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赵玉屿安排好晚膳后,也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后回屋小憩片刻。
这几个月在外面风波劳碌,自然没有奉仙宫里各色用品一应俱全来得舒服。
帐暖生香,子桑喜欢用月麒香,她每日侍奉屋子里也沾染了些香味。闻着熟悉味道,赵玉屿恍恍惚惚陷入梦乡,再一睁眼时竟然已经天色朦胧泛白。
糟了,她怎么睡着了,子桑没瞧见她必定又要生气。
赵玉屿连忙起身,正待摸到外衣穿上,就感到一双手揽过她的腰肢,单薄的后背贴上了一个结实滚烫的胸膛。
赵玉屿身子一僵,就听到耳边传来的略微沙哑含着困意的声音。
“再睡会。”
子桑的下巴垫在她的肩弯处蹭了蹭,将她整个人拦在怀中朝一旁歪倒。
天旋地转之间,赵玉屿又倒在了床铺上。
子桑从背后搂着她,一手垫在她的脑袋下,一手抚在她的腰肢上轻轻摩挲两下,而后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的鼻息微微喷洒在赵玉屿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
赵玉屿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子桑困倦得打了个哈欠,有些抱怨:“你还说呢。昨天一晚上不见你人影,我瞧不见你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找了你半个奉仙宫才发现你在这睡觉呢。”
他有些委屈,“你居然一个人躲在这里睡觉。”
赵玉屿无语,什么叫躲啊,这是她的房间好不好。
“那你就自己偷偷溜进来爬我的床。”
子桑狡辩:“我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他将头埋在赵玉屿后颈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你在身边我睡不着的。”
怎么还撒起娇来了:“没遇到我之前你不也睡得好好的。”
子桑理直气壮,将她朝怀里一带,搂得更紧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
行吧,反正奉仙宫都是你的地儿,你说了算。
赵玉屿翻身望向他:“对了,昨日宫里没人找你吗?”
老皇帝心心念念长生不老药那么久,如今人回来了还不得上赶着来寻。
子桑轻“唔”一声,撩起赵玉屿的长发把玩:“老皇帝倒是派人来了一趟,不过我让猴大它们把人给撵出去了,懒得应付。”
这样也好,至少得让德仁帝知晓神使的怒气。
虽然回来了,但不代表神使遇刺一事便被轻易原谅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子桑忽而道:“对了,你爹也来了,瞧着对你倒甚是关切。”
子桑虽言语,话中却含着讥讽。
赵玉屿自然知道这便宜爹是来刷脸的,本也懒得理他,但瞧见子桑莫测的笑脸,瞪大眼睛惊愕道:“你不会见他了吧?”
“嗯。”
子桑应了一声,“到底是你爹爹,还是要瞧瞧他长什么样子。不过瞧着同你一点也不像。”
他有些嫌弃,那张脸,那双眼睛,满是世故、算计与浑浊,同玉儿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赵玉屿“嗐”了一声:“你见他做什么,你连圣上的人都不见反而见了他,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子桑不以为意:“管他呢,再大的风波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他想见便见了,不过这种父亲同他那瑶山的便宜爹也没什么两样,不值得玉儿耗费心思。
子桑眼里溢出一丝扭曲病态的满足感,瞧见赵侍郎满心算计攀附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心中幸福又阴暗地想着,玉儿同他一样,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多好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其中。
赵玉屿倒也不做多想,她没时间理会赵家的事情,不论赵家是因此平步青云还是深陷囹圄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
反而是另外一件事,赵玉屿道:“长生不老药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回来了,那长生不老药至少得有个说法。
若是说因为刺杀导致神使身受重伤错过了寒冬之时回瑶山的最佳时机,长生不老药已经化归天地,这么编倒也能自圆其说。
反正其他人也不知道瑶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是任由他们编。
得不到长生不老药,还能让德仁帝对宋承嵘心怀芥蒂。
子桑却懒散道:“他想要便给他呗。”
赵玉屿:“?你从哪找来药?”
本就没有的东西,如何给。
子桑狡黠一笑:“老皇帝又没见过长生不老药长什么样子。”
*
清正殿中,德仁帝一夜未眠。
神使虽然回来了,却闭门不见,甚至将他派遣的使者直接撵出奉仙宫,可见是动了大怒。
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那长生不老丹,神使到底取回来没有?
德仁帝愁得在殿中来回踱步,许士君从外殿踩着小碎步进来,见德仁帝赤脚踩在地上,连忙躬身关切道:“圣上,如今尚未入夏,地气寒凉,当心龙体。”
德仁帝烦躁地一甩衣袖:“朕如今满脑子都是朕的长生不老药!哪有心情关心地凉不凉,天暖不暖的!你若是当真替朕分忧,就该想想如何让神使平息怒气!”
许士君被骂得头越压越低,直到德仁帝停了话,他才涎着脸笑道:“圣上,正好老奴有一事禀报,或许能替圣上分忧。”
“那还不快说?”
“是。”许士君道,“昨日有不少大臣们都派人去奉仙宫送了祝祷,其他人皆被拦于宫外,唯有一人进去了。”
德仁帝眉梢微动,也起了好奇:“哦?那人是谁?”
“正是吏部侍郎赵谦赵大人。”
“赵谦”
德仁帝撩着胡须思忖道,“朕记得赵卿的女儿便是上次神使带到宫宴的那个小神侍吧。”
许士君笑道:“是。赵大人的庶长女赵玉便是神使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听闻这玉儿姑娘在奉仙宫甚是招神使喜欢,吃穿用度一应皆同神使相当,当初去瑶山时神使也只带了她一个贴身侍女。如今回来了的行仗队里除了神使也只有她一人,可见是神使看中的。”
德仁帝来了兴趣:“看来这小妮子有几分仙缘。”
“老奴想,这赵大人
能面见神使怕也是沾着这个女儿的光彩。既如此,不如让赵大人同女儿叙叙旧,也好解父女相思之苦。”
“好,就这么办。”
德仁帝笑道,“朕记得赵卿在吏部也待了些年头,该动一动了。正好礼部的宋尚书明年不就该归田了吗,尚书之位不可缺,便将赵卿提为礼部尚书,再赐良田百亩。”
许士君应下:“是,老奴这就是去办。”
*
“敕:吏部侍郎赵谦,以尔性有通方,才无滞用,以大贤之后,为当世之称。式畴尔能,可司重任,爰以国计之重,特授礼部尚书,掌礼仪祭祀之职,兼科举外事之责。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许士君缓缓合上圣旨,笑道,“赵尚书,快接旨吧。”
赵谦连忙大礼叩首,高呼三声:“微臣多谢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后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前行三步,高举双臂接过圣旨。他身后一跪众人,皆是欢喜。
许士君扶起许士君:“赵尚书大喜,快快请起。”
赵谦抬了抬手,一旁的下人会意走上前,将红包奉上。
“许公公,劳烦您特意出宫宣旨,一点谢意不足挂齿。”
许士君见他识趣,含笑收起红包,朝赵谦伸出手臂:“赵大人这边请一步。”
“哎。”
赵谦同许士君到了偏僻处,许士君尖着嗓子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赵大人,你们赵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好女儿呀。”
赵谦听到这话一怔:“许公公此话怎讲?”
“赵大人,你那大女儿赵玉如今可是神使身边的红人,将神使伺候得甚为满意。神使大人高兴了,陛下便高兴,陛下高兴了,咱们这些臣子才能高兴不是。”
赵谦听出他话中之意,面色不由一僵,转而不露声色拱手笑道:“小女不才,能得神使大人青眼也是因为圣上当初垂爱,选了她入奉先宫侍奉才有得今日成就。”
许士君连忙道:“正是这个理!赵大人,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统该好生叙叙,可切莫忘了父女之情。”
他虽说得是父女之情,但话里话外莫不是君臣之节。
赵谦艰难一笑:“正是,正是。”
见话传到了,许士君一甩浮尘,满意道:“成了,天色也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宫复旨呢,赵大人请留步吧。”
“许公公慢走。”
待许士君走后,赵夫人走上前询问:“夫君,怎么了?”
赵淑已兴奋道:“爹,您如今是尚书了,那同德贤她爹爹也算是平起平坐,往日德贤总瞧不起我,如今看她还怎么嚣张!”
她旁边,赵家小公子赵晖却道:“爹,圣上在这时候提拔了您,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赵谦叹了口气:“圣上提携我是因为你大姐姐在神使面前得了脸。如今神使闭门不出,不愿面见圣上帝都人尽皆知。圣上便想到了我,想让我去找玉儿通情,探探口风。”
听见赵玉屿的名字,赵淑冷了脸:“她如今狗仗人势,倒是鸡犬升天了。”
“闭嘴!你这说得什么话?!她是你姐姐,如今又是神侍,你骂她是狗,你骂得是你爹我还是神使大人?”
赵谦冷脸低声呵斥,“都怪你娘平日里将你娇惯得不成样子!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说得出口!你姐姐不过比你大两岁,如今已经是神使面前的红人了,你呢?你除了每日绣花还会做什么?!”
赵淑见平日和善慈祥的父亲今日竟然这般训斥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爹,你竟然为了赵玉骂我?”
第82章
赵淑气道:“赵玉她不过是去给那个早夭鬼当暖床婢女罢了,秋后蚂蚱刹那风光,爹您糊涂了,您是父亲她是女儿,她怎么能敢让您几次三番向她低三下四求情!”
“放肆!”
赵谦登时一巴掌狠狠扇上去,“我看平日里当真是将你惯坏了,你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赵淑被这雷霆之势的一巴掌打偏了脸,半晌没回过神来。
赵谦之前一向是慈父形象,从小到大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从未动过怒。
赵淑不可置信:“爹,你打我?你为了赵玉打我?”
赵谦却不似往常的慈祥,冷脸怒斥道:“我今日不打你,明日便是朝廷的廷杖落在你身上!你看看你自己如今被娇惯成什么样子了,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口,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赵夫人虽心疼女儿,却也被她方才没分寸的话惊了一跳,低声斥责道:“淑儿,休得再胡言,回房去!”
赵淑委屈:“娘!”
“回房!”
见爹娘竟然都不帮她,赵淑气得眼泪直流,推开赵晖捂着脸朝后院跑去。
赵谦气得直摇头:“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成什么样子了!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大祸!”
捧在掌心的小女儿不成器,冷落在庄子里的大女儿倒一步登天。
若是早知道玉儿有如此能耐,他必定会好好照拂她,哪会落到如今两难的境地。
赵夫人打圆场:“夫君莫要气坏了身子。淑儿这些年的确是性子骄纵些,关她几日禁闭让她好好反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见赵谦唉声叹气,赵夫人也料到他定是有难处,缓缓问道:“夫君可是在忧心玉儿?”
提到玉儿,赵谦更是头疼,又重重叹了口气:“昨日我去奉仙宫,并未见到玉儿的面,反而是被神使大人唤了去。”
赵夫人不解:“那这应当是好事啊?”
