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这可不行
玉钧崖面无表情与顾明鹤对视,显然并不打算说出任何真相。
顾明鹤心里气极,同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玉钧崖所说,顾明鹤资质极好,心性也是上佳,有身为明泉宗掌门的师尊保驾护航,自小就生活在众星捧月里,的确没有接触过底层的腌臜事。
但他并非死板愚钝的人,且具有正常人水平之上的同理心,只听玉钧崖只言片语描绘,便能想象出那些经历的辛酸。
过去他对这位小师弟照顾有加,是因为对方可怜的身世,如今……肩上越发沉重,顾明鹤觉得自己该背负起更多的责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周身冷气倏然消散,轻声说:“玉师弟,或许你因过去的经历对宗门有怨怼……这是正常,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和魔修勾结的后果?”
“我不管过去你是怎么和禾雀搭上线的……但你应该知道,与魔修合作有多危险。难道你没听说过太冲剑派云菡师姐的事吗?”
玉钧崖没说话。
顾明鹤深深看着他,继续道:“当初云菡从妖兽口中救下一名男子,对方打着报恩的名义对她追求纠缠,那男人巧言令色,极擅交际,云菡便忍不住对他动了心……殊不知,那男子原是一名魔修,他见云菡是正道女修的领军人物,便故意玩弄于她,自始至终打的都是恩将仇报的主意,云菡差点儿就死在他的暗算里。”
云菡的事作为反面案例在正道中所传甚广,但顾明鹤向来设身处地为其着想,不参与讨论女修的事。但此时他不得不对玉钧崖主动提起,想要以此警醒他:“若不是云师姐性情坚韧,经此一役,她即使不死在魔修手中也要道心损毁。——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魔修焉有可信之辈?”
“他们阴险狡诈,最善于蛊惑人心,且不知礼义廉耻,背信弃义绝不会有任何负担。日后那魔修过河拆桥,你要怎么办?”
玉钧崖仍然固执地抿唇不语。
顾明鹤拧眉,语重心长地道:“不管过去如何,你放得下也罢,放不下也好,我不劝你宽容谅解,那是你自己才能决定的事。但你不可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如今师尊很看好你,你在明泉宗的前路十分广阔,难道要放弃光明坦途,把自己的安全压在一个捉摸不透的魔修手里?”
这番话实在是推心置腹,顾明鹤不仅仅是以明泉宗掌门首席弟子的身份在劝导他,更是真心把他当作自己关心的师弟为他着想。
一时间,玉钧崖心里有些复杂,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明白对方在正道里是顶好的师兄长辈了。如果当初在驭兽园时,他早些遇到对方,恐怕今日会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但——
他那时遇见的是前辈,最先向他伸出手的只有前辈。
一直沉默的玉钧崖嘴唇动了动,顾明鹤吐出一口气,以为他要松动了,没想到玉钧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兄真的觉得那名魔修潜入禁地是件坏事吗?”
“什么?”顾明鹤一愣,拧起眉,“不是坏事,难道还是一件好事不成?”
玉钧崖扯扯嘴角,“师兄记忆力极好,那应该记得当日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吧。那魔修与天璇对峙时,你难道没听到,对方揭露天璇为一己之私欲要毁掉脉眼之事?”
“要不是有那魔修打岔,明泉宗岂不要失去至关重要的水系灵脉?比起被魔修吸走一部分能够自行恢复的灵气,那样的结果更不能被宗门接受吧?”
顾明鹤能够回忆起,当日天璇虽然否认了自己有损害宗门利益的行为,但他否认时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对。
在那之后,掌门师尊也曾与他聊过这件事。没有证据他们不能因魔修的话就质疑老祖,但为防天璇真的做这样的事,掌门特意请回了自己在外云游的师尊——太上长老江炽。有江炽在宗内镇守,再没发生其它变故。
“难道我们要因此感谢魔修吗?”顾明鹤沉默片刻,正色道:“即使真有这种事,也不能改变那魔修入侵明泉宗的事实。一码归一码,难道阴差阳错就能抵消那魔修的恶意吗?”
玉钧崖知道,顾明鹤是对明泉宗很忠心的正义之士,与自己不可能达成共识。
最后他只吐出一句话:“师兄自便,我无话可说。”
他是铁了心要包庇禾雀!
顾明鹤发现直到现在玉钧崖还滴水不漏地称呼“那魔修”,没暴露禾雀半点儿信息,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顾明鹤气笑了,撤下身边符箓,冷冷道:“这件事在遇到掌门后我会上报。你也可以自便,让禾雀杀了我也行,亲自动手杀我灭口也行,反正你有神兽在手,我单打独斗的确不及你。”
他背对着玉钧崖转身,毫不设防的背影挺拔如松,玉钧崖手指动了动,垂眸没做出任何动作。
就在静音符撤下来的那一刻,另一边转过两个人来。顾明鹤转身时直面撞见,悚然一惊。
夜尧和禾雀……他们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他布下了消解音量的符箓,不接近两人五米之内不会听见任何声音,禾雀听没听见刚刚他说的话?
不该在这时和玉钧崖对峙的,他有些冲动了。顾明鹤心生懊恼。
“你们怎么过来了?”他迅速整理心神,尽量神色镇静地问。
“我倒是想问呢,你们俩来这里做什么?”夜尧笑了一下,目光掠过沉默的玉钧崖,“怎么看起来精神不振的,你偷偷教训小师弟呢?”
“什么‘偷偷’,我有话问玉师弟而已。”顾明鹤回道,玉钧崖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他深深看了玉钧崖一眼,抬步要走。
路过黑衣青年时,对方忽然开口:“有什么不解的问题,何不来问我?”
刹那间呼吸一紧。顾明鹤几乎窒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露出不对劲的神色,“是宗门内部的事,就不劳烦禾前辈了。”
他转过头笑了笑,正对上一双幽深无垠的眼瞳。
禾雀竟然换了张面具。
那张诡异的纯黑色面具变成了更鲜亮些的银白色,一眼看去不再那么暗沉,眼窟黑洞洞的效果变成了正常的镂空,透过镂空,能看到一双形状姣好的凤眸。
那种让人压抑的深沉气息似乎因此有所消减,但不知是否是他多想,总觉得对方看过来的视线意味深长。
顾明鹤又短促地笑了笑,“这张面具我见过,是夜尧亲手所制。”
“是啊。”夜尧用一种如常的轻快语气说:“你瞧成品怎么样?”
“很不错。”顾明鹤点点头。
随意夸完一句,顾明鹤手心里紧紧捏着静音符,脚步缓慢地往回走。
目光划过夜尧,他心中忽然响起天璇说过的话:夜尧与禾雀那么亲密,他的作证真的可信吗?
玉钧崖迟疑地看向游凭声,游凭声轻轻摇头,玉钧崖顿了顿,一句话也没说,随着顾明鹤的脚步回去了。
两人走后,夜尧看着顾明鹤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很棘手?”游凭声瞥他一眼,“你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向他解释吗。”
夜尧摸摸鼻子,“嗯……我再想想吧。”
“亲身上阵感化魔修改邪归正”这种情节,是不是有点儿太像话本里的剧情了?
顾明鹤打小就守清规戒律,应该没看过这种正魔相恋的禁书吧?
……
两人回去时,在原地打坐的天璇恰好结束调息。
他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想起不久之前夜尧倚靠在游凭声身上的举动,露出狐疑神色,“夜小友,别怪我多言,身为前辈,有些事我不得不警醒你。——你与这位姓禾的道友是否过于亲密了?”
之前他看到夜尧趴在禾雀身后,两人沆瀣一气。要不是亲眼看到那一幕,天璇绝不会相信那个小白脸一样的男人是因缘合道体。
他怀疑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除了之前瞥见的那一幕,这两人在人前的交流似乎又没那么热切,只是有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他人插不进的默契。
“是吗?”夜尧用莫名的目光回视天璇,“还望前辈解惑,什么叫‘过于亲密’?”
天璇心里觉得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做了不雅之事,掩盖着眼里的鄙夷,阴阳怪气地道:“你们做过什么,自己还不清楚吗?”
夜尧恍然大悟状,身条很利落地往游凭声身侧一倚,脸颊亲密地贴在他肩后,笑着问:“前辈说的是这样吗?”
天璇:“……”
竟然还敢当他的面做此苟且之事!
“你们这是,成何体统!”天璇吹胡子瞪眼大喝。
夜尧懒得听他讲那些卫道士的话,更不想看他那副要替天涂上人教训自己的装模作样,唇边笑容愈绽,声音疑惑道:“看来前辈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啊,我以为这件事已经传的很开了?”
“你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天璇一脸震怒,还要斥责,夜尧笑容忽地一收,懒洋洋直起身,“前辈若看不惯,便自行上路吧。”
天璇声音一滞,目光闪烁瞥过游凭声。
“我们去杀冯西来。”游凭声回视他,“道友还要同来吗?”
天璇面色变了变,板起面孔,一副尽弃前嫌的公正姿态,“……自然是杀魔要紧。”
*
“呼、呼呼……呼……”猎猎风声刮过耳边,冯西来沉重地呼吸着,神色无比震恐。
身后的追击没有断绝。
……他挫败夜尧后马不停蹄逃出这么远,对方怎么可能还追踪的到他?
明明就连游凭声成为魔尊大肆追杀他的那些年,他都能隐埋踪迹甩脱对方的追捕!
每每想起自己那些逃亡的日子,冯西来的心跳便要飞出胸腔。
——曾经的他甚至因此而自得。
当年的游凭声不就是这样?
式微时的游凭声也曾被上任魔尊仇仞追杀,可他屡屡逃脱,最后反败为胜,取代仇仞踏上了魔尊之位。
而他冯西来,虽然一时不敢在游凭声面前露面,但他觉得自己是有天运在身的,要不然游凭声怎么会被人围攻暴毙?
游凭声确凿的死讯传出后,冯西来迫不及待结束了隐姓埋名的日子回到北溟。
焚癸派掌门死于围攻游凭声的那一战,派中群龙无首,他趁机打败剩下的化神长老上位,一举成为一派之尊。
他雄心勃勃,觉得自己厚积薄发,又运道正旺。
虽然魔尊之位暂时落进习高爽之手,但冯西来根本就瞧不上对方。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在荒古秘境里得到机缘,声势大盛,早晚能踢下习高爽,将魔尊之位拿到手——焚癸派只是他称霸的起点,他将成为第二个游凭声!
然而美梦突变,一夕跌落云端,冯西来几乎有些茫然。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他可以找出无数理由否认这一点,或许是他认错了人、或许只是身形相似……可那种可怕的压迫感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冯西来怕得几乎双腿打颤,但化神修士终究不是草包,靠本能便飞如流星般逃窜,余光里两侧石壁化为飞动的黑线。
铮——
一道寒光倏然穿透空气而来,冯西来运气急转躲过,狠狠挥袖将其甩开。
裁云剑撞在石壁上,戳下簌簌石屑,但石壁岿然不动,普通的攻击力度并不会惊起石壁上隐藏的符文。
“哼,一个元婴修士……还敢独自追来?”只要不是游凭声,冯西来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他瞥着夜尧的身影,眸光溢出杀气。
这元婴修士虽然本事不小,离他的实力却还差得远,他不需要费多少力就能打败对方。
没想到之前几乎被一剑穿胸,夜尧还敢一个人追来,是有什么倚仗不成?
冯西来目光扫视夜尧身后,没看到那道黑色的人影,紧张的心稍微一松。
之前夜尧和游凭声似乎很是亲密,或许他可以挟持眼前的人来威胁对方!
“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冯西来问。
发现不管怎么藏匿,夜尧都一直能追踪到自己,冯西来立即反应过来他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脚。
夜尧半个字也不与他多言,攥紧手中剑柄,面无表情,飞速上前。
他一招快过一招,带着凛冽战意,冯西来自诩实力过人,在这样毫无保留的攻击下竟也有些心惊。
本该是元婴后期修为的人,竟也有堪比化神的实力!
之前一战没能杀了对方,他以为夜尧是和自己一样,通过某种手段短暂拔升了自己的实力。可此时再次对上,他发现夜尧的力量连绵不绝,并无滞涩,好似这些力量本就属于他一样!
莫非这就是因缘合道体的不凡之处?
冯西来目露沉思,身影交织而过时四目相对,那双黑眸犹如沉凝着灼灼火光。
冯西来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眯眼问:“你看我的眼神……你和我有仇?”
“——为什么?我与你过去从无交集,难道是因为他吗?”
“他”字还未落下,剑势更急!
冯西来意识到什么,咧嘴一笑。
“你既然因他而恨我,那你岂不是知道他的身份?真没想到,堂堂因缘合道体竟自愿与魔修搅在一起……”
*
“夜小友身上还有伤吧,放他一个人独自作战,道友是怎么想的?”天璇似抱不平一般道。
游凭声嗤道:“自然与你一样了。”
本以为跌入地下的只有他们几人,没想到行进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其他在地穴中摸索的人。
顾明鹤和玉钧崖正在与遇见的三个元婴期魔修作战,天璇却并未如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样在一旁给晚辈兜底,而是跟着游凭声一起来了。
远处传来激战声,游凭声在转弯前站定,“那三个魔修不好对付,你不去保护小辈吗?”
天璇下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救人,当然不在乎他们的安危。他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道:“那三个魔修虽然稍稍强上几分,却并非不可战胜,我在一旁保护太过反而影响他们的历练。年轻人以弱胜强,正该如此。倒是夜小友的对手……元婴期对上化神期,焉有活路在?”
游凭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见他既不反驳,也不急着过去观战,天璇眸光闪了闪,又话音一转笑着说:“也是我多思多虑了,道友应当比我更挂心夜小友才是。你一定在他身边留了灵兽守护吧?”
“能在化神修士手下护住他的灵兽……想必十分强大,至少在七阶之上?”
游凭声直白道:“我有什么底牌,似乎没必要告诉你。”
“瞧道友说的,闲聊几句而已,何必如此警惕……”天璇眸光微沉,却脾气很好似的笑呵呵说着,一边说,一边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游凭声闪身躲过,身体倏然僵了一下。
“你怎么了?”天璇走过去问。
“你别过来。”游凭声退后一步说。
“怎么,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么?”天璇露出担忧之色。
游凭声的身体似乎有些颤抖,天璇口中说着担心的话,脚步一步步逼近。
游凭声再次退后一步,后背靠在了石壁上,慢吞吞的动作像是气力不济。
天璇目光扫视着他的状态,停在他面前时,担心的神色陡然换成笑意。
“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灵力无法运转、灵脉中剧痛无比?”
“你对我做了什么?”
“哈哈哈!”天璇得意地仰天大笑,眸光骤然阴下来,“你以为这里有符文禁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哼,以老夫的阅历,杀你的手段数不胜数,根本就不需多费灵力!”
“难怪你一定要与我同行……你对我下毒?”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为了观看他心理受折磨的模样,天璇笑着一字一字清晰地告诉他:“这毒无色无味,只要吸入肺腑,就能入侵你全身灵脉,让你变成一个废人!”
游凭声一言不发,似乎在忍受着难以忍耐的剧痛。
“很痛苦吧?”天璇目光充满恶意地看着他,接着道:“你越是动用灵力,灵力就会越紊乱,灵脉被撕裂、灵气尽数泄出体外……听说中毒者若要运转灵力逼毒,最后会痛得手脚都蜷缩在一起,像一只佝偻的虾子!”
“原来是牵机?”
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说完后,对方忽然吐出了毒药的名字。
天璇微愣,随即冷哼一声,“没想到你还算有几分见识,连如此罕见的毒都听说过。”
“果然。”面具下传出飘忽的声音,“还是敌人的夸奖更有说服力啊。”
“你说什么?”天璇不悦皱了一下眉,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心情说这些没所谓的话?
天璇阴阴地盯了他两秒,忽然抓向他。
“死在我手下,也不算埋没了你!”大手伸向那张银白色的面具。
“这可不行。”黑衣青年轻轻叹息一声。
一动不动的人影忽然侧了一下,躲过了他伸出的手。
天璇愣了一下,听到他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其它的也就罢了,这一张毁了会很麻烦的。”
“什……?”
乌光一闪,一把黑刀猝然当胸射来!
天璇面色大变,急急闪过,躲闪不及的手臂猝然一疼,原本几乎长好的那道伤口再次被划裂!
同一伤口被分毫不差地割裂两次,这简直是戏弄性的一招,本该存在于碾压态的战斗之下才对。
天璇被主次颠倒的突变惊得瞳孔震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中了牵机毒,怎么可能还能驭刀?!”
“你不是认准了我是魔修吗?”游凭声有些奇怪地歪了下头,“是什么给你错觉,我会在这种手段上输?”
第N次感叹——
婪厌还真好用啊。
天璇慌乱了一下,躲过一刀神情又很快镇定下来,“哼,就算你没中毒又怎么样?你不过化神中期,靠什么从我手下活下来?”
