,淫言乱语。


    赵玉屿面色通红:“你这个人真是”


    自从看过那些小黄书,而今跟转了性子一样,成日想得都是些黄色废料。


    比她还黄!


    她伸手捏住子桑的脸:“你不是困了吗,睡觉!”


    说罢,不等子桑动手动脚就将被子一把盖在身上,压紧四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一丝可乘之机。


    子桑见她如此决绝,嘟囔着嘴卖惨:“我没被子了。”


    赵玉屿探出毛绒绒的脑袋:“我瞧你你成日心火烧得旺盛,不用被子也能睡。”


    听她揶揄,子桑鼓着脸赌气不盖被子敞开了怀睡。


    过了半晌,耳边淅淅索索响起细响,他感到身上一重,焐热的被子盖在了身上,纤细的胳膊罩过他的胸膛,为他细心掖好被角。


    子桑阖眼并未睁开,黑夜中嘴角却扬起,转身抱住身旁温软的少女。


    怀中的姑娘略微折腾几下,便也任由他抱着,脑袋挨着他睡去,不一会儿便呼吸匀称。


    子桑睁开眼,隔着床帘的微弱烛光望向少女莹润的侧脸,娇俏的鼻尖随着呼吸细微起伏,披散的发梢和肩弯里散着淡淡暖香。


    他微微歪头,将脸埋在她的肩弯里安然睡去。


    就连梦里都是香软温热,暖和和的。


    第95章


    圣上中毒之事因当夜封锁消息而鲜有人知,众人只知晓太子自那日之后整日待在东宫闭门不出,朝政、宴会概不参加,只以为他是脚伤未愈需静心修养。


    虽有人探出些苗头,但皇家之事复杂多变,也并未多言,皆在观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风平浪静,奉仙宫和帝都倒是忙碌了起来。


    再过些日子便是子桑十九岁的生辰。


    往年子桑对过生辰这件事并不热衷,甚至厌烦,每年生辰当日都只待在摘星楼内自处。


    原本众人都以为今年也一如往常,只是圣上一头热得操办,没成想抚鹤神使这次倒是很有兴致,亲自传信给圣上要大操大办,举国同庆。


    圣上听到这话自然大喜,特命礼部以最高礼待操持生辰宴,不仅朝堂摆宴,帝都官宦权贵各门各户皆需敞门捐善,筹集的善款在帝都长街大摆三日流水宴,各州县开仓放粮,与民同乐。


    这是新任礼部侍郎上任后的操持的第一个庆典,赵谦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出了纰漏。


    几番踌躇后,还是派人打点了张嬷嬷给赵玉屿传信,想知晓些神使的喜好,好生操持。


    赵玉屿原是不想理会的,但这些日子瞧见子桑似乎对生辰当日大有期待,就细细回了信,给赵谦出谋划策,写了些能哄子桑开怀的点子。


    赵谦拿到书信大喜,心中也多了些底气,只觉得这个女儿虽然面上冷淡但心中还是记挂着赵家的,否则不会接连帮助他度过难关。


    不多日,帝都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因知晓神使喜好,能工巧匠用翻糖雕刻了各种动物雕塑摆置在帝都大街小巷,光是熬制糖浆便花费了十万两白银,整个帝都都都飘散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德仁帝还特命工匠用纯金锻造雕制了一座高达十九米的双鹤献寿像献于抚鹤神使。


    奉仙宫更是异常热闹,像是落入红海之中,楼台殿宇皆是红灯红绸红剪纸,摘星楼红烛常明,每一层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六角檐铃。


    花园假山、草坪庭院、高台回廊,随处可见扎成各色动物形状的绸缎灯笼。猴子捞月、三羊追戏、龙腾虎跃、鱼跃鸟飞、蟾宫玉兔,白日里绸缎灯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等到晚上便如明月坠地,夜珠幻梦,甚至可以被摆出不同姿势,皆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若水坊的老槐树上系满了红绸,长风拂过,红绸浮动,倒有些像是后山上那棵挂满了愿望的姻缘树。


    赵玉屿拿着行程册敲响了宋解环的房门:“宋姐姐你在吗?明日生辰庆神使大人的行程定下了,我给你送来一本。”


    没一会儿,宋解环的房门打开,却漏出了一双红肿的眼。


    瞧着宋解环明显哭过的脸,赵玉屿惊讶道:“宋姐姐,您怎么了?”


    宋解环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家中送了信来,我瞧着有些感伤罢了。”


    赵玉屿扶着她进了屋,给她拧了凉毛巾捂眼消肿:“不会是又让你嫁人吧。”


    宋解环摇了摇头,坐下道:“不是。”她默了默,“是我想离开帝都。”


    赵玉屿听到这话也是愕然:“离开帝都,怎么突然想离开帝都了,宋姐姐你要去哪啊?”


    宋解环道:“我想去石杉城。”


    石杉城?


    “那不是边陲重镇吗?”


    宋解环点点头:“是,那是南钦曾今驻守的地方。”


    南钦,赵玉屿记得宋解曾今同她说过,是她心悦之人的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宋解环眼神柔软如水:“南钦说过,那里的百姓善良淳朴,英勇无畏,为了保家卫国可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儿时在那里成长,长大后也想回去为国驻守,护一方平安。”


    宋解环眼角微红,却笑道:“玉儿,那日你问我想不想离开帝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从那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我究竟想去哪里,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在奉仙宫的这些年虽然衣食无忧,清净度日,可我只是在逃避,逃避爹娘、逃避未来、逃避南钦已经离去的事实。而今我想清楚了,我想去看看南钦以前生活的地方,去看看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百姓,如果我也喜欢那里,我便定居下来,同南钦一样,竭尽所能去守护那里的一切。”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宋姐姐”


    宋解环嘴角有些苦涩:“我娘回信说爹爹知道这事后气病了,齐小侯爷已打算等神使生辰后便向圣上求旨赐婚,若他当真求旨,不论圣上答不答应,我都不可能再出帝都了。”


    宋解环如今是神使侍女,要么圣上格外开恩将她赐给齐小侯爷为妻,要么以终身侍奉三清上神为由驳斥求婚,那么宋解环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奉仙宫。


    赵玉屿思忖片刻,确问道:“宋姐姐,你当真想离开帝都吗?”