“可那神使只瞧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让我走了,就连我送的东西也一并让我带回来。圣上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携我,分明就是想让我分忧,可我我有心无力啊。”
赵谦一摊手:“我连着两次,连玉儿的面都未曾见到,但若是不能为圣上分忧,那圣上如何看我?满朝文武又如何看我?”
赵夫人自然知晓这次事情何等重要:“都说伴君如伴虎,圣上喜怒一息之间,今日升明日就可能下大狱,夫君,这次事情务必成功才行。”
“为夫何尝不知。”赵谦摇头,“可我见不到玉儿啊。”
赵夫人双眸微转,思忖道:“要不就派人传话入奉仙宫,说您病重,想要见玉儿一面。她总不至于连这点心愿都不答应吧。”
赵谦犹豫:“这这行得通吗?”
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赵晖却轻笑道:“母亲糊涂了。大姐姐如今已经被神使赐名玉儿,早已去了赵姓,下了宗谱。若大姐姐回来,那便是忤逆神使之命,如何使得?再者,咱们之前对大姐姐着实算不得好,大姐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她不会为了咱们得罪神使大人的。”
他一番话直戳赵谦心坎,他也认为玉儿不会轻易原谅他们:“那晖儿,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赵晖望向院子里的那棵已经枯死的杏树:“倒也不难。我同宋尚书的小儿子有些交情,听闻宋夫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奉仙宫送去些银子打点,让宋家大小姐在奉仙宫能过得舒坦些,想来奉仙宫中也有些门道。虽前不见人,但带些东西口信进去,倒也不难。”
*
赵玉屿这几日总觉得身边的人瞧着她的目光怪怪的。
讨好、艳羡、畏惧、又有一丝疏离。
宋解环捏起针线打了个结笑道:“前去瑶
山的队伍只有你同神使大人回来了,而今神使大人又整日离你不能,她们自然有些奇思怪想罢了。”
赵玉屿闭眼哀叹,好吧,看来她的名声已经稀碎,拾都拾不起来了。
她描摹着新设计的画稿:“宋姐姐,你这些日子在宫里还好吗?”
宋解环笑了笑:“又什么好不好的,整日绣绣花练练字,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神使大人不在呀,咱们这些人倒也清净些,不用成日提心吊胆的了。”
赵玉屿放下笔望向她:“我是说,你就当真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见宋解环发怔不解的表情,赵玉屿道:“你就没想过出去?”
宋解环苦笑一声:“去哪呢?离开奉仙宫就要嫁人,女人这辈子能生存的地方不是娘家就是夫家,统共不过后院那么大点地儿。我已经算幸运的了,至少可以躲在这里享清闲,不用面对不爱的夫君举案齐眉冷冰冰地过一辈子。”
赵玉屿连忙道:“怎么会,除了后院,还有许多许多的地方可以去。这次我同神使大人外出,才发现这天下竟有如此多的可观秀景。千川入海流,万山拥雪域,离离原上草,袅袅一炊烟。还有大漠黄沙,林莽乱峰,是在这后院,在帝都不可想象的存在。既然你已经决定孑然一身,那与其将自己囚禁在这里一辈子,为何不出去看看呢?”
宋解环听着她说到那些景色时眼中映射的光芒而心动,却又迷茫。
她自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帝都,对于赵玉屿所说的那些话的想象也仅仅来自于书画。
若说没有渴望是不可能的,她也曾幻想过同心上人一起离开帝都,游历山川,最后在边陲的城池定居,为保大雍边境安定付出一生。
可如今故人已去,若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却又心生畏惧。
宋解环摇了摇头:“我,我不行。”
赵玉屿握住她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世界没有那么可怕的。我这次出去曾遇到过一个女大夫,她自小便是孤儿,凭借一身医术走南闯北,独步天下,成为人人爱戴的妙手神医。她可以做到,你也一定可以。而且也不是说要一人独行,若是你想离开,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一起前行也算是有个伴儿。”
宋解环犹豫片刻:“我,我再想想。”
赵玉屿并未想过让她一下想通,只是不忍心瞧着她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便将自己封闭在这白墙黑瓦昏昏碌碌过完一辈子。
她笑道:“这事不急,人生还很长很长,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两人正忙活着手上的活儿,忽而听到院外传来一声高笑。
“玉儿姑娘在吗?”
赵玉屿朝屋外探了探头,放下笔迎上前:“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第83章
“张嬷嬷,您怎么来了?”
张嬷嬷热忱地上前一步,牵起赵玉屿的手亲热道:“玉儿姑娘,前段时间各地进奉了些贡品,这几匹云锦成色鲜亮,连皇宫里统共也有三匹,除了神使大人那儿留的一匹,剩下的可都在这里了。”
赵玉屿瞧了瞧她身后几个丫头怀中裹起的云锦:“张嬷嬷,这些还是收到库里吧,神使大人的衣服花样多费料子,还是备着些好。”
“哎呦,我的玉儿姑娘啊。”张嬷嬷一摆手,面上调笑,“这些呀可都是神使大人亲自开口要给玉儿姑娘您送过来的,美人旦配金缕衣,这衣服自然得是姑娘穿了,神使大人才满意啊。”
赵玉屿也不好推诿便顺水推舟道:“我一个人也用不到这么多料子,着实浪费了。这样,我留下一匹同宋姐姐做衣裳就好。剩下的一匹送给您和李嬷嬷两人做几件新衣裳,一匹放回库房,给神使大人备着就好。”
听到这话张嬷嬷有些犹豫,赵玉屿知道她担忧,笑道:“嬷嬷,这偌大的奉仙宫都是您和李嬷嬷在操持着,我们这些姑娘瞧得也心疼。这衣服既然是神使大人送给我的,自然由我处置,就当是我孝敬你们二老的,若是神使大人问起来我自会去同他说的。”
张嬷嬷见她如此上道,顿时喜笑颜开:“既然玉儿姑娘这么说了,那我就替李嬷嬷先谢谢姑娘了。”
她朝后一招手:“将一匹锦缎送去我屋里,一匹送去库房存着,剩下一匹送到彩衣坊给两位姑娘做几套衣裳。”
“是。”
见那几个丫头离开,张嬷嬷笑着脸拉起赵玉屿的手走到一旁无人处:“玉儿,嬷嬷一早就瞧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又漂亮,手艺精巧多才多艺,心地又善良,难怪神使大人喜欢你。”
赵玉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忱夸赞激得起鸡皮疙瘩:“张嬷嬷,您有什么事情吗?”
张嬷嬷一笑:“哎呦玉儿,您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赵玉屿:“”
倒也不是,只是你眼里那讨好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
张嬷嬷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塞给她,低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赵尚书托我给你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务必要交给您。”
赵玉屿:“赵尚书?”
见赵玉屿一脸困惑,张嬷嬷笑道:“玉儿姑娘您还不知道呢吧,赵谦赵大人已是礼部尚书了。”
礼部尚书?不是宋解环的父亲吗?
看到她望向屋中的目光,张嬷嬷解释道:“宋大人年事已高,明年便要归田了,圣上便提携了赵大人成为新任礼部尚书,今日刚刚上任。”
原来是这样。
赵玉屿明面上已经同赵家断绝了关系,这份信应当是赵家他们特意找了门路才摸到张嬷嬷这儿。
张嬷嬷怕是也收了不少银子。她也不想断人财路,便接过了信:“行,这信我收下了,多谢张嬷嬷了。”
张嬷嬷连忙笑道:“谢什么,玉儿姑娘,我一向是最疼你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同嬷嬷说,啊。”
送走了张嬷嬷,赵玉屿将信收好回到屋里,见宋解环在低头绣着花,恬静得仿佛一幅画。
她坐下道:“宋姐姐,宋大人明年就要告老归田的事情你知道吗?”
宋解环手一顿,颔首道:“知道,娘亲前些日子派人写信给我了。”
按照大雍的惯例,当朝官员若是辞官便不得留在帝都。
“那你不就见不到你的家人了吗?”
宋解环笑了笑,抽出针线:“出去了就能见到了吗?没出去还有些亲情念想,出去了便成日争吵,他觉得为了我好,却没想过我愿不愿意,久而久之父女情分也都吵没了。”
赵玉屿默了默:“其实我觉得你家人对你还挺好的,每个月都定期给你送钱来,有补品首饰这些好东西也都想着给你送来,还会打点张嬷嬷她们,生怕你在奉仙宫过得不舒坦。或许你爹爹处理父女关系的方式有问题,但这世上总不会事事顺心,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总会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你们可以找时间好好坐下来聊一聊,总好过就此生分,再也见不到面,成了一辈子的遗憾要好。”
宋解环摇了摇头:“我爹那个人认死理,固执得很,他认定的事情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
赵玉屿笑了笑:“也总好过赵谦那老头子,连自己亲生女儿放在庄子里十几年快饿死了都不过问来得强吧。”
宋解环听到这话有些愕然。
她之前只知晓赵玉屿在家中不受宠,却没想过竟会是这般的遭遇,也从未想过有父亲当真会对自己的女儿如此狠心。
听到赵玉屿风轻云淡笑话似的将以前的痛苦说出,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握住赵玉屿的手:“玉儿”
赵玉屿原是想安慰她,没想到这下倒变了处境,她回握住宋解环的手笑道:“你可千万别感动哭了,我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吗,你瞧。”
她从袖子里抽出信封抖了抖,“赵家那群人现在正上赶着巴结我呢。”
宋解环却犹豫片刻,望了望屋外无人,壮着胆子低声道:“玉儿,你莫怪我多嘴说一句。我瞧得出你同我不一样,我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好好过完一生,可你若是想找个靠山,还是得从长计议。如今虽然神使大人春秋鼎盛,但毕竟世人皆传神使二十归天位,而今也不过一年光景,若是若是出了变故,太子殿下继承大统,奉仙宫的处境尤为尴尬,有些事情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好。”
连宋解环都看出来奉仙宫已经如临崖之羊,岌岌可危了。
她笑了笑,心中感激,知道这些话对于宋解环这样的姑娘而言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我知道。”她笑了笑,真心感谢道,“谢谢你啊,宋姐姐。”
*
入夜,赵玉屿沐浴之后披着斗篷盘腿坐在小榻上瞧着手中的信封,还是拆开了信。
信里倒也没什么新鲜,无非就是她的便宜老爹声泪齐下表达对她的思念和关怀,以及提及圣上有多看中她,希望她能替圣上向子桑说
说好话,这样日后圣上也会记得她的好。
赵玉屿又想起白日里宋解环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帝都里所有人都知晓子桑的死期,所有人都等着子桑的覆灭之日,盘算着从他为数不多的生命上能剥下何种价值。
“看什么呢?”