之前那一战要不是被符文镇压,他早就杀了这胆敢冒犯自己的魔修!
天璇目露凶光,祭出武器疾冲而上。
游凭声手指动了动,正在考虑不惊动符文杀了天璇的办法,身后一个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汹涌的力量。
灵气漩涡升腾旋转,掠过身体时好似经历了一场灵气的洗礼。
游凭声眸光微睁,蓦地回头。
——夜尧竟然晋阶了!
第212章 晋阶
“真没想到,堂堂因缘合道体竟自愿与魔修搅在一起……不愧是他,勾引人的手段还是这么厉害。”
“当年的魔尊仇仞对他魂牵梦萦,如今连你这般的正道人物都拜倒在他身下。啧啧。”
“打得更狠了,生气了?看来你是真的一心向着他啊……那些正道中人若知道因缘合道体和魔尊苟且在一起,不知道会怎么看你?”
发觉夜尧对自己超乎寻常的怒意后,冯西来像是寻到他的弱点一般,极力挑拨他的情绪。
一句又一句刺耳的话落入耳中,夜尧一言不发,手中裁云剑寒光凛冽,冯西来一边抬手回击,一边出声嘲讽:“我跟你无冤无仇吧,你就因为他这么恨我?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啊。”
“怎么,你舔过他的脚了?”
“这是舔上瘾了,愿意给他卖命,竟然敢一个人来跟化神修士死战?”
发现游凭声没亲自追过来,冯西来心里的震颤稍落,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未免惊慌太过,一部分恐惧被恼怒所取代。
从颤栗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多年来的战斗素养便重新占领理智,他不断吐出极具煽动性的话语。
感受着对面人越发磅礴的怒火,冯西来唇边笑容越来越大。
战场上瞬息万变,有经验的战斗者从不拘招式手段,一切都可以利用。
愤怒吧,人越愤怒就会越失去理智。
夜尧的攻击越烈,冯西来便越肆意地嘲弄,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今日正好问一问你——他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在床上不知是你伺候他还是他伺候你?九幽玄阴体可是尤物体质,大补啊,到底有多爽,让你舒服得连正魔之分都不顾了?”
“不过——你一个人能满足他吗?”
角落阴影里,黑色蛇尾有力勾起,充满攻击性地对准冯西来。
魅影吞乌蟒猩红的双瞳冷冷看着出言不逊的男人,杀气几乎浸透石壁。
要不是游凭声事先下了令让它在一旁暗中护卫夜尧,夜尧有生命危险时才能出手,它早就一尾巴甩过去抽死冯西来。
真是麻烦,游凭声竟然让它保护夜尧……这种没用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魅影吞乌蟒目光不耐地看着那道染血的白衣人影。
半空中,鲜血洇湿了白色袖口,沿着裁云剑尖一滴滴坠落。
夜尧胸膛起伏着,挺直的腰背如全数出鞘的利剑。他一抖剑上鲜血,抬起眼,周身陡然刮起罡风一般的火焰!
热浪汹涌袭击而至,热度恐怖得仿佛能融化空气,冯西来扭了扭脖子,灵力灌注全身,大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鼓励一般地兴奋喊叫:“想杀我吗?拿出你的全力让我看看啊!”
如他所想,夜尧果然攻击更加急促,被他彻底激怒了!
因缘合道体又如何,这种在顺境里长大的温室花朵根本就不堪一击,瞧,眼下被他轻轻一挑拨就影响了情绪。
他决定了,先不杀夜尧,以夜尧的身份一剑杀死实在可惜。
只要能抓住他,不管是从因缘合道体的身份还是他和游凭声的关系来说,此人都是最好用的人质!
火焰铺天盖地烧过来,冯西来咧着嘴穿梭其中,灵力护罩稳稳隔开火焰的围剿。
他的身体分成了一道又一道影子,极具迷惑性地闪转腾挪,夜尧扬臂用力劈向一道,那道虚影瞬间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愚蠢,砍错人了!
冯西来的本体闪身出现在夜尧面前。
“区区一个元婴期,妄想越阶战我?痴心妄想!”他冷笑着伸出一只手臂,指甲暴涨,转眼间就要穿透近在咫尺的胸膛!
魅影吞乌蟒紧盯着两人的方向,抬起上半身,肌肉绷紧。
下一秒,痛呼出声的却是冯西来!
“啊啊啊——什么?!”
就在那些冯西来没放进眼里的普通火焰里,一缕赤红的火种倏然穿透他的护体屏障,跃动着爬上他的手指!
那一点火光渺小得毫不起眼,颜色却极为浓烈,如同最炽热的烈阳中最浓郁的一滴,咬住他的指尖便迅速攀爬而上!
冯西来暴涨的指甲连化神期修士都能一招掏出心脏,却在这诡异的火里如豆腐一般柔软,转瞬之间,皮肉消融,骨骼融化,火焰吞噬了他的右臂!
“你竟然有异火?!”冯西来猛力抖动残臂,急急后退,耗费大量的灵力才压灭身上的阳火。
熄灭后,他手腕之下已全部消融,小臂以下裸露出森森白骨!
那种痛深入骨髓,冯西来势在必得的眼神里流露出惊惧。
大多数人在极端愤怒之下都会失了节奏,他本以为马上就能趁势击败夜尧……竟然反被对方阴了!
眼前光线一闪,不等冯西来多想,夜尧再次逼近!
冯西来惊然发现,对方的确被他挑怒,却没有失去理智,他仿佛将怒火化为了动力,出手越凌厉,便越是镇定,动作竟然没有丝毫紊乱。
一招快过一招,在名门正派里练就的花哨招式全部摒弃,每一步都如凶猛的野兽咬向猎物致命之处。在两人的战斗里,看似势弱的元婴修士进步显而易见!
冯西来心里悚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游凭声放夜尧一个人来追自己……难道是把他当作磨刀石?!
凭什么?可恨……可恨!
“嘁,勉强不算废物。”魅影吞乌蟒甩了甩尾巴,蓄势待发的动作稍微回落。
夜尧并不知道有条蛇在给自己兜底,他的每一步都宛如在生命线边缘起舞,毫无保留余地。
胸前伤口在战斗中不断被扯痛,他如同失去了痛觉一般,眉眼沉凝如冰。
冯西来这次谨慎了许多,专注着心神躲过可能藏有异火的攻击。即使夜尧出乎意料废了他一臂,他也不会因此陷入谷底——
修为上的差距终究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即使先前喝下的血液消耗殆尽,他正值倦怠期,冯西来也不觉得自己化神中期的修为会输给一个元婴修士。
冯西来大口吞下疗伤丹药,额头滚落豆大的冷汗,他咬着牙,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用仅剩的左手对敌。
“你以为勾结了他,就能胜过我?不过一介元婴而已,你还差的远!”
面无表情的夜尧忽然冷冷笑了一下,“自始至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既然这么害怕,直接自尽如何?”
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胆怯被刺中,冯西来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
“看我砍碎你的龟壳,你还能坚持多久!”
要不是关键时刻总有一只镜状灵器护着夜尧,他早就能杀了他!
冯西来多年的战斗生涯里砍碎过无数防御灵器,他胸中杀意翻涌,汇聚灵力砸在溯世镜上。
然而数息过去,那道屏障在他十成十的攻击下竟然纹丝不动……那镜子究竟是什么品阶?即使是天阶灵器也不会如此强悍啊!
夜尧怎么这么难抓?不行,不能再耽搁下去,游凭声亲自追上来怎么办?!
想起自己还有保命的杀手锏,冯西来定了定神,眼珠一转,继续吐出污言秽语。
“对了,有件事你知不知道……哦,你应该从他口中听过这件事吧?不然你不会一见我就如此愤恨。”
“想当年,我也是尝过他的滋味的,只不过和你品尝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仔细想一想,我还是喜欢那种方式——哈哈哈,九幽玄阴体的眼睛不仅漂亮动人,还美味得很!”
维持防御法器最怕心神不稳,稍一恍神那道护身屏障就会产生弱点。
他就不信这种没经历过腌臜的名门弟子,心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稳定!
“一口咬下去,那圆溜溜的小东西便爆发出充沛汁水……啧,我简直要流口水了啊。”
完美的屏障出现丝丝裂纹。
“哈哈,你好像很生气……觉得屈辱?别急着气,我还有更新鲜的要告诉你。”
这一招向来是冯西来的拿手好戏,极具侮辱性的话从喉咙里流利吐出,他好似也在靠着这些话逐渐找回面对游凭声时失去的自尊。
“那时候我就把他当成一只牲口,一块待宰的肉,放了一大坛子血……”
咔嚓!
护在夜尧周身的溯世镜陡然崩碎。冯西来大笑着冲上去!
魅影吞乌蟒蜷缩的身体猛然蓄力,再也忍不住了,它不是为了救夜尧,而是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那时的它因为缺乏灵力只能沉寂在游凭声体内,如今的它不会再如此无力。
藏匿在角落里的黑蛇变成了巨蟒,正要弹射而出,在它的威压掀起之前,另一道强大的力量突然蔓延。
轰——!
整个石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道火光犹如烈阳爆发,与此同时爆发的还有巨大的灵力漩涡。
魅影吞乌蟒都惊了一下,夜尧在这时候居然晋阶了。
一只手掐住冯西来的脖颈,按着他狠狠撞在石壁上,火光吞噬了两道身影。
“啊啊啊啊——”过了数秒,冯西来才意识到耳边的声音是自己的惨叫。
灵气护盾飞速消耗,异火钻进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变成了燃料!
眩晕的视线前方,沐浴在耀眼火光里,夜尧深邃的双眸居然透出一种冰冷的平静。
对上那毫无波动的视线,冯西来却莫名感到颤栗。
嗡——
就在这时,苍茫的嗡鸣在上空响起,一道金色符文忽然从石壁浮现而出。
夜尧晋阶的力量激起了石壁上的镇压之力,他身体震了一下,冯西来一喜,立即趁机用力挣扎。
他左手长出比武器还要锐利的指甲,狠狠插向夜尧。漩涡中心的夜尧竟然仍不放开他,只是侧身一躲让利爪插入臂膀。
“你疯了?”冯西来惊然大喝。
强大的镇字决从头顶落下。
镇压之力无形地压制着他们,调动灵力时冯西来难受到神色扭曲。
他用尽全力推夜尧,两人身形调转撞在另一边石壁上,冯西来立即后退,那道可怕的火焰却如附骨之疽紧随而来!
无论他使出什么招式,夜尧都不肯放开他!
无形的火种悄无声息燃烧在夜尧幽黑的眸底,投下一种漠然的镇静,似汹涌暗流在冰层下流转。
冯西来感到冰水缓缓漫过头顶的窒息感。他心里大骂疯子,“这种时候你还一心杀我?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晋阶时灵力在灵脉中冲撞,夹杂着暴卷的异火和夜尧强行压榨的灵气……继续下去不等晋阶他就会自爆!
在同样灵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冯西来发现自己竟然力气比不过他,他嘶哑怒吼,用力挣扎,“你想死吗?快放开我!”
“我当然不想死。”夜尧说。
他的命比冯西来贵的多。
话音落下时,夜尧卸去了灵力和异火,冯西来立即要翻身而起,挺了一下身体却还是无法脱离,夜尧的手臂纹丝不动按在他身上。
砰!
冯西来脸颊一疼,卸去灵力的拳头砸在脸上。
“你……”冯西来目眦欲裂,抬手反击,又一拳砸在另一边脸上。
那道金色符文砸下来后,他身上刺痛不已,指尖都在颤抖,根本就没办法提力战斗……这人怎么毫无反应一样?
褪去灵力和修为差距,赤手空拳、毫无附加力量地对上时,冯西来发现自己的武力竟然抵不过他,夜尧怎么比体修还健壮?
经历过的痛苦磨炼不会埋没在时间里,夜尧用木晶灵液淬炼过的身体在巨大的压力下比磐石还要稳固。
一拳又一拳,他就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表情,冷漠地砸在冯西来脸上。
鼻青脸肿,眼眶崩裂,冯西来喉间挤出颤音,“不……不……”
混着烂肉的血浆迸溅在土里,又被飞旋的灵压碾成淤泥。
“你不能……你不能杀我,因缘合道体不能杀人……”冯西来眼前发黑,嘶声说:“你快去晋阶啊,再这样灵力暴动下去,你也要死……”
夜尧高举的拳头微顿,体内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澎湃,在符文镇压的力量下犹如江海翻涌,撞击着他的灵脉。
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的灵气汹涌而至,还在疯狂灌注到他身上,随着灵力而来的,一只只红色的光点不知何时闪烁在符文震颤的金光里。
数不清的魔萤被灵气吸引过来!
盘旋飞舞的魔萤犹如黑雾弥漫,与夜尧争抢灵气,它们规模暴涨,眨眼间席卷了整个石洞。
呛咳声在黑雾中响起,一道流光猝然从远方射来,风掀起弥漫的魔萤,撞入黑雾深处。
“呜哇,呜哇!”一只乌鸦飞入雾中,化为无数只黑色小鸟大肆捕食着泛滥成灾的魔萤。
片刻后,游凭声拎着白衣浴血的人从雾里走出。
“咳咳、咳咳咳……”夜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呛咳着吐血。
面具下,游凭声面容紧绷着,没说话。
夜尧摸索着攥住他的手腕,指腹贴在他急促跳动的脉搏和凸起的腕骨上,试探着轻轻唤他一声。
游凭声侧过头,目光略过他,看向一旁的魅影吞乌蟒。
在符文的压制下,黑蟒的体型被迫缩小,蜷缩成一团。
越是强大的存在在这里所受压力越沉重,尤其契约兽要依附于主人提供灵力的作战,力量比人更为滞涩。
一群魔萤正环绕在黑蛇附近试图突破它坚固的鳞甲,游凭声勾动手指,将蛇收了回来。
随着他的走动,正在晋阶的夜尧犹如一个吸引灵气的中心,魔萤也在随他们移动。
欲魔的吞噬速度再快也不能在短时间里解决不断涌来、且还在吸取灵气成长的魔萤,游凭声丹田中升腾起阴火,白金色的火光在两人周围笼罩上一层屏障。
夜尧咳嗽了一下,说:“你放心,我记得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杀人。冯西来跑了,刚才他喝了一瓶血,气息突然就达到了化神巅峰……”
“闭嘴。”
白金色火焰毫无温度,映照在那张银白色面具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即使离开了先前战斗的石洞,灵力暴动带来的麻烦仍未停歇。魔萤不断飞来,游凭声一步步穿过黑雾,所过之处,石壁上不断点亮金光。
晋阶化神的力量实在强悍,在夜尧灵力稳固之前,所经之处恐怕都要激起符文的力量。
“你把我放下吧。”夜尧轻叹一声,“在点亮的符文范围里用异火很难受的。”
“闭嘴。”游凭声说。
经过来时的路线,他脚步微顿,想起被自己中途扔下的天璇。
以天璇的为人,应该趁他分神时跟过来偷袭他才对……游凭声皱了皱眉,将魅影吞乌蟒送出去,“你去看一眼玉钧崖那边。”
黑影飞远,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窸窣声忽然轻响,衣袖被一个力道轻轻带起。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手腕内侧,随即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夜尧捧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腕上,柔声道:“别生气嘛。”
“我不生气。”游凭声淡淡道。
贴过来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腕,传递过来的体温比平日更灼热,几乎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游凭声闭了闭眼,才发现自己呼吸有些重。
他睁开眼,压抑着声音说:“我让你一个人追冯西来,是为了让你历练,不是让你送死。”
夜尧声音微低,带着沙哑,“这不是顺利晋阶了?”
“顺利?”游凭声反手拎起他的衣领,靠近的双眸从面具下逼视他:“你差点儿就自爆了——你管这叫‘顺利’?”
“你知道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我只知道你的运气现在有一部分在我身上。”
夜尧微怔,像是从未在意过这件事一样。
游凭声冷笑一声,放开他的衣领,垂眼缓缓抚平自己掐出的衣襟褶皱,“稍微有一点儿差池,我过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看一眼你炸成的肉泥,嗯,倒是件新鲜事。”
指尖轻轻搭在夜尧胸前,在火光下,不知不觉有些发白。
游凭声眼睫垂落,在这一刻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他吸取夜尧气运可能对他造成影响。
过去游凭声为了某种目的,很习惯于做些剑走偏锋的事,游走在危险边缘宛如日常。
可在今天,夜尧的气运被他消磨了一部分后,很难不去想他因此失利的情况。
游凭声说:“你在我眼前炸开,我也不会有多少愧疚。”
他吐出的话带着嘲讽,语调平静冷淡,像银白色的面具一样冰凉。
夜尧却笑了,捉住他缩回袖子里的手,捧到手心里说:“嗯,你不用愧疚,是我非要把运气上贡给你。”
游凭声微哂,“就算你这么说……”
夜尧拉着他的手心再次贴到脸上蹭蹭,看着他的眼睛里像亮着星火,“对不起嘛,我下次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都怪我还不够稳重,卿卿,前辈,魔尊大人……以后你多教教我?”