    见宋解环颔首,赵玉屿一笑:“你是奉仙宫的人,不论你是去是留,都该由奉仙宫做主,便是圣上也不能越过奉仙宫随意处置你的去处。”


    她拉起宋解环的手:“走,咱们现在就去找神使大人商量。”


    听到要去见神使,宋解环停住脚步有些害怕。


    赵玉屿见她犹豫,按住她的肩膀耐心道:“宋姐姐,你从小锦衣玉食,边陲的生活势必是要比帝都苦上不少,也会遇到很多很多或许你以前从未经历过但必须要解决的麻烦事。如果你连面见神使大人都害怕的话,那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离开帝都的事情我觉得你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宋解环听到这话眼眸微垂虚闪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笃定了勇气,握住赵玉屿的手目光坚定道:“我同你去面见神使大人。”


    *


    “你想离开奉仙宫?”


    水榭庭台中,子桑慵懒靠坐在小榻上欣赏着池塘中轻舞的水禽,听到宋解环颤颤巍巍的话,斜眸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冽又嘲弄,让宋解环浑身一僵,忍着惊惧跪地叩首道:“求神


    使大人成全小女!”


    半晌,子桑并未有声响,宋解环鼓足勇气缓缓抬起头朝上望去。


    小榻边沿,猴大正捧着子桑修长的手指,给他细细涂上一层红色蔻丹。


    见宋解环看过来,猴大深黑硕大的双眼缓缓转向她,猝然朝她龇开一口獠牙。


    宋解环吓得脸色苍白,赵玉屿已经一巴掌抡到它脑袋上:“又欺负人!不是说过以后不准随意欺负人吗!”


    猴大被她拍得眼神顿时清澈,虽不服气,却虚着眼不敢看她,只敢缩着脑袋鼓起腮帮吹匀蔻丹。


    它也知道今非昔比,自家主人如今是不会替它撑腰的。


    赵玉屿这话虽是在斥责猴大,子桑却听出了指桑骂槐的意思,顿时清了清嗓子吩咐道:“起来吧。”


    “谢神使大人。”


    宋解环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立在原处等待他发话。


    子桑瞧着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厌烦得很,将赵玉屿拉到身旁道:“你既是本尊的内殿侍女,又曾在三清上神面前立誓终身侍奉,想要恢复自由身是绝无可能的。否则岂不是视三清上神如无物,又置本尊的颜面何在。”


    宋解环听到这话,苦涩一笑:“是,小女知错。”


    果然,神使大人如何会因为她一介小女费心。她当初既然选择了入奉仙宫,便该想到这个结局。


    赵玉屿听到这话,狠狠掐了下子桑的手心,瞪了他一眼,子桑顿时坐直身子接着道。


    “不过,本尊听闻边陲之地向来轻薄教法,粗蛮无礼,你既深受道法浸润多年,又在本尊身旁侍奉良久,颇有小成,本尊特命你前往边陲传教自然道法,广播善缘,为民祈福。”


    宋解环怔住,而后连忙跪地叩首喜道:“多谢神使大人,小女愿以毕生所学传授众生!”


    子桑淡嗯一声,疏懒道:“明日出发,不得有误。”


    赵玉屿见他当下就要让宋解环走:“会不会太急了,明日便是你生辰了,至少等大家一起过完生辰再走啊。”


    子桑却不依,朝宋解环淡声威胁道,“你若答应,当下本尊便修书一份传于地上皇,你若不答应,那索性这辈子都别走了。”


    宋解环听到这话不再犹豫,下定决心道:“多谢神使大人恩赐,小女定不负神使大人所托,明日一早小女便启程前往边陲。”


    宋解环离开后,赵玉屿捶向子桑:“你这么着急赶宋姐姐走做什么?”


    子桑解释道:“本尊是在推她一把。夜长梦多,若那齐小侯爷真敢向老东西求旨赐婚,从我的手里抢人,那他必定不是个轻易放手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子桑微微一笑,他早就想将这个成日缠着玉儿的碍事东西铲除了,如今她自己要走,他自然乐得开怀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当下就将她给丢出奉仙宫。


    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子桑说得倒也有道理。


    赵玉屿叹了口气:“那明日一早我先去送送宋姐姐,她必定是要去找宋大人他们告别的,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


    子桑眉头一蹙:“不准去。”


    赵玉屿早已习惯他的醋意,抱着他的脖子哄道:“好啦,宋姐姐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说不定我同她只能再见这最后一面了,明日一早我去送她,肯定不会耽误你的生辰的,还有”


    赵玉屿指着他红艳艳的十个指甲不解道,“你为什么突然染个大红的指甲?”


    瞧着怪变态的。


    子桑翘起手指,弯了嘴角含笑望向她:“大喜的日子,自然要有些喜意。”


    第96章


    行吧,尊重个人爱好。


    而且子桑肤白手长,指甲圆润,涂上红色的蔻丹的确格外醒目好看,同明日生辰的红衣也很是相称。


    这次生辰子桑并未让她制作喜服,而是全权交给了织锦司。


    赵玉屿虽不用设计衣裳,却也并不清闲,明日所有的流程皆需她过问,虽说无需设宴,但光是晨起祭祀,午间游车,还有晚上的烟火大会也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入夜赵玉屿才回去休息。


    不知为何,子桑今晚倒是没缠着非要同她一块睡,赵玉屿也乐得自在。


    回到若水坊,宋解环的房间虽灯火通明,却仿佛与屋外的世界相隔,静静地一盏长灯点燃,星光布满院落。


    赵玉屿敲响房门,宋解环打开门见是她来了,笑着道:“快进来吧,我正在收拾东西呢。”


    赵玉屿瞧着她只卷了几个包袱:“宋姐姐,你明日就带这么点东西出发吗?”