子桑骑着鹤轻车熟路的落在她屋前,从敞开的窗户里丝滑跳进来。
赵玉屿拢了拢斗篷无奈道:“有正门你不走非要爬窗,什么癖好。”
子桑如今以同床共枕习惯了一个人睡不着为理由,总是赖在她这儿不走,一到晚上泡完澡就准点过来睡觉。
“这不是更方便。”
子桑踢掉鞋子盘在小榻另一旁,瞧着她手上的信。
赵玉屿也不打算瞒他,将信递给他:“反正你来了,自己瞧吧。”
子桑接过信扫了一眼,忍不住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猜到父女情分对你没用,居然知道从利益考虑了。”
这封信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玉屿唯有受圣上器重才能给自己留足后路。
分明是在咒他早死,想让玉儿做好离开他的准备。
子桑眼神发阴,若真等他离开那日,必定也要带走这老贱人。
赵玉屿捏了块桌上的酥糖糕:“行啦,看过就忘了,不值得为了这种人生气。”
她从子桑手中夺过被捏地发皱的信纸,刚要连信封一块烧了,忽而瞧见信封里还有一片树叶。
“咦?”
赵玉屿倒出来一瞧,是一片银杏叶。
她方才只顾着瞧信,没发现它。
这是一片浓绿的银杏,上面有股淡淡的清香。
赵玉屿翻来覆去瞧了瞧,也没见到这叶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心中怪异。
但赵家不会无缘无故的放一片叶子进来啊。
还是子桑道:“这上面涂了桃香隐。”
桃香隐,原是古时候一香娘无意中调配出可以隐藏字迹的香蜜。
将香蜜抹在物体上干掉后便如无物,唯有用火烤香蜜才会再次出现。
赵玉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见子桑捏起银杏叶子放在蜡烛上均匀打着圈,赵玉屿凑上前一瞧,叶子上便渐渐浮现出褐黑色的笔迹。
“等我。”
暧昧而又无限遐想的两个字。
望向子桑分明微笑着,却在摇曳烛光下目露凶光的神色。
赵玉屿:“”
谁,是谁要害她!
第84章
赵玉屿状若面色凝重的捏起银杏叶瞧了瞧,一脸严肃道:“赵大人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秘的方法废老大功夫传递这两个字?其中必定有其他缘故。”
她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自说自话:“这等字一拆便是竹林一寺,难不成赵谦是在暗示想同我在寺庙相见,可是帝都并没有寺庙啊。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一定是想借机拉拢我,让我替赵家多考虑。呵,我早就同赵家没有关系了,子桑大人放心,我始终是同你一条心的。”
她说着说着就要将银杏叶给烧了毁尸灭迹,却在点在蜡烛上时被子桑一把劫过。
他指尖轻旋着银杏叶茎把玩,垂眸望着上面扎眼的字迹,另一只手捏起信纸比对,漫不经心道:“可我怎么觉得,这封信上的字迹同银杏叶上的字迹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玉儿不觉得吗?”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装傻:“有吗?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子桑喉咙中发出一声冷嗤,赵玉屿也着实不知道这赵玉入奉仙宫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情郎,一时间心虚得左瞟右瞧想着怎么打圆场,不敢正眼看子桑。
子桑瞧着她的躲闪的目光,本就嫉妒的内心如同潜藏在阴暗良久的毒蛇拼命撞破束缚扭曲嘶喊,面上却一如往常的平静,甚至弯起一道轻淡的微笑:“玉儿说得对,有没有区别都无所谓。”
他当着赵玉屿的面将银杏叶攥在手中,修长清峋的手指一点一点狠狠揉碾着叶子,像是野兽咀嚼着猎物,顽石磨着锋刀。
赵玉屿听着那虽微弱却瘆人的碾磨声,总觉得那片叶子就是她未来的下场,吓得没敢吭声。
直到叶子被碾成一坨碎汁,桃香隐的芳香愈加浓郁,绿色的汁液在掌心揉搓,最后竟混合着鲜红的血液从掌中顺着手腕流淌而下,像一条钻出皮肤挣扎爬行的红蚯蚓。
赵玉屿愕然,连忙掰开他的手。
子桑的指甲中一片血泥,他的掌心已经血红一片,几道狰狞的红色伤口在不断碾磨中裂开,碎叶甚至扎进了伤口里。
“你”赵玉屿瞧着他略微泛红又阴然的双眼,一时无奈又气急,连忙取去药箱给他包扎。
小心翼翼用镊子将碎叶取出,瞧着伤口里不断溢出的鲜血,赵玉屿忍不住轻问:“疼吗?”
子桑一声不屑地轻嗤,眼中却又一副委屈得“你还知道关心我”的控诉。
“”赵玉屿叹了口气,一边帮他的伤口涂上药膏绑上绷带,一边道,“子桑大人,只是两个字而已,事情都还没搞清楚,你生什么气啊?大晚上的非跟自己过不去。”
子桑难以置信:“你嫌弃我了?”
赵玉屿:“不是,我不是嫌弃你。”
子桑冷笑:“你如今瞧见那字,心思都没了吧。”
赵玉屿辩解:“我没有啊我都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子桑步步紧逼:“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为何心虚?玉儿,你一心虚就不敢瞧我的眼睛。”
“我不是心虚,我”
我他么也不知道在外面到底有没有个小情郎啊!
赵玉屿支支吾吾半天,瞧得子桑心凉了半截,果然,玉儿果真有心悦之人。
呵,可笑,可笑。他原以为两人心意相通,如今他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玉儿是不是其实心里一直埋怨他,讨厌他,恨他。
恨他的到来让自己和爱人分离,恨他的纠缠和亲热。
甚至,甚至恨他的存在。
她对自己的好,只是因为她的善良,可这份善良并非只对他一个人。
还会有其他人,一直都有其他人占据着她的心。
强烈的嫉妒让子桑指尖微抖,濛濛水壳覆盖的双眼通红似血,他抬眸望向赵玉屿,缓缓道:“玉儿喜欢我吗?”
赵玉屿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回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长桥上他牵起自己手奔跑的那刻,在海上他引来鱼群逗她开心的那刻,在映天火光中他吻上自己的那刻
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原来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虽然子桑的性格并不温润良善,虽然他骄纵又自负,敏感又自卑,可剖开自己的内心审视,她的确喜欢上了这个会因愿意为她而改变的少年。
赵玉屿笑了笑,点头坦诚道:“喜欢。”
子桑眼中的水壳陡然撑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他却恍然不知,俯身抱住赵玉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犹如
融入血肉。
“那就好。”子桑嘴角弯起一道笑意,目光幸福而阴翳,侧头贴着赵玉屿的耳边轻声道,“其他的都没关系,以后玉儿只喜欢我一个就可以了。”
他的气息轻铺在赵玉屿的脖颈间,让她肌肤一层战栗的麻凉。
子桑已经退开身子,起身朝门外走去,步伐冷冽而决然。
赵玉屿见他连鞋子都没穿,心中不妙,连忙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
子桑回身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清除掉我们之间的隔阂。”
“”
等下,等下。这个清除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是□□上的彻底消失吧?!
赵玉屿连忙拦在他面前,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你不能去。”
子桑眉头紧蹙:“为什么?”
他眼神一暗,面上诧然,“你难道想享齐人之福?不可能!”
他死都不可能跟旁人一起分享玉儿。
一想到其他人搂着玉儿,抱她,吻她,他就恨不得杀了那个人,一刀一刀,将他剁成肉泥不得超生。
赵玉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子桑前段时间到底都在看的什么破话本啊!
赵玉屿俨然忘记了那些话本都是她一路上给子桑买来消遣的。
面对这种恋爱脑级别的问题,她此时无语至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子桑大人,先不说你要干掉的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就算他存在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啊。既然我已经入了奉仙宫,遇见了你,喜欢上了你,就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咱们要对彼此有些信心呀。”
她昂首骄傲道,“你看,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
虽然子桑这个洗澡都只要猴子搓背的手办死宅的确没什么能让人怀疑的地方。
子桑吸了吸发红的鼻尖,觉得赵玉屿说得有些道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片银杏叶是怎么回事?”
赵玉屿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
看着子桑明显不相信的眼神,赵玉屿伸出一根小拇指:“我真的不知道,而且那也不重要啊。你看,我连那人是谁都忘了,说明那个人在我的人生当中真的很渺小很渺小,渺小到我都看不到他在哪了。”
瞧着她斗鸡眼盯着小拇指尖故意搞怪的模样,子桑终于笑了。
见他开心了,赵玉屿搂着他的腰,仰头看向他笑道:“不生气啦?”
“哼。”子桑伸手搂住她,语气依旧酸溜溜,“你为了救人倒是费尽心思。”
见他话中挖的坑,赵玉屿脑袋朝他胸口一撞:“还在吃醋!救什么人呐,我是不想你莫名其妙又同我发脾气。”
她撇了撇嘴,“那既然咱们在一块了,就得先约法三章。”
子桑不解,赵玉屿接着道:“跟我在一块呢是有要求的。第一,不可以随意吓唬别人;第二,不可以随便杀人;第三,不可以自暴自弃,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子桑沉默片刻:“可是我没有未来。”
赵玉屿愣住,子桑望向她,扯了扯嘴角神色哀戚:“我只有一年,玉儿,我只有一年。”
他没有未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命数天定,不可更改,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结局。
赵玉屿无法劝诫他放宽心不要去想以后,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对子桑来说本身就是慢性毒药。
她强撑起笑脸,坚定道:“不会,我相信不会只有一年。”
子桑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赵玉屿捧起子桑的脸,声音轻柔如风:“子桑大人,我不是在安慰你,我真的相信我们的未来不会只有一年。你还记得在瑶山我遇到了子桑岐吗?如果天命真的不可以改变,那八岁的那场大火死去的不会是子桑岐,只会是你,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既然命运已经改变了一次,即便只有微弱的偏差,但它的确改变了。那就一定能改变第二次。”
她踮起脚尖吻上子桑的唇,“既然你不相信未来,那第三条就改一下。第三,你要相信我,无论何时都要相信我。”
第85章
这一吻并不绵长,而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像是一个誓言,一个约定。
一吻既罢,赵玉屿望向子桑笑道:“好啦,公平起见,你也可以要求我遵守三个约定。”
子桑咬了咬尚且酥麻的嘴唇,握住她的手郑重道:“第一,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赵玉屿点头:“当然,我只喜欢你一个。”
“第二,要一直喜欢我。”
赵玉屿见他这么幼稚又郑重,笑着点头:“好,我答应你,一直一直只喜欢你一个人。”
子桑面色微红,低声轻喃:“第三,要每天都更喜欢我。”
“噗嗤。”
听到这话赵玉屿实在忍不住笑得前倒后仰,哈哈大笑着扑到他怀里:“你怎么有时候傻乎乎的。”
子桑搂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肢:“你还没答应我呢。”
赵玉屿被他捏得发痒,咯咯笑着扭开点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
经过这一番哄,子桑倒是不再纠结那张银杏叶,赵玉屿转回话题:“子桑大人,咱们回奉仙宫也有几日了,圣上怕也是急了才会想到让赵大人来找我,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应付啊。”
子桑轻唔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就改日去见见他好了。”
赵玉屿望向他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子桑瞧着她眼中闪过的狡黠,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玉儿想要如何?”
