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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缑娘

作者:粟米白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宫门敞着,任由金风吹来,携秋菊的清香,并着凉月的光,全都落在藕合色纱幔上,而纱幔的影子和手握笔管的影子映上宣纸玉砚,却是一动一静,动静两相宜。


    黑墨晕染白纸,时间也在无声消逝。


    “怎么了?小谷女?怎的不写下去了?”缑娘见谷盈一迟迟不肯落笔,她的眼神变得颇为犀利,又问道:“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可我若写了,谁去送?”


    “只消写便是了。”


    “能否让我唤来夜游神?”


    “请试。”缑娘戏谑而笑。缑娘知道这谷盈一是耍什么鬼心思呢,任她而去,这个从地府出来的灵气青涩的丫头在自己这里掀不起什么风浪。


    谷盈一吹起骨哨,铿锵之音悠长,却碰壁而止,她的爱宠葫芦并没有如期而至,随即又变幻出黄纸符,召出紫火,映照在谷盈一眼里的火苗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她重重撂下笔,昂头撒气说道:“我不写了。你怎的对我设防如此过重,明明是你有求于我,却把我弄的跟个囚犯似的,你也去打听打听,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兄长罹难,作为地府唯一的女儿,如果也出事了,以父王的秉性,会不惜拼上地府的前途,届时三界必定不宁!”


    缑娘用手帕捂了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谷盈一真是小孩子的心性,当真是从小娇惯大了的,活泼可爱的小模样,连天帝都有几分疼惜她呢。她收敛了笑意,耐心对她说道:


    “以一职换一命,你之前都能爽快答应,我想府君并不会吝啬,何况这只是一个举重若轻的小职。你兄长作为未来的储君,如今下落不明,你父亲尚能自咽苦果,可见威严锐减,心力不足,而你,不过一顽劣之辈,何必举全府之力而对抗我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小人物?”


    “我管你什么人,我现在不答应了,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要是杀不死我,就等着我一直追杀你,直到把你投入十八层地狱!”


    “你动怒了?”缑娘又笑了,笑得轻朗:“你不该如此动怒,你一点也不成熟。你要记住谷盈一,一个真正掌控人心的人,是能戒掉情绪的人,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过,说来倒是我横插一脚,先抢个救你的功劳,来换取这小小的官职。我之所以为你沐浴更衣,开导关怀,皆是因为喜欢你疼惜你,并没有让你受辱这一说。既然你接受不了,不如把这当成一场交易,以黄金百两来换,如何?”


    缑娘见谷盈一脸上仍然有忿恨之色,又道:“莫要急于拒绝,你若以这天地为棋盘,那可就错了,这世间绝不可能只有黑白两色。谷女再好好想想吧,我会让人送来食物,吃完你再好好休息一晚,时间不等人,明早务必给我答复。”说罢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谷盈一放人进来。


    来人正是俪妃。


    “怎么是你?”


    “正是妾身。”俪妃笑着向谷盈一行礼,并引她进侧门后的房间,“女郎这边请。”


    俪妃手里提着红漆木描金饭盒,共有六层,她放在圆木桌上,一层层打开盖子,把食物盘子一一摆好,请谷盈一来吃饭:“娘娘嘱咐您快趁热吃。”


    谷盈一扫了一眼,菜肴有翠椒炙鱼脍,葱爆牛肉,羊腩煲,薏仁冬瓜汤,点心有枣泥核桃酥和姜汁软糕,她疑惑并发问:“这不是宫里的食物,告诉我,从哪里来的?”


    “这些都是我们娘娘从宫外带来的。”


    “你说的这个娘娘,是今天侍奉我的吗?”


    “正是。”


    谷盈一心想,原来她是白堕国的王后,怪不得那么嚣张,可惜是妖怪的王后,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不过这个妇女还是太自不量力了,等父亲来救她,她非得把他们全部都一网打尽,狠狠地解一口恶气。谷盈一又问道:“这国王不是没有王后吗?”


    “我们娘娘虽无王后之名,但在我们这些嫔妃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后宫之主。”


    “那我该如何唤你?”


    “直呼妾身小名俪儿就行。”


    “俪儿,这太多了,我吃不完,你也一起来吃吧。”谷盈一递给她一双木箸。


    “妾身不敢僭越规矩。”


    “无妨,过来吧。”


    “是,妾身从命。”


    俪妃动作拘谨,眼睛的余光一直打量着谷盈一。


    “俪儿是有什么话和我说吗?”谷盈一没有看向她,夹了一块牛肉送到口中,自顾自得用膳。


    “女郎!”


    俪妃霎时间跪地,眼泪漱漱而落,声音悲恸凄凉,连连说道:“王后为求小职,冒犯女郎,做了那恶人,实际上是为我后宫众多姐妹啊。国王昏淫无道,对待妃嫔向来是召之即来,弃如草履,不舒心时,还对我们大打出手,我们只得报团取暖,才熬得过这后宫的寒苦日子。如今民间妇女也是,政事荒诞,男子无法依靠,只能结成金兰,共渡生活。人有了信仰,就有了寄托,供奉神仙,得以宽心向好。女郎手握大权,还请多发发善心,应允了皇后娘娘吧。”


    “俪儿你空口无凭,我若草草答应你,恐怕将来事情翻了个身,又得作废。朝令夕改,我们地府在三界里岂不招笑?”谷盈一竟然也打起官腔来了,她自己说来都心虚。


    “女郎你看,那这伤口可是真的。”


    俪妃撸开袖子,又半脱衣衫,手臂胸口上皆是伤痕,似蚯蚓,似蜈蚣,触目惊心,结了疤,又因疼痒难耐或者临幸,而被抓破,不少地方伤口还在淌血。


    谷盈一眉头紧锁,眼神悲伤。


    俪妃随即出门唤来众妃嫔,几十个如花似锦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挤满了房内,皆泣身下跪,争相展示自己的伤势,哭诉自己的苦楚。


    万红齐悲的场景让谷盈一从伤心转到害怕,但是,这种扑上来“要挟”的架势更让她惊恐,她大喊:“俪儿!先让她们出去!”