    宋解环打开一个木箱:“还有这些,这些都是我素来喜爱的书籍画卷,这些年未曾离身,也要带去的。”


    赵玉屿看着满满一大箱子的书,和一旁相比之下少得可怜的几包衣服,挠了挠脖子干笑道:“宋姐姐,可你是要出远门啊。


    虽说会有随行的侍卫将你护送到石杉城,但到那之后一切就得靠你自己生活。边陲那边物资匮乏,前期立足自然是需要银钱傍身的。”


    看着宋解环懵懂的脸,显然未曾想到这些问题。


    赵玉屿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生活里只有琴棋书画,哪里知道柴米油盐。便是有股冲破藩篱向天生长的勇气,却没有扎根大地、吸食雨露的经验。


    赵玉屿撩起袖子搬出一个空箱子,边给她放置东西边耐心解释道:“西北那边长年风沙,夏热冬冷,防风防沙防寒的衣服都得带上;天气干燥,你刚去必定身体不适应,护肤的油乳和润肠通便的补药必不可少;那边的食物大多是牛羊肉,你不一定吃得惯,我给你找了些蔬菜种子,都是好种养的,绿色护眼好看又能吃,你在那闲来无事的时候可是尝试种种,打发时间。


    还有一些食谱和刺绣图集,也是帮你打发时间的,这些说不定都能用得上。”


    赵玉屿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她,“最最重要的是,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钱呢。这里呢是我这几个月的月例,反正我也用不到,就换成了银票了,都给你,你可别嫌少啊。还有你那些金银首饰啊,该带的都带上,又不占地方关键时候还能换钱的。”


    宋解环捏了捏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一个玉扣。


    赵玉屿笑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平安扣,希望你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宋解环握住玉扣,莞尔一笑:“玉儿,谢谢你。”


    *


    翌日清晨,夜空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白意,清冷的小巷内蓝雾濛濛,一辆马车从晨雾中驶来,穿过小巷停在一处双狮镇宅高牌大匾前。


    马车夫放下小凳,打开车厢,从车里里下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迎春团绣半袖和烟蓝长裙的姑娘。


    车帘撩开,赵玉屿朝宋解环道:“我在这等你。”


    宋解环点点头,提裙走上台阶,敲响了狮门环。


    片刻后朱门便从里面打开,门内的小厮见了三年未见的宋解环并不惊奇,弯腰迎了她进去,低声道。


    “小姐,老爷昨夜收到圣旨整宿都没睡着,如今和夫人都在会客厅等您呢。”


    宋解环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随着小厮的引领穿过长廊到了会客厅。


    刚进院门,就见一位两鬓斑白的妇人站在屋内翘首以盼,见了她顿时欢喜地快步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又喜又悲泪眼道:“我的环儿比离家时瘦了不少,娘这些年都没好好瞧瞧你。”


    宋解环也红了眼眶落下泪珠扑到宋夫人怀中哽咽:“娘。”


    两人执手落泪,却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冷哼。


    宋解环擦了擦眼泪,搀扶着宋夫人走进屋里。屋中主位上一位面容清峋的老者正坐其中,虽眉须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凌厉,腰板笔挺。


    宋解环朝他行了一礼:“爹爹。”


    宋大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敢,你眼里有过我这个爹吗。”


    宋夫人见气氛僵硬,连忙打圆场:“女儿这些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别同她置气了。”


    宋大人指着宋解环驳斥道:“是我同她置气吗?分明是她非要气死我!我给她安排的锦绣前程她不要,非得去奉仙宫给人家为奴为婢,不知道得还以为是我们宋家上赶着要去逢迎神使攀高枝!人家齐小侯爷等了你三年,宁愿冒着得罪神使,被圣上斥责的风险也要求旨娶你,你倒好,宁愿去边境待一辈子都不愿意要这桩好姻缘!”


    他越说越急,气得脖胀脸红:“我就不明白了,你就算去边境又如何?南钦便是再好他也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你总该放下了吧,为什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呢!”


    宋夫人也落着泪珠劝道:“是啊环儿,你爹虽然气急,但说的话在理,那边陲之地又苦又远,你自小在帝都长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地方。齐小侯爷一表人才,待你也是一心一意,与咱们家也有亲缘,是知根知底的。他这些年未曾抬过妾室通房,只想着等你回来成亲,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宋解环忍着泪:“爹,娘,我当初入奉仙宫是因为不想在南钦尸骨未寒之时便另嫁他人。如今我去边陲,是因为我想要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被困在回忆里,也不想在奉仙宫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你想要的生活?”宋大人气笑了,“好好好,锦衣玉食你不想要,众星捧月你也不想要,你究竟想要什么?!”


    宋解环望向他:“爹,我去边境是因南钦而起,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南钦。自小南钦便同我说起他的家乡,从那时起,我的心愿就是能同他一起驻守边疆,去帮助更多的人,为大雍的和平与安宁出一份力。这是南钦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夙愿。就算南钦不在了,但我的夙愿未曾更改。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宋大人连连摇头,捣着拐杖叹道:“可你只是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些事情自有男儿去做,你就算去了那里又能做什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就算我只是一个女子也定有能做的事情。”宋解环目光不移动,“我会刺绣,会写字,会作画作曲,不会的东西我也可以学,既然这世上能有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女神医,就能有自食其力、凭借自己双手而活的宋解环。”


    宋大人将拐杖猛然敲地:“你,你真是不识好歹!”


    这番话说出口,宋解环一直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下来,她朝宋大人和宋夫人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爹,娘,女儿未能在爹娘面前尽孝,辜负了爹娘的苦心,但不论女儿日后在何处,都会为爹娘祈福,求三清上神保护爹娘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起身道:“爹娘保重,女儿走了。”


    宋夫人捂着帕子泪如雨下,望向宋解环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追到宅门目送她离去。


    宋解环朝她含泪一笑,转身下了台阶,没想到宋大人竟也追出门来,望着走向马车的宋解环哀声痛喊。


    “环儿,爹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爹的话!”


    宋解环转身望向站在宅门前的爹娘。


    三年未见,他们苍老许多,宋解环印象中的爹爹总是严厉肃穆,而今他的背却也微微弯驼,面上皆是疲惫、痛惜和哀戚。


    宋解环忍着泪,却粲然一笑:“爹,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爹娘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脚下微顿,回眸最后望了一眼朱门前相互搀扶的爹娘,而后撩起车帘入了马车。


    赵玉屿看向眼眶发红、香腮滑泪的宋解环,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再看一眼吗?”


