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地处金陵近郊,毗邻运河漕道,村里人家除了种水田,也会撑船到河里打鱼或是去码头扛麻袋、贩卖菜鱼,村中家家户米缸有米,即便是灾年,精神面貌也比其他地方好些。
花婆婆所托付的人家是杏花村的里正,里正姓陈,家中有百亩上等水田,女婿在京兆尹当小吏,家中在金陵城中有两家铺子,跟花婆婆是远房亲戚,为人可靠,断不会昧了那辆骡子车。
杏花村口,陈里正早领着自家娘子在家中等着了,沈竹念没走几步路,就瞧见村口站着的陈家长工。
王里正生得个矮精悍,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之色,他家娘子倒是白净清雅,听说是秀才家的闺女。
陈里正面对灰扑扑的沈竹念二人,面上没有丝毫轻视,拱手寒暄一番,看了沈竹念递过来的信物,当即唤了家中长工去后院前牵了骡子车来。
沈竹念眼前一亮,这是辆半旧的骡子车,拉着的骡子健壮结实,后面的木车干干净净。
她拱手学着大邺儿郎讲话时爽朗口音道,“陈里正,可否试驾一下骡车?”
陈里正饶有兴趣看过来,“后生会驾车?”
“农家儿郎自是会的。”
沈竹念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青州沈家的嫡女哪里是什么农家儿郎,不过骡子车她是会赶的。
上辈子跟着小队出去砍丧尸,世道崩塌,有好几次都是赶着骡车撒丫子逃命,沈家是武将之家,原主会骑马,能驾驭骡车或可说得过去。
陈里正点头,沈竹念过去牵过绳子,秋露跟个小尾巴一样立刻跟上去,坐上车辕,看姑娘熟练甩了甩手上的鞭子,骡车哒哒快步跑了起来。
骡子车在清晨的乡道上疾驶,夏日日头高晒,昨夜的泥泞道路干了大半,金陵城乡下好景色,时不时有撑着乌篷船的老农路过,穿上的鱼虾活蹦乱跳,绿油油的水稻田,田里三五农户弯腰劳作,道路阡陌,别有一番乡村风光。
“呀,姑娘那条鱼真肥硕,炖了吃一定香!”
“一行白鹭上青天,不如烧来解肚馋。”
秋露在车辕上摇头晃脑快活要上天,清风略过耳畔,沈竹念也跟着心情雀跃不少,积压在心头的恐慌压抑暂时消失。
试驾完骡车,沈竹念谢过陈里正,把包袱堆在角落,花了铜板向里正娘子买了两床干净粗布棉被、两件防雨用的蓑衣、半袋糙米、小半筐芋头,自柴禾垛抱了稻草来,厚厚地铺了一层。
陈里正娘子面善心软,听闻二人是家中遭难要去外地寻亲,起了恻隐之心连念了几句菩萨保佑。
大邺律令百姓出门探亲行商,需有官府发放的户籍路引,户籍证明出行者乃身家清白的良民,户籍上清楚写着百姓姓名,年甲、籍贯。
路引则是通行证,没有这两样寸步难行。
沈竹念逃出侯府时自然没把户籍路引落下,只不过户籍上她跟秋露都是女子,现在已改成了儿郎,买骡车加改户籍上下打点花费十两银子,这也是托了花婆婆跟陈家女婿的福气。
沈竹念心中明了,若不是有陈家的人情面在,其中花费银两怕是要更多,陈里正娘子临别又送了两尾杀好的鲫鱼,她内心感激,寻了个机会在马厩留下张字条,提醒陈家人乱世将至早谋出路。
忙活完一道,日头已到正午,陈里正家中收拾得清爽明亮,院中草木丰盛,浮着淡淡的兰花香。
杏花村村口,陈里正一家人站在桂花树下,目送着骡车离开。
秋露背着包袱抹眼泪嘀嘀咕咕,里正娘子是好人,里正大伯也是好人……
沈竹念抿唇不语,纵心有不舍也要尽快离开,她能做的都做了,再过八九日,北边的流民就要成群结队抵达金陵城了。
流民之后就是屠城暴戾的起义军,金陵城里各大世家林立,五姓七望关陇八大家,世族主支在都城盘踞,旁系留驻老家。
世家鼎盛几百年,如今摇摇欲坠,这次起义军攻陷金陵,世家各族长会被起义军绑上城墙,亲眼看着族人被屠戮殆尽,金陵护城河麻石上的血污清洗半月仍腥臭扑鼻。
灾民队伍里,并非所有人都还能有辆骡车栖身。更多的流民挑着扁担,背着补丁包袱,条件好点的走上一日尚能拿张杂粮饼子裹腹,条件不好的挖野菜、扒树皮,在河沟子里挖摸鱼摸虾,这玩意儿不顶饿,直到最后白骨露野,易子而食,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赌什么都不能赌人性。
骡车晃晃悠悠驶上大路,沈竹念想起那场景打了个寒颤,赶紧扬起鞭子让骡子走快点,保住小命要紧。
骡子哼哼两声似是不服气,不服气也不行,骡车走了莫两里地,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
官道上能遇见赶路的行人,有骑马的阔气商贾,多是背着包袱徒步的,看见骡车会多打量两眼,有的艳羡不已,有的目露嫉妒,秋露全当没看见抱着包袱,看姑娘赶车。