游凭声:“……”
他们在一个地方停得久了,震动的灵气让石壁上金光愈盛。游凭声视线落在那些簌簌落下的石屑上,目光微晃。
高大的阴影忽然挡在眼前,夜尧凑过来,隔着冰冷面具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又似乎根本没有擦到,夜尧站直时嘴里嘀咕:“可惜现在要稳定情绪,心神不能波动太剧烈……”
“还耽搁什么?”游凭声一把从他手里抽出手指,让他滚去溯世镜。
地穴里危机重重,在外面完成晋阶并不安全。
这时候说“不想放你一个人陷入危险”之类的话只是浪费时间,夜尧也不推辞,他想了想,说:“溯世镜的灵气与外界相连,我还是会惊动外面的灵气,你把溯世镜带在身边,灵气漩涡会一直包裹在你周围……”
游凭声瞥他一眼,“那不是正合你意?”
“啊。”夜尧微愣,想象了一下那种异样亲密的情形,忍不住悄悄弯起眼睛。
第213章 夜尧呢?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一定就是这里!”
“如此不凡的气息,此地一定是有异宝出世……而且是适合我们魔修的宝贝啊!”
寂静的古战场上响起两道兴奋的声音。
两个魔修自远处飞来,不等接近,便盯着那里转不开视线。
荒古秘境中地形多变,草木丰茂,妖兽众多,大部分地区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而眼前这片广阔的大地上却呈现出一番与众不同的画面。
自一座开裂的山脉脚下,绵延至千里外看不见的地方,术法的痕迹遍布各地,地面插着各式各样的古旧兵器,久远的血迹洒在土里,沉淀成一块块晦暗斑驳的黑斑。
——这显然是一片经历过激烈战火的土地。
当然,仅仅是一片古战场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欣喜若狂,真正吸引人的是其中的魔气。
丝丝缕缕黑气不断从地面下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肉眼看去粘稠古怪。而若闭上眼以神识去感应,更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翳,黑雾犹如蛛网细细密密缠绕包裹着大地,仿佛一只有生命的巨卵在呼吸蠕动。
邪恶、阴冷,似沉淀着远古陈旧气息的沧桑……其中孕育的东西绝对不同凡响!
本该因饱经战火洗礼而尽显荒芜的大地,此刻在魔修眼里犹如聚宝盆一样闪闪发光。
一个魔修咽了咽口水,“会是什么天材地宝,灵草?灵晶?会不会是正要孵化的神兽兽卵?”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谁敢抢就杀了谁!”同伴眸中精光闪烁,迫不及待俯冲而下。
两人飞落地面,四处寻找。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阵黑色旋风忽然席卷而起,密密麻麻的魔萤形成一张巨口,将两道人影吞进地底。
类似的场景时有发生,古战场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吸引了嗅觉敏锐的魔修,一个又一个怀抱野心的强者不远万里奔来这里。
“教主,在我们之前就有人来过这里!”一个身着诡谲服饰的魔修视力极佳,指着一处新产生的烧灼痕迹汇报。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闻言垂眼看去。焦土显然被极高的温度烘烤过,让人仿佛能想象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只有极为精纯的火焰才能做到这一点。令人不快的元素让婪厌神情阴郁。
“能造成这般景象,万年前在这里战斗的修士实力很强,通常来说,战场上会有尸骸残留。”他淡声道:“现在一根骨头都看不见,应该是先我们来的人用火把骸骨烧毁了。”
“原来如此,教主见解真是高明!”
数名元婴修士的簇拥着他,神色无比卑微恭敬。
数息之后,这一批魔修也消失在黑雾里。
不知不觉中,空荡的地穴里零零散散多了些人,沉寂万年的地下密道在游凭声等人进入后,又迎来了新的其他访客。
地穴如蚁巢一般交错纵横,是天然的迷宫,且极为深广,大多数人分散在四面八方,暂时还没有碰面。
只有少数人偶然与他人相遇,异宝还未现世时,同为魔修的人在彼此警戒中未必立马动手铲除异己;而在行进路途中碰见魔修的正道人士,则无论如何都要与之斗个你死我活。
狭窄的通道里,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袭湛蓝仙袍的顾明鹤手掐剑诀,身影在一道道术法光芒中迅疾躲闪,在他身后,玉钧崖脸色微微发白。
对面的魔修有三个人,两名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初期,两人与之对战有些艰难。
好在被围攻一开始,玉钧崖就果决召唤出神兽玄武,秒杀了其中最强大的那名元婴中期魔修,减轻了不小压力。
召唤神兽极为耗费灵力,玉钧崖毕竟只有元婴初期,他只是驱使神兽片刻就被迫把神兽收了回去,灵力消耗了大半,于是剩下的战斗压力便大都压在顾明鹤肩上。
那元婴中期的魔修见在顾明鹤手里讨不到好处,眼珠一转,忽然手臂一翻,向玉钧崖掷出暗器。
黑暗的地穴里,只有术法光芒不时划过半空,昏暗闪烁的光线里,暗器闪到玉钧崖身后,打向他的背心。
听到风声的玉钧崖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幸好他身上穿着游凭声替他拍回来的家传之宝赤羽甲,并不怕暗器伤身。
然而没想到那羽毛大小的轻盈暗器在击中他肋侧的那一刻,猝然炸开!
飞散的细小碎片被赤羽甲挡住,却有一道黑烟从中喷出,直接窜进了他的鼻腔里!
玉钧崖喉头一腥,一口血沿着唇角流出,那魔修一喜,立即趁机向他袭来。
“魔修果然狡诈!”顾明鹤咬牙。
他余光瞥见玉钧崖还要强行召唤神兽,及时闪身护在他身前击退那名魔修,喝道:“你退后!”
玉钧崖当然不会放他一个人对敌,然而他一动用灵力,便有种刺痒感钻进血肉似要入侵灵脉,他只好接受师兄的保护退到安全的地方。
魔修被顾明鹤牵制住无法追玉钧崖,对顾明鹤冷笑道:“你一个人只是强弩之末,等杀了你,你那师弟还不是要死在我们手里?”
“那就放马过来!”顾明鹤面色沉凝回道。
他不愧为明泉宗首席弟子,即使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玉钧崖缓缓倚靠石壁坐下,喘着气查看身上的伤口。魔修手段诡异,经验不足者往往难以应对。
就在这时,隧道尽头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天璇老祖踏步而至,目光扫过正在交战的三个人。
他负手而立,神色淡薄,极有高手风范,一眼看去,的确如他先前说的那样,像是在替小辈兜底。
坐镇于战场边缘处,既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又给予了他们足够的成长空间,岂不是一位十分贴心慈爱的长辈?
顾明鹤心下一松,动作放得更开,与之相反,两个魔修则有些慌神,连忙一边打一边寻找逃窜路线。
“师祖,劳烦您帮我看一看玉师弟的状况,他中了魔修的暗算!”顾明鹤扬声说,同时反守为攻,堵在另一边拦住了两名魔修的退路。
天璇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即使顾明鹤不说,他也会去看玉钧崖——他正是为玉钧崖而来!
这一路上,天璇一直想要暗中做些什么,但一直没找机会。他原本打算先杀了同为化神期的禾雀,只要禾雀一死,其他人就不堪一击,届时他不论是要抓玉钧崖还是廖星都易如反掌。
没想到他暗中下的牵机毒竟然被对方躲过了,禾雀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
好在夜尧那边出了问题,禾雀关心则乱,放下和他的战斗赶去援助夜尧。
哼,这种自视甚高的人他见得多了,自以为有几分天资和见识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天璇心中嗤笑,就算禾雀认识牵机毒又怎么样,心性和谋算终究比他差的太远!
天璇对顾明鹤应了一声“放心”,振了振衣袖,表情和蔼地走到玉钧崖身旁。
“你中的怎样的暗算,身上有伤口吗?”天璇向他伸手。
玉钧崖眸底闪过一丝警惕,不适地躲了一下,“我无碍,就不劳烦师祖了。”
天璇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魔修手段诡异莫测,说不定在暗器上抹了毒,你还年轻,未必能察觉到其中危险。”
“来,让师祖看看。”他口中自称着“师祖”,似乎极为关切,说到最后加重的声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势。
玉钧崖面色微变,口中客套应付着,就要起身躲开,天璇的手已居高临下伸了过来。
大手一把攥住他的脉门,天璇唇边笑意阴冷,盯着他说:“躲什么,师祖还能害你不成?”
玉钧崖心中警铃大响,当机立断就要召唤出玄武神兽,胸口却一闷,灵气不济了一下。
眼前一黑,天璇抬手捏在他的后颈,玉钧崖身影踉跄倒下。
天璇挟着他,身影转眼间没入通道另一端,即将离开前他想起什么,视线锐利扫视向四周。
没看到廖星的影子,廖星很会躲,早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天璇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心地笑了一下,能抓到玉钧崖一个也很好。
离开前,他挥袖扔出一道灵光。
灵光穿过隧道,直直砸向专注战斗的三个人的方向!
三人皆在灵光笼罩之下,然而仔细看来就能发现,这道攻击最中心的对象是那道蓝衣人影!
即使并非十成十信任天璇的人品,顾明鹤也不曾怀疑过这位长辈会对同门下手,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出这道攻击的凶手是谁。
化神一击何其可怕,两个魔修目光震颤,极力扭头想躲,滔天的灵光却已包裹了他们的身体。
轰!
一道黑影自远处射来,如流星般没入耀眼的蓝光里,顾明鹤恍惚间只觉腰身一紧,随即被一个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道拖拽飞起!
“呼、呼……”光烟散尽,顾明鹤沉沉喘息,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粗长的黑色蛇尾将他从爆炸边缘卷了出来!
与死亡的阴影擦肩而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掺杂着不敢相信的惊疑。
“刚才——”
黑蟒淡漠的红眸瞥了他一眼,蛇尾蜿蜒松开他。
通道中央,两个魔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黑蟒直接游过去一口一个。!
顾明鹤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一步。
过了会儿,他回过神来,喘息着向黑蟒道谢。
“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鹤一愣,回过头,黑衣青年缓缓走来。
黑蟒缩成细长的小蛇,沿着他的衣角攀爬没入他黑色的袖口里。
不知为何,随着他的出现,周围的灵气躁动着掀起一道漩涡,震动的力量让石壁上的符文一丝丝亮起金色的光芒。
顾明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正要道谢,还没等出声,就听对方颇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顾明鹤:“……”
顾明鹤心中复杂,抿抿唇,神色还有些不敢置信的茫然,“刚才,天璇想杀我?”
“事实如此,难道你还不愿相信?”游凭声轻啧。
顾明鹤:“……我还不至于这样自欺欺人。”
“可是……为什么?”
游凭声上下打量他一眼,好久没见着这样的傻白甜了。
“他带走玉钧崖,你猜是为了什么?”
玉师弟只是元婴修士,掳走他对一名化神巅峰修为的大能有什么用?
顾明鹤满怀忧虑地思索了十数秒,终于想起玉钧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眸光一震,“难道是……神兽玄武?!”
“嗯。”游凭声:“还不算太蠢。”
顾明鹤脸色难看,“可是——他就算杀了我灭口,此事一时片刻不会暴露,可他契约了玄武,日后早晚有召唤它出来的时候——玉师弟死了,玄武到了他的手里,他要如何向宗门交待?”
“那种方法不是随便就有?”游凭声嘲弄道:“如果是我,就说你们遇到了危险,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救人,玉钧崖临死前将玄武托付给我——保住了镇宗神兽,明泉宗还要谢谢我呢。”
顾明鹤:“……”
话说得没错,但是你推测就推测,这种站在凶手视角说话的方式就……很难不让人感到危险。
如果游凭声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大概还要添一句:还有更好的办法,只要每一次召唤玄武时都把看到他召唤的人杀完就行了。
对顾明鹤随口说出一个办法时,游凭声已经站在凶手角度心里闪过好几种办法,其中最简单的就是他过去做的这样,天璇要是这么选择,就根本连交待都不用向明泉宗交待。
扬名数百年以来,除了婪厌,甚至没有人知道魔尊的佩刀和契约兽的真身。
魅影吞乌蟒是游凭声的杀手锏,他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动用它,曾经魅影吞乌蟒每一次真身现世,看到它的人都会消失在它的口中。
这回在荒古秘境里,倒是有几个人认出了魅影吞乌蟒的真身。不过游凭声现在足够强大从容,不怎么在乎这一点了,也没人会因为契约兽把他和魔尊游凭声联想到一起。
游凭声在一个位置站得稍微久了,灵气漩涡便越发宏大,宛如一朵盘旋的云将他紧紧包裹在中心。
一群魔萤从远处飞来,争先恐后向他聚集,顾明鹤一惊,刚要提气,忽听一阵嘶哑的鸦啼。
一只乌鸦从身后的拐角飞来,翅膀扑扇着,黑色羽毛簌簌飘落,每一片都化为一只细如蚊虫的小鸟,飞扑着迎上铺天盖地袭来的魔萤群。
这时廖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脚步飞快地溜到游凭声身边,见到救世主一样长长松了一口气,“恩人,你没事吧?”
……何止是没事?
顾明鹤看着他,喉咙里都有些干涩。
飘飞的羽毛如黑雨席卷了整片空间,大肆吞吃着作为猎物的魔萤,红黑交织互相吞噬的混沌颜色充斥不详的意味。
黑衣青年就平静地站在漩涡中心,仿若无形溶于幽深背景里,但若隐若现的修长身影又带来无法忽视的危险感。
黑鸦飞回他的身旁,似乎想落在他肩膀上又不敢落,扇着翅膀绕着他飞行。因为这段日子吸收了太多力量,这只不知品种的魔物又成长了一些,隐约间可以看到其腹下正在显形的第三条腿,造型越发奇诡阴秘。
以他为中心,四面和头顶的墙壁越来越金光四射,神光闪烁震慑,好似他就是那个符文要镇压的渗人邪物一般。
“恩人,这是怎么了?”距离他最近的廖星悄悄往远处挪了一点儿,咽了咽口水。
顾明鹤呼吸不由自主加重,不过经历这么多,他现在感受危险的阈值已经有点儿失灵了,他迟疑道:“这些涌来的灵气……怎么好像是你在晋阶?”
游凭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瞥了他一眼,狭长的眼尾看人时透着难以接近的冷淡。
对方身上琢磨不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顾明鹤知道即使自己追问也没用,他顿了顿,又问:“那……夜尧呢?”
说话时声音微沉,紧盯着游凭声的神色,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明明你们是一起去的,为什么只回来你一个?
顾明鹤是知恩图报的人,刚刚被对方所救,做不出翻脸质问的事,但他不得不担心夜尧的处境:夜尧即使再强也只有元婴期,和化神修士对战是九死一生!
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留他带着伤独自行动,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顾明鹤盯着游凭声,心底忐忑至极,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短短一段时间队伍里接连消失两个人,心底的忧虑几乎吞噬大脑,某些极端恶劣的猜想让他几乎手脚发寒。
“他?”游凭声歪了下头,似乎笑了一下,“被我吃了啊。”
“……”
顾明鹤瞳孔一缩,差点儿暴起,捏着剑柄的手背青筋迸出。
廖星眨眨眼,左右看看相对的两人,哈哈两声,“恩人说话好生风趣啊。”
顾明鹤紧紧握着剑柄,不断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再凶残的魔修也不至于吃人。两人可是那种特殊的关系,即使禾雀对夜尧的感情是装的,也不可能毫不犹豫置他于死地。
心里这么告诫自己,顾明鹤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钻进那条黑蛇的袖口,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由自主爬上脊梁。
游凭声平淡说完,仿佛不知道自己扔下了怎样的炸雷,目光转向了隧道的另一端。
奔涌来的这群魔萤渐渐被欲魔消灭,前方的通道露出口来,他眯了眯眼,目光微沉。
廖星一有危险就眼疾手快藏起来,怕他觉得自己没用,主动请缨道:“恩人要去救玉道友吗?我可以帮您算他的方位……”
不等他说完,游凭声手指一翻,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钟状灵器。
“昊天钟?!”顾明鹤失声道:“果然是你!”
当年魔修入侵明泉宗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天璇又在进秘境前当众指认游凭声,那件事想不知道都难。
看顾明鹤的反应,廖星立即意识到,这就是天璇丢的心爱法器昊天钟!
也就是说——这位救下他的恩人、他的贵人,其实是个魔修!
廖星眸光闪了闪,去看顾明鹤的反应。
顾明鹤脸色大变,昊天钟一出,对方的真实身份暴露无遗。突然暴露自己,难道是不打算演下去,要杀他灭口?
……难道夜尧真的已经被他杀了,所以他没了束缚?!