    俪妃早不知道被这人群淹没到哪里了。


    谷盈一气急败坏,召出紫火,由于法力不足,紫火如秋日覆霜的枯草,幽淡中透着阴森的寒气,但也够用了,谷盈一燃起帷幔扔过去,以逼退她们。


    谁知众人手扑脚踢,灭火之后又围上来央求。


    谷盈一这下被逼到床榻角上,也急了,似乎宁死也不屈从,她大叫:“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怎么可能因为你们少数人的私心,随意去改我地府的规矩?这看似由几个人而起,是小事,一旦设立,便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是好是坏,不能由我一人决定,美名我无心享受,骂名也不能由我来担。快走开!不然我这地狱之火要烧到你们身上了。”


    众妃嫔没有识趣的,又向前苦苦哀求。


    谷盈一忍无可忍,又召出紫火,火光映到自己脸上,照的眼神露出凶光,仿佛要大开杀戒。


    这时,俪妃挺身而出,大声劝诫众妃嫔:“姐姐妹妹们先回去,乱糟糟的成不了事的,妾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没想到这俪妃在众人面前颇有威望,大家听了她的话,如燕雀般散了。


    谷盈一舒了一口气,她质问俪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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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与我说过,你的儿子们被送出宫去,做了苦差,可我问了劳役的男子们,没有一个人认识宫里有什么俪妃的,更别提有什么儿子出生了。”


    “后宫之事,男人们自然不会知道。”


    “我也去问了城中的妇女们,她们竟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定是骗我的,满口胡言,天理不容!”


    “妾身不敢,还请女郎消气。”俪妃又哭哭啼啼起来,说道:“妾身久居深宫,与外妇并不相识,可生育之事不好欺瞒,妾身是不会轻易撒出处处破绽的谎子来的。请女郎明鉴。”


    “行了,我知道你今夜来此为的是什么了,恕我不能答应,请回吧。”谷盈一也只是简单问了几人,她现在不想追究这事是真是假,这女人哭哭啼啼的,着实令人头疼,谷盈一只想让她快点离开。


    俪妃抹着眼泪退下了。


    翌日,还没用过早膳,谷盈一被几个宫女裹挟着出来。她愤怒不已,大骂这群女婢们滚开,却发觉法力又掉了,猜到深夜又中了舒肌香,但不止,应该还有其他的香,她暗自置气,气愤这白堕国真是处处深宫谍影,防不胜防。


    宫殿外有十几个棕黑色的大缸,里面灌满了白酒,即使每个酒缸上面覆上黄花梨木的大盖子,酒香从木间浸出来,飘彻万里,闻得人人皆醉。


    白堕国王和随侍们站立在高阶之上,似乎有惭愧之色,说道:“宫主,金漉扬言要灭了我这白堕之国,无奈,只能把他溺死在缸中。”


    这时,缑娘走来,她拽起谷盈一,神情狰狞而道:“我平生最恨和尚,他不得不死。”她又转而一笑,手指苍穹,说道:“你看这太阳在天上挂着,阳光多好啊,可惜,却能成为杀死你师兄最好的利刃。”


    “你什么意思?”


    “你看好了。”


    说完,缑娘命国王从天牢里押来一位罪犯。这人曾经熔断铁链,偷跑出去,一月内□□数十人,罪该问斩,今日便是他的死期。缑娘又让人摆了一口新缸,那罪犯被割了舌头,五花大绑扔进缸里,数十个小吏搬来酒桶,灌满酒缸,木盖压住缸口。


    缑娘拿出一纸香沫,对谷盈一说:“这是点阳化魂香,每个酒缸都有,化水后,这人只要见了阳光,就会五脏俱裂,七窍流血。”便丢给俪妃,俪妃走过去掀起木盖一角,把香粉倒进去。片刻之后,几个小吏用铁棍砸破酒缸,阳光照到那罪犯身上,果然,全身流血,很快酒水泛红一片。


    谷盈一厉声质问道:“金漉师兄何错之有?你为什么要加害他!”


    “只因为他是个和尚,而我,平生最恨和尚了。不过也有例外,你若是痛快答应我的事,我可以看在你是府君之女的面子上,可以放他一马。”


    缑娘见谷盈一还不松口,便命令小吏们把酒缸一个个砸开。酒缸的破碎声沉闷轰隆,哗啦啦的酒水流淌一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不能对他这么残忍!”谷盈一痛哭。


    白堕国王的神色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他对素袍官吏小声吩咐:“速把这事儿的本末上告天庭,我们眼下只能随机应变。”


    “我早知你会这样做,也猜到了是九天玄女娘娘驾临,不管怎么样,我都谋好了最后的退路,放心吧。”


    “有你在,我还有什么惧怕的呢?”国王两眼含泪,拉住了他的手。


    之后,为避人耳目,素袍官吏悄悄走了。


    “谷女还不醒悟吗?”眼看缸子要被砸完了,缑娘也隐隐不安。


    谷盈一闭眼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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