赵玉屿冷哼一声:“长生不老药既然是仙丹,哪有那么好得的,自然得吃些苦头才行。”
*
翌日雾气氤氲时分,德仁帝已经早起,正于殿中静心打坐。
忽闻殿外空空鹤唳,他睁开双眼,连忙起身推窗望去。
一只白鹤盘飞低空,俯身落在窗前,修长的脖颈低垂,口中衔着一份金帖呈于德仁帝,而后骤然挥翅高飞,转身跃过层层楼宇不见踪影。
德仁帝朝那白鹤消散的方向双手交叠放于胸前虔诚行了一礼,随后便迫不及待拆开信件,顿时双眼发亮,朝殿外疾步走去,鞋子都掉了一只。
“来人,快来人!”
许士君听到声响匆匆走进内殿,躬身问道:“圣上有何吩咐?”
德仁帝大喜道:“快看,神使来信了。信上说他当真从瑶山带回了长生不老药,不日便可赐予朕!”
许士君也喜笑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圣上洪福齐天,圣寿万年!”
德仁帝却又思绪一变,敛起神色道:“只是神使说这长生不老药乃是聚世间万灵于寒冰玄炉中,用三昧真火经九九八十一炼方才制出一颗。他有真神护体方可靠近神药,但其他人若要吃下这颗药,需得先净身清体,寒冰雪覆,烈火焚烧,洗去在世污浊之气,赎清在世余孽,方能脱胎换骨,饮用仙丹。”
许士君听到这话也怔住了,这净身清体倒还好说,只需禁食三日,沐浴更衣即可。
但这寒冰雪覆,烈火焚烧可是要受皮肉之苦的,圣上哪里受得住啊。
德仁帝虽也有些犹豫,但一想到福寿绵延,万世常春,咬牙道:“来人,传信神使,明日朕便会亲自赴奉仙宫求取仙药!”
见德仁帝当真要舍身求药,许士君登时劝道:“圣上,您的圣体关系天下万民,不容丝毫闪失啊。”
德仁帝一挥衣袖:“那还能如何?这世上除了朕,还有谁能替朕分忧?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让上仙看到朕的诚心,得神君赐福,脱胎换骨,朕都会去做!不必多言!”
这
许士君暗道不好,但德仁帝既已下定决心,他也不好多言。
出了大殿,他思忖片刻,想清德仁帝的话,眼珠一动,连忙传信东宫。
宋承嵘听到来言,猛然起身:“什么?父皇糊涂了吗,居然要以身犯险?”
许士君点头道:“是啊,神使传言,求药之人要赤足经过烈火焚烤,寒冰洗髓方能正心明智,圣上心意已决,老奴人微言轻,怎么劝圣上都不听啊。”
他叹了口气,“可是太子殿下,您看圣上万金之躯,这要是出了任何差错如何是好啊。”
宋承嵘冷言:“父皇怎可因为一句妄言便自伤龙体,那神使到底是何居心!”
“神使大人为圣上分忧,自然是好心。”
许士君道,“太子殿下,老奴为人粗鄙,在圣上身边多年只明白一个道理,圣上戎马半生,为国忧心整日操劳,如今想舒服些乃是人之常情。有时候真假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各人的心意,谁能帮圣上分忧,让圣上龙颜大悦,圣上便看重谁。”
宋承嵘眼眸微动:“许公公的意思”
许士君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圣上因神使一事误解了殿下,如今正是修复父子关系的大好时机啊。”
他而后退下,行了一礼笑道:“老奴还要去为圣上备膳,就先行告退了。”
宋承嵘望着许士君离开的背影,目光深沉。
许公公的意思,父皇仍然怀疑他为了皇位刺杀神使一行,如若他能替父皇分忧,便可彻底打消父皇的疑虑。
那抚鹤神使呢?
他此次分明是故意刁难,但刁难的人究竟是父皇还是他?
宋承嵘越想越觉得胸中憋闷,不论如何,他倒是非入局不可了。
*
天上下起了小雨,丝丝缕缕如烟如雾飘在池塘上,恍若朦胧仙境。
赵玉屿靠在美人靠上,喂给小白一勺碎糕:“你说太子会替圣上遭罪吗,他要是不愿意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她原本是想设计宋承嵘在王厨他们的排位前跪地三天三夜。
子桑却嫌弃太过温柔,一脸兴奋道得火海冰山都试一遍方才有趣。
赵玉屿瞧着他写的那张金帖,就差十八层地狱的酷刑一样来一遭了,弄不好要残废的。
这正常人能答应吗?宋承嵘也没自虐倾向啊。
子桑凝望着她的模样,在纸上落笔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放心吧,老头子精着呢。”
赵玉屿扭头回望:“你是说德仁帝会逼宋承嵘替他受罚?”
子桑轻笑,瞧着笔下描摹出的少女身姿缓缓道:“倒也用不着逼迫,宋承嵘擅自做主刺杀使团已经惹恼了老头子。最是无情帝王家,对于老头子来说,除了长生不老,就是他的皇位最重要。宋承嵘出手一来想要毁了他最渴求的长生不老,二来又表明了他对皇位的野心。自己的儿子成日觊觎他的位置,而他却早已垂垂老矣,这份力不从心足以折磨人的心智,消磨父子亲情。宋承嵘和他爹是一种人,他自然也知道其中厉害。如今咱们回来了,他必定得想办法修复关系,打消老头子的疑心。”
子桑蘸取墨汁点上一笔轻飘飘道:“所以这火坑他便是再不心甘情愿,也得含笑跳下去。”
“好了。”
他吹干湿墨,赵玉屿顿时松了腰从美人靠上起身,抱怨道:“你这画得也太久了吧。”
她走到桌后歪头一瞧,眼中一亮:“画得还真挺像。”
虽未曾画脸,只描摹一道背影,却一眼所见便是她。
画上她坐在美人靠上伸出手臂抚摸着小白的长颈,衣袂飘然倒当真有几分飞天之姿。
她正潜心于这幅美人抚鹤图上,子桑忽而伸手捏了下她的腰肢,赵玉屿一痒,侧身躲开笑道:“你干嘛呀。”
“你不是说腰酸吗,我给你揉揉。”
说罢又要去捏,赵玉屿连忙闪到桌前:“别,我待会让猴大帮我捶捶就行。”
子桑瞥了眼正在池塘里荡柳条的几只猴,嫌弃道:“它笨手笨脚的蠢死了,刮伤你可怎么办?”
猴大拽着柳枝荡到半空打了个喷嚏,差点掉到水里:“?”
怎么肥四?有人说我坏话?
赵玉屿瞧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神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晚不准去我那,我要跟宋姐姐学三异绣。”
子桑不满:“那我睡哪?”
“你抱着猴大睡。”
她抱起画威胁,“不准耽误我学习,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子桑表示抗议:“我陪着你,又不会耽误你学习。”
“那不行,你之前那么吓宋姐姐,她瞧见你便害怕。”
子桑想起那个宋解环有些烦闷,忍不住嘟囔道:“胆小的废物。”
赵玉屿:“还不是你动不动就伤人,上次让猴大抓伤了宋姐姐的脸和头发,人家瞧见你不怕就怪了。哦对了,我记得当初我也同宋姐姐一样被猴大抓伤过,是谁下的命令来着?还害得我差点从摘星楼摔下去。”
子桑见她重提旧事,顿时心虚地低头佯装把玩手中的毛笔,双眼小心翼翼上瞟瞧她的神色,生怕说错了话。
赵玉屿轻哼一声,卷起画扭头朝亭子外走去,恐吓道:“鉴于你之前的表现太过恶劣,这几天不准见我!”
第86章
离开小亭子后,赵玉屿回头瞧了一眼,就见亭子里子桑正站在亭柱旁垂丧着肩依依不舍地凝望着她,黑漆的双眼忧郁而哀怨,绸缎般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荡,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虽然他瞧起来格外的委屈,但赵玉屿总觉得他是在狡猾的伪装,毕竟这家伙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爬()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就是一晚上不见面吗,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她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果断扭头离开。
亭子里,子桑见赵玉屿居然真干净利落地走了,面色一空,扫去了满脸的哀怨,当真有些气馁。
玉儿居然真走了,以前他只要一露出这种哀怨的眼神,她不管多生气总是会放下身段哄自己的。
子桑趴在美人靠上,感受着赵玉屿残存的气息,郁郁想着赵玉屿方才的话。
定是玉儿因为以前的事情在埋怨他。
小白以为他来找自己玩,欢快的将头伸入亭子里蹭了蹭他的脑袋,被子桑一巴掌拍过去。
猴大见他不高兴,抓起柳条飞过池塘荡到美人靠上,头上戴着方才编好的柳条发冠献宝似的雀跃蹦跳着,逗他开心。
往日子桑很是喜欢这些小玩意,然而今天子桑瞧见它便想到当初就是因为猴大装神弄鬼吓唬玉儿才惹出后面的事情,害得玉儿如今同他生气。
他瞧向猴大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沉沉,猴大原本还龇起牙的渐渐收起,缩住脑袋两爪挠着肚子无措望向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子桑一把将它薅到腿上按住,朝它屁股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响:“都怪你,好端端的吓唬人做什么!”
猴大被打得张牙舞爪哇哇直叫,子桑一松手它就慌忙捂着屁股蹿到亭梁上,怯生生望向他。
子桑指着它恶狠狠道:“以后再敢装神弄鬼吓唬人,我就撕了你的猴皮!”
猴大捂住屁股慌忙点头,抓起飘荡的亭纱一溜烟荡到池塘对岸,头也不回撒腿狂奔,心里委屈极了,以前明明是主人应许他装鬼吓唬人玩的。
猴大一走,亭子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风吹纱动,柳条飒飒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唯独留下他一人。
子桑恹恹地仰身靠在美人靠上,以往他很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刻,闭上眼睛安静聆听一草一木的声音,细细感受到柳条抽丝,细叶生长,花苞吐蕊,生命的殷殷律动只在耳畔;睁开眼,蓝天飞鸟悠悠过,风也从容,云也从容。
即便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即便生命短暂而萎靡,但他依旧可以平静的面对生与死亡。
因为对他来说,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偷来的。
而今,他却有些厌烦这种孤寂,冷清得像是蜷缩在潮湿地牢中的幻想。
一切的美好都是随手可撕扯下的画纸,纸后的世界荒无人烟。唯有赵玉屿拥抱的温度真实得令人眷恋。
子桑烦躁的从美人靠上跳起,踢掉鞋子在亭子中来回踱步,脚下的冰冷凉意并未让他心中的烦闷消减,反而越烧越烈,滚滚燃烧的浓烟将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灰烬,遮蔽了阳光,只余无边黑寂。
子桑再也受不住这种冷清,他仓皇跑出亭子,沿着赵玉屿的脚步一路狂奔,在神侍们惊愕的目光下穿过□□,越过庭院,跑入了若水坊。
赵玉屿正在整理晚上要用的针线筐,瞧见子桑衣着凌乱,气喘不止地猝然出现在门外,一脸愕然。
见他居然没穿鞋子,赵玉屿连忙匆匆跑下台阶:“出什么事了吗?”