顾明鹤眼睛都要红了,全身肌肉绷紧,脖颈鼓起青筋。他几乎就要拔剑,下一秒,眼前人却忽然转身,没有多看他一眼。
游凭声抬步向天璇逃离的方向走去,一边拿着昊天钟手掐指诀。
顾明鹤狠狠一愣,下意识抬步跟上,“你不杀我?”
游凭声:“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客气的要求。”
顾明鹤:“……”
廖星肩膀抖了抖,憋着笑跟在游凭声另一侧。他看向游凭声手里掐的指诀,冰蓝色的灵光清凌凌缠绕在他修长的指尖。
这手法很特殊,廖星没见过,但能猜测出这应当是一种偏门的寻人手段。
昊天钟过去是天璇最拿手的灵器,与他之间联系极为紧密,即使如今契约已经抹除了,残余其上的天璇的精血信息也还能调出来利用。
果然,片刻后,一条红线般的虚影跳跃着出现在空气里,一端连在昊天钟上,一端指向前方。
廖星忽然发现,对方太强大从容、会的手段太多,反而没有他展示本事的用武之地了……
顾明鹤咬了咬牙,紧跟在游凭声身侧。玉钧崖落在天璇手里,必须尽快找到,耽搁不得。现在只有禾雀能帮忙救下玉钧崖。
……幸好他还愿意去找玉钧崖。
至于夜尧的状况……路上再问也不迟,或许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暂时和他们分开而已呢?
灵气不断涌来,紧紧包裹在游凭声身上,如影随形。他一步步踏出,所经石壁上一只只符文随之点亮,犹如朵朵金色莲花在缓慢绽放。
廖星目带惊叹划过石墙,跟在游凭声身侧走的时候,后背忽然被啄了一下。
廖星:?
回过头,他看到一只乌鸦。
“知不知道什么叫上下尊卑,什么叫身份之别,什么叫先来后到?”乌鸦瞪他说:“大人身边我比你先来,地位比你高!”
廖星:“……”
“懂不懂?我是你的前辈。”乌鸦有理有据道,“蛇大人是大人身边的一把手,所以他是老大,我是二把手,你后来的,得尊敬我懂不懂?”
廖星挑眉:“……所以?”
乌鸦威风凛凛地呵斥:“你怎么敢走在我前边的?你怎么,嗝,怎么敢的?”
廖星抽了抽嘴角,伸臂,“老二您请。”
第214章 追踪
天璇捏晕玉钧崖只是为了顺利把他带走,没用太大力气,因此过了没多久,玉钧崖被他扔到地上时就被震得醒了过来。
昏迷前的遭遇还残留在玉钧崖的脑海里,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处境,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忍着痛楚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然而天璇何等老奸巨猾,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呼吸的变化,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既然醒了,就睁开眼吧?”
强大的威压笼罩在身上,骨骼在这种重压下几乎咯咯作响,玉钧崖体内的灵力本能地运转起来要保护身体,灵脉中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痛苦蜷缩起来。
天璇收回威压,若有所思,“看来你中了魔修的毒啊。”
玉钧崖头颅半垂,呛咳道:“那又怎么样……你、咳咳、你想干什么?”
天璇瞥了一眼他狼狈的模样,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愉悦地眯起了眼睛,用堪称和蔼可亲的语气说:“师祖当然是要救你啊。”
“救我?”玉钧崖无力地半伏在地上,咳嗽着问:“那我师兄呢,师祖不管他了吗?”
“明鹤实力比你强,不会有事的,他需要的正是独自一人历练的机会。我带你离开,也免得让他为你分神。”天璇笑着回答。
“可是……我担心师兄,我们还是回去看看他吧?”
“别急,回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天璇手掌落在他的肩头,“你如今身中剧毒,玄武已成了你的负累,不如你先与它解除契约,如何?”
两人都知道他另有目的,他却还在说这些虚伪的话,玉钧崖只觉得一阵恶心,天璇比当初仗势折磨他的徐长老更让人厌恶。
“解除契约……”玉钧崖扯扯嘴角,“那之后玄武怎么办呢?”
“玄武毕竟是我宗护宗神兽,若是就这样让它跑掉,恐怕你我都无法向宗门交代。我会暂时将它契约,等你身上的毒解了,身体有所好转再将神兽归还给你。”
有些正道中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却是活得年岁越久越是阴险无耻,天璇便是个中翘楚。
玉钧崖按在地上的手指用力捏紧,低垂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听到头顶的人居高临下吐出带笑的威胁话语:“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最好。”
“——神兽玄武虽然珍贵,但还是性命更重要吧?”
与神兽解契就能减轻身体负担?玉钧崖心里冷笑,只怕到时候他会死得更快!
灵脉还沉浸在剧毒造成的撕痛里,玉钧崖心念电转,拖延时间故作迟疑道:“与玄武解契之后,我身上的毒要怎么办?”
“放心,你中的毒并不致命,只要你不大肆动用灵力就无碍,之后师祖会想办法救你的。”
天璇摸着他的脉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此毒名为牵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自然知道该怎么解。你只要听师祖的话就好。”
“真的?”
“真的。”天璇耐着性子回答。
实际上,他根本就看不出玉钧崖中了什么毒,“牵机”的名字只是随口瞎扯。
他可不像魔修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毒药种类!天璇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口中催促玉钧崖。
“可是……”玉钧崖还是吭哧着不动弹,“没有神兽护身,再遇到危险,我要如何从险境里脱困?”
“看你现在的样子,反正也无力召唤神兽。”天璇皱起眉,终于露出不耐神色:“有我保护你还怕什么?快把神□□出来!”
“是……是,我知道了。”玉钧崖讷讷道,垂着头似乎瑟缩了一下,“我这就……”
天璇露出满意之色,趴在地上的人却忽然手臂一扬,将手中砂石抛向他的眼睛!
玉钧崖从底层摸爬滚打活下来,没有武器的时候甚至要用上牙齿,而天璇一向高高在上,打得都是高手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哪想的到还有这么不堪的招式?
要是动用灵力的术法偷袭也就罢了,他根本就没防备玉钧崖还有这么一招,竟然就这样被沙土迷了眼睛。
“啊!你——”天璇猝不及防一闭眼,玉钧崖旋身一扭,就地滚出他的身下!
“竖子,竟然愚弄于我?!”天璇大怒,迅速掐了个法诀洗净双目,瞪着通红的眼睛去抓他,大手凌空一握,便将对方拍到了石壁上!
“咳咳咳咳……”玉钧崖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后背被撞得一疼,随即狠狠摔落地面。
“想跑?”天璇冷笑着大步上前,眸中溢出杀气,脚一抬踩落在他的后脑上,“区区一个元婴修士,竟然妄想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玉钧崖想要爬起来,却被那力道压得宛如一只弱小的虫子趴倒在地,他闷声说:“你抢夺护宗神兽……要如何向宗门交代?掌门师尊和师祖不会放过你!”
“哼,你已中毒濒死,对宗门来说也不堪大用了,我接手一个死人的灵兽而已,宗门怎会怪罪于我?掌门还要感激我替宗门收回了护宗神兽呢!”天璇早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打算。
至于玉钧崖口中的师祖江炽……同为化神期时他就不曾怕她,等到他契约了神兽,晋升成大乘强者,就算是江炽那女人面对他也要小心翼翼!
“别挣扎了,快把玄武交出来!”想到过去牵制自己的江炽即将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模样,天璇迫不及待起来,狞笑着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几乎就要踩扁他的头颅。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与玄武签的是死契,我死它便也要死……”玉钧崖浑身颤抖,唇舌都被咬出血口。
果然,这小子和玄武之间是死契,这种契约主人死亡契约兽也会随之丧命,与此同时主宠之间在战斗时会极具默契。
天璇暗道还好他足够谨慎,没上来就直接杀了玉钧崖夺宝。
“毕竟是你的长辈,我对你其实并无杀意……只要你愿意将契约转给我,我还会留下你的性命,怎么样?”天璇脚下松了松,又放缓声音。
脸颊被按落地面,泥土随着粗重呼吸钻入鼻腔,玉钧崖痛苦地呛咳着。他当然知道天璇的话不可相信,只要交出玄武,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吃力地说:“我练的是怀玉阁的特殊驭兽功法,和玄武之间不仅存在死契,我还能在受伤的时候挪用玄武的生命力。自我中毒的那一刻起,我和玄武之间的契约就运转起来了,如果现在强行把它剥离,契约突然中断,我们都会受反噬暴毙。”
还有这种特殊的契约?天璇看着他十分狐疑,但他知道怀玉阁的驭兽本领乃修真界之最,玉家遗孤会这种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暗暗决定一定要把那种玉家的驭兽功法也弄到手,天璇放开他,说:“那要怎么做才行?——你若说没有办法就直接去死!”
玉钧崖踉跄了一下,似乎后脑的力道松开也无力爬起,“至少……先让我试着吃几粒丹药,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身上的毒。”
天璇看了他片刻,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骗我。”
即使玉钧崖恢复也对他毫无威胁,天璇很干脆地扔给他几粒丹药。
化神期修士的东西自然比元婴期高级得多,只是不知道玉钧崖中的毒具体是什么种类,万用解毒丹能否涵盖他所中之毒,缓解他的情况。
在天璇的紧紧盯视之下,玉钧崖顿了顿,捡起地上的几粒丹药,擦也不擦上面的泥土便吞了下去。然后他盘膝而坐,在天璇的监视下开始逼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璇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的黑暗,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那魔修诡计多端,若是找到办法追过来,他倒不怕对方,横生波折却是十分麻烦。
黑气在玉钧崖面上缭绕,他忽然闷咳一声,唇边淌下一丝血迹。
天璇发现他唇边的血并非毒血的暗色,而是艳红,便心里一喜,“你的毒解完了?”
玉钧崖垂着眼说:“我……”
说到一半,他咳嗽起来,抬手用手指揩掉唇边血液。
天璇踏前一步,着急道:“快说,你现在能解契了吧……”
玉钧崖沾血的手指背在身后,迅速勾勒出一道诡秘的血色痕迹。
一阵强大的力量骤然从他身上爆发!
“吼——”深沉的咆哮在隧道中回响。
不顾灵脉中的痛楚,玉钧崖压榨出身体里的所有灵力,强行将玄武召唤了出来!
“你还敢骗我?!”天璇面色一变,震怒地盯着他,但看到面前威风凛凛的神兽时,又见猎心喜地咧开嘴,“你以为把它叫出来就能斗得过我?它也不过是七阶而已!”
他是化神巅峰,七阶的灵兽根本就不可能敌得过他,更何况灵兽的主人眼下根本就耗不起大量燃烧的灵力!
“谁说它斗不过你?”玉钧崖唇边涌出大量黑血,抬起头朝他冷冷一笑。
“死到临头了还说大话……”天璇瞥见那些黑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仍然不以为意,抬起手便向他抓来。
他没想到的是,玄武大口一张,吐出的一击竟然将他震退出数十米之外!
天璇胸口一闷,发丝被震得散乱拍在脸上,惊诧之际,突兀现身的玄武已托起主人的身体,向通道另一边迅速逃离!
——这只七阶灵兽竟然短暂地跃迁至半步八阶,只差临门一脚便抵得上大乘的力量,实力不在天璇之下
“灵兽的实力怎会突然增强这么多?!”
……
“这样就能在段时间里增强灵兽的实力吗?”
曾经于明泉宗那片驭兽园里,无比平静的某一天,玉钧崖抬着头疑惑看向树上的人。
面对他的询问,树上不知名的陌生强者没有投过来眼神,只是“嗯”了一声。
玉钧崖蹙了蹙眉,迟疑道:“可是……这种强行用精血提升契约兽实力的手段,是旁门之术吧?”
他说的委婉,其实这种方法何止是旁门左道,是不该触碰的邪术才对。
“是邪术。”对方肯定了他的猜测,淡淡道:“那又如何?”
“多谢前辈教给我这种秘术,但……”玉钧崖抿了抿唇,神情坚定:“这种方法不仅是悖逆之术,还会伤害灵兽,我不会动用的。”
曾经的怀玉阁虽然以驭兽闻名,却从不虐待灵兽,对待自己的契约兽宛如同伴,玉钧崖也一直秉持着这种理念。
“那是你自己的事。”对方瞥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又似乎只是普通的一瞥,“不过到了某些时候……用的是术法是邪是正真的那么重要吗?”
神色茫然的少年拎着水桶,发丝浸透劳作的汗水,身后饲养妖兽的栅栏里弥漫臭气;树梢之上,黑衣青年懒洋洋晒着太阳,清冷的肌肤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脏乱与清洁,迷茫与从容,弱小与强大,泾渭分明的像是两个世界。
某些看不见的改变却从这一刻起,无声潜入少年心底。
……
如果修炼邪术的人就是邪修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该称作魔修了?
玉钧崖恍惚间想起顾明鹤对自己的质问。
但他没有丝毫后悔,即使下一刻便被逐出师门也无碍。
当初若没有遇到前辈,或许他早就死在了徐长老的逼迫下;如果今日不使用大众眼里的邪术,他必然会被夺走玄武、死在天璇手里。
可是——明明徐长老和天璇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勾结魔修、使用邪术又如何?如果这就是对魔修的定义……那他永远不会后悔!
猎猎风声划过耳畔,玉钧崖拭去唇边残留的血迹,在狼狈的逃窜之中突然勾起一抹冷笑。
“该死,年纪轻轻,竟然如此狡猾!”远处,天璇气急败坏地追着他。
原来玉钧崖打坐时吐的血颜色之所以如此艳红,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试过逼毒,而是强行逼出了体内的精血!
他借助精血使用邪术,将契约兽提升到了半步八阶的实力,即使这种增益持续时间短暂,但玄武只要毫不恋战地趁势逃离,天璇就很难追上玉钧崖。
天璇怒发冲冠,追出数百里,在七拐八绕的地穴里失去了猎物的踪迹。
与成功失之交臂,他下意识要泄愤地抬掌拍在石壁上,反应过来又甩袖熄灭掌间灵力。
该死,这鬼地方还不能动用太多力量!
被愚弄的怒火席卷了天璇的理智,他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恢复平静。
“哼,逃得了一时又怎么样,就算再狡猾也不过尔尔。”他眸光阴沉得滴水,手指因满溢的杀气而神经质地弹动着,对着石壁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倒要感谢夜尧,要不是他,我还想不到用丹药追踪猎物的办法。”
先前看到夜尧在冯西来身上做手脚以追踪冯西来,给了天璇启发,他刚才给玉钧崖吃的丹药里不止有解毒丹,还有一颗用来追踪的辅助丹药。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使用邪术后力竭的玉钧崖终究会落在他手里。
然而正当天璇为自己的睿智感到得意的时候,一阵非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忽地从身后传来,天璇惊然转身,目光中赫然映入那道让他牙根痒痒的魔修身影!
禾雀竟然追上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天璇正火气上涌,见到游凭声顿时杀气大盛,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时更是勃然大怒,“昊、天、钟?!”
“啊。”夺了他爱物的魔修光明正大掂了掂赃物,哂道:“你还认得它啊。”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昊天钟?!
天璇简直要气疯了,恶鬼一样的目光刀刺一般射向游凭声的方向,大喝一声,极速冲了上来。
轰隆——!
雷霆般的巨响在洞中回荡,盛怒之下的天璇完全不在乎石壁上的禁制了,直接使出了全部力量。
他势要在符文之力被触发之前杀了眼前胆敢一再冒犯自己的魔修,即使战斗持续下去,符文被触发,他也要顶着镇压之力掐死对方!
很巧,游凭声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都毫无保留地用出全力,数招之后,坚固的地面忽然剧烈一震。
震怒之下的天璇没发现,游凭声自一出现在这里,身侧墙壁就在簌簌脱落石屑,金色的符文光芒一丝一丝穿透了石壁缝隙。
现在又经历两个化神修士的激烈战斗,石壁再也坚持不住,不消片刻,只听一声嗡鸣,自远古传来的震动感侵入正在战斗的两个人身上!
天璇本以为石壁会坚持一会儿再震动,没想到这么快就激起了那些符文,猝不及防之下灵力一滞,猛然从半空跌落!
他动作灵敏地在地面一滚消减下坠之力,再抬头时震惊不已,“你居然又要晋阶了?”
黑衣青年凌空而立,周身正在掀起一阵躁动的灵气漩涡,正是这股力量加速了符文的启动!
夜尧晋阶引动的异象与游凭声完全重叠,游凭声早就知道有人会以为晋阶的是他。
尤其是天璇,对方还不是第一次面对他晋阶。游凭声也不否认,勾了勾唇角,“是啊,惊喜吗?——每次见你都这么巧。”
怎么会这样……这才过了多久,这魔修又要从化神中期晋阶到化神后期了?!
天璇瞳孔都在震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周围的灵气漩涡。
常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高阶修士每一次晋阶都要花费极为漫长的时间。但他实在是被游凭声震撼过太多次,此时下意识竟然就信了。
这样的敌人……今日一定要杀了他!