一直到落日西斜,路过了个依山旁水的村落,村子里冒着炊烟,村里汉子们从田里归来,裤腿上沾着露水和泥巴,一个个面色不济,走路摇摇晃晃,那是给饿的。
这村子光景可不比杏花村,估计村民一天吃到嘴的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家之主都吃不饱,村里其他人可想而知。
沈竹念利落一扬辫子,骡子哼哧喷气四蹄撒开迈腿狂奔,这骡子属犟驴的,不打不行。
天色将暗,骡车行至一片矮林子边上。官道在此处有个岔路口,一条通往金陵城,一条往南边襄走几十里便是襄河码头。
沈竹念略略思考,往林子前往眺望了一会儿,隐约瞧见有个破窝棚,这片林子处在背风的山坳下,有窝棚栖身也算不错。
“今夜就在这儿歇吧。”沈竹念跳下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脚,秋露跟着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破窝棚以前是养马养骡子的,稻草搭的,打扫下能住人,窝棚外有三面矮丘挡风,头顶一片茂密树林子,下雨也不怕确实是露宿的好地方,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
“姑娘这地方挑得好!”秋露欢喜起来,放下包袱去树林里捡树枝,沈竹念把骡子车拴好,喂了水,骡子低头吃草,车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压着两床棉被,包袱堆在角落里,米粮和芋头靠车壁码放齐整,两尾鲫鱼用柳条穿了挂在车篷的横梁上。
沈竹念拎着从侯府小厨房拿来的陶罐、碗筷,蹲在溪流前仔细淘洗干净,洗干净过会儿再用烧开的沸水杀毒,又把两条鲫鱼取下来,这鱼虽是杀好的,但吃之前总归要再洗洗。
窝棚屋顶发黑,挂着些灰扑扑的蛛网,地面铺着一层溪边的芦苇草,还有些骡车上的稻草,天色渐晚,秋露抱着一捆柴回来,打了火折子篝火很快烧起来。
“姑娘,芋头香甜放在粥里吃也香呢!”秋露洗着手下的芋头,忙得额角冒汗,吃。
鲫鱼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陶罐里咕嘟嘟冒着粥香里里切了几块芋头,沈竹念“嗯”了声,将鱼面烤得焦黄冒油,粥煮得稠糯喷香,两个人喝粥,慢条斯理撕着鱼肉吃,秋露直喊好吃。
胃里那股叫嚣的饥饿感抚平消失,沈竹念挑开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从包袱里拿出舆图来仔细研究,火光映得她眼眸明亮,“明天一早赶半天路,咱们就到江宁镇了,去镇上采买些物资跟药品再赶路也不迟。”
“好,我都听姑娘的。”
“以后不能还唤我姑娘了,咱们现在是一对逃难的兄弟,要叫阿兄。”
秋露小鸡啄米点头,这丫头吃饱了嘴巴就没停下过,唠唠叨叨讲了许多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着包袱,裹着棉被,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竹念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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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睡不着,坐在火堆旁,心不在焉听夜风穿过林子的声音,远处隐隐约约似有传来什么动静传来,过了许久,才听出是虚惊一场。
沈竹念重新坐下来,坐在草堆上被子拢到肩头,闭着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
她这一路上尚不安稳,不知道远在雁门关的父母兄长境况如何。
*
雁门关外,前几天杀声震天的边关总算安静下来,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场上浸满了战士的鲜血,遍地倒下的骸骨夹杂着认不出面目的尸体,天空上盘旋着一群掠夺食物的苍鹰。
一队队将士身穿铠甲在战场上清扫、巡逻,一辆辆载满伤兵的战车滚滚向前,车轱辘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老子刀山血海拼出来的战功,平白无故让他人抢了去!真是晦气!”