子桑任由她拉着自己进屋坐在小榻上,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赵玉屿见他这幅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未见发烫,目光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都怀疑子桑是不是被人下毒了,怎么突然就跑过来呆呆傻傻的一句话也不说。
额头感受到赵玉屿掌心的温度,一瞬间灰白的世界被点亮,子桑忽然笑了,笑得灿然而热烈,真挚而纯净。赵玉屿被他骤然绽放的笑容晃到眼,呼吸一窒,子桑已经抱住她的腰肢,将头贴在她的怀中。
“玉儿。”
赵玉屿自然而然的环住他应下:“嗯,我在呢,怎么了?”
“玉儿。”
“嗯,怎么了?”
“玉儿。”
“”
赵玉屿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祖宗又间接性犯病了。
她拍了拍子桑的后背,用无比温柔的声音低吟道:“乖,撒娇是没用的,今晚不准过来。”
子桑:“”
他装听不见,埋着头不愿意撒手。
赵玉屿叹了口气,用力掰开他的手:“快点走,待会宋姐姐就回来了。”
子桑直接倒在小榻里,蜷曲起身体赖着不动:“我没有鞋子,脚好凉。”
赵玉屿看出他的小心思,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靴子:“没关系,我这有一双新做好的鞋子,还没来得及拿给你呢,正好,你穿去吧。”
子桑将袜子一脱丢在地上,又道:“我袜子脏了,没袜子穿不舒服。”
赵玉屿笑呵呵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雪白的袜子:“袜子我这也有刚做好的。”
子桑顿时蜷曲脚趾,将脚丫朝衣摆里一缩:“新鞋子硌脚得很,不舒服。”
赵玉屿被他的无赖气笑了,将鞋子朝小榻上一丢,袜子直接丢到他脸上:“赖着不走是吧。”
子桑抹下脸上的袜子,一倒头,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赵玉屿见他耍无赖,掐腰叹了口气:“行,那这鞋子你也别穿了,反正我做的鞋子袜子都不舒服,入不了神使大人的眼,我这就去给扔了。”
说罢她伸手拾起鞋袜就要丢出去,子桑连忙坐起身,拉住她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玉屿忍笑将鞋子塞进他怀里:“那就赶紧穿上走人!”
子桑一撇嘴,不情不愿地穿上新袜子后见赵玉屿无动于衷,又不情不愿地穿上新鞋子,双脚落地,坐在小榻边小鼻子小眼委委屈屈抬头望向她。
赵玉屿俏眉一竖,手指了指门外。
子桑:“”
他磨磨蹭蹭站起身子,理了理发冠,又正了正衣襟,一会又弯腰提了提袜子,重新系上略松的腰带。
赵玉屿想着总算是收拾好了吧,他又紧了紧衣袖,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撩起衣摆坐下,非说自己发冠歪了,得重新梳头。
但子桑自己又不会梳,扭头眼巴巴看向赵玉屿。
赵玉屿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胸望向他。
子桑被盯得有些发虚,别过眼四下乱瞟,摆弄着她梳妆台上的首饰就是不肯走。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你再不走我可就走了。”
见她当真抱起针线篓子就要走,子桑立马站起身:“你去哪?”
赵玉屿轻哼:“我去宋姐姐房里等她。”
子桑一把拉住她先发制人:“你是不是都忘了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赵玉屿:“?”
子桑气道:“你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最后,这才多久你就不待见我了,连跟我独处一室都不愿意。”
赵玉屿:“”
怎么语气听着这么像怨妇呢,还倒打一耙。
她无奈道:“神使大人,我今”
子桑又气道:“你以前都叫我的名字,现在回来就喊我神使,生疏了!”
赵玉屿:“”
行吧,她叹了口气,改口道:“子桑大人,我今晚这不是有事嘛。我怎么会不愿意跟你待在一起呢,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瞧见你都欢喜,恨不得成日都跟你在一块。”
她语气一沉,“但是因为你之前的行为太过恶劣,这就当是对你的惩罚!否则一味的纵容你,是没有办法形成健康良好的恋爱氛围哒。”
子桑搂着她果断道:“那我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让猴大随意伤人了,我还可以向姓宋的道歉。”
赵玉屿拍了拍他的胸口,操起一口台()湾腔:“乖,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啦~”
子桑听着她突然矫情的口音困神色惑,赵玉屿清了清嗓子不再耍宝,一脸正色:“总之,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光口空道歉谁不会啊,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既然觉得自己错了就该拿出点诚意来,今天晚上自己睡,你要是敢再偷偷爬()床就说明一点诚心都没有,我就真的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恰巧宋解环从外面回来,边笑边走进屋里道:“玉儿,宫里新进了些上好的银丝线,我给你拿来些。”
她一抬眸望见子桑,顿时吓得手中的篮子惊掉在地上,被扯发撕皮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忍不住抖着身子行礼:“神,神使大人”
子桑瞧见她就烦,冷眼轻哼。
宋解环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又抖三抖,赵玉屿锤了下他的胸口,皱眉瞪他。
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子桑一不做二不休追着赵玉屿的唇狠狠吻上势必要将今晚欠得先补偿回来。
赵玉屿毫不设防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堵住了嘴,她惊愕轻唔一声,宋解环听到些缠绵细碎的声音,耳尖一红,低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丝毫也不敢抬眼瞧。
赵玉屿瞪大双眼,没想到子桑居然在人前明目张胆搞偷袭。就算平日里两人亲密些,但也都是无人的时候,如今宋解环就站在旁边,房门还是大敞着的,赵玉屿脑袋一空,简直当场社死。
见子桑依旧旁若无人深入纠缠,赵玉屿脸色发红,悄悄拧了下他的腰肢,子桑吃痛闷哼一声,离了她唇的瞬间,朝她嘴上也报复似的咬了一口才作罢。
赵玉屿一把推开他,瞧见赵玉屿嫣红略肿的双唇,子桑才略微满意,依依不舍朝外走去。
路过宋解环的身旁,感受到子桑略微停下的脚步,宋解环僵住身子丝毫不敢动弹,而后就听到耳边一声闷声闷气的道歉。
“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情不愿,宋解环甚至听出了几丝讥讽嘲弄,她连忙朝子桑又行了一礼:“小,小女不敢”
子桑冷呵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撇开,踏出房门。
子桑走后,宋解环才松了口气,软塌塌扶着门框捂住胸口。
赵玉屿上前扶起她:“宋姐姐你别害怕,他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宋解环虚脱似的望向赵玉屿:“玉儿,你可真厉害,我便是听到神使大人的声音都心如擂鼓,脚直发软”
赵玉屿尴尬一笑,只得道:“我从小胆子大”
坐在椅子上缓了半晌,宋解环望向她还是道:“玉儿,我瞧你同神使大人不似寻常”
赵玉屿倒是毫不掩饰:“嗯,我如今喜欢他。”
“可是神使大人不是”
她话未说话,赵玉屿也知晓她的意思,粲然一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与其遗憾一辈子,不如珍惜眼前。”
第87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宋解环喃喃念着这句话,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针线,似是陷入癔症。
赵玉屿轻推了下她:“
怎么了?”
宋解环回过神来,缓缓一笑:“我是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听到她这话,赵玉屿眉眼飞扬:“那是,这可是诗仙李白的名句。”
宋解环好奇:“诗仙李白?是哪朝哪代哪位能人?我自小也算饱读诗书,从未听过这个人啊?”
赵玉屿见说漏了嘴,哂笑道:“他是是我在瑶山认识的一位散仙,因其但凡作诗必定饮酒,其诗豪放飘逸,所以被誉为诗仙。”
宋解环点头感叹:“只此一句便可观其诗风磅礴洒脱,不愧是仙人之诗。”
赵玉屿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短短几十年,珍惜当下这四个字才最为珍贵。”
宋解环双眼一亮:“玉儿,你还从诗仙那儿听到其他的诗吗?”
赵玉屿挠了挠下巴:“有是有,但是”
宋解环拉着她的胳膊晃悠,哀声道:“好玉儿,你就告诉我吧。”
赵玉屿笑了笑,明白宋解环这般的才女定是会对诗仙如痴如狂:“告诉你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仙人之诗若是遗落凡尘,是会引起天灾的。”
对她的恐吓宋解环信以为真,连忙竖指小声道:“我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
赵玉屿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好吧,那我再跟你说几首。”
*
子桑靠在羊皮小榻上,百无聊赖地又扔掉一本书。
他在摘星楼已经呆了快一个时辰,以往整宿整宿待在这儿看书都无倦意,如今没有玉儿在身旁却总是烦闷得很,瞧不进任何东西。
一想到此时宋解环那个蠢货正同玉儿烛下幽谈,他就恨得牙痒痒,将桌子上的香蕉砸向正在收拾满地书籍的猴大:“都怪你!”
猴大闻声抱住香蕉,双眼滑溜手足无措,嗅了嗅香蕉的清香气,最终决定剥开皮咬一口。
子桑气笑,又抽出一本书砸向它:“你还吃上了!”
猴大委屈地吱叫一声,双手双脚并地飞跑,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子桑猛然仰头靠在小榻上闷哼一声气,一只脚发条一样节奏分明地敲着地面,像是在催促着这枯燥烦闷的夜晚赶快过去。
然而时间点滴前行,并未因为他的焦灼而加速。
子桑揣了一个枕头在怀中抱紧,想象着搂住了赵玉屿的身体。好想去找玉儿。
好想抱她,吻她,听着她笑。
子桑又猛然坐起身子,朝扇门大步走去想要不管不顾唤小白来接他,推开门夜晚的冷风一吹,燥闷的脑袋清醒不少,又气馁地扭身往回走了几步。
他若是此时过去,玉儿会生气。
最终,子桑长叹一口气,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意抽了一本书翻开,拧着眉头打发漫长夜晚。
然而他瞧着书中的文字,原本无趣低垂的眼眸逐渐放大,双眼睁圆睁大,伸长了脖子低头凑上前些瞧清楚。
很快,这本薄书便翻完了,子桑合上书神色有些恍惚,缓了片刻,忍不住又翻开书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将书一丢,在书架上翻找。
*
“哈~~~”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精神抖擞伸了个懒腰。
昨晚她同宋解环边绣花边聊天到了三更才睡下,好在没有子桑撩拨纠缠,她这一觉睡得饱满,直到晴空高照才起床。
洗漱完赵玉屿在脸上擦着香,忽然对这难得的安静有些奇怪。
虽然奉仙宫如今一般轻易没人打扰她,但往日里子桑大清早见不到她就会跑来缠着她,如今都日上三竿了,内殿那居然没有丝毫动静。
她打开门唤来昨晚守夜的小神侍:“神使大人今早来了吗?”