天璇震惊之余,忽而狂喜:“狂妄之徒,竟然又挑在与我战斗时晋阶?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他抬手指天,大笑,“在这股镇压之力下,你要如何晋阶?”
游凭声似乎才想起这一点,“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眼看着头顶的镇字诀闪烁着从石壁上浮现出来,天璇笑容一收,恶狠狠对他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自爆这么痛苦的死法里……我会提前解决你!”
在镇压之力下,所有人都难以控制力量,他难受,对方会比他难受百倍!
灵力紊乱之下,这魔修根本不可能顺利晋阶,只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灵脉炸裂而死!
天璇兴奋地趁机奔向游凭声。
金色的镇字诀宛如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自天际镇落,在两人头顶急速旋转。
飞在半空中的游凭声似乎难以为继,身影飘摇着落下。
天璇持着一把长剑狠狠刺向他,游凭声足尖一点,闪身躲避,天璇反应极快地转势横劈,追逐着他。
那道黑色身影无比轻盈,极为灵巧地躲过他的攻击,甚至没有多费一丝力气。天璇不由自主忆起上一次在明泉宗时,对方一边晋阶一边戏耍自己的场景,顿时杀气更加浓烈。
他顶着灵脉的剧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极力压榨出体内能调动的最后一丝灵力灌注到灵剑里,将手中剑挥舞得疾风猎猎。
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有别于灵力的剑光,光芒脱出剑尖划过游凭声身侧,绞断了他一束发丝。
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天璇看着飘落在发丝一寸寸睁大双瞳——那是剑气!
他不费灵力就挥出了剑气!
能修炼到化神的修士没有草包,高压之下,天璇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游凭声啧了一声,看到他兴奋得瞳孔都在震颤,手中剑势如虹,进入了剑修才有的人剑合一的状态。
自从成为化神高手,天璇已经有许久不曾倾尽一切与他人死斗,这一刻,他竟然再次体会到了战斗的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无知的狂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这世间杀人的手段数不胜数,不费灵力我便能杀你!”
“我曾数十年如一日,每日挥剑一万次——”他仿佛感觉不到符文镇压下的痛苦,将游凭声逼到狭窄逼仄的石壁边缘,畅快大笑着震声道:“魔修,如此死在我手里,你不亏!”
这里的四壁都坚固无比,即使是化神修士也别想突破墙壁逃离,退到墙角的游凭声眼见着落入必死的境地。
剑光一闪,带着无穷威力笼罩而下!
游凭声足跟抵着石壁,忽然放弃一般定住了。
天璇眸中放出精芒,以为他无计可施了,正要刺穿他的胸膛,眼前忽然炸开一片血雾!
过了数秒,天璇才意识到爆炸声从自己脸上传来,而他耳边的惨叫……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什、什么……?”前一秒还信心十足的他捂着剧痛的脸,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痛苦之色。
“有句话你说的没错。这世上不费灵力的杀人手段……数不胜数。”
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屏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穿过血雾,悠然扣住了他的脖颈。
天璇哆嗦了一下,转瞬间从那种奥妙的境界里脱离出来,目眦欲裂,“你……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做的手脚?!”
他的脸上血肉模糊,嘴唇炸飞,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鼻梁尽数消失不见,只留下面中两个孔洞,吐出的声音古怪的令人发笑。
“唔,什么时候呢?”游凭声懒懒重复了一遍,却没有替他解惑的打算。
话越多的反派越容易失败,他早就想杀天璇了,懒得再和他废话。
天璇脑中砰砰剧痛,仿佛有一只凿子正在从内部凿动他的头颅,他忽然想起来,“是……是那只面具!”
在进荒古秘境之前,他强迫对方摘下面具,为了泄愤,一把将那张金色面具捏碎在手里。
那时他没有在意,吸入了一些面具碎裂的金色粉末!
曾经在明泉宗时,对方扔掉的第一张金色面具就炸伤了他的手指,所以他当着对方的面捏碎第二张面具时,还特意用灵力护住了手。当时第二张面具没炸开,天璇还以为是没问题。
也对,第一张都有问题,第二张只会藏有更诡秘的暗算手段!
如果是往常,这一点暗算的伤只会在战斗时打乱他的阵脚,或许还不算致命,但在灵力被镇压的当下,却直接让他的性命落在了敌人手里。
天璇快要呕死,“诡计多端的魔修……你……”
“猜对了,算你聪明。”游凭声敷衍地说,手指一寸寸收紧。
天璇背抵着石壁,极力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竟犹如山岳一样难以撼动。
他自恃剑招凛冽,以为失去灵力后对方武力不可能敌得过自己,原来这也是空想!
你究竟是谁……?
怎么可能有人在这种可怕的镇压之力下,还能如此平稳地晋阶?
天璇还想要说话,发声器官却被掐紧,只能从气管里泄出嗬嗬的气音。
“对了。”就在收拢手指的前一秒,游凭声又松了一下手指,给他留了一点儿发声的余地,“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告诉我玉钧崖在哪儿?”
天璇眼前一亮,立即嘶声道:“我告诉你,但你要放我一马……你先放了我,我再给你发一道传讯符……呃!”
喉间一紧,气管几乎被掐断,直到天璇几乎断气才微微放松。
“放了你,你直接跑了怎么办?”游凭声微笑道:“还是换一下顺序吧,你先告诉我怎么样?”
天璇眸中溢出惊恐,在对方毫无怜悯的利落手段下,身经百战的化神修士也要瑟缩起来。
但他自己就是不会遵守诺言的人,当然不会相信对方在得到答案后会放了自己。
他不能落在对方手里,找到玉钧崖的那一刻一定就是他的死期!
天璇颤着声和游凭声打商量:“我可以把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你,你信我,我一定会给你发传讯符……”
话未说完,喉间又是一紧!天璇翻起了白眼。
游凭声:“说什么呢,你还想把身上的东西带走吗?”
天璇差点儿白眼一翻被气死。虽说打败一个敌人后,接收手下败将的身家作为战利品是常事,可他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是他说错话一样!
天璇双眼蒙着红通通的血雾,只能看到面前那张诡异的白色面具,面具上星星点点的黑色晶石好似化为一道漩涡,要将他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他神志恍惚时,突然之间,眼前又窜出了更多密密麻麻的光点。
大量的灵气聚集过来,因此吸引来了追寻灵力的魔萤。
天璇一喜,他吃过魔萤的苦头,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对付,只要对方被牵扯一时半刻,他就能……!
哗啦——
一阵黑色旋风忽然从隧道尽头刮过来!
无数黑鸟盘旋着飞来,扑闪着翅膀捕食魔萤,在游凭声身边隔开一层真空的地界。
混沌黑暗的背景下,游凭声慢声说:“容我提醒一下,你现在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给你十秒思考,过时不候。”
十、九、八……
天璇下意识在心里快速默念,心里狂跳不止——
对方话说完,连秒都不数,这让他心里压力更大!
仿佛下一秒就是他的死期,天璇几乎崩溃,感觉到喉间的力道在渐渐收紧,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等等!”
顾明鹤飞快跑了过来,紧张道:“先别杀他!”
游凭声瞥他一眼,饶有兴趣道:“你还不忍心杀他不成?”
到了现在,顾明鹤当然不会向着想杀自己的人,比起天璇他更在乎玉钧崖的命,他道:“我在周围找了,玉师弟根本就不在这里,只能问天璇!”
在天璇身边没看到玉钧崖时,游凭声就有预感没那么容易在附近找到人,所以他神情里并无诧异,目光微沉地继续看向天璇。
“呵呵、嗬……没错,你们找不到他的……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儿。”天璇吃力地说,“杀了我,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他的方位,他一个人重伤,必死无疑……”
“时间到了。”游凭声打断他。
天璇:“……!”
这个疯子,他难道根本就不在乎玉钧崖的死活?那他为什么要不辞辛苦追过来,难道只是为了杀他不成?!
好在顾明鹤比游凭声焦急得多,他想要捉住游凭声手腕阻止他,却不敢冒犯,双手空举着,慌忙道:“不要!求您,暂且高抬贵手!”
游凭声仿佛铁石心肠,对他的央求充耳不闻,手指再次收紧,天璇的双腿在半空忍不住蹬踹,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果真是魔修,二话不说就要杀人!
天璇要是死了,玉钧崖怎么办,他一个人重伤,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顾明鹤眸光一颤,急道:“前辈,玉钧崖一心向你,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话刚出口,顾明鹤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果然,对方忽然飚出了杀气!
一直以来,他的情绪都是超出常人的平淡,仿佛古井无波,不会被任何事牵动心神。
直到这一刻天璇才发现,即使是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对方都没对自己放出过杀气,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最平常的一件小事。
而眼下就因为顾明鹤一句话,他突然直面了游凭声的杀气,天璇差点儿失禁,恨不得把顾明鹤乱说话的嘴缝上,“我说……我说!”
“我给玉钧崖吃了一颗能追踪的丹药,里面掺了我的血,只有我活着才能感应到他……”方才还顾左右而言他的天璇飞快将真相说了出来。
顾明鹤松了一口气,短短一段时间,额头几乎冒汗。
“只有你活着才行?”游凭声重复。
“是,只有我……”天璇感觉到喉间的力道渐松,心想他果然还是在乎玉钧崖性命的。
天璇渐渐缓过神来,觉得刚才游凭声数秒的举动其实是在吓唬自己,在找到玉钧崖之前不可能直接杀了他。
他一边脑中快速转动着脱身的办法,一边对游凭声说:“你我都知道,一时的承诺不可信,我不信你在找到玉钧崖后就会放了我。这样,只要你肯立心魔誓言,我一定带你去找……”
心魔誓?
顾明鹤皱眉看了游凭声一眼,不觉得他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他正要让天璇换一种方法,耳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游凭声手一松,天璇的尸体跌落在地,颈骨折断,头软塌塌歪在肩膀上。
顾明鹤:“不——!”
“我最讨厌被人威胁。”游凭声面无表情说。
顾明鹤目瞪口呆,心里一沉。他想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天璇,但没想到他会连招呼都不打就杀人啊,怎么有人做事这么突然的?
天璇那张溃烂的脸侧躺在地面上,双目空洞地斜向天空,还保留着临死前不敢置信的茫然。
站在不远处的廖星看了看天璇的脸,不动声色往角落里退了两步。
解决完魔萤的欲魔连一声“哇”都不敢叫,扑闪着翅膀落到廖星肩膀上,一只翅膀掩在眼前,瑟瑟发抖。
游凭声俯身摘下天璇身上的乾坤袋,看向廖星,“你来算。”
廖星怔怔道:“……算什么?”
游凭声:“你说呢?”
廖星:“噢噢,小的明白了,这就算玉道友的位置!”
他可终于派上用场了。
顾明鹤反应过来,长长泄出一口气,对了,还有廖星可以帮忙!
廖星迅速算了一卦,指出一条岔路。
行进中,顾明鹤忍不住偷看游凭声,目光瞟过去,又强迫自己收回来,过一会儿目光又瞟过去。
“看什么?”游凭声忽然回视。
顾明鹤一个激灵,嗖地转回去,“没…没什么。”
没人再说话,连一向聒噪的乌鸦都闷声不吭。
这样的安静突然让顾明鹤无所适从,过了一会儿,他抿抿唇,再次看向游凭声,目光复杂,“你刚才……一开始其实没打算直接杀天璇,只是在恐吓他吧?”
游凭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回他的话是他一贯的风格,“是吗?”
顾明鹤抿抿唇,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过河拆桥。”
看禾雀的反应,应该并非对他说的话愤怒,突然倾泄杀气恐怕只是在逼迫天璇。
至于为何在天璇说出真相后又毫不犹豫杀了他……或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威胁,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让天璇领路还要警惕他耍花招,太过麻烦。
种种猜测划过脑海,顾明鹤的情绪渐渐安稳下来,无论如何,结果证明对方并非要抛下玉钧崖不管。
“对不起。”他看着游凭声,真诚地又说了一遍,“刚才是我无礼。”
游凭声挑了挑眉,瞥他一眼道:“不怕我了?”
顾明鹤摇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问:“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夜尧到底在哪儿吗?”
这时,身后传来沙土摩擦的簌簌声,一条黑蟒游了过来。
顾明鹤下意识看了一眼它的肚子,抬头时,看到游凭声也在看黑蟒。
黑蟒游回游凭声身边,缩成一条小蛇,沿着主人的衣角攀爬上他的手腕。
平坦的蛇腹毫无起伏,灵巧钻入他的袖口,细长蛇尾蜿蜒在苍白的肌肤上极为惹眼。顾明鹤目光忍不住躲闪了一下,意识到刚才这条蛇落在后面……吃了天璇的尸体。
“你问我夜尧在哪儿?”游凭声袖着手,抬眼对他意味深长道:“不是说过么,就在我身上。”
“别开玩笑了……”顾明鹤干巴巴道。
“玩笑?”游凭声歪了歪头,“不,这句话是真的哦。”
顾明鹤:“……”
不管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现在说出来都是有意吓唬他吧!
他算是发现了,禾雀骨子里其实藏着点儿恶趣味!
第215章 旧仇
夜尧的晋阶还在进行,随着游凭声的移动,黑暗的石洞中,石壁上的符文一丝丝放出光芒。
犹如夜空里的星辰逐渐亮起,又似一朵朵金色莲花在静静绽放。
暂且不提这些符文令人忌惮的作用,即使是审美再苛刻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也不得不心生震动。
顾明鹤不知不觉中呼吸放缓。目光所及之处,那些金色符文闪烁、旋动,在无声中释放出沉静而恢弘的气息,宛如远古流洒至今的月光,神秘、强大,摄人心魄。
某种程度上,与身边的黑衣青年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廖星跟在游凭声身侧,视线划过石壁上的符文,若有所思看着他沐浴在金光里的背影。
没想到救下他的人竟然是魔修。
他微感吃惊,但其实也不算太意外,毕竟先前算出的卦象并非一派光明——与禾雀同行的前路缭绕着迷雾,生机与危险并存。
跟着对方,他可以从冯西来手下逃脱,甚至还能安然无恙离开危机四伏的荒古秘境,但倘若一朝行差踏错,或许会坠入比先前还要可怕的深渊也未可知。
前路又将如何?他真的要一直跟着此人吗?
廖星不由自主脚步顿了顿,前方的人影没有丝毫等他的意思,迅疾的行进速度很快将点亮的石壁抛在数米之后。
……不论如何,大凶之兆就在眼前,如今的他一个人在这里绝对活不下来。
想到这里,廖星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四周格外安静,只有不断闪烁的金芒照亮眼角余光,跟在游凭声身侧的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盘桓着复杂的情绪。
直到一声乌鸦的嘶叫响起,顾明鹤和廖星才回过神来。
“哇——!”乌鸦大叫一声,又有大群魔萤飞至,它扑扇着翅膀化成一片席卷的黑色旋风。
随着吞噬的魔萤和浑虚魔晶越来越多,欲魔的力量也在渐渐增强,吞吃袭来的魔萤速度越来越快。
片刻后,它将周围的魔萤清扫一空,打着饱嗝飞落到廖星肩膀上。
“老三,走快点儿啊。”乌鸦一挥翅膀,大摇大摆地指挥他。
廖星:“……”
所以说,魔修的宠物都这么怪吗?
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被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耍威风?
经过一条岔路时,通道口伫立着几块浑虚魔晶,游凭声衣袖挥过,将晶石撬走。
廖星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乌鸦看着游凭声收集浑虚魔晶的动作就忍不住感觉撑得慌。
这一路上它的嘴就没停过,遇到的魔晶都被游凭声采摘下来。
一边飞往廖星算出来的玉钧崖的方向,游凭声插在袖口的手指一边捏碎了两块浑虚魔晶,将碎块随意抛向肩后。
乌鸦就像某种训练有素的犬类,立即从廖星肩膀上飞起,叼住晶石碎块抻脖子吞下。
咯吱咯吱——
欲魔边动作迅速地吃东西,心里一边暗骂。
该死的魔头,竟然待它如此轻慢……早晚有一天它要翻身做主人!
哼,到时候它也要把食物扔到地上,让他像狗一样……
前方的人影忽然顿了一下。
欲魔吓得浑身一抖,脖子几乎缩进胸腔。
它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骂啊!
“怎么了?”顾明鹤问。
“气息……变了。”游凭声目光凝聚道。
“什么气息?”顾明鹤立即紧张起来,“难道是玉师弟出事了?”
游凭声摇摇头,说:“不是他,是魔气。”
他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清明锐利,好似穿透黑暗中的石壁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方向,被他视线扫过的欲魔又是一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在对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欲魔干咳一声,殷勤地凑过来说:“大人,是不是附近有浑虚魔晶?”