    宋解环摇了摇头,哽咽道:“不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赵玉屿弯腰搂起来福的前腿搭在宋解环膝上道:“来福来福,宋姐姐心情不好,快哄哄宋姐姐开心~”


    来福嗅到宋解环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宋解环身子微僵,也顾不上哭了,哂笑着朝旁边小心翼翼挪了挪腿:“玉儿,我好多了,还是让它好好休息吧。”


    赵玉屿见转移了注意力,笑着拍了拍来福的脑袋,来福顿时挪下爪子,重新趴回地上休息。


    马车微微摇晃,赵玉屿道:“宋姐姐,你到了石杉城后记得给我写信。”她有些感伤,“咱们此去一别还不知能不能再相见。”


    离大结局只有一年时间,今日或许也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


    宋解环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玉儿,你若是有一天想要离开帝都却又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去石杉城找我,那里有我的家便也永远是你的家。”


    宋解环笑了笑,接着道,“玉儿,还记得你同我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若我当初听到这话,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同南钦说说话,他离开那日因为同他置气没有前去送他,我也总是在想,南钦离世时会不会怨我、气我。”


    她嘴角有些苦涩,“南钦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玉儿,人生苦短,要珍惜当下,不要留下遗憾。”


    赵玉屿微怔,随后缓缓点了点头笑道:“嗯,我知道。”


    车厢外从清冷到人声鼎沸,赵玉屿撩开窗帘瞧着马车缓缓驶过的热闹早市:“快到城门了,宋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她瞧着宋解环,总像是瞧着初出家门不谙世事的孩子,也难怪宋大人和宋夫人不放心,连她都有些担心,忍不住多嘱咐两声,“侍卫会护送你离开,记得身上各处都藏些钱,最好袜子里也藏些,路途遥远,以防万一。”


    宋解环笑道:“我知道。”


    她下了马车,却见城门候着的车队旁还停着另外一辆车。


    见了她,车厢里跳下来一个身着紫金长袍的高马尾少年,朝她大步走来:“环姐姐。”


    宋解环瞧见他一愣:“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齐守常笑道:“我特奉圣命,同你一块去石杉城。”


    宋解环面色为难,齐守常却道:“我在帝都也待腻了,祖母又成日催我成亲烦得很,便想出去躲一躲,所以才特意求了圣上让我一同前去。”


    他指了指候在城门口的侍卫,“一路上咱俩也能做个伴、聊聊天,总比同那几个闷木头待一路要好吧。”


    宋解环面色微缓,齐守常自小被骄纵得霸道惯了,如今又是圣上下的旨意,她也不能拒绝,只道:“随你。”


    说罢便自顾自走向车队。


    赵玉屿在车上看得真切,这齐小侯爷也是个死缠烂打的主,但有他在,到的确放心些。


    赵玉屿撩起车帘,朝齐守常道:“照顾好宋姐姐。”


    齐小侯爷朝她抱了抱拳一笑,转身朝车队跑去,却径直跳上了宋解环乘坐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哒哒,穿过坚厚黑沉的城门向绿意葱葱的城外驶去。


    长长的驿道逐渐收窄,最终将颠簸的马车缩成一团黑点,融入耀眼的碧蓝天光。


    “一路顺风。”赵玉屿轻声道。


    第97章


    似乎感觉到了赵玉屿心情低落,来福起身扬起前脚搭在她的膝盖上。


    赵玉屿揉着它的脑袋笑了笑:“来福,你说我和宋姐姐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来福没有回答,赵玉屿垂下眼眸,喃喃道:“应该是见不到了吧。”


    只希望宋姐姐日后万事顺意,能找到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收拾好心情,赵玉屿旋即扬起嘴角,捏起来福毛绒绒的脸蛋欢快道:“好啦,今天是子桑的生辰,我们要开开心心的给子桑过生日,珍惜当下!”


    马车再次启程朝奉仙宫驶去。


    赵玉屿撩开窗帘朝长街望去,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彩绸,各家各户都在忙活,随处可见的动物雕塑和彩球,就连街上卖糖人的小贩都多了起来,孩子们吃着糖人到处乱窜,整个帝都都是暗涌之上的一派祥和,像是飞上碧空的透明泡泡,看似流光溢彩,实则脆弱到一戳即破。


    而一年之后的那场宫变,却让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座冰冷的皇位,是压在谎言和尸骨上的坟碑。


    回到奉仙宫,马车却径自


    穿过宫门驶入了鹤羽阁。


    赵玉屿瞧着鹤羽阁大敞的阁门有些奇怪:“怎么到这里来了?”


    马车夫道:“神使大人吩咐,玉儿姑娘若是回来,便将您送到这里。”


    赵玉屿听到这话,牵着来福走了进去。


    阁楼内空空荡荡,并未见子桑也未见到其他神侍。


    “子桑大人?”


    未有人应。


    赵玉屿有些奇怪,绕过高台宝座走到后面。


    里殿是子桑休息的地方,却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赵玉屿原想出去,却瞥见屏风后的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彩衣。


    子桑的衣服虽也多是花里胡哨,但那件衣服的衣型瞧着并不像男装。


    她走上前端详,这是一套丽圭襂,朱红为底,百鸟祥云团金绣边,素白圆领里衬,红白相间高腰襦裙胸系云山蓝金蝴蝶带,朱红蓝边披肩大袖上绣桂树望月双鹤呈祥团金纹,腰垂红水晶坠金玉流苏,脖戴东海白珍珠串并红宝石璎珞,珠翠罗绮,华裾鹤氅,奢靡瑰丽,如仙人之服。


    她伸手抚摸着衣襟上的嵌紫珠流光纹,这件衣服她之前从未见过。


    来福忽而嗅了嗅鼻子,赵玉屿凝望着衣服没有留神,而后背后一暖,身后拥上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子桑将头靠在她的肩弯里轻声问道:“喜欢吗?”


    赵玉屿愕然,偏头道:“给我的?”


    她转身望去,子桑已经换上了游街的礼服,朱红底蓝金边,同衣架上的很明显是一套。


    子桑颔首:“玉儿,我知道同我在一起你有很多的顾虑。”


    他微垂眼眸,声音有些苦涩,“我命数浅薄,本是无福之人,也未曾祈求上天垂怜。但玉儿,你既答应陪我到最后便不能反悔。我不求你余生时时刻刻念着我,但至少现在你只能看着我,想着我,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他握紧赵玉屿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今日是我的生辰,至少今日,就当做是我们的婚礼,即使不拜天地,不饮合卺,不入洞房,无人相祝,但至少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好不好?”


    话至最后,他的声音微抖,睫毛轻颤却不敢望向赵玉屿,像是等待着她的审判,又像是祈求着她的爱怜。


    赵玉屿望向他轻颤的睫毛,知晓他心中的哀戚和胆怯,也知晓他的自卑和敏感。


    她抽出手,子桑呼吸微滞,双手瞬间僵住,不安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唯恐惹了她厌烦。


    下一秒,赵玉屿已经穿过他的双臂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


    “子桑,我是喜欢你的。”


    她缓缓道,“我说只喜欢你,不是约定,是真心。虽然你没有那么正义那么善良,有时候很自私,心黑嘴又毒,下手没轻重,可我的确喜欢上了你。”


    子桑紧紧抱住她的腰肢回抱住她,听到赵玉屿的话,埋着头似哭似笑,闷声轻道:“我有那么坏吗?”