小神侍摇了摇头:“没有,神使大人从昨晚就一直在摘星楼没出来。”
“没出来,也没沐浴、没用膳吗?”
小神侍接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直在楼里呢。”
听到这话赵玉屿更奇怪了,晨起沐浴是子桑一直以来的习惯,就算是两人流落在外时,他也从不委屈自己。
今日这是怎么了?
赵玉屿索性去小厨房拎了早膳,前往摘星楼探探究竟。
她如今同小白关系处得好,用一块糕点贿赂了小白,直接乘着它落在摘星楼顶楼的藏书阁。
从外面推开扇门,一道阳光寻着打开的门迹如同锋刀切割落入屋内后骤然打散,晕了满地的碎金。
楼中空荡不见人迹,赵玉屿拎着食盒朝里走去,穿过道道书架,见小榻上也无人,却有吃剩的果壳,想来子桑的确在这。
“子桑大人,你在哪儿?”
赵玉屿轻唤着朝书架走去,林立的书架如扇如屏阻隔了视线,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本凌乱丢开的书。她捡起书,书封上写着《春秧记》三个字,赵玉屿翻开瞧了一页,开篇是春日农家犁地,应当是将如何插秧的吧。
她没多留意,合上书放回书架,走了几步又瞧见一本书,捡起一看,《扶柳录》。
赵玉屿没有多想,只当是子桑随手丢在地上的,然而再往前走,地上的书越来越多,堆满了书架间的小道让她无从下脚。
左瞧右瞧却不见子桑的身影,赵玉屿叹了口气,想来这小祖宗昨晚上是无聊到看了一整晚的书。
她蹲下身子收拾地上凌乱的书堆,有几本画册散开,赵玉屿无意中瞥见,目光微顿,以为自己看错了。
捡起画册一细看,卧槽春宫图!
这上面的画像栩栩如生,十八般武艺样样都有,瞧得赵玉屿都有些脸红。
她合上画册,又捡起另外一本画册,嗯,还是春宫图。
再打开一本,还是春宫
赵玉屿脑海里有些东西在崩塌,她又捡了个话本打开,初看只以为是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再一细看,满篇的缠绵悱恻、鸳鸯交颈,用词之大胆令人惊叹,言语之放荡令人愕然,不多时赵玉屿便面红耳赤似朝云。
她暗自腹议,没想到啊子桑昨晚上居然一个人在这里看了一堆的小黄书。
赵玉屿望了眼堆成山的书册不由感慨,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少年郎,也不怕上火的。
她合上书,正想将书收拾好,回身挪步,一抬头猝然撞入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上。
赵玉屿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去,脚踩到书堆上后仰滑到,映入眼中的是子桑如水的眼眸。
她想要抓住子桑站稳脚步,也不知是否是她力气太大,子桑竟也被她扯得顺势朝下扑去。
本就凌乱的书堆如白鸽,如被石击的水花哗浪浪扑落满地。赵玉屿哎呦一声,好在子桑双手护住她的头腰倒地,没伤到分毫。
只是这般子桑虽护着她,却也完全地压在她身上。
两人鼻息相贴,赵玉屿脸一红,微微偏头问道:“你干嘛站在后面吓唬我。”
子桑低声道:“我见你看得入迷,怕打扰到你。”
偷看小黄书被发现,赵玉屿顿时反驳:“我才没看,明明是你”
她话说到一半闭了口,此时他们身下便是满地的春宫柳曲淫言艳词,两座书架之间只容一个窄道,子桑在书画的裹挟下压在她身上,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拥挤,两人仿佛被挤到逼仄的贝壳中,身贴着身,肌肤灼热,她甚至能感受到子桑压着她的心跳。
空气仿佛也晕着暧昧,寂静中能听到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赵玉屿忍不住屏气呼吸,仿佛这样能离子桑远一些,小声道:“你先起来。”
子桑却状若未听到她的话,反而凑到愈近,在她耳边低声道:“玉儿,我昨日学了好些东西。”
赵玉屿自然知道他学的是什么,面色愈加得红,面上却只得装作不知:“那,那挺好的,对了,你饿了吧,我带了早膳过来,先吃些东西吧。”
她本想岔开话题,推开子桑起来,没成想手刚搭在子桑的肩上便被他握住。
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她的手,大拇指的指腹顺着掌心缓缓滑到手腕内侧,细腻的小臂,而后顺势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两人便贴得更紧了。
他垂眸望向赵玉屿的唇,眼中微黯,低声道:“的确有些饿了。”
说罢,他已经俯身覆上赵玉屿的唇,将她未来得及说出的推脱之言尽数吞入口中。
“唔”
两人并非第一次唇齿交缠,赵玉屿虽不排斥,这次却有些莫名的害怕。
往日子桑虽吻她,眼中却真挚而缠绵,仿佛这是他诉说爱意的方式,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浓烈的情欲和占有。
他的吻愈加深入,深入到即便有了些经验的赵玉屿
也应付不得,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唇齿间传出,是低喃的告饶。
子桑似乎顿了片刻,而后是更为深入的纠缠和撩拨,直到赵玉屿觉得眼前恍惚时,他才松了口。
一瞬间仿佛得了救赎,赵玉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刚缓上一口劲,忽然身子一僵,忍不住传出一声低呼。
子桑已经咬上她的耳尖,细细舔舐着小巧的耳廓。灼热的气息顺着敏感的耳道流遍全身,如触电般让她僵硬住,而后,细密绵延的吻顺着耳后向下,落下一路湿热的痕迹。
他抱着赵玉屿,随着落下的吻微微弓起身子,原本垫在她脑后的手也顺着吻痕一路向下,顺着她的背脊落在腰间摩挲。
赵玉屿情不自禁闷哼出声,她有些迷茫却又有些自得,许是方才看的禁书刺激了神经,她竟想着子桑的吻技简直进步神速,只钻营几本书便熟稔至此,可见天赋异禀。
许是感受到她的走神,子桑咬了她一口。
酥麻和微痛像是刺入体内的兴奋剂,让赵玉屿不由惊呼一声,低头望去,正对上子桑润如水色荡漾却有些不悦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
赵玉屿抿了抿唇,有些心虚,总不能说自己在感叹他吻技好。
子桑嘟囔一声:“不准走神。”
而后,他再次追上赵玉屿的唇堵了上去。
有了经验,赵玉屿也抱紧他的脖颈,躺在书堆上细细回应他的吻。
细碎的低吟声中,初尝情欲的少年少女总是带着些好奇,青涩地尝试着各种可能,直到赵玉屿感到腰间一凉,冰冷细腻的触感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过神来,有些慌张无措地低唤道。
“子桑大人。”
“嗯?”
子桑应着,那一点冰凉已经沿着细滑的肌肤摩挲着游移向上,即便隔着一层薄绸,也能感受到掌下的柔软。
赵玉屿穿得是上等细滑的苏罗,子桑却觉得这绸缎有些碍手,勾起肚兜的边缘滑了进去。
刹那间,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让赵玉屿浑身僵住,下意识想要扭身躲开。
然而子桑的手在她的衣襟内,她躲避的动作不仅没有作用,反而让本就在意乱情迷中被扯松的衣襟愈加松散,从敞开的衣口甚至能看到子桑骨节分明的手。
赵玉屿的脸红如霞,滚烫的热意随着子桑掌心的温度一阵阵上脸蒸得她头脑晕眩。
她伸手按着子桑胡作非为的手不让他乱动,结结巴巴道:“子,子桑大人,你别”
然而她的阻拦并未见效,子桑任由她按着,指尖只微微一撩拨,赵玉屿便忍不住轻哼一声颤了颤身子。
子桑嘴角勾起一抹笑,有些恶劣又暧昧的低下头,凑到她红如蒸蟹的面容前轻问道:“玉儿,你怎么了?”
第88章
见他明知故问,赵玉屿暗骂他怎么如此厚脸皮,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低声道:“起开。”
子桑却不应,反而闷声笑着趴在她身上,掌下的动作也愈加得放肆,在她耳边叫屈道:“玉儿,你昨日同姓宋的呆了一晚上,都没想过我是怎么过的。”
赵玉屿见他竟死皮赖脸不愿意下去,还叫起了委屈,伸手就要推开他:“我瞧你这不也过得好好的。”
“谁说我好好的,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那是你看小黄书看的!”
子桑反而笑了,顺着话上杆子爬:“书中别有一番天地,玉儿,改日咱们一块研习。”
见他居然如此厚脸皮,赵玉屿直接咬上他的嘴,子桑原见她主动,略撅起嘴迎上前,没成想赵玉屿直接咬住了他的嘴巴。
“唔!”
子桑被啃了个正着,手下一松,赵玉屿顺势将他手抽出,用力推开他。
子桑没有着力点,也没料到她使了十足的蛮力,被推得歪倒在一旁,顺着滑落的书堆撞到书架。
赵玉屿整理好衣裳爬起来,居高临下望向他:“活该,让你学坏。”
子桑却没有回话,捂着脑袋闷哼。
赵玉屿心中一紧,以为他撞到了脑袋,连忙蹲下查看:“没事吧,我看看伤到哪了?”
子桑一把拉住她,将她按在怀中,眼中笑意哪有吃痛的模样。
见被骗,赵玉屿气道:“你使诈!”
子桑轻哼:“你方才不也使诈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耍流氓!”
子桑不解:“我哪里耍流氓了?”
“你!你都”
赵玉屿不知道如何解释,子桑反而坦坦荡荡将手放在她胸上问道:“这样?”
赵玉屿:“!”
子桑捏了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自然也是我的。”
他握住赵玉屿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温热的掌心能感受到他节奏分明的心跳。
子桑略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若是旁人敢有对我有这种念头,自然是要死的。但你不同。玉儿,我心悦你,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就算让我死我也甘之如饴。”
赵玉屿心中一怔,她知道子桑喜欢自己,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她捧起子桑的脸:“我从未想过让你死,我只想让你活下去。还有”
赵玉屿嘴角略抽,“不过在你说这么感人的话时,能不能现把手放下。”
子桑又捏了捏,一脸真诚:“可是好舒服。”
赵玉屿:“”
她一巴掌按在子桑脸上,将他连人带脑袋按到书堆里,干净利落起身。
“再耍流氓晚上照旧自己睡!”
当然,经过一晚上的孤寂,又经过小黄书的洗礼,想让子桑心甘情愿自己独睡是不可能的了。
当晚,子桑在温泉池泡完澡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便兴冲冲骑着小白落在赵玉屿门前。
赵玉屿正趴在床上翻开自己这段时间得来的道具。
子桑的好感度到了90%,系统的任务奖励被她用来换了瘟疫配方,好在主线任务的完成让她还有一个道具【素月皮】。
赵玉屿捏着手中轻薄如蝉翼的素月皮,柔软富有弹性像擀得透明的面皮。
她问道:“系统,这个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吧。”
【是的,系统的能力是在一定权限内调动三千世界的物品,这个素月皮乃是另一修仙世界所造的产物。】
赵玉屿听到这话好奇道:“当真有修仙世界?”
