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美人蛇
“呜哇呜哇呜哇!”乌鸦翅膀扑闪着,尖声大叫。
跟它夸下的海口相比,这只鸟的“战斗”姿态实在难看。
魔萤太多的时候,犹如倾巢出动的吸血蚊虫,把那团黑鸟的身影完全埋没,只能听见里面时不时发出的凄惨大叫。
一大团东西汹涌起伏着,飞到这边,又飞到那边,砰地往墙上撞,溅出一大片缭绕黑气的羽毛。
正在化形的欲魔处于有形与无形之间,鸦羽掉落就会自然消散。而在那些羽毛化成黑烟之前,一群魔萤席卷而至,将羽毛撕扯吞噬殆尽。
“啊啊啊!我的毛啊!!!”吝啬的乌鸦欲哭无泪。
虽然它可以捕食魔萤,但反过来,魔萤也可以吞噬它的力量。要不是它已经化形,正在步入成熟期,被这么多魔萤围攻说不定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水深火热之中,欲魔看到身后悠闲的四个人,越发悲愤。
他们那么闲,就等它一个人开路!
其实刚刚出生时的欲魔还很勤奋,为了增长力量什么都肯干。但自从跟了游凭声,它已经有点儿被养懒了。
捕食的辛苦让欲魔不由想起来游凭声亲手把浑虚魔晶喂给它的往事。以前还不觉得怎么样,一对比,现在的处境真是凄凉无比。
难道不该把这些东西都抓起来,喂到它嘴边才对吗!
“大人救命啊——”它不遗余力地大声呼号。
“没事吧?”顾明鹤忍不住问。
乌鸦的主人铁石心肠,“不用管,它在装可怜。”
真的吗?
顾明鹤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那只鸟的叫声实在凄厉,又是哭嚎又是喊救命,震得他耳朵都疼了。
“啊——!”又是一声惨叫。
又有一大批魔萤从黑暗的洞穴里袭来,乌鸦叫得像是马上就要断气,某一时刻,忽然不出声了。
……真的没事吗?
虽然不知道那是只什么东西,即使是魔,顾明鹤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了,这也太惨了。
他还是头一回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待在安全位置,只等待其他人……其它鸟开路,有种逼迫对方替自己送命的心虚感。
如浪潮般激烈起伏的魔萤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正挤在乌鸦身上贪婪地吸血。
死寂里,顾明鹤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游凭声。
黑衣青年倚在黑蟒盘成的座椅上,支着下颌,眼帘微垂。
他看起来神情怠惰,分明没有暴露出任何攻击性,却有种冰冷漠然之感扑面而来,看久了让人自脊背生出战栗感。
顾明鹤莫名不安地动了动,突然又听到一阵粗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被魔萤包裹的中央,忽然传出笑声,下一秒,砰然爆炸开来!
无形的气浪掀飞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露出了其内羽毛凌乱的欲魔。
“你们以为我是谁,还想吃我?做梦去吧!”它浑身一震,有形的乌鸦化成了最原始的一团黑气。
黑气盘旋膨胀,陡然从中生出无数细小的黑鸟!
每一只都不过拇指大小,却犹如利箭般穿透空气,追逐着魔萤将其吞下。
羽翅振飞间,黑烟缭绕盘旋,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所过之处将闪烁的红点尽数抹消。
效率转眼间提高百倍!
“我领悟了新能力!哈哈哈哈!”欲魔大肆吸食魔萤,随后恶向胆边生,狂笑着变成一道黑色旋风卷向游凭声的位置。
撞过来之前,一朵白金色的火苗出现在它眼前,化成一道光圈,狠狠圈住它缩紧。
滋啦——
羽毛烧焦的声音响起。
“呜哇!”黑气变回了乌鸦,被光圈绑束成僵直的状态,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好烫好烫!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啊!”
游凭声:“惊喜?”
“是啊是啊,惊喜!”乌鸦毛被烧秃了一圈,抻着脖子趴在地上,“小的领悟了新能力,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大人看,日后可以为大人更好地分忧了!”
黑蟒冷笑一声。
“蛇大人,您是最知道我的,我对大人是忠心耿耿啊。”欲魔眼泪汪汪申辩,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怂包,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计俩是从欲魔出生就具备的恶劣本性。
黑蟒怎么可能吃它这一套,正要过去跟它算账,被游凭声抬手按住。
“大人我就知道,您还是信任我的!”乌鸦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全是感动。
游凭声挑眉说:“既然你忠心耿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是是,多谢大人给小的机会!”欲魔只能连声称是,把抱怨都吞回肚子里。
该死的大魔头,就会差遣它!