    赵玉屿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她语气故意轻扬:“对啊,你可坏了,当初怎么整我的我可都还记得呢。”


    子桑抽噎微顿,有些心虚的呜咽一声。


    赵玉屿缓缓道:“可是子桑,感情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那么不讲道理,你同我想象中的子桑大相径庭,但我却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你。之前我害怕短暂的幸福会是坠入深渊的推手,所以不敢交付真心,但宋姐姐说的话点醒了我,人生苦短,珍惜当下。我们的相爱拿得出手,即便未来不能相互陪伴,即便以后孤身一人,但爱可以疗伤,美好的回忆可以止痛,只要记住当下的感受,记住曾今有人全心全意的爱过你,那至少未来的漫漫长日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子桑紧紧抱住她,良久哽咽道:“嗯。”


    赵玉屿退开身子,转头望向衣架上华丽的长裙笑道:“今日便是我们的婚礼,满城红绸皆为祝祷。”


    她换上华服,朝子桑道:“我们既无高堂,不信天地,那便只需夫妻对拜,从此相思有意情如海,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笑意盈盈,颂词朗朗出口。


    子桑深深望向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齐眉,俯身一拜至底。


    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1】


    礼成,赵玉屿拉着子桑的手:“如此我们便是夫妻了。子桑,不论未来身处何处,不论我们相隔多远,哪怕时间所不能及,哪怕跨越山河不能至,我都不会忘记你。”


    子桑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发红:“我也是,不论将来我变成什么,就算化作风霜雨露、落叶初晨,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宝马香车临门而立,八马拉驾,花团簇拥,整块金丝楠木一体雕凿,万兽朝拜,百禽环飞。


    子桑扶着赵玉屿齐坐在狐绒宝座之上,众人瞧见虽讶然,却并不敢多言。


    礼乐开道,红幡飘扬,花车斗彩,舞女拟鹤而舞,身姿翩然,早早候在长街两侧的百姓望见车辇,顿时排山倒海般齐齐高呼祝祷,两侧楼宇撒花飘彩,将长街的欢愉淹没于一片粉意。


    酒楼二层,同何附子夫妇前来看热闹的淳儿瞧见花车里熟悉的身影,原本放空的双眼发出亮光,抻头努力地朝他们招手:“是玉儿玉儿姐姐和大哥哥。”


    何附子走到窗边望去,笑道:“是他们,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裴元若搂着她的腰肢也笑道:“我一早就瞧出神使看玉儿姑娘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何附子嗔怪:“还用你瞧,傻子都看得出来。”


    花车里赵玉屿透过欢闹的人群似乎听到一道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她抬头望去便瞧见二楼窗台里的何附子她们,顿时弯了眉眼,粲然一笑。


    “是淳儿他们。”


    她拉着子桑的衣袖道,“淳儿看起来过得很好呢。”


    子桑今日难得的好心情,瞥眼望去,也轻哼笑道:“这丫头看起来痴傻,没想到还记得咱们。”


    赵玉屿抿嘴一笑:“看来何姐姐与淳儿相处得很好,我也放心了。”


    楼上裴元若不知贴在何附子耳畔说了什么,瞧着何附子娇羞的神色,赵玉屿又感叹道:“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别让那个阴暗爬行的狗太子搅和了美好生活。


    子桑听到这话,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扭回来:“不准再瞧他们了,瞧我。”


    赵玉屿见他吃醋,连忙哄道:“好好好,我们神使大人形容清俊,我怎么瞧都瞧不够呢。”


    子桑对这话倒是极为受用,眉眼飞扬,吹了声口哨。


    就见长街沿街的楼顶上跳上一群猴子们,皆拖着一包鼓囊囊的袋子。


    打开袋子,是成堆的金币。


    猴大它们捧着金币朝四下洒出,引起阵阵惊呼。


    金灿灿的金币抛洒而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明媚愉悦的心情。


    子桑朗朗笑道:“今日大喜,普天同庆。”


    第98章


    入夜,一声唆响入天幕,骤然炸开满城绚烂烟花。


    今日神使寿辰,堪比国宴佳节,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孩童拎着烟花灯笼满街乱窜,捂着耳朵点燃冲天炮花。


    长街上人山人海,灯火通明,何附子同裴小侯爷两人牵着淳儿的手相伴而行。


    原本按照惯例他们是要去参加宫宴的,但神使并未参加晚上的宴会,圣上虽遗憾却也尊重神使的意愿。


    如此他们晚上无事,街上又热闹非凡,见淳儿一直趴在窗口看烟火,裴小侯爷便索性带他们一道上街玩儿。


    淳儿两只眼睛瞧着满街喧嚣的人群和漫天烟花有些看不过来,忽而一群孩子从人群中弯腰蹿出,领着灯笼从他们身侧嬉笑打闹着跑过。


    淳儿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的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凝望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也并未回神。


    何附子感受到她的出神,关切道:“淳儿怎么了?”


    淳儿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以


    前,我也放烟花,和阿怀阿娟他们一起。”


    何附子之前听淳儿提及过她家乡的朋友们,然而她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已葬身在当初的那场瘟疫之中。


    何附子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抚,一旁的裴小侯爷不知何时已经在街边的小贩那买来了一大捧烟花。


    他点燃其中一根烟花棒递到淳儿手中,星光闪烁般的耀眼金光在眼前如泉如涌,淳儿的眼睛睁圆,一动不动的盯着黑夜中绚烂的花火。


    裴小侯爷蹲下笑道:“淳儿,等爹爹娘亲以后生了弟弟妹妹,让他们同你一起玩好不好?”


    何附子听到这话面色一红,轻推低声道:“跟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反而淳儿用力点头:“嗯嗯!”


    裴小侯爷朝何附子笑道:“你瞧,淳儿也想要弟弟妹妹们呢,咱们可不得多努努力。”


    何附子嗔怪啐了他一口:“多大人了,没个正经。”


    裴小侯爷一手抱着大捧的烟花灯笼,一手拉着淳儿,同何附子将淳儿一左一右护在一群里笑道:“走,咱们放烟花去!”


    淳儿眼前一亮:“好!”