游凭声轻轻皱了下眉,没说话。
地面之上,早已黑气弥漫,天色昏暗,乌云低垂,苍穹仿佛即将压向地面,不知不觉中,一批又一批魔修被异象吸引到了地穴里。
几人是最早进入地下的一批,不知道地穴之外发生的变故,但游凭声对魔气极为敏感,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隐隐躁动,仿佛风雨欲来,石壁上的金色符文在轻闪着,宛如夜色中抵御寒风的摇曳烛光。
见游凭声陷入沉思,廖星想起什么,上前道:“恩人,之前我算过一卦,卦象很凶,这里一定有很大危……唔!”
“险”字还没说完,他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颤。
“怎么了?”游凭声瞥他一眼。
“没、唔,没事……”廖星飞快低下头,嗓音沙哑回答,“不小心呛到了……”
说着,他抬手捂住嘴,被口水呛着一般低着头闷咳,似乎不想冒犯游凭声,咳嗽几声后退远离了他。
游凭声目光划过他微颤的肩膀。
身旁的顾明鹤说:“他说的凶卦,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们之前就推测过,墙上这些符文恐怕是为了镇压某种不得了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往往第一时间会猜测是某种凶兽。倘若是这样,万年前的上古凶兽活到今天,其可怕程度不仅仅是“危险”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任何推测都是枉然,游凭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现在更关注的是——
暗淡的光线里,廖星假装呛咳地紧捂住嘴,低着头,身体忍耐地轻轻颤抖。
他将痛苦的闷哼捂在喉咙里,正要装作无恙抬起头,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了?”
廖星放缓呼吸,用力捏紧的拳头缩进袖子,正要对游凭声撑起笑脸,又听到他淡淡道:“想好了再开口——我不喜欢听谎话。”
廖星一抖。对方目光清冷,声音平静,但他毫不怀疑,自己接下来说出的一旦被对方确认为谎话……他不会想要经历那种后果。
“我……”廖星咬了一下牙,再也压抑不住急促的呼吸,弯着腰大口喘气,“我这是……呃,我喝了冯西来的血……”
顾明鹤诧异道:“你说什么?冯西来给你喝他的血?”
“不是……呼,不是冯西来的血。”廖星手臂无力地支着墙,声音沙哑,“是他不知道用什么配方、配的一种血药,他和他的手下都喝,我被焚癸派抓到时……也被喂了。”
“那些血只要喝一口,就能屏蔽伤痛,就像尸傀一样……受再重的伤也能继续战斗……”
游凭声:“是不是还能短暂提升修为?”
廖星惊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点点头,“是,那种药喝的稍多一些,就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实力……唔!咳咳咳!”
他忍得眼睛都是红的,说话时喉咙像个破风箱嗬嗬喘息,脖颈上青筋暴起,显然在压抑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游凭声很容易看得出来,廖星喝过的血药有成瘾性。
他似笑非笑道:“我如果不问,你打算怎么办?”
廖星一僵,脸色发白回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恩人,只是……”
向来爱笑的青年流露出难堪的神色。
廖星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低声说:“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戒断的。”
*
“咕嘟,咕嘟……”
冯西来大口喝下瓶中鲜血。
重新与他会合的焚癸派长老瞄着他手里见底的药瓶,悄悄咽了咽口水,谄笑着询问:“掌门,您身体如何了?”
“本尊能有什么事?”冯西来冷冷道。
长老忙点头附和,“是,是属下多嘴了,以掌门的实力,即使天璇再厉害,也只会是您的手下败将!”
之前冯西来与天璇狭路相逢,两个化神修士的战斗太强大,跟着冯西来的几个手下尽数分散,到现在才重新会合。
长老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冯西来是败在天璇手下,连忙说些好听话安抚他。
听着耳边的谄媚,冯西来血肉模糊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灵力被禁锢,被夜尧靠武力压制的屈辱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明明身上的痛苦应该在药力作用下消失不见,他眼前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下接一下落下的拳头,身上仿佛还残存着异火灼烧的痛感,幻痛让冯西来仅剩的那只眼里充斥阴翳。
那一刻,他居然在夜尧手□□会到了濒死的恐惧,仿佛再次面临曾经面对游凭声的那种无力感……该死的因缘合道体,明明只是个元婴修士而已!
不,因缘合道体只是运气好,夜尧肯定是从游凭声那里得了什么宝贝才会让他吃瘪的……
【你想向游凭声报仇吗?】
“谁?!”冯西来腾地站起身,目光凌厉射向周围。
四周一片寂静,身旁的长老跟着他四处扫视,“有人来了吗?”
“你没听到刚才有人说话?”冯西来狐疑问他。
长老摇头,笃定地说没有。
【别找了,我在你的大脑里,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
那种冰冷的声音一字字机械地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像是没有生命的物种,语调毫无起伏。
长老仍然毫无反应,冯西来惊愕发现对方说的竟然是真的,只有他能听到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
……
陌生声音自称系统,能够帮他对抗游凭声。
冯西来一开始半点儿不信,但当他试探着按照对方提供的信息,在隐蔽的角落里看到一道昏迷的人影时,不得不信了几分。
冯西来:“这是谁?”
“看衣服,是明泉宗的内门弟子。”长老走过去,拎起昏迷之人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说:“我没见过此人,应当是明泉宗的年轻弟子。”
冯西来看着那人的脸,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玉钧崖,怀玉阁遗孤,现在是明泉宗掌门的关门弟子。】
脑中声音响起时,冯西来灵光一闪,回忆起几十年前的一个画面——
血海里,一个男人摇摇欲坠,临死前还固执地想要守护妻子,最后被他一剑捅穿咽喉。
那是他曾经杀死的怀玉阁阁主,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格外顽强,死时尸体还直直挺立在原地,所以他清楚记得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眼前这个叫玉钧崖的小子,和他爹长得有八分相似,难怪他觉得眼熟!
“找到玉钧崖干什么?”冯西来问系统,“杀了他,免得他日后找我报仇?”
【不,他认准的仇人只有一个游凭声。】那道冰冷无波的声音仿佛带上一丝得意的笑意,【你要做的是告诉他游凭声的身份,然后放他回游凭声身边去。】
第216章 游凭声?!
头疼欲裂。
玉钧崖神志缓缓清醒过来时,耳边传来一阵对话声。
“刘长老,我记得你一直对我的左眼很好奇……想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一个男声悠悠地道。
此人显然是一名上位者,被他点名的刘长老声音有些讪讪,赔笑道:“掌门,我只是挂心您,您千万不要多想……我绝没有窥探您私事的意思。”
“私事?”男人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嘲讽似的嗤了一声,“没错,是私事,是我与他之间……这辈子都抹不去的事。”
“让我想想,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男人叹息着道:“那时的我刚刚晋升元婴初期,还只是焚癸派最不起眼的低位长老。时间真是如流水一般啊,谁能想到一晃眼过去,如今我会变成焚癸派的掌门?——啊呀,或许这一切还要感谢他呢。”
焚癸派掌门,冯西来?
他怎么会落到冯西来手里?
刚脱离虎口又撞进狼窝,从对话中推测出自己处境的这一刻,玉钧崖几乎对自己的遭遇感到荒谬。
他一动不动,假装昏迷地默默听着几人对话,听到一个长老恭维冯西来:“掌门英明神武,厚积薄发,天生就该立于云端,只可惜属下无缘得见掌门昔日的风采。”
“不,不不,那你可是说错了,百年前的我还真不是那么起眼。”冯西来笑了一声。
因为与胞兄同练功法,冯西来只有同兄长冯东来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强悍的实力,独自一人时,没有任何同阶的元婴修士瞧得起他。
但冯西来并不为这样的过去感到羞耻,他甚至对自己的某些独特经历感到十分自得,在对他人说起这些旧事时还在笑:“要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说实话,我应该感谢他的。”
说话时,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眯起仅剩的右眼,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段回忆一定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部分,他的神情中有恐惧,有庆幸,有自得,甚至还有带着后怕的兴奋。
一个合格的属下在上位者需要倾听时要懂得闭嘴,在关键时候,也要懂得适时应和。
刘长老问:“您说的‘他’,是谁?”
这个问题既是附和对方,也是好奇——
要不是能感觉到冯西来正在散发的隐隐杀意,听对方微妙的语气,他们简直要以为他口中说的是旧日相好之类的人物!
“是我的宿敌。”冯西来唇边勾出一丝冷笑,“游凭声。”
游凭声?!
玉钧崖紧紧闭合的眸子一颤,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
这个名字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曾被他在齿间撕咬过无数次!
“……游凭声?!”在场的长老爆发出无比惊愕的反应,“你是说,你的左眼是被游凭声剜去的?!”
“与他作对,你竟然还能活到今天,他果真是你的宿敌?”
他们吃惊的连敬称都忘记了,只因冯西来吐出的那个名字实在可怕,昔日那位魔尊的恶名谁不知晓?
冯西来并不为他们吃惊之下的僭越而生气,反倒低低笑了起来,他很满意“宿敌”这两个字,“没错,就是他,魔尊游凭声。”
“当初我还抓住过他呢,只差一步就能将他送到碧幽宫领赏。可惜,他无论心性还是实力都强的可怕,被逼到绝境竟然还能翻盘,不仅我的一只眼睛,连兄长都死在他的手里。”
旁听的两个长老一阵哗然,露出无比崇拜之色,“不愧是掌门,从游凭声手中活下来,居然只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
冯西来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想笑,眸光又透出难以言喻的晦暗,他问:“你们见过他吗?”
一个长老摇头说没见过,另一个长老激动地举起手,“几十年前我随先掌门前往碧幽宫拜会,曾惊鸿一瞥,目睹过魔尊的侧颜!”
“很好,你也见过他。那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全貌如何,那个人,那张脸究竟是何等绝世?”
两个长老连连点头。
“那你们要牢牢记住他的脸……他根本就没死,你当初那条死讯是假的!”冯西来突然扔下一个炸雷。
“什么?!”
“看。”冯西来抬指在空中勾勒,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声音里的颤抖,连他的指尖都在神经质地痉挛。
什么?!
玉钧崖的理智几乎被突如其来的话击溃,双眸猛然睁开。
一幅光影在冯西来指尖显现,在黑暗中无比清晰,看清的那一刻,玉钧崖的气息瞬间乱了。
“你醒了?”冯西来收起画面,侧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玉钧崖眸光如鹰隼般凶狠射向他。
冯西来看着他的眸光带着几分奇异的笑意,摇头叹息着说:“真可怜啊,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游凭声当初只是死遁,如今的他化名禾雀潜伏在正道里,你与他相处这么久,就没发现他的实力比显露出来的修为可怕得多吗?”
玉钧崖眸光一颤,低吼道:“你、胡、说!”
他眸底简直要瞪出血丝,眉目清朗的青年五官竟如一只野兽还要狰狞。
“不信吗?”冯西来近乎怜悯地看着他,“也对,他屠杀了你的亲友,你却被他利用蒙骗,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那种可能只是稍稍划过脑海,就足够玉钧崖大脑充血,陷入疯狂。
不可能,魔修狡诈,一定是在骗他。
玉钧崖竭力维持冷静,心中笃定地告诉自己。
但不知为何,过往与禾雀相处的种种画面在刹那间闪过眼前,他的瞳孔在缩紧,心跳狂乱,呼吸几乎停滞。
“可怜的孩子,真相就是真相,你不想听,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这种事根本就假装不得,我有个办法能助你确认他的身份,你想不想听?”
玉钧崖唇瓣紧闭不再说话,紧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得犹如锋利的刀刃。
冯西来继续道:“九幽玄阴体千年难遇,此世间,拥有这种体质的只有一个人。”
“游凭声被仇仞通缉、逃亡在外的两百年里,诸位道友找到了一个能精准认出他的方法。”
一只便携的体质监测灵器被他扔到玉钧崖眼前,激起的灰尘扑进他的鼻腔,犹如密不透风的网捂住了他的口鼻。
玉钧崖咬着牙一言不发,目光却不由自主转动,落在那只灵器上。
冯西来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你若不信我的话,何不亲自去试一试呢?”
至于确认之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
“在那边。”面对岔路,廖星只花了数十秒,就算出了他们该走的方向。
一路走来,廖星至少算了十几卦,虽然只是随手掐诀推算,看起来十分简单,但这样高的频率放在任何修炼卜算手段的修士身上都是极大的压力。
游凭声不懂测算技巧,但他活了这么多年,却大部分功法手段都有了解,他目光划过廖星的脸,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
廖星转头对他一笑。
他脸上还带着强行忍耐血药瘾性的苍白,一双眸子却亮如星子,犹如两团不屈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恩人放心。”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廖星说:“算这几卦不值一提,我一定能帮您找到人。”
先前在冯西来手里时,算几卦他就要萎靡不振,甚至还要吐血昏迷,恨不得半点儿力都不出,此时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遗余力展示着自己的价值。
游凭声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
夜尧告诉过他,廖星是藤列选定的接班人,即将成为天机阁下一任阁主。
卜算一门十分看重资历,修炼这种功法的人往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深入掌握其中关窍,大量经验才能堆叠出测算的得心应手。
但与此同时,这一门起点也极高,只有拥有特殊资质的人才能踏入此道。有时候,一个资质浅薄、强行修炼此法的老者,可能还不如一个刚踏入天机阁的年轻人算得准。
廖星显然属于后者,他还很年轻,打败了其他几百岁的同门被藤列选中,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游凭声定定看了他几秒,示意他继续带路。
廖星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即使身体还在虚弱无力,毫不犹疑迈步的模样却显得十分活泼。
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忽然一顿,顾明鹤也倏然面色一变,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地穴中,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越发汹涌,连元婴初期的廖星都能感觉得到。
目光所及之处,淡淡的黑气几乎如有实质浮现在视线中,仿佛有黑雾在渐渐显现。
“哇!哇!”乌鸦扑闪着翅膀发出大叫,嘶哑的声音有种莫名不祥的意味。
他们路上遇到的浑虚魔晶矿的确数量不少,但这种突变绝非浑虚魔晶能引起的!
廖星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转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住。
通道的对面迎面走来两个人,看其形貌打扮,显然是两个魔修。
游凭声心里已有预测,地穴里的气息有所改变,地面上估计也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类魔气四溢的状况犹如有异宝即将现世,很有可能吸引来寻宝的魔修。
接下来,他们一定还会撞见更多魔修。
顾明鹤的服饰十分显眼,两个魔修一惊,“明泉宗?这里怎么会有正道的人?!”
倘若狭路相逢的是魔修,即使不是同一门派,双方也有可能在彼此警惕中保留实力,不擅自交手……但他们遇到的是正道!
正邪不两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顾明鹤当即举起手里的剑,魔修也纷纷扬起武器。
两个魔修第一反应是杀了他们,但目光划过看不透修为的游凭声,便心生退意,虚晃一枪转头就跑。
顾明鹤下意识要追,又脚步一顿,看了游凭声一眼停下,“还是快找到玉师弟更重要。”
不管是正道还是魔修,只要不舞到他眼前找事,游凭声都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他淡淡“嗯”了一声,正要继续前行,目光忽然一动。
“退后。”他说。
“什么?”顾明鹤和廖星没反应过来,但很听话地退到了身后的一条狭窄岔路。
几秒之后,一道磅礴的气息突然从远方驶来!
强大的威压由远及近,浑厚凶煞,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出现在视线里。
“屠魔老祖?是屠魔老祖!”正在逃窜的两个魔修迎面撞上他,立即露出激动之色,“老祖,我们二人是星陨派的弟子!”
秘境开启之前,突然出现的大乘魔修强者屠魔,正是星陨派千年前成名的人物!
屠魔的出现让两个魔修欣喜若狂,“老祖,这里有正道狗,请您屠了他……”
“们”字还未落下,只听屠魔一声咆哮:“滚!别挡路!”
行色匆匆的魔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衣袖不耐烦一挥,将挡路的两个人狠狠掀飞!
两个魔修如风中落叶撞在墙上,一人当场不动了,另一个吐出大口血,忙不迭丢下同伴逃命。
好狠,竟然连同门的晚辈都动手!
顾明鹤和廖星脸色瞬间煞白,被这股惊人的气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屠魔的枯发在空中飞扬,迅疾的速度几乎掀起罡风,路过三人所在的岔路时,余光瞥来一眼。
欲魔瑟瑟发抖,缩着身子藏在游凭声脚跟后。
游凭声轻轻将手腕上扭动的黑蛇向袖子里推了推,向屠魔点了下头。
屠魔视线闪过他银色的面具,就像看到了路边不值一提的花草,面无表情继续赶路。
转眼间,那道身影已消失在百米之外!
“他好像在急着找什么东西?”许久之后,顾明鹤才惊疑不定地轻声开口。
游凭声没回答,视线划过屠魔消失的黑暗远方,转身说:“走。”
廖星惊魂未定喘了口气,再次加快速度。
过了一炷香时间,玉钧崖湛蓝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第217章 风雨欲来
地穴中渐渐弥漫起影影绰绰的黑雾,其中夹杂着一股阴冷的力量,时隐时现,时轻时重。感知敏锐的人行走在其中,能感觉到这道力量在指引着什么,仿佛地穴中某个方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在昭显自己强大的存在感。
顾明鹤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有魔道异宝即将出世的征兆。不久之前遇到的那名大乘期魔修之所以行色匆匆,便是急着去寻找那样宝物所在!
