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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所有部下包括伙夫,都是他的命

作者:偷一壶浊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光升起,西疆的晨光从狼牙关隘的烽火台上倾泻而下,照在中军帐那面被风沙磨旧了的旌旗上。


    上至大将军,下至各个校尉,所有将领都集中在帐中,围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站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帐内鸦雀无声,只听见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和沙盘边缘偶尔被碰到的轻微声响。


    军师薛敬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尖指向沙盘上那道蜿蜒的防线,开始进行排兵布阵的分析。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帐里回荡。


    他说西夷军队若想突破西疆屏障,进入西疆身后那沃野千里的中原,必须接连突破两道关隘。这两道关隘,就是宁国西疆的门户,也是中原最后的屏障。


    第一关是狼牙关隘。狼牙关隘算是易守难攻之地,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地势极为险峻,常规的阵法根本无法在此摆开。


    但正因如此,更需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必须在这里,把西夷王引以为傲的十万黑色铁骑彻底消灭。如果不就此消灭这支铁骑,一旦让他们突破关隘进入后方开阔地带,阳城关在重甲骑兵面前便如纸糊一般,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届时宁国危矣!


    第二关是阳城关隘。阳城关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易攻难守,是一道宽大的门廊,守军没有任何地利可以依仗。这里需要集结大量兵力,依靠精妙的阵法,依靠士兵近身肉搏,用血肉之躯形成人墙,堵住敌军推进的脚步。更需要步兵、弓箭手、各种器械之间精密配合,缺一不可。倘若能在狼牙关隘成功灭掉敌人的铁骑,那么阳城关便只需收拾残局,直接便能取胜。可一旦狼牙关隘守不住,让铁骑冲到了这里,阳城关便会陷入绝境——平坦的地势将成为重甲骑兵肆意碾压的屠宰场,守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各位副将、校尉个个面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


    顾承宇立于父亲身边,沉着眸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沙盘。这是他第三次以少将军的身份站在中军帐中参与军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每一次也都比上一次看得更远。


    大将军顾恩环视帐中一圈,开始进行军事战略安排。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往沙盘上钉下一枚钉子,不容置疑。


    第一关狼牙关隘,由他自己亲自率领精锐去围截敌人的黑色铁骑。顾副将和钱副将分为左右两翼,关隘上的弓箭手、落石、投石车相互配合,形成立体火力网。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晃了几晃:“我们一定拼死守住关隘,不让一骑越过。”


    第二关阳城关隘,由顾典为主力,颜副将、余副将等为左右两翼,利用长蛇阵首尾相顾、鹰阵两翼包抄的阵型,骑兵、步兵、长枪兵相互配合,在此地把突破第一道防线后残余的敌人彻底消灭干净。他的安排干脆利落,每一个位置都点到了具体的人,每一个阵型都说清了用途。


    顾恩就是这样——每一次打仗,他都是自己领兵冲在最前面,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狼牙关隘,那个要用血肉之躯去硬顶十万铁骑的地方,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别人。


    而他的部下、他的兄弟,都被他安排在相对靠后的第二道防线。无论是副将还是士兵,只要有人陷入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营救——他曾经为了救一个被敌军围困的校尉,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背上多添了一道刀痕;也曾经为了把一队被切断退路的步兵带回来,亲自断后,腿上中了一箭却硬是撑到了所有人都安全撤出才倒下。


    各位副将和军师听了,都强烈反对。帐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更是直接拍了沙盘。


    军师薛敬厉声说道,他的额头青筋凸起,竹竿啪地敲在沙盘边沿:“大将军!你乃是顾家军的魂魄!三军可以没有我这个军师,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副将,但不能没有你!你必须留在相对安全的阳城关隘——只要你还活着,顾家军的军旗就不会倒,将士们的心就不会散。我薛敬虽然是一介书生,但也跟着你打了二十几年的仗。这次我亲自领兵去狼牙关隘堵截敌人的铁骑!”


    各位副将也争先恐后地大声请战,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将军!每次打仗,我们都躲在你身后,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你的娃娃!我们是你的部将,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敌人来势汹汹,五部联军,铁骑十万,必须是我们冲在最前面,必须是我们去守最危险的狼牙关隘!”