【当然,三千世界各自有各自的规则。就算是系统也只能在不触动世界规则的前提下造出bug来尽可能改变世界的结局。比如宿主您就是BUG之一,你所获得的道具也是BUG。】
赵玉屿把玩着素月皮:“所以说,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天道在操控,而系统就是入侵既定程序的病毒,专门制造各种小BUG,想要通过BUG改变世界原本的路线。”
【可以这么理解,但病毒一词是否有些难听。】
赵玉屿没理它:“但是既然是BUG就有可能被发现啊,一旦被发现”
她顿了顿,“天道不就会自动修复BUG。”
【宿主说得没错,不过任何事情都要看程度,世界本就是在不断变化,一念生万物,每个人不同的念头都有可能产生蝴蝶效应造成不同的结局,如此,世界的BUG太多,天道是修不完的,所以只要历史的走向没有大偏差,天道就不会发现问题。】
赵玉屿低吟:“可对于由原著衍生出的世界来说,如果原著最后的结局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也会彻底改变,天道必然会发现问题,那”
【是的,一旦宋承嵘死去,而子桑鸓活过了大结局的那一晚,天道必然会发现异常开启“除虫模式”。但是宿主请放心,“仙鹤永存”隐藏任务就是为了应对天道,系统会造出替代品代替子桑鸓死去,不过宿主大概率会被消灭哦。】
赵玉屿不由攥紧手掌,系统安慰道。
【请宿主放心,系统会送您回到属于您的世界,毕竟您本就不属于这里。】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可是如果她离开了,子桑鸓怎么办?
赵玉屿垂下眼眸,脑海中回想起白日里子桑鸓说得过的话。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就算让我死我也甘之如饴。”
他真的有这么喜欢自己吗?
如果她离开了,子桑会生气的吧。
毕竟她说过会陪他到最后。
“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床帘外,赵玉屿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素月皮:“不是让你自己睡吗,跑我这来干嘛?”
子桑已经脱了鞋子,撩起床帘熟练地钻进被窝抱住赵玉屿:“我一个人睡不着。”
赵玉屿本想轰他下去,但转念想到方才系统的话,抵在他胸膛的手便软了下去,翻身盖紧被子闷闷道:“你要睡就睡吧。”
子桑察觉到她的低落,从后面圈住她的腰肢,蹭了蹭她的颈弯:“怎么了?”
赵玉屿低声道:“子桑大人,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
子桑搂着她的手臂微僵,原本旖旎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赵玉屿转过身解释:“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是说,你总觉得自己会先一步离去,但人生无常嘛,如果,如果我比你先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子桑忽而咧开嘴低声促笑,他的笑意虽大却有些毛骨悚然,充斥着疯狂和眷恋。
他将头埋在赵玉屿的颈弯里,冰凉的唇吻了吻她的脖颈,激起一阵颤栗。
“玉儿放心,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第89章
他的舌头舔舐着赵玉屿的肌肤:“人生得意须尽欢,玉儿,珍惜当下就好,你会长命百岁,岁岁无忧的。”
赵玉屿听到这话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她转念一想,这世界万物都可为子桑所用,甚至连人都能操控,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顿时气恼:“你监视我!”
子桑搂住她张牙舞爪的手:“我是在保护你。奉仙宫也并非完全安全,宋承嵘能派人暗杀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赵玉屿却反驳道:“保护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但绝没有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暗自监视这种方式。你当真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因为不喜欢我同旁人在一块,所以想要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这不是保护,这是自私,是占有。”
子桑被戳破心思,却对她的话仍然不理解:“我的确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想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但是你不高兴我便不勉强你。可我无法放心你一个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我担心你会受伤,会被欺负,这有错吗?”
赵玉屿坐起身,耐心解释:“子桑大人,你的担心没有错,但是你的方式让我无法接受。如果你想同我在一块,就该尊重我。好比派人监视我这件事,你想要保护我可以先同我商量啊。你知道吗,方才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没有隐私没有自我,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人随时观赏的玩物。”
子桑从背后抱住她:“玉儿不是玩物,玉儿是珍宝。”
“可被监视的感觉就是如此,我不喜欢。”
听到这话,子桑垂眸道歉:“玉儿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就监视你,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先同你商量再做,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见他如此快就认识到了错误,赵玉屿笑了笑:“嗯。”
子桑接着郑重道:“那我以后可以继续监视你吗?”
赵玉屿:“”
赵玉屿一时无语凝噎,子桑这个人真是你说他错了,他不理解但是他知道你在生气,所以真诚的道歉,真诚的祈求原谅,然后真诚的询问你他可以继续错下去吗。
不,不对,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错了,只是因为自己表达了被隐瞒的不满,所以在他那里多了道流程,需要提前告知她而已。
赵玉屿叹了口气:“子桑大人,如果我说不行呢?”
子桑沉默不语。
赵玉屿扭身回望他:“你还是会继续监视的吧。”
子桑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果然。
赵玉屿无奈挠了挠脸:“那咱们换种方式,以后我去哪里都带着来福,来福又聪明又厉害还通人性,遇到危险也能保护我,你总不至于担心了吧。”
来福是藏獒和田园犬的后代,一直养在后院看管子桑豢养的各种动物,完美继承了它爹的凶悍和它娘的忠诚,黑背黄腹,个大牙长,彪悍勇猛,用来当保镖再合适不过了。
子桑犹豫片刻,赵玉屿捧起他的脸:“子桑大人,来福忠心护主又凶悍,有它在,旁人根本不敢近我身,我带出去还有面子,比人可要可靠多了。而且,比起其他人,来福毕竟是只狗,我也不会不自在,一举两得呀。”
子桑被说服了,他搂着赵玉屿:“那好吧。”
赵玉屿眼前一亮,猛然抱住子桑的脖子亲了他一口:“太好了,子桑大人,你最通情达理了。”
子桑被她亲得心神荡漾,刚想低头吻上去,赵玉屿就已经起身将他拉下床,穿了鞋子迫不及待道:“快,我们现在就去将来福放出来!”
子桑:“?”
怎么感觉掉进了某种圈套。
赵玉屿兴冲冲拽着子桑跑到神兽院。
天知道她觊觎这只毛绒绒的黑背帅狗多久了,每次路过都想摸一摸,但是这狗太过尽职尽责,不管她喂了多少肉对她都爱答不理,整日只趴在门前看管院子,除了子桑不准他人踏进一步,否则便放声恐吓。
既然子桑非得保护她,赵玉屿就顺势要了来福,一来来福威武的确是个好保镖;二来可以让子桑安心撤了那些暗中的监视,就算子桑不撤,有来福在也能将那些人吓退;三来,她可以尽情蹂躏狗宝,一箭三雕!
神兽院地处奉仙宫最西边,位置偏僻,两人乘着小白离得老远就寻着月色看到一只趴在院门口阖眼打盹的大块头。
刚一落地,那大块头就猛然惊醒,两条后腿蹲地,前腿支起,上半身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宛若镇宅的石狮子,尾巴却摇得极其欢快,显然是闻到了子桑的气味。
赵玉屿踮脚上前两步靠近它,来福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虽不算熟悉却笼罩着子桑的气息,让它有些困惑,尾巴摇摆的力度小了些,歪了歪头望向赵玉屿身后的子桑。
子桑吹了声口哨,缓缓道:“日后玉儿就是你的主人,你需尽心待她如同待我。”
来福中气十足“汪”了一声已应下,赵玉屿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来福顺服的低头由她抚摸。
毛绒绒的手感让赵玉屿心都快化了。她抱住来福的脑袋亲了一口:“乖宝,姐姐会对你很好的!”
来福低哼一声,湿漉漉的黑鼻子凑到赵玉屿掌心嗅了嗅,赵玉屿捧起它的鼻头亲了一口。
可耐!
子桑见状皱着眉头拉起赵玉屿嫌弃道:“它都许久没洗澡了,脏得很。你先回去休息,我带它去洗个澡。”
赵玉屿兴致勃勃自告奋勇:“我来给它洗。”
子桑果断拒绝:“不管怎么说,它也是只公的。”
见他来狗的醋都吃,赵玉屿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吧,那我先回去。”
“嗯。”
看着赵玉屿乘鹤离开后,子桑蹲下身子,挠了挠来福的下巴缓缓问道:“玉儿的气息好闻吗?”
来福受用得昂起脑袋,喉咙呼噜呼噜享受着他的抚摸,伸出柔软的长舌舔了舔他的掌心。
子桑轻拍了下它的脸,语气中带了丝嫉妒,冷哼一声:“看你这下作的模样。”
来福哼唧一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有些委屈。
子桑轻柔抚摸着他的黑脑袋,缓声而又冷然叮嘱道:“任何靠近玉儿的人都给我狠狠咬,
咬死他,听到了吗?”
来福收到命令,耳尖一动,顿时雄赳赳气昂昂抬首挺胸,声如洪钟叫应一声。
*
翌日清晨,天色紫阴阴雾蒙蒙,日头未出,晨光未露,帝都的长街上已经熙熙攘攘涌满了人,就连各家酒楼茶馆都已一大早挂上牌子开了门。
有刚入城的行商钻入人群抵了抵旁边人的胳膊问道:“兄弟,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未等旁边那人开口,就有人兴冲冲回道:“嗐,帝都这几日都传开了,太子殿下得罪了抚鹤神使,要从长安门一步三叩首到奉仙宫谢罪!”
另一人道:“不对不对,我听说是神使带回了长生不老药,原本要圣上斋戒三日,过火海,穿冰原洗净纤尘方能得到仙丹。但是太子不忍圣上遭罪,就自愿替父受灾。”
又有人道:“我怎么听说是太子行事不妥,导致渝州降下天灾瘟疫肆虐,所以太子要自罚以求上苍原谅呢?”
人群中嚷嚷一声:“嗐,管他呢,有热闹看不就行。总归咱今日能瞧见这太子遭罪,也算是开眼了。”
众人哄哄闹闹等了半晌,天色破晓那刻,奉仙宫宫门大开,承天台前巨大的广场上,两队神侍对列而立,他们面前的走道铺了厚厚一层燃烧的炭火,往上走,汉白玉基地台阶用冰水泼了一层又一层,在早春尚未如暖的季节,水流凝聚成冰覆盖在台阶上。
再往上,承天台祭祀中央,子桑慵懒靠坐在小叶紫檀披鹿绒长椅里,椅下,白鹤跪地,獒犬昂首,神猴跪侍。
赵玉屿原被他拉着挨坐在长椅里,感觉着实不妥,见宫门大开,从他怀里一溜烟钻出来站在长椅旁侍奉。
子桑抬眼望她有些不悦,赵玉屿低声道。
“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侍女,该有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今日这全帝都的人怕是都来看热闹了,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好歹也是神使,太放浪不羁有损你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子桑原是坐在长椅正中央,见她死活不愿意坐下,只得朝旁边挪了挪,挤到长椅边缘,将头挨靠着赵玉屿。
赵玉屿见他旁若无人的贴贴,有些好笑脸又有些红,推了推他:“椅子这么大地方,你朝这边挤什么?”