哼,它现在可不同往日了,等它越来越强大,早晚有一天把他踩在脚下!
这没眼光的男人一直没契约它,到时候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桎梏和契约的束缚!
想象着那美好的场景,欲魔眉开眼笑的化成黑气,迎上铺天盖地的魔萤。
有欲魔吞食魔萤,接下来的路程四人的速度快了不少,省下许多力气。
地穴更深处,另一伙人却是疲于奔命。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用火烧都没用!”一个火灵根的魔修放出大火,火焰散去,那些红点竟然毫发无损。
“你的火温度不够吧。”他身边的人说。
“怎么可能不够,这可是我精心炼制的红莲精火,连玄铁都能融化!”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只会耽搁时间。”一个魔修竖起手掌,巨大的冰块迅速凝结,将红点封锁在其中,同时严密堵住洞口。
几人短暂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怠慢,仍然保持警惕。
这一路上,他们用了许多方法,然而无论是刀砍剑劈还是风刃土掩,这些东西始终无法杀灭,如附骨之疽般追击着他们。
如果用防御法器将它们排除在外,过一段时间,坚固的屏障就会慢慢削弱,最终连灵器都报废。
被冻在冰里的红点似乎被禁锢住了,但只是一时,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它们在坚冰中轻轻颤动着,早晚会从中钻出来。
这些人正是先游凭声一步落入地底的焚癸派魔修。
一行六个人里,除了掌门冯西来是化神中期,其他人都是元婴期修士。
有两个人受了伤,一个捂着胳膊一个瘸了右腿,皆是刚才一时不察,被突然钻出冰块的红点咬中了肢体。
掀起衣衫,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血窟窿钻进皮肉里,让人见了头皮发麻。
“还不能恢复?”冯西来皱眉问他们。
“禀告掌门,越是运转灵力,伤口越疼。”捂着胳膊的魔修抽着气回答:“吃了好几种丹药都没用。”
冯西来沉思道:“这些东西……似乎在吸食灵力。”
“原来如此!”众人反应了过来。
“廖星,你怎么看?”冯西来看向身边埋着头的年轻男人。
“掌门说得没错。”廖星声音喏喏,“因为它们能吸食所有属性的灵气,所以火烧或者冰封种种手段都困不住它们。”
“废话!知道了原因,解决办法呢?”受伤的魔修暴躁地踹了他一脚。
廖星身体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在地上。
“哎,别这么粗鲁嘛。”冯西来抬手拦住还要动手的手下,笑眯眯地说:“廖星是有本事的人,我们还要仰仗他带我们安全找到宝物呢,怎么能动粗呢?”
魔修哼了一声,带着杀气瞪廖星一眼,“掌门待你如此宽容,你还不竭力回报?”
宽容?
廖星心里一哂,缩着肩膀抬起头。
冯西来的左眼不知被谁挑出了眼珠,模样狰狞可怖,他也不用眼罩遮盖,总是故意用黑幽幽的眼洞对着所有人。
那张除去眼洞还算英俊的白脸上,正朝廖星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廖星,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吧?”
“是,是。”廖星连忙开始卜卦。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说:“卦象上……找不到方法,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这个字眼让受伤的魔修面色一变。
“就是说、就是说……”廖星:“只能把受伤的地方……直接砍去,不然会恶化。”
“你他妈——!”受伤的魔修暴怒。
廖星瑟缩地用双臂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
冯西来眯眼盯了他几秒,再次拦住手下,说:“应当不会有错。”
“可是!”右腿受伤的魔修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一声惨叫传来,另一个魔修干脆地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咬着牙吃下止血丹药。
冯西来欣赏对自己够狠的人物,露出满意神色,又看了伤腿魔修一眼。
“……可是我伤的是右腿啊!”那人露出绝望神色。
左臂断掉也就罢了,若没了右腿,他要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地下逃生?魔修之间情意浅薄,根本就没人会在关键时候付出心力救他!