中郎将军府内,大战负伤的沈竹白闭眸在榻上养神,大嗓门儿的沈父走一路骂一路,沈母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里,皱皱眉,刚想从榻上起身,见儿子睁开眼,沈竹白一双锐利的黑眸满是血丝,他已一天一夜夜没合眼,刚从战场巡视归来,又撑着精神给往金陵侯府给妹妹写了封家书,才在榻上躺下不久,沈父就嚎着嗓子进来了。
沈母让长子安心养伤,其他事无需操心,沈竹白也是累极了,点点头道,“父亲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母亲言语莫要太犀利。”
沈母笑道,“自是如此,我儿放心。”
自家老匹夫那个榆木脑袋,有些话讲了也是白讲。
沈母依言去了,不知道她跟沈父说了什么,沈父挠挠脑袋,蹲在地上想了好半天总算是不闹了。
长夜漫漫,前路遥远。
翌日一早,沈竹念心底那根弦还紧绷着,睡得不沉,天还未亮窸窸窣窣穿好衣服,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但头发梳得比前几日更整齐些,
骡车继续往前走,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大,吹得路边哗哗作响。几滴雨点落下来,砸在车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秋露连忙把蓑衣给沈竹念披上。
“姑娘,下雨了。”
沈竹念抬头看了看天,可不是,灰蒙蒙乌漆漆的,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没有车马的行人纷纷找地方躲避,有的钻到附近破庙里,有的挤在树下,更多的是把包袱顶在头上,头铁不怕淋雨,冒着雨继续赶路。
雨势渐大,骡子车在漫天风雨中疾驰,总算抵达江宁镇,江宁镇兵卒散漫,沈竹念出示了盖着官印的路引,守门的兵卒略一检查,挥挥手放行了。
骡子车进了镇子,沈竹念寻了家开在瓦市角门的客栈,客栈门口有位老伯支了个面摊,撑着伞营业,褪了色的粗陶碗里一把银丝面卧在清汤里,看着味道不错。
腹内空空的沈竹念点了两碗肉丝面,刚跟秋露拿起筷箸,天空灰蒙蒙一片,雨珠滴滴答答落下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来,一群骑兵举着火把沿河案搜查,这几个大汉手中都拿着泛着冷光的长刀,刀尖映照着火光。
其中一个大汉揣着个路过的老汉问道,“老头儿,有没有看见个二十出头,穿锦缎束冠的玉面小白脸?”
老汉哆嗦着开口,“老朽老眼昏花,没看见什么可疑男子。”
“没用的老东西!”
大汉戾气十足,抬脚就把老汉踹翻在雨地里,周围胆小的小娘子尖叫一声。
街上行人更是胆战心惊。
那大汉一脸阴沉的对手下的随从道,“那小白脸肯定没跑远,给老子一家一户的砸门搜,路边的船也不许放过,老子就不信,翻遍整条街还找不出来!”
秋露眼瞅着不对,“姑…阿兄,这伙人路上人都躲着他们,咱也躲躲吧。”
沈竹念点头,这帮人来者不善,眉眼透着凶恶,看着就不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