子桑不理,拉着她的手:“你又不愿意挨着我,那我便挨着你些。”
赵玉屿打掉他的手:“你注意点。”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就见宫外人群一阵骚动惊呼,抬眸望去,穿过宫门人群,一个穿着白色教袍的身影出现在宽阔的长街尽头。
他神色端庄,双手作揖,一撩衣摆下跪叩首,而后起身前行,三步之后再次叩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下跪,但背却笔挺板,越显得身形修长,器宇不凡。
赵玉屿不由感叹:“能屈能伸啊。”
这种事情对于宋承嵘来说算是奇耻大辱了,但是他此时面上却不见丝毫羞恼,仿佛庄严肃穆,一心求神,让原本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一时嘘了声,目光凝游在他身上,一路随着他入了奉仙宫。
子桑嗤笑一声:“不碍事,看我待会气死他。”
赵玉屿:“?”
第90章
虽不知子桑要做什么,但赵玉屿也不阻拦。
替父求丹是宋承嵘自己决定的,刺杀使团也是宋承嵘下的命令,没有人逼迫他,既然做了决定那就该想当会遭到怎样报复和羞辱。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亦如当初宋承嵘为了太子之位选择抛弃何附子,那再见面时就该放手,不要再打扰何附子的生活。
可宋承嵘这个人却拎不清,或者说自私又自大,什么好事都想沾,却又什么代价都不愿付出。
他离开何附子时未曾想过从小就失去双亲的何附子,被抛弃会是怎样痛彻心扉,也从未在刺杀子桑时考虑过使团其他无辜的人。
原著里他面对何附子便总说自己身不由己,总是说一切都是被责任和命运推着走,可实际上选择权一直都在他自己手上。
一切的说辞不过是他替自己开脱的借口而已。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宋承嵘走进奉仙宫门,望着眼前一路铺尽的炭火,眼皮一跳,攥紧拳头。
一旁等候多时的神侍已经垂首跪地。宋承嵘抬起脚,神侍将他的鞋袜褪下,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后退居两侧。
宋承嵘站在炭火路的边缘,燃烧的火苗在空气中扭动,他甚至能感受到荡起的蒸腾热气舔舐着脚踝,如同等待吞噬猎物的饿鬼。
随宋承嵘前来的侍从有些不忍,忍不住拦住他低声道:“太子殿下,要不还是属下替殿下走吧。”
宋承嵘目光笔直向前,望向承天台上疏懒靠坐看着热闹的子桑:“孤与父皇父子连心,方能替父求丹,旁人如何能使得。”
侍从不忍:“可是这条路走下去,脚怕是要废了啊。”
宋承嵘平淡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1】,孤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放弃太多,如何能在此退却。”
这两日宋承嵘也想明白,这场戏本就是子桑对他的报复,将他架在台面上,让他如同优伶一般出丑,让帝都的百姓都来看他的笑话。
宋承嵘虽不信长生不老之说,但他不能退缩,否则失去了父皇的信任,他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他抬脚,踩在猩红的炭火之上。
脚下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灼烧的剧痛从脚底传来,宋承嵘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双唇苍白,密密麻麻的细汗从额头渗出。
他咬牙,在炭火路上艰难前行。一步一步,在宫门外围观百姓的目光中,在两旁神侍低垂下的面容中,跌跌撞撞走过了一条火路。
而后,面前是层层冰梯。
他的脚被炭火烤灼,皮开肉绽,灰焦一片,如今赤脚踩在冰阶上,脚下顿时滋啦啦地响,像是铁板上的鱼,子桑忍不住笑出了声。
极热极冷交替,宋承嵘双脚抽搐,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上,狼狈不堪。
头顶传来子桑轻飘飘的告诫:“太子殿下,吉时快过了,你如此拖沓踌躇,若是耽误了仙丹的药效该如何是好?”
宋承嵘倒吸一口冷气,强撑起身体想要走上去,然而他的脚血肉模糊根本无法前行。
宋承嵘咬了咬牙,攀着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朝台上爬去,气喘吁吁爬到了子桑的脚下,艰难摆正姿势跪地:“请神使赐药。”
子桑耸动鼻尖,旋即以袖掩鼻,偏头朝赵玉屿嫌恶道:“玉儿,哪里来的糊肉味,焦臭难闻,恶心死了。”
赵玉屿宽慰道:“神使大人您许是又犯了心病,想起当初海上的火灾了。大人放心,如今是帝都,正气浩然,邪祟宵小岂敢作怪。”
她瞥了眼宋承嵘,笑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在海上,使团船只不知为何起了火灾,神使大人被困房中无法脱身,这才落下了心病。”
宋承嵘苍白着脸色冷声道:“神使得天人眷顾,自然会万事无恙。”
赵玉屿笑道状若惊喜道:“太子殿下当真说对了!那晚千钧一发之际,海上竟下起了大雨,硬生生将火扑灭了,您说神不神奇,定是上苍保佑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有仙人护体,自然不用那些牛鬼蛇神!”
宋承嵘浑身颤抖,忍着剧痛附和:“神使自然有仙人之寿。”
子桑冷眸一瞥,轻嗤道:“世人皆知本尊二十而亡,太子此话倒是含讥讽之意。”
宋承嵘强撑着笑:“神使之亡乃是羽化登仙回归天位,自然与肉体凡胎不同。”
子桑打了个响指,一旁捧着漆盒的猴大将盒子呈上。子桑打开盒子,取出其中散发着淡淡异香的黑色丹丸,微微俯下身,将药丸置于宋承嵘面前,缓缓道。
“那太子殿下呢?长生不老药只有一颗,地上皇服用之后便可延年益寿,福康万年。而太子,永远只能是太子。”
宋承嵘目光不移:“父皇龙体安康,小子自然欣喜。”
子桑轻笑:“地上皇和太子父慈子孝,真是感人肺腑。”
他
将丹药放回漆盒,丢入宋承嵘的怀中,靠回长椅里惫懒道:“不过还请太子替本尊向地上皇转达,仙丹服下后需禁欲禁食,三日后即可见效。”
宋承嵘高举起漆盒:“多谢神使赐福。”
他艰难站起身,台下的侍从瞧见连忙跑上台阶搀扶他而下:“太子殿下,你的脚得尽快敷药才行。”
然而宫门前早已备好了车辇,静候一旁的小太监上前垂首道:“请太子殿下上轿,圣上已等候多时。”
侍从想要开口,却被宋承嵘按住手腕阻止。
“无事,父皇心系仙丹,孤需先去宫中复命。”
“可是您的脚”
“无碍。”
宋承嵘强撑起身子,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上了车辇。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众人退开的长街一路驶向长安门,穿过重重宫门长道停在了天祈殿前。
宋承嵘被小太监背下了车,一入大殿就看到龙椅上望眼欲穿的德仁帝。
德仁帝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如何?”
宋承嵘从小太监身上下来,跪地捧着漆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不负父皇所托,带回长生不老仙丹。”
德仁帝瞧见漆黑双眼发亮,连忙结果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漆黑散发着异香的丹药,连连大喊:“好,好!这就是长生不老药,昔日开元始祖、玄武大帝穷尽一生都未曾得到的仙丹,朕却得到了,可见上天眷顾,上天眷顾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朗声大笑,宋承嵘抱拳:“恭喜父皇,贺喜父皇,父皇千功伟业,自当与天地同寿,万世不朽。”
德仁帝这才注意到宋承嵘的虚弱,快步扶起他柔声安慰道:“礼儿,你不愧是朕最优秀的儿子!快让朕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宋承嵘虚弱笑道:“多谢父皇关怀,能为父皇赴汤蹈火乃是儿臣的莫大荣幸。”
德仁帝颔首欣慰地看着他:“礼儿辛苦了。”
他扬声吩咐道:“来人,带礼儿下去疗伤,宣太医,要用最好的药,不得让礼儿有丝毫的伤痕!”
宋承嵘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他的脸上至始至终挂着苍白而虚弱的笑意,直到小太监背着他走出宫殿,面上的淡笑才冷了下来。
太医院忙里忙外,刮肉剔皮,敷药疗伤,方才将宋承嵘的双脚包扎好。
脚下冰凉的药膏和烧灼刺骨的剧痛混糅在一块阵阵传来,像是在刀锋上来回拉扯的麻绳。
宋承嵘在剧痛的恍惚中又想起那年雨夜,鼻尖似乎再次传来一股幽幽的药香。
他有些疲倦的闭上眼,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迷茫,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是错的。
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倘若是真的,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他的付出,他的放弃,他的隐忍,算什么?
*
“子桑大人,你给圣上的究竟是什么?”
鹤羽阁中,赵玉屿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世上既然没有长生不老药,若是寻常养生的丹药给德仁帝,虽不会有差错,但人的老去在身体各机能方面都是有感觉的,德仁帝自然也没有那么好骗。
子桑从长椅中探起身子含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赵玉屿没好气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上将他推开:“去你的,没瞧见我正在忙活吗?”
她正在给来福设计一款盔甲,穿上必定威风凛凛,帅气逼人,带出去多拉风。
子桑对她将注意力放在狗身上很是不满,将她抱在腿上坐下:“都未见你最近给我画衣裳,尽给那群畜生画了。”
赵玉屿见他连这都吃醋,抿嘴笑道:“你的衣服早就给你画好拿去做了,够你穿一阵的了。来福猴大它们可一件衣服都没有呢。”
之前她给猴大做得那件大圣装也早丢了,还得重新做。
子桑揉捏着她的腰:“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给老头子的是什么?”
赵玉屿捏着笔扭身回望,眼中好奇:“想。”
子桑略昂起下巴,虽未说话,眼神却已示意。
赵玉屿抿嘴一笑:“那你闭上眼睛。”
子桑依言闭眼,而后就感到嘴上一凉,耳边响起赵玉屿忍笑的声音。
他睁开眼,赵玉屿已经从他怀中跳出跑开。
子桑摸了把脸,黑色的墨迹未干。
他气笑了,起身去抓赵玉屿,两人绕着大殿跑了半圈,赵玉屿还是被子桑堵住。
原本她是要求饶的,然而瞧见子桑被墨迹圈了一圈的嘴唇,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子桑眉梢一扬:“骗我还笑话我是吧。”
他俯身一把将赵玉屿扛在肩上,丢回长椅里。
赵玉屿见他拿起毛笔,连忙告饶:“子桑大人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子桑轻哼一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