    三人在人群里穿梭,四周的摊位人群在黑夜中如走马灯般飞快闪过,将这一刻的欢笑欣喜印在记忆的灯面上。


    忽而,拥挤的人群涌来,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到了何附子身上,何附子低呼着手一松,那孩子也随身跌倒在地。


    人群熙熙攘攘,何附子连忙弯腰将孩子扶起拉到一旁的摊位前柔声道:“没事吧?”


    那孩子摇了摇头:“谢谢姐姐。”


    何附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再抬眼望去,攒动的人群中早已不见了裴小侯爷的身影。


    何附子一边被人群推着朝前走,一边高喊着他们的名字。


    “元若,淳儿,你们在哪?”


    裴小侯爷似乎听到了声音,回首望去却瞧不见何附子的身影,连忙护着淳儿回身去找。


    然而人群拥挤,皆是朝着长街尽头的广场涌去,何附子四下寻不到人,便离开人群去一旁的酒楼二楼从高处眺望寻人,也容易被裴小侯爷他们发现。


    上了二楼,她站在露台边朝下望去,很快便瞧见回身来寻自己的裴小侯爷,顿时朝他招手喊道:“元若,我在这里。”


    裴小侯爷瞧见她,眼前一亮,连忙拉着淳儿朝酒楼走。


    然而随人群逆行走得愈加艰难,淳儿被挤得左倒□□,很快便被撞得脱了手淹没在人海中,被一人抱走。


    裴小侯爷手上忽然一痛,下意识松开手,再转身便不见了淳儿的身影。


    酒楼上的何附子瞧得真切,见淳儿被人贩子抱走了,连忙指着淳儿离开的方向朝元若大喊:“元若,快去找淳儿,淳儿在那!”


    然而人头攒动影影绰绰,裴小侯爷踮脚伸头勉强瞧见了淳儿的背影,连忙回身去寻,却赶不上那人的脚步。


    何附子见了,顿时急得跑下楼去寻人。


    她既已经向玉儿承诺了会好好照顾淳儿,若是淳儿出了事情可如何是好。


    “淳儿,淳儿!”


    何附子拼命挤开人群焦急喊道,然而人群却如铜墙铁壁,如贯涌澎湃的水流,如何也无法划开口子。


    忽而,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出了拥挤的人群。


    *


    赵玉屿捧着脸望向帝都灯火,摘星楼夜深风寒,却是极佳的观景台,满城的风景尽在眼底,漫天烟火绽如锦簇花团,人群点灯如星河如梦幻之境。


    明月当空,夜风呼啸,即便来到这个世界许久,她依然喜欢这样的夜色。


    又一簇烟花绽放,盛大如朝阳霞云,转而又如花树摇摇飘洒,赵玉屿惊喜道:“子桑,你快看!”


    一扭头,就见子桑正抵着下巴望向她发呆。


    赵玉屿面色微红:“你发什么呆呢?”


    子桑的眼眸落在她的唇畔,依旧双眼失神没有回答,赵玉屿手指哈气飞快弹了下他的脑袋,子桑吃痛一声,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玉儿,怎么了?”


    赵玉屿抿唇一笑:“你想什么呢。”


    子桑揉了揉额头,坦然道:“想你啊。”


    此话一出,倒是让赵玉屿有些不好意思,她搓了搓衣袖嘟囔道:“想我做什么?”


    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月麟香的味道飘入鼻尖让赵玉屿心神微荡,下一秒,柔软湿热的唇瓣贴上她的唇。


    这一次赵玉屿没有拒绝,没有羞涩,而是闭上眼睛,温柔回应这个吻。


    明月高悬,幽香浮动,一切的缠绵缱绻皆在这一吻之中。


    【滴——系统警告,出现异常,出现异常,请宿主阻止男女主相见,请宿主尽快阻止男女主相见。】


    脑海中猝不及防的尖鸣警报声让赵玉屿猛然惊醒,推开子桑愕然问道:“什么情况?”


    宋承嵘如今不是受了伤蜷曲在东宫闭门不出吗?


    子桑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解:“玉儿,怎么了?”


    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在脑海中传来:【宿主您好,任务线已自动更改,“宫宴重逢”更改为“灯会重逢”,男女主已出现在长街灯会,请宿主阻止男女主相遇。】


    灯会重逢。


    赵玉屿暗道糟糕,定是宋承嵘从宫里跑出来了,何附子和裴小侯爷也在街上,若是他们相遇了,那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她连忙拉着子桑道:“神使大人,咱们现在去长街玩吧。”


    子桑眉头紧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长街,那里人多拥堵,不如咱们这里赏景来得清净自在。”


    赵玉屿急得拍腿:“哎呀,就是人多才有意思啊!”


    就是人多才会出事啊!


    小说里发展剧情经常就是在佳节灯会,不是男女主相遇就是整出各种事端幺蛾子,她怎么能大意忘记这种言情套路呢!


    第99章


    长风猎猎,帝都的长街犹如流萤荟萃,点点人影在灯火中摇曳。


    赵玉屿望向人群焦急探察,子桑凝望着她焦灼的背影,不发一言。


    怎么没人呢


    赵玉屿四下寻找不到何附子的身影,却吸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喊道:“快看,是神使大人!”


    一瞬间,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齐齐抬头望向夜空,赵玉屿连忙缩回脑袋,暗道不好。


    果然,众人皆跪地,朝拜声一声高过一声,犹如席卷的海浪。


    赵玉屿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却见长街整齐的跪拜中有一人逆流而行,仓皇探寻,并未有闲情朝天空望来。


    赵玉屿眼前一亮,那不是裴小侯爷吗!


    既然裴小侯爷在这里,那何附子定然就在附近,赵玉屿连忙唤了小白落在暗处,子桑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由了她去。


    裴小侯爷提着灯笼正四下寻找何附子和淳儿的身影,就连听到神使临巡也顾不得理会。


    忽而衣袖一紧,被人一把拽入了僻静的小巷中。


    他心里惊异喊道:“谁!”


    “是我是我。”


    赵玉屿低声道,“裴小侯爷,咱们又见面了。”


    见来人是赵玉屿,裴小侯爷松了口气,旋即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急切道:“神使大人,玉儿姑娘,恳请你们帮帮忙,帮我找到附子和淳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一听淳儿也不见了,赵玉屿眼眸微缩:“怎么回事?”


    “我今晚本是同附子和淳儿一道出来游玩,但人群拥挤,我们和附子走散了,我原是拉着淳儿一道却找附子,刚瞧见附子在酒楼等我们


    ,可就在这时我感到手腕一痛被人撞开,淳儿也被冲散了,有个男人抱着淳儿离开,我去寻淳儿但人太多了没寻到,再一回头,附子也不在酒楼里。她定是瞧见了那淳儿被带走,去寻淳儿了!”