想到这里,顾明鹤悄悄看了游凭声一眼。
相比于屠魔的急不可耐,眼前人的表现淡定温吞得过分。
他不觉得对方是没意识到异宝的存在,毕竟连自己都能察觉到这种情况,显而易见,对方是真的不在乎耽搁寻宝的时间。
地穴中的所有魔修想必都在向宝物方向急奔,然而玉钧崖的位置与黑雾中力量指引的方向相反,可禾雀在动身的过程里没有一丝犹豫。
……这简直是逆流而上一般的举措。
“真的很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说你对玉师弟过河拆桥。”顾明鹤再一次低声向他表达歉意,之前有多痛恨,此时就有多惭愧,“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此,游凭声只是稀松平常瞥他一眼。
所以说,这世上有些事真是有趣。
一直做好事的人只要做了一件恶事,就会被放大瑕疵,惹人诟病记恨;平时认知里的恶人,若是做出一件超出预计的好事,反而更容易迎来赞扬和惊喜。
比如顾明鹤,此时虽然还顾忌着他是魔修,但警惕心已经消褪了大半。
*
找到玉钧崖时,玉钧崖外表的状态比想象里要好一些,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没有过多伤口。
顾明鹤更忧虑的是他身上的毒,“你脸色不好,是毒发了吗?”
“这毒的作用是抑制灵力,只要我不使用灵力,暂时不会有事。”玉钧崖视线垂落地面,声音沙哑道:“只是之前为了从天璇手里逃脱,我强行召唤了神兽,因此灵脉干涸受损。”
不知为何,他周身气息格外深沉,甚至有种茫然的死寂感,似乎是被磋磨后陷入了动弹不得的严重疲倦。
顾明鹤安慰他:“没关系,之后你与我们一起好生休息,不需你再出手。”
玉钧崖极轻地“嗯”了一声。
找到人后,游凭声就转身往来路走。
他的确不急着去寻宝,毕竟越是重大的宝贝出世的过程越是多磨,争这一时片刻作用不大。
但若真的看中了那东西,即使对手再强,他也没有拱手让人的打算。
一道视线跟在他身后,游凭声回头看时,视线的主人眸光一颤,倏然垂下眼帘。
游凭声:“怎么了?”
玉钧崖唇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后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低下头遮住自己的表情,“……我动用了前辈教我的那门邪术。”
就为这个,就露出一副要哭的脸?
游凭声轻啧一声。他知道玉钧崖因为家仇十分痛恨魔修,要不是为了逃命,大概永远不会使用邪术。
有时候游凭声不太理解这种坚持,如果是他,为了活命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绝不会有任何负担。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心态跟其他人没什么可比性,只淡声说:“用就用,还后悔么?”
“……我不后悔。”玉钧崖摇头。
“什么邪术?”顾明鹤吃惊询问。
玉钧崖说:“是一种强行提升契约兽修为的术法。”
顾明鹤皱了下眉,心里微沉,但他知道逃命之际不能太死板地追究这种事,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玉钧崖这副模样,对方勾结魔修之事他也一时不想提了。
玉钧崖中的毒和之前天璇对游凭声下的牵机类似,但效力远不如牵机,吃了万用解毒丹后就渐渐恢复了体力,不需要顾明鹤帮忙太多也不会拖累他们的速度。
他们向雾气深处前进,空气中的黑气越来越浓郁,雾气渐渐深得肉眼可见。晦暗、粘稠,犹如薄纱,又似密密麻麻的蛛网无所不在地缠绕上身体。
游凭声适应这种环境,其余人只觉越来越难受,顾明鹤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口道:“这东西会不会就是众人争战的原因?”
先前他们看到古战场时就猜测过,万年前很有可能有什么极为珍贵的异宝,引发了那些人不顾性命的激烈争夺。
游凭声:“前面那个显然是魔修才能用的东西,你确定?”
顾明鹤一怔,想起他说过,古战场上的尸体大多属于正道之人。
……所以说,他到底是怎么看尸骨就看出是正道还是魔修的?!
万年过去,尸体上的衣服都烂没了!
只有极强者才留下玉化的残骸,以顾明鹤的眼力,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暗道,禾雀到底看过多少尸体?或者说……他亲手杀过多少人?
顾明鹤不由吸了口凉气,犹豫着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夜尧现在何处吗?”
“不能。”面具下流出的声音清冷淡薄,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顾明鹤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满怀担忧和纠结。
古战场上的尸体属于正道中人,绝不可能争抢魔物。
游凭声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说过,万年前,荒古秘境里死过许多魔修。”
“是,魔修在那时死了大半强者。”顾明鹤点出几个有名的,“怒莲阁的阁主干晁、合欢宗阳和子,甚至还有那一代的魔尊七煞……”
说到最后他反应过来游凭声的意思:“你是说——地穴里那东西是前人留下的?”
强大的宝物不惧岁月流逝,前人遗落的宝物亦是荒古秘境里值得探索的机缘之一。
“有这种可能。”游凭声推测道:“不过看这道气息……更像是某种活物。”
“活物?那应该就不是前人遗物了。”廖星插言。
顾明鹤点点头,也说:“如果是某位前辈的契约兽的话,即使在主人死后独自活下来,也不可能活过万年。”
“谁说不能?”游凭声手指抬起,轻触黑雾,“妖邪的兽类往往比普通灵兽有更奇异的能力。我曾见过一只妖兽,在主人死后靠吃主人遗体,不仅恢复了伤势还晋升了修为。若真有邪兽,完全可以靠类似的方式苟活至今。”
他手指犹如拨动琴弦一般轻盈划过空气,一缕黑雾驯服地缠绕其上,随即被一条细长的蛇尾抽散。
窸窣声响起,漆黑的小蛇从他袖口爬出,缓缓攀上修长的指尖与游凭声对视,猩红的蛇目泛着冰冷的光泽。
顾明鹤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不管前方的宝物是何种类,此时此刻,各处魔修正兴奋地向其汇聚。
争夺、厮杀、千难万险……所有人都在渴望改变命运的机缘降临,即使要经历血的洗礼,具有野心的强者们也不会心生退意。
就在众人趋之若鹜的地穴深处,感受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生人气息,一道嘶哑的笑声低低响起。
“去吧,去吧,孩子们,替我将他们快些引来,我要挑选出最强大、最合适的人……”
“去吧,去吧……”
“最强大、最合适的人……”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连缀成一片,犹如空气在细密地震颤刮擦。一条条美人蛇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话,游过一块块黑色晶石,向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
越深入,头顶飞下的魔萤便越躁动,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夕。
“哇!哇!”乌鸦在吞吃魔萤的间隙大声叫唤,“又来了,又有大蛇来了!”
前方,一条条美人蛇来袭,四人且战且行,空气中渐渐漫上难闻的血腥气。
通道越来越宽阔,可见度却越来越低,转过一道弯,廖星脚下忽然踩中一个东西。
“什么玩意?!”触感柔韧温热,他吓得一跃而起。
“是美人蛇,已经被人杀了。”顾明鹤说。
廖星松了口气,意识到什么,“前边有人?”
一阵旋风忽然刮过,洞中雾气稍散,露出盘坐在远处的人影。
“教主,有人来了!”几个魔修手执武器,警惕站起。
对方人数众多,顾明鹤和玉钧崖立即握紧剑柄,廖星脚步一挪,躲到了游凭声身后。
霎时间,杀气满溢。
“是度厄教的人。”顾明鹤低声道,认出对方的同时心里一紧。
度厄教是毒修的聚集地,极难对付,尤其是教主婪厌……即使是化神期修士也不敢轻易与其作对!
顾明鹤做好了险战的准备,让他惊讶的是,对面几个蓄势待发的魔修中央,为首的男人却像是怔住了。
数秒之后,男人才从座椅上缓缓站起,目光直直看过来,视线聚焦的地方是……禾雀身上?
“教主?”教众等待着婪厌的发令,他们看到出现的人里有正道修士的身影,立即做好杀人的准备。
婪厌唇瓣动了动,和游凭声对视着,阴郁的面容上勾勒起笑意。
“退下。”他冷冷看手下一眼,声音低沉,“谁敢无礼?”
第218章 度厄教
度厄教的人和正道修士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的衣衫布料五彩斑斓,花纹繁复,还有人用显眼的银饰或羽毛做装饰,有种异域风情。
除了衣着打扮,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肤色也有些怪异,或是苍白如纸,或是肤色紫黑,还有人全身裸露的肌肤上爬满了邪狞的刺青,恍若一只只盘踞在石壁上的艳丽毒物,让人看到便心生危险之感。
“那边的蓝衣小哥,奴家这里有好喝的蜜酒,你要不要喝呀?”一个女魔修对顾明鹤眨了眨眼,声音娇媚,端着玉壶的手腕柔若无骨。
顾明鹤板着脸说:“不喝。”
“哎呀,何必如此客气?”女魔修捂唇笑道:“此地阴冷暗湿,正该喝些甜蜜蜜的暖身酒才对。”
顾明鹤忍耐地加重声音,沉声说:“多谢,我不需要。”
“真是可惜。”女魔修轻声叹息,“奴家一见到小哥,心里就很是欢喜呢。”
“他不喝就不喝,你还啰嗦什么?”身高两米的刺青大汉站在她身侧,嗤道:“花女,你要是发骚了老子给你挠挠,别在那儿跟母猫一样叫春。”
“敖巴,今日你可真是主动。”花女挑起红唇,对他勾勾手指,“那你还不快来,我可要等不及了。”
敖巴肌肉鼓起的双臂环着胸,看都不看她一眼,“别跟老子扯淡,就算你在老子眼前脱个精光,老子也硬不起来!”
“真是粗俗。”花女幽幽道:“敖巴,你什么时候能像明泉宗这位俊美的小哥一样,文雅一些?”
敖巴冰冷的目光不爽地落在顾明鹤身上,不掩鄙夷之意。
顾明鹤:“……”
不是很想被魔修拿来比较。
花女隔着空气对顾明鹤端起酒壶,对他嫣然一笑,缓慢地仰头喝下,手指细细拭过沾湿的唇瓣。
她葱白手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指缝间露出的嘴唇更是猩红如血,活像某种饱饮人血的妖物。
顾明鹤脸色更僵硬了,全当没看见地将身体微侧过去,但余光仍然对对面的魔修报以警惕。
花女愉悦地看着他的侧脸,咯咯直笑。
真该让夜尧看看,这才是教科书级别的魔修勾引正道弟子剧情。
游凭声懒懒坐在软椅上,指节抵着下颌,瞧着这一幕有点儿想笑。
顾明鹤估计没怎么听过这些虎狼之词,听着敖巴和花女越来越不羁的对话,他简直要石化成一座雕像。
要不是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息,顾明鹤肯定恨不得马不停蹄逃离花女。
他们正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石台谷地,是通道狭窄的地穴里久违的宽阔地域。
不仅如此,这里还是罕见的没有金色符文遍布的地方。游凭声身怀溯世镜,传出的气息会激起符文的镇压之力,只有在这里几人才能顺利地运转灵力、补充灵气。
不过他周围的灵气漩涡正在逐渐消褪,溯世镜的气息越来越沉凝,这是晋阶即将结束的前兆。
游凭声不懂炼器和阵法,但他靠经验可以推测出来,这块地方在这座镇压法器一般的地穴里,应该是相当于承接枢纽的位置。
任何法器或是阵法,都需要镌刻一些辅助符文来助其顺利运转,就像要想让机器精细的齿轮啮合转动,需要在齿轮之间涂抹润滑液。
游凭声刮擦过周围的石壁,石壁底下没有任何东西,那辅助符文应该刻在……
他的视线转向脚下平整的石台。
“呀,有老鼠呢!”花女惊呼一声,笑嘻嘻地看着爬过脚边的小巧灵兽。
老鼠圆滚滚的身子爬动时一扭一扭,憨态可掬。它像是在嗅闻寻找什么,一路从花女脚下爬到敖巴脚边,又穿过敖巴的两腿之间,爬向另一个方向。
敖巴后退了一步,浓眉微皱,看到那只胆大肆意的老鼠一溜烟跑到了教主脚下。
魔修心狠手辣,别说是一只小灵兽,就算是杀人都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此时没人敢动婆娑通幽鼠。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婪厌垂眼看着爬到自己脚下的婆娑通幽鼠,指尖发痒似的轻轻动了动。
婆娑通幽鼠在他脚下绕了一圈,忽然身体一滚扎进了地面。
石台坚硬无比,它却像是找到了无形的破口,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看着这一幕的人都升起疑惑,但婪厌只是目光淡淡扫视而过,没有对灵兽的主人问出任何问题。
想让他知道的,游凭声会告诉他;不需要他知道的,即使他再怎么问也没用。
婆娑通幽鼠在石台下遨游片刻,一闪身再次出现在空气里,欢快跑回主人身边。
游凭声接收了它探索得到的信息,石台底下果然镌刻了辅助符文。
这座地穴很大,这样的地方不会只有一个,不过这些地方没有任何特殊气息,要想再撞见其它刻辅助符文的地方只能靠运气。
确认过自己的判断,游凭声就收回了婆娑通幽鼠。他对阵法符文没兴趣,如果是夜尧在这里倒是能深入研究一番。
*
度厄教的魔修基本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上路。但他们等了又等,却迟迟没等到教主的出发命令。
异宝即将出世,最好快点儿找过去,可不能让别人抢先了啊!
他们有些着急,但没人敢催促教主,为了打发时间和焦急,几人只好在那里闲聊说些有的没的。
魔修之间荤素不忌,顾明鹤只是旁听着某些话题,都感觉自己耳朵要变脏了。
就在他深呼吸着暗自忍耐的时候,忽然听到婪厌开口:“闭嘴。”
他看了一眼游凭声周身正在异样波动的气息,冷冷道:“你们很吵。”
刹那间,所有魔修声音全消,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抽走了他们周围的空气。
有人僵硬着身体大气儿也不敢喘,有人无声地鞠着躬,悄悄退到距离教主更远的角落里,花女和敖巴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低下头以示恭顺。
只是一句话,这些形态各异的毒修不约而同地深深埋下头,定格成一副死寂的画面。
度厄教的运行模式在修真界不是秘密:从长老到底层魔修,每一个教众在入教之时都要吃下牵厄蛊,将性命交到教主手里。
从此以后,他们永远不能背叛、不可惹怒教主,只要教主心念一动,便能将他们投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度厄教虽然人数不算众多,却是七大魔门中最难攻破的一支,其它魔门出于各方利益考虑,俱不敢得罪婪厌。
教中极端集权,教主的地位至高无上。
顾明鹤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当他真的亲眼看到时,心里还是不免升起惊愕。
这些毒修在外面哪一个不是凶名赫赫,为无数人忌惮追捧,然而这些本该是叱咤风云的强者人物……在婪厌手下竟然像是一条条训练有素的狗!
在那些毒修拱卫的中央,相比手下的花里胡哨,婪厌的衣着居然堪称中规中矩。他身着纯黑长袍,肩上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细密的绒毛包裹在喉结下,衬得下颌尖俏,面容削瘦阴郁。
他的任何举动都不会受到手下劝阻,即使吐出的命令让人不解。这块罕见的宽敞地盘是度厄教先占据的,然而先前他主动将地盘让出一半给禾雀的时候,没有一个教众敢多嘴置喙半句。
直到现在,顾明鹤还对自己的处境有种不真实感,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平地与一群魔修待在一起。
他感到无比不自在,而比这种不自在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
这样的婪厌,怎么会对禾雀如此尊重?
第219章 看诊
尊重。
没错,就是尊重。
顾明鹤知道禾雀是魔修,魔修认识魔修不稀奇。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刚刚到达这里时,婪厌甚至主动向禾雀奉上了自己舒适的软椅!
直觉告诉顾明鹤,刚才婪厌之所以喝止手下的吵闹也是为了禾雀。禾雀周围一直泛着灵气波动,好似正在晋阶,婪厌恐怕是怕打扰到他才这么做的。
两人之间异样的熟识感让顾明鹤心里实在忐忑难安。
……所以说夜尧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啊!
