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可车厢里那点细微的声响已经足够让红朝坐直了身子。
“出大临之前,找个理由,把那几个异国探子处理掉。陛下派出的那些人,出了大临之后——”停歇后缓缓说出,“从队伍里打发走。”
红朝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
她想问为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问。
“红喜娘子。”张超叫住她。
“你现在是商贾,经商的女娘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不是什么暗卫。你最近做的一些事,已经不像你了。”
头的警示红朝不是听不懂。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圈灰。
刘宁靠在车辕上,啃着半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见红朝下来,三两下把饼子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几个异国探子——”
刘宁举起了手,示意她闭嘴,微微点了点头。“我来办,你来配合我。说话注意场合。”
红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远的刘宁又折了回来,摸出一块饼子塞到红朝手中。
“多出来见见世面,多走走,总归是好的。”
转过身,往车队后面走,步子不紧不慢,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眨眼就找不见了。
红朝鼻头有点酸,克制着没有哭鼻子。
“马惊了,让开让开......”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混着惨叫声。
很快,就有马匹暴走、拖人的消息传来。
队伍停了半个时辰,很快又继续往前。
车轮辚辚,牛马嘶鸣,有些争吵声哭噎声,呜呜咽咽的,很快也没了声音。宽阔的河面,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溅起水花,涟漪荡了几圈,很快就平了。
石竹趴在车窗边,探着脑袋往后张望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
反倒是吃了一嘴灰,麻溜儿缩回来,随口念叨。
“这人多,就是不好管理啊。”
我知她是无聊了:“大临这次带队的,好像只有张弦?”
“不不,还有郑晓文郑副使和秦月秦副使。”石竹立马来了劲儿,掰着手指头数。
“拢共见了两面。出发时见了一面,刚刚出事时见了一面。”
石竹头晃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娘娘忘了,我们在西洲和当地官员宴饮时也见过。”
我靠在软枕上,没有接话。
“不过这三人去后面马车倒是多一些。”石竹压低声音,朝林婉清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满。
我点了点这丫头的额角,耐心劝解:“事少还不好吗?!可别给我整幺蛾子。”
人啊,就是不能立flag。
当晚车队就遭到了伏击。
几十人的流民,趁着夜色从路边的沟壑里涌出来,黑压压的,看不清脸,大体能模糊看到手里举着的木棍、锄头、菜刀。
在火把的光里晃,明晃晃的,刺眼。他们的目标主要是车队后面的粮车,有的爬上去割绳子,有的蹲在地上牵羊,有的和护卫扭打在一起。
嘶吼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混乱中,护卫杀了几个。刀落下去,血溅出来,有人倒下了,有人尖叫着往后跑,又被后面的人推回来。
火把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把那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袭击来得突然,结束得极快。火光映在那些流民脸上,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女人,有半大的孩子,脸是黑的,眼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裂着口子,渗着血。
一个个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我掀开车帘要下去,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别下去。”
林婉清的声音伴随着阴影一起到来。
不高,可那语气不容商量。
她上了车,脸在油灯下白黄白黄的,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浓的青痕,像好几天没睡了。
“辽河已经多次小规模冲击宣城附近的村庄,不少百姓流亡。这些流民,多半是冲着食物和辎重来的。”
“那怎么办?放任不管还是匀出一部分粮食?”我蹙着眉,不假思索。石竹在旁边狠狠点头,面露不忍。又觉得不对,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林婉清,一脸茫然。
话一开口,我自己就反应过来了。我们的队伍人也很多,食物有限,还有六七日才能到西域王城。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张大人自会处理,娘娘且安心。”林婉清闭上眼,靠在车壁上。眉头紧皱,嘴唇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褪。手搭在腹部,紧紧揪着衣物。
她还是个孕妇,现下她这个状态,感觉不太妙。
“石竹,把神医叫来。”我立马起身,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你过来,斜躺着,会舒服些。”
她睁开眼,看着我,似是有些迟疑。
“过来。”
“哎呀,我不会跑下去的。我现在下去,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不会胡闹的。”
她这才扶着车壁慢慢挪过来,在我让出的位置上斜躺下去,头靠着软枕,腿蜷着。
石竹掀开车帘,跳下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晃了晃,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火把的光,明灭不定。
我偏过头,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护卫里三层外三层,把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是行商散客那种松松垮垮的模样。
收缩的包围圈,火把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死角。外围是那些寻求庇佑的行商。
缝隙一闪,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我揪着帘子,斜着身子往外打量,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出去。
“娘娘,不是答应我不下去嘛。”
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咬牙切齿,带着一丝恼怒。
我一回头,她已经撑着坐起来了,一头冷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像饿狼一般盯着我,牢牢的,生怕我一不留神就跑了。
我心虚地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跟她说好像看到了红朝。
赶紧转身扶着她躺下,幸好这专属的马车不仅够宽大,而且够高,能让我这般身高的也站着。
她却像是怕我言而无信,牢牢地握住我的手,我这才发觉,她的掌心烫得离谱。
“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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