    赵玉屿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疼,这可真是倒霉催的,三个人居然能同时走丢。


    她瞧着裴小侯爷苍白的唇色和发红的眼眶,安慰道:“小侯爷您先别着急,我们会帮你找到淳儿的。你身上有淳儿和附子的东西吗?”


    “有有有!”裴小侯爷连忙掏出一个虎娃娃的香囊和手帕,“这是淳儿一直随身携带的沙包,说是她阿娘给她做的,附子帮她改成了香囊,随身携带,方才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手帕是淳儿的。”


    赵玉屿望向子桑,子桑眉梢微挑并不应话,漫不经心道:“我为什么要帮他。”


    裴小侯爷抱拳行礼焦急道:“恳请神使大人寻回我妻子和女儿,在下日后必定日日为神使大人祈福。”


    在渝州他是真真切切见过子桑操控动物的能力。帝都人员复杂,想要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两个女子并不容易,而且此事不宜闹出大动静,否则众人口舌,对附子和淳儿的名声有损。


    但时间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尤其是淳儿,她心智残缺,又是被人抱走的,怕是遇到了人贩子,会遭遇什么难以想象。


    但若子桑出手相助,应当很快就能悄无声息地找到两人。


    子桑却嗤笑一声,撇过眼淡淡道:“我顶多活一年,用不着你祈福。”


    他现在正生着闷气,原本他和玉儿月下互诉衷肠,正是情浓意暖之时很快就能成事,虽不知玉儿为何突然慌张,但如今看来便是为了这家子的破箩筐子事。


    这让他如何能高兴。


    子桑如今瞧见裴小侯爷就烦,怎么会愿意帮他找人,他巴不得那个淳儿和何附子都找不到才好呢,最好连这个裴小侯爷也一并消失了!


    衣袖略紧,子桑垂眸望去,赵玉屿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杏眸也满是祈求和希冀:“子桑大人,你就帮帮忙吧。”


    子桑心头微跳,扭过头轻哼一声并不应她。


    赵玉屿摇了摇他的衣袖接着道:“子桑大人,你看裴小侯爷急得都快哭了,他这一晚上媳妇女儿都丢了,也太惨了些,您就可怜可怜他,帮他把人找回来吧。”


    子桑却难得的并未答应她的话,反而讥笑一声,冷嘲热讽贴脸开大:“怎么,什么阿猫阿狗掉了我都得帮忙找吗?又不是我媳妇女儿,连自己在意之人都护不住,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勒死自己算了,没用的东西。”


    裴小侯爷听到这话,虽然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却也羞愧难当:“神使说得对,是我没照顾好附子和淳儿,我自己去找她们。”


    见裴小侯爷急得头上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撒腿就朝街上跑去寻人。


    赵玉屿气得直接将子桑袖子一甩,既然撒娇卖萌他不愿意帮忙,那便只有诉诸暴力!


    赵玉屿举起拳头,横眉竖眼道:“你帮不帮!”


    子桑被她突如其来的蛮横变脸吓了一跳,身子忍不住一抖,震惊错愕地望向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为了这几个傻子凶我?”


    “我”


    赵玉屿一噎,她还不是为了帮忙找人!


    还有,何附子她们哪里傻了!


    赵玉屿哼了一声,扭头就朝外面走,“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找人!”


    未走两步,胳膊就被人拉住,一股大力将她朝后拉扯,赵玉屿一笑,顺势扭身跌回子桑怀里搂住他的腰,仰头望向他:“帮不帮!”


    子桑抱住她,咬牙切齿:“帮!不就找个人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吹响口哨,静谧小巷中不一会儿便探出十几只在月光下乌黑发亮的狗头。


    *


    没有,没有


    没有人


    急促的脚步声在小巷窄道中奔跑,裴小侯爷沿着长街遍处寻找,他将何附子可能去到的地方皆已寻遍,却无果而终。


    淳儿的身影也并未见到,帝都太大,又都是殿台楼阁,高门私宅,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寻到两人。


    眼看已近子时,他喘喘而走,最终无力站定,只能打算派护卫挨家挨户寻人。


    忽而一声犬吠从身旁掠过,裴小侯爷感到衣袖一紧,被大力撕扯开。


    他下意识去查看衣袖,“啪嗒”一声,香囊和帕子皆掉在地上。


    他连忙弯腰去捡,一道黑影闪过,地上的香囊和帕子转瞬便没了影子。


    裴小侯爷一怔,抬眼望去,不远处,两只细长的黑狗正叼着东西,朝他看了一眼后便扭身离开,潜入偏僻暗巷之中。


    裴小侯爷焦急喊道:“我的东西!”


    他抬脚想要去追,下一瞬,十几只黑犬吠叫着如潮涌般从他身边跑过,跟随着那两只大狗散开在黑巷之中。


    裴小侯爷缓缓停下脚步,这幅场景似曾相识,是当初在渝州所见。


    第100章


    犬吠声很快便四散开,在小巷偏道中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原本那只叼着虎娃娃香囊的黑狗跑了回来,将香囊放回裴小侯爷的手中。


    裴小侯爷有些不可置信:“找到了吗?”


    那黑狗走到小巷前,见裴小侯爷没跟上来,摇着尾巴扭头朝裴小侯爷示意。


    裴小侯爷见状顿时跟上前,一人一狗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屋门前。


    门前已经蹲着一只小黄狗,见了他们顿时低吠一声,朝门内嗅了嗅鼻子。


    裴小侯爷不再疑惑,铛铛敲响了院门。


    院门内传来一声粗狂蛮横的声音:“谁啊!”


    裴小侯爷并不作答,只依旧敲着门。


    屋里那人见敲门声不停,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打开门露出一张凶狠的刀疤脸:“你是啊!”


    未来得及说完话,他就被裴小侯爷一脚猛踹在地,捂着心口半天起不来。


    两只狗汪汪大叫着冲进院内一头朝屋里跑去,裴小侯爷同它们一道踹开门,就瞧见正被捆在柴房角落里的淳儿。


    除了淳儿,柴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望向突然闯入的男人蜷曲一处瑟瑟发抖。


    “淳儿!”


    裴小侯爷瞧见她欣喜道,蹲下身子查看她的周身,“有没有受伤?”