顾明鹤不明白为什么好友断个袖,最头疼最焦虑的会是自己。
他叹了口气,目光充满疲惫,就没见过禾雀这么能折磨人的人。短短一段同行时间,他感觉自己至少老了二十岁。
而折磨他的那个人——
顾明鹤扭头,不远处,黑衣青年倚在那张一看就值钱得不得了的软椅上,比随地盘坐的自己高出半个身位。
他姿态随意地歪着头,侧脸枕在座椅绵软的靠背上,呼吸轻盈均匀,恍惚间让人联想到某种正在打盹的大猫。
但顾明鹤知道,这只是自己在精神不清醒之下的错觉而已。禾雀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倘若此时有人因为他在安静休憩便抱着侥幸心理踏入他的领地,只会在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被那条大蛇一口吞下都不是最坏的结局。
比如那位与禾雀关系微妙的婪教主,禾雀静坐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不知道往这边看了多久,那双眼投来的幽深视线简直如有实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擅自过来打扰,不知是单纯的不愿惊扰禾雀,还是心里有什么顾虑。
顾明鹤目光顺着婪厌的视线重新移动回游凭声身上,从他的角度仰头,能看到对方带着面具的侧脸和流畅的肩颈线条。
有一瞬间,顾明鹤觉得自己能窥探到面具侧边的缝隙,但当他用尽目力仔细去看时,能看到的还是只有那张夜尧亲手制作的银色面具。
面具柔滑的边缘压在织锦软垫上,紧挨着座椅镶嵌的名种宝石,反射出色泽华贵的流光。
神经忽然仿佛被刺了一下,顾明鹤敏感回过头,对上婪厌阴冷看着他的视线。
“……”顾明鹤垂下眼,再次郁闷地叹了口气。
“成日唉声叹气,人会老得很快。”身旁忽然响起声音。
游凭声支着头,侧头看顾明鹤。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仿佛刚从舒适的睡梦里醒来。
顾明鹤:“……”
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啊!
*
修整的差不多了,游凭声缓缓站起准备动身。
婪厌也站了起来。
游凭声想起一件事,看向他说:“我这有人喝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来给他看一下。”
怎么能用这么轻率的态度请求教主……不对,与其说这话是请求,不如说是毫不客气的差遣吧!
侍立在婪厌身后的魔修眼皮狠狠跳了跳。
就算是现任魔尊习高爽,都不会这么和教主说话!
被点名的对象顿了顿,抬步走向游凭声,在他身边的三个人里环视一圈,“谁?”
“廖星。”
“啊?”廖星左顾右盼了一下,愣愣指自己,“我?!”
游凭声懒得搭理他的废话,直接对婪厌偏了偏头。
婪厌走到廖星跟前,廖星感觉自己有点儿头晕,“那什么,我、我……好吧,那就劳烦婪教主了……”
恩人都下了决定,肯定不是他能推辞的,但是他廖星何德何能让度厄教教主亲自看诊啊!
廖星简直要受宠若惊,“惊”的部分占了大头。
……是看诊吧,应该不会给他下什么毒吧?
廖星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婪厌皱了下眉,但他没说什么,直接捏住了廖星的脉门。
蛇鳞一样冰凉的触感搭上手腕,廖星几乎要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用尽了所有自制力,才忍住甩开对方手指的冲动。
片刻后,婪厌甩开他的手腕,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看完,取出一块手帕擦拭手指。
廖星:“……”
“你喝过什么?”婪厌问。
廖星细致地形容:“是冯西来制作的血药,材料是人血,里面应该混合了一些药材,药方只有冯西来知道。”
“喝过之后会精神振奋、身体疼痛麻痹,喝得多些,修为会在短时间内提升。等血药带来的力量消耗光之后就会萎靡无力,但似乎对身体没有其它伤害,至少我暂时没感觉到。”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只是……只是停药之后,会忍不住渴望再喝那东西。”
“会上瘾?”婪厌嗤了一声,“冯西来的把戏。”
游凭声:“你知道?”
婪厌:“听过一些消息。冯西来在用某种东西控制手下,焚癸派的那些人现在对他忠心耿耿。”
冯西来过去在外逃亡多年,回到焚癸派夺取掌门之位后能迅速掌握门派势力,便是倚靠这种血药。
他将药方看得很紧,制好的血药每次赏赐给手下时都会让他们当即喝下,婪厌也没亲眼见过这种药。
他之前听到焚癸派的消息时也没太放在眼里,论控制人的手段,没有任何东西比牵厄蛊厉害。
喝过血药的人流出的血也会带着特殊的味道,游凭声让廖星划破手臂挤出一些血给婪厌看。
婪厌嗅过之后说:“的确和寻常人血不同了,药效很强,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改造。我大概能确定里面几样药材……但要我完全复制药方,或者替他解药性,得拿到那种血药才行。”
游凭声:“不解药性的话,会出问题吗?”
“不是说除了萎靡无力,没感觉到其它伤害吗?”婪厌上下打量廖星一眼,毫不关心地道:“那就没事。”
“至于上瘾的问题……”他的目光里不掩轻视之意,“一个元婴修士,不至于连这点儿难受都忍不住吧?”
擦完了手,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冰蚕手帕被他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地上。
廖星:“……”
廖星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干巴巴道:“那就好,多谢教主替我看诊……”
婪厌看都没看他一眼。
廖星又转向游凭声,“多谢恩人替我着想。”
不得不说,虽然接触婪厌的过程有些吓人,但得到这不算太坏的结果,他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口头道谢犹嫌不够,廖星双手在胸前合十,一脸虔诚:“感激不尽!”
游凭声“嗯”了一声,他发现廖星还是有几分用处,尤其在找人方面。养一个全方位搜查机也不错,以后想找什么东西也可以利用廖星。
廖星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又说:“我愿为恩人做牛做马报答!”
这人胆子不大,倒会油嘴滑舌地说好听话,婪厌冷嗤。
游凭声又想起什么,说:“玉钧崖,你过来。”
站在几人身后的玉钧崖微怔,缓步走到游凭声身旁。
这回婪厌甚至不需要把脉,只瞥了一眼他的面色就下了结论,“中毒?不严重。”
婪厌取出两粒丹药扔给玉钧崖,“服下就没事了。”
婪厌:一款很有用的全自动医疗+毒药供应机。
且富有,很容易爆金币。
游凭声毫无负担地在心里默默想。
玉钧崖手心盛着两粒丹药,没有第一时间吃下去。
摊开的五指僵直伸着,像是中了某种古怪的定形术,姿势显得有些扭曲。
游凭声忽然发现他的面色好像有些不对,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婪厌冷笑道:“不想吃就扔了。”他本来也不耐烦救这些人。
婪厌话音未落,玉钧崖已经抬起手,两粒药不再停顿地投进嘴里。
“谢谢。”他喉结滚动,干涩的嗓子像咽下两块碎玻璃。
第220章 职场霸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方黑气越发浓郁,游凭声动身,沿着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指引穿梭在黑雾里。
一路上,顾明鹤越深入越不适,他是身心纯净的正道弟子,走在这里简直是在忍受看不见的折磨;廖星比顾明鹤还要惨些,他的血瘾被这些晦暗的力量引动,指尖都在止不住颤抖。
与他们相反,魔修们于这样的环境里行走毫无滞涩,一个个还在享受地深呼吸着。
“哇!哇!”最高兴的莫过于欲魔,它轻快地扑闪着翅膀,一边飞一边哇哇大叫。
乌鸦在半空变幻着姿势飞来飞去,时而展翅,时而滑翔,就像回到快乐老家,花女被它逗得咯咯直笑。
得到美人的反馈,乌鸦顿时表演欲爆棚,陶醉地翩翩起舞起来。
从没见过戏这么多的乌鸦,花女大笑:“哈哈哈哈哈!”
乌鸦受到鼓励一般把胸膛凹出一道鼓挺的弧线,还不忘朝游凭声摆姿势:“怎么样,对我的雄姿还满意吗?”
婪厌只觉头顶有只烦人的苍蝇在嗡嗡叫,周身气息冰冷。
敖巴手肘拐了一下花女的肩,花女笑声收敛起来。
游凭声也不喜欢有东西在旁边无意义的吵闹,他弹出一道灵力,正在扑腾的乌鸦一头栽倒。
鸟羽纷飞,啪的一声,乌鸦倒栽葱砸在地上,鸟腿在半空蹬动,活像只忽然被拍扁的大苍蝇。
游凭声面无表情从它身边走过,婪厌经过的时候精准地踩在它身上。
乌鸦只是欲魔的化身,单纯的物理攻击不会有痛觉,但它还是差点儿被气炸。
阴险的毒修!他肯定是故意的!
还有该死的大魔头,它好心跳舞给他看,他竟然这么狠心对它,还任那个毒修踩它?待它何其不公!
好半天,乌鸦才从地上扑腾起来,心里骂骂咧咧。但它再怎么记恨也不敢在游凭声眼前闹妖了,只好讪讪飞回他们身后。
“咳,咳。”乌鸦轻车熟路落在廖星肩膀上,干咳几声,得意洋洋对廖星说:“爱之深,责之切,大人还是这么器重我啊。”
廖星:“……”
你一点儿都不感觉尴尬的吗?
廖星抽了抽嘴角,抬手把它从肩上推了下去。
“你干嘛?”乌鸦严肃质问:“你懂不懂尊卑秩序,竟然敢推我?”
“我不舒服。”廖星正在隐忍血瘾,没心情和它纠缠。
欲魔哪管他舒不舒服,毫无同情心地叭叭:“我不管,哼,区区一个老三,能做我的坐骑是你的荣幸……”
游凭声脚步忽然一顿。
当然,他不是要阻止身后正在上演的职场霸凌,而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东西在悄然逼近。
婪厌看了他一眼,轻轻抬手对手下示意。敖巴屏住气息快走几步,转过弯,正对上从石壁垂下的一张大白脸!
受到精神冲击,敖巴嗷的一嗓子抡起手里的巨斧,一斧头劈掉美人蛇的头。
蛇尾弹动着坠落地面,那张美艳而妖诡的脸孔死后还挂着大大咧开的笑容。
敖巴拎着斧头喘了两口气,就见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一盏盏幽光。
“妈的,这次怎么这么多?!”
成群结队的美人蛇出现在眼前!
地穴里这种诡异的妖兽能诱人陷入幻觉,但若是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对元婴修士来说也不算太难对付。只不过这次袭来的美人蛇格外众多!
砂石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被发现后,一条条美人蛇从黑暗中窜出,游走在四壁包抄而来。
众人迅速迎战。
毒修的手段狠辣难测,顾明鹤警惕地闪离他们,顺便带了一下身后的廖星。
廖星道了声谢,想要退到战场之外。然而他正要躲过抽来的蛇尾,忽然闷哼一声半弯下腰,“唔!”
粗长的蛇尾当头击来!
这一下若是打中能抽断他的骨头,廖星瞳孔一缩,后领忽然一紧。
眼前的景象在旋转,一个力道轻松捉着他的后脖领将他转了半圈,将他从蛇尾下倒拖出来。
“唔呃!”脖颈一松,廖星倒在地上,伸着脖子呻吟一声。
身侧,一片黑色的衣角沉静伫立在他的视野里。廖星仰躺着费力地扬起头,视线里渐渐出现男人完整的长腿,腰腹、肩颈,然后是一张面具。
完全看不到脸。
廖星出神地盯着面具,眸底映入青年苍白如雪的脖颈肌肤,那张面具更是惹眼的银亮。余光里,袭击他的美人蛇炸成了一团血花,红红白白的颜色在脑海里激烈晃动着,廖星缺氧般地粗重喘息,恍惚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恩人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提起自己功劳的意思,救下他的性命仿佛呼吸一样轻易。
廖星语言中枢断线一般直直盯着他,平时贫嘴滑舌的嗓子像是黏住了。他的双瞳剧烈颤抖收缩着,那是大脑在抵抗成瘾的药品时过度兴奋的征兆。
看来这种血瘾真的很难捱。
廖星虽然一直表现得胆小怕事,但游凭声看得出来,他的意志力绝不弱。这是实在太难受了,连身体都难以控制。
要戒断已经上瘾的药性,越到后面就会越痛苦,但他只能靠自己度过去。
“呃……嗬、嗬。恩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到了眼里,廖星眯了一下火辣辣的眼睛,蜷缩在游凭声脚边,试图伸臂去抱他的腿。
游凭声嫌弃他脏兮兮的手,后退一步。
伸出的手落了空,廖星也不纠缠,手臂一瘫软在地上,可怜兮兮瞧着他,像只跌落泥水的小狗。
看什么看,浑身都是土和汗还来碰他?
就是不脏的时候,游凭声也没有撸狗的兴趣。
游凭声“啧”了一声,在廖星周围布下一道防御屏障,转身走了。
“恩人——”廖星眨了眨浸汗的眼睛,说:“谢谢啊。”
人已经消失在模糊的视线里,他手臂撑着地面吃力地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嘟嘟囔囔:“唉,没听到。走得好快。”
激烈的战斗中,只有屏障下的这一小片天地安稳平静,廖星躲在里面艰难地喘息着。
屏障上落下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乌鸦站在他头顶,投下幸灾乐祸的视线。
廖星懒洋洋瞥它一眼,枕着自己的手臂埋起脸。
*
一条条美人蛇尸横陈在地上,黏在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让人恶寒。
婪厌手下,花女的战斗力最高,横扫了一大片美人蛇。解决完后,她手里拎着一把小刀蹲下身,刀插进蛇腹,丝滑地划开皮肉。
刀尖在里面搅了搅,蛇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花女嘀咕:“这些妖兽是喜欢吃人才袭击我们吗?”
血腥气传进鼻腔,敖巴抱着手臂看她的动作,被腥气冲得皱了一下眉,“哈?它们根本就没吃过人吧,这里万年没人来了。”
看他皱眉,花女笑着用刀继续搅动蛇肉,血腥味弥漫得更浓。
一道修长的人影忽然走近。“喂!”敖巴低声叫她,花女擦擦手上的血站起来。
游凭声停在血肉模糊的美人蛇旁,低头看蛇腹。
美人蛇的内脏都被花女搅烂成一团,她歉意道:“奴家失礼,脏了您的眼。”
细长的黑蛇从游凭声腕侧蜿蜒爬出,游走在地面上时变成一条比美人蛇还大的大蟒。
花女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黑蟒张开巨口从头至尾将美人蛇吞入腹中。通道狭窄,它没有变得太大,美人蛇的骨骼被食道肌肉压碎的声音咯咯作响。
突然出现的妖兽外形看起来只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蟒,冥冥中给人的感觉却让人毛骨悚然。
敖巴心生退意,向游凭声恭敬一礼,悄悄后退。花女低下头,染着丹蔻的手指别过耳边发丝,柔声说:“您的契约兽同您一样强大威严,令人心生敬服。”
同样的恭维话,有的人说出来只让人觉得虚伪谄媚,有的人说出来却会格外真诚动听,花女显然属于后者的一员。她声音柔美,态度恭谨而不过于低媚,不会让人生出排斥之心。
等影吃东西的时候,游凭声和她说了几句话。他离开北溟多年,对老家的局势不甚关心,想到接下来可能会碰见不少魔修,就问了一下北溟的现状。
值得他关注的必然是上层魔修,花女很聪明,挑着如今出名的强者和势力变动讲了一遍。
其中最值得提起的便是新任魔尊习高爽。
游凭声死遁之后,习高爽一直想当魔尊,但各魔门一直不服他,他为此没少下功夫,又是寻找打击正道的方法,又是拉拢其他势力,终于费尽心机地登上魔尊之位。
虽然影响力远不如游凭声,但习高爽率领的炼魂宗已经压过了失去魔尊的碧幽宫,多年来动荡不安的北溟渐渐重新安定下来。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因为荒古秘境的开启,竟然有个隐世多年的大乘期魔修出来了。屠魔的出现必定会对习高爽的位置造成冲击,他现在一定正在某个地方心惊胆战呢。
花女摸不清游凭声的立场,圆滑地用中立的态度叙述情况,没轻易点评现任魔尊,谨慎地口称他为“习宗主”。
娓娓道来之余,她还顺便说了个八卦:“对了,您知不知道柯宗主和习宗主的事?”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和习高爽就是情人关系,不过柯灵风流爱美,和他在一起时还与多人有瓜葛,甚至还被他亲眼撞见她和炼魂宗宗主黄五成厮混。
花女琢磨着游凭声的反应,见他似乎对这种闲谈接受良好,巧笑嫣然接着叙述:“黄五成死在碧幽宫之后,习宗主接替他执掌炼魂宗,和柯宗主重修了旧好。如今阴莲宗与炼魂宗联系紧密,两家好得如同一家呢。”
“结果没想到,就在进秘境的不久之前,习宗主又捉到柯宗主与人……他醋意大发,当场杀了那名男宠,柯宗主很是羞恼,与他大吵了一架。”
游凭声指节蹭了蹭下巴的面具,“习高爽还是个忠贞不二的?”
“哪有啊。”花女撇撇嘴,“其实他自己的后院里不知有多少女子呢,却要求柯宗主从一而终……”
“严于律人,宽于律己。”游凭声点评。
花女捂着唇,扑哧一笑,“对呀,您也这么认为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不消片刻,她便顺理成章地和游凭声拉近了距离,态度柔顺而亲近地笑道:“您还想知道哪方面的消息呢?奴家实力上乏善可陈,在各宗派倒是有不少好姐妹……”
“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事,为何不问我呢?”
婪厌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花女一僵。【..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