    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更是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跳起来拍着胸脯说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大将军!要去堵截西夷那个老贼的黑色铁骑,也应该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去!反正我们也是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早就不怕死了。你还年轻,还能带着顾家军多抵御几年敌人。让我们去——死在战场上,总比将来死在床上强!”


    顾恩缓缓扫视了一圈争论不休的副将和军师。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那些脸——有的跟了他二十来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还有那几张须发全白的老脸,那是跟着老侯爷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身上的伤疤比他还多。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沉定:“这是老侯爷定下的规矩。从我父亲那辈起,每次打仗,顾家的将军必须冲在最前面。如果顾家将军倒下了,再由你们去冲锋。你们是本将军的部下,本将军除了要打赢这场仗,还要尽最大的力量让你们活着——让你们活着回去,见你们的父母,见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命,不是我顾恩用来换战功的筹码。”


    顾典猛地从人群中跳到大哥面前,胸膛几乎撞上大哥的胸口。他的眼眶发红,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每一次打仗,你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把我们护在身后!你看看你的后背和前胸——哪里还有一块好皮?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昨晚,嫂子又哭了很久吧!我也是顾家的将军,我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这一次必须我冲在最前面,你留在阳城关!”


    顾恩一把揪住弟弟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兄弟俩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顾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肆!竟然敢在兄长面前大喊大叫。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你就得听我的。你有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戳进弟弟的眼睛深处,“那就是我阵亡了。你接过父亲的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如果你也阵亡了,就由承宇接过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顾家的男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得扛起战刀冲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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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中军帐外,正准备给帐中诸将送些点心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听到这里,都泪流满面。


    顾二夫人一手端着点心盘子,一手用袖子捂着嘴,肩头一抽一抽的。


    顾子衿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而顾大夫人却没有流泪,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昨晚,她与丈夫温存完后,她在灯下把丈夫的前胸和后背一寸一寸地看了又看。


    那上面,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肩胛处有一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旧刀痕,肋骨旁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深紫色凹陷,后背更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旧皮囊。


    她趴在丈夫的怀里,用手一一抚摸那些伤口,心疼地哭了很久很久,泪水浸湿了他胸膛上那些早已不疼了的旧伤。


    顾恩紧紧抱着她,轻描淡地说了句:“如果一个将军身上没有刀疤,那他就不是一个将军。这些伤都是我的勋章。”


    中军帐里,顾典、军师、副将们争夺前锋的声音还在继续。十几个人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顾恩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然后他伸手握住腰间那把战刀——那是老侯爷传下来的,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猛地拔出战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脆而凌厉的咔嚓声,那声音响彻在整个中军帐中,如一声炸雷,把所有的争吵都拦腰斩断。


    他把战刀狠狠插进脚边的地面,刀尖刺穿沙土,刀身嗡嗡作响。然后他站直了身子,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冷峻如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不敢违抗。各位争吵的人立马停了下来。


    这就是顾恩的威严。这就是他能够率领千军万马、在边关一守几十年的原因。他不是靠官职压人,不是靠权谋驭下,而是靠这几十年来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道疤都替部下挡了的铁骨。


    大家看着顾恩,都默默不语。顾恩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军令如山。如果大家不听从将帅的指挥,军法论处——不管是谁,不管跟了我多少年,军法面前,没有情面。”


    帐中诸将不再争辩,只是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他们的将军。那里面有敬,有服,也有一种只有同生共死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承诺。他们知道劝不动他,也知道这份固执正是他们誓死追随的原因。


    为何顾家军能战无不胜?


    为何顾家军上下团结一心如臂使指?


    不是因为什么神出鬼没的厉害阵法,不是兵书上翻阅不到的高超战略。


    那是因为顾恩把每一个部下、把每一个士兵都当成人——不是一个阵型中可以牺牲的数字,不是一封捷报中可以抹去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上至副将,下至伙夫,都是他的命根子。他爱护部下,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要说副将陷入危险他会去营救,就是一个烧火的伙夫陷入敌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亲自冲进去把他捞出来。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心齐了,自然坚不可摧,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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