    淳儿怔怔望向他,摇了摇头:“爹爹,我很好。”


    这是淳儿第一次唤他爹爹,裴小侯爷喉咙哽咽,抱住她道:“对不起淳儿,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


    淳儿见他眼泛泪花,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泪:“爹爹不哭。”


    忽而,她的目光微顿,直直望向门外。


    突然犬声狂吠不止,裴小侯爷顺着淳儿的目光转头望去,白月之下,一道寒光当头劈来。


    裴小侯爷下意识躲闪开,却因护着淳儿而被砍中了胳膊。


    鲜血四溅,孩子们的尖叫哭喊声响彻屋院。


    方才被踹到的人贩子拎着染血的长刀堵在门口,揉着心口骂道:“你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今日老子非宰了你下酒喝!”


    裴小侯爷面色苍白,忍着胳膊传来的剧痛将淳儿护在身后冷声道:“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


    那壮汉冷笑一声:“哼,老子赚的就是卖命钱,你既挡了我的财路,自然活不得!”


    说罢,他挥刀砍来。


    裴小侯爷左右躲闪间抽出一根粗棍侧挡住刀面,竟硬生生将那刀震开,旋即抬脚踹到那壮汉腰间,有一棍子捶在他手腕上。


    那人贩子哀嚎一声,手上一痛长刀落地。


    裴小侯爷又一棍子将他敲晕,正要揭开孩子们的粗绳,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院门内又闯进来几人,见半截身子倒在门槛外的壮汉,顿时抄起院里的家伙冲进来。


    这里本是人贩子老巢,其他几人都在街上捞孩子,只留了一个人守在院里看家。


    如今见事出不妙,个个目露凶光,冲进柴房。


    裴小侯爷虽然武功不错,但如今受了伤,这柴房又狭小,双拳难敌四手,他又怕伤到孩子们,一时为难。


    眼看其中一人挥刀砍来,突然从屋外蹿出十几条狼狗,犹如黑雾飘烟飞身而入,满嘴獠牙死死咬住男人们的四肢和腿脚。


    壮汉们声声惨叫,哀嚎着想要甩去狼狗。


    裴小侯爷乘势捡起长刀,挥刀砍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踹出门外。


    “噫”


    门外,瞧着摔在脚边的几个男人,赵玉屿嫌弃地后退一步,而后又上前补上几脚。


    妈的,人贩子就该枪毙!


    裴小侯爷捂着胳膊走出柴门,见了赵玉屿两人,唇色苍白抱拳道:“多谢。”


    赵玉屿摆了摆手:“不谢不谢,还好来得及时。”


    裴小侯爷牵着淳儿,还是忍不住担心道:“淳儿找到了,为何附子那边却没有丝毫消息。”


    提到何附子,赵玉屿神色微紧,旋即笑道:“你放心,既然淳儿都能找到,何姐姐自然也能找到。小侯爷,你如今受了伤,淳儿又受了惊吓,还是先带淳儿回府上等消息吧。何姐姐就交给我和神使大人。”


    裴小侯爷却犹豫不决,赵玉屿接着道:“说不定何姐姐现在就已经回府上了呢?你不如先回去看看,便是何姐姐没回去,府上也需要你坐镇,防止今晚的事情惊动了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损了何姐姐的清誉。放心,我和子桑大人会尽快找到何姐姐的。”


    赵玉屿说得在理,又瞧着一旁呆呆愣愣的淳儿,裴小侯爷颔首抱拳,朝两人恳切道:“那就多谢二位相助了,今日之事裴某感激在心,今后若有用得到裴某的地方,裴某一定万死不辞!”


    送走裴小侯爷后,赵玉屿叹了口气,面色暗沉。


    方才赶来的路上系统提示音已经传来,他们来晚一步,何附子果真是被宋承嵘发现,如今已经强制带回东宫。


    任务失败是小事,但若是让裴小侯爷知道此事,免不得直接冲进皇宫一场大闹,到时候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必须得阻止原剧情,不能再让裴小侯爷惨死,何附子郁郁寡欢。


    当下得先稳住裴小侯爷,然后尽快想办法将何附子从东宫捞出来。


    忽而,叼着何附子手帕的黑狗跑进院子里,冲子桑汪汪叫了两声。


    子桑眉梢微挑道:“何附子如今人在皇宫。”


    赵玉屿叹了口气心中无奈,面上却装作惊讶道:“何姐姐怎么会在东宫呢?”


    子桑瞥眸望向她意味深长道:“你不知道?”


    赵玉屿神色一敛,笑道:“事发突然,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吗?”子桑轻声问道,赵玉屿还想笑着糊弄过去,却见子桑眼神微冷:“撒谎。”


    他冷沉的声调让赵玉屿心上微紧,只得继续装傻笑道:“子桑大人你在说什么?咱们不是一同来的吗?”


    瞧着她晦涩不明的脸色,子桑轻飘道:“玉儿,你的嘴巴向来是会哄人撒谎的,可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方才提及何附子在皇宫时,你虽佯装惊讶,但眼中平静没有丝毫错愕。”


    赵玉屿面色一滞,旋即笑道:“何姐姐本就是小侯夫人,永定侯府夫人与宫中的柳贵妃妃乃是同胞姐妹,听闻柳贵妃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多年无子,难免郁郁。何姐姐又有一身医术,我只是觉得许是何姐姐被柳贵妃私自招进宫里,暗中调理身体也说不定。”


    “是吗?”子桑又淡淡一句。


    赵玉屿扬起笑脸:“当然了,神使大人,我只是想来灯会玩,方才见到裴小侯爷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难免起疑。”


    子桑轻呵一声踱步走近赵玉屿,赵玉屿有些心虚,垂着眼后退,子桑却抵住她的脚尖一步一步,边靠近边徐徐说道:“玉儿,我虽懒得理会诸事,但不代表有些规矩我不懂。柳贵妃便是再求子心切,也不会越了侯府直接暗召何附子入宫,更不会私自将人掠去。更何况如今已经宫禁,除了圣上和太子,其他人不得随意出入宫门。柳贵妃在这时候召何附子入宫是在将把柄交到皇后手中,你觉得皇后会放过她吗?而且玉儿”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突然要来看灯会,却又直接找到裴元若,对于何附子和淳儿走丢的消息不见意外,似乎早已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他抬头望了眼月亮缓缓道,“如今回想起当初宫宴,你在御花园假山处遇到的女子便是何附子吧。”


    他望向赵玉屿,语气笃定:“你一直想阻止太子和何附子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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