他死死盯着廖星,指节捏得啪啪作响,神情急恼到有些恍惚。
廖星埋着头,机械地用袖子擦蹭着地上卜卦的痕迹,似乎被吓得肝胆俱颤。
“呵呵呵。”冯西来又笑起来,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白玉之内沁着丝丝血痕。
瓶盖一掀,廖星身形一滞,猛地抬起头。
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落在众人鼻腔却好似有什么独特的香气,所有人都鼻翼扇阖着看过来,目光带着狂热。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冯西来伸臂将玉瓶倾倒了一个角度,仁慈地道:“这是给你的奖励。”
廖星袖中的指甲插进了掌心,微不可察顿了一下,四肢着地爬过去,仰头接下滴落的血液。
血线滑落他的口腔,他吞咽得越来越快,眼珠慢慢变得发红。
咕嘟。看着这一幕,一旁的其他人发出了忍不住的吞咽声。
血滴落廖星口中,他似乎多了许多力气,被虐待许久而虚弱的气息高涨起来。
然而冯西来只倒了没多少,就将玉瓶收了起来。
“掌门,我还要……”廖星拉着他的衣角哀求。
“这次只能给你这么多。”冯西来柔声说:“只要你卦算得准,还会有的,知道吗?”
“嗯嗯!”廖星用力点头,像一只已经被驯服的摇尾巴的狗。
“哈哈。”冯西来笑着摸摸他的头顶。
空气里的血腥气仿佛勾起了众人的馋瘾,四个元婴长老不约而同从自己身上取出玉瓶,大口喝下其中的液体。
血液犹如最上等的灵丹妙药,每个人的疲倦都在转瞬间清扫一空,力量也比之前更为强大。
断臂的魔修眉头舒缓下来,伤了右腿的魔修神情不再颓靡,亢奋地道:“掌门,我先留着这条伤腿,一定不会影响行进速度!”
“嗯哼。”冯西来也抿了一口血液,沾血的嘴唇挑起,品酒一般露出舒服的微醺神色。
眼前的画面无比诡异,旁观者只会感到发寒,此时的他却是其中一员。
廖星垂着头忍住作呕的冲动,发红的双眼几乎忍到落泪。
“好了,该动身了。”冯西来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冰山,让廖星再卜算一条危险较少的道路。
“是。”廖星温驯地依言而动。
贵人、贵人……
手中卦象隐隐指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极力穿透黑暗,仿佛在描画着遥远的另一边,某个未见过的惊人面孔。
再忍忍,再忍忍,他一定能遇见能帮到自己的贵人!
*
遥远的另一边,四人正在安全前进着。
前方开路的欲魔忽然回返收缩,从一大群黑鸟变回了一整只乌鸦,四散的黑气也惊吓到一般迅速收回:“有人,前边有人!”
“有人?”玉钧崖派出擅长潜伏的分雷猎豹去前方查看。
过了一会儿,分雷猎豹归来,从契约传达而来的信息告诉玉钧崖,前方空无一物。
夜尧笑了一下,“说谎可不行哦?”
“谁说慌了?我真的看到了!”欲魔嚷嚷:“是个女人,特别美!”
乌鸦简直气得要跳脚,游凭声看它一眼,说:“或许是对方速度太快,已经跑远了。”
“是啊是啊!”欲魔瞪夜尧一眼,“你挑拨也没用,大人相信我!”
夜尧“唔”了一声,“恭喜?”
“哈哈哈哈!”乌鸦仰天大笑,心中得意。
不愧是它,果然还是取得了大魔头的信任!太好了,真不容易啊……等等,它干嘛要这么高兴?
笑声一滞,欲魔呆了一下。
干嘛在乎这个,信任什么的一块灵石都不值!它不应该在乎这个……哦,对对,它争取大魔头的信任是为了自己才对。
等到骗大魔头对它放了心,它才有机会逆袭啊!
“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大人再多信任我一些吧!”想明白的欲魔继续抻着脖子大笑。
“安静。”游凭声不耐地道。
“呃!”欲魔立即闭上嘴,干劲十足地振振翅膀,向前方飞去。
越深入,魔萤的浓度越大,片刻后,欲魔飞入刚才看到人影的转角。
“那是——”它张大了嘴巴。
岔路深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土块和石壁,多出了一件东西。
密集的魔萤没有搭理他们,而是绕着一块晶石缓缓飞行。
淡淡的光辉下,黑色晶石闪烁着混沌不明的色彩。
好大一块浑虚魔晶!
以前,游凭声找到的浑虚魔晶最大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这一块的高度竟然接近半米,边角并不规则,似天然生成的奇石。
这里真的有浑虚魔晶矿。
游凭声走过去,呆滞的乌鸦这才苏醒过来,一口气吃掉周围所有魔萤,然后飞快飞落在浑虚魔晶上。
“大人,这是我的吧?归我了吧?”
游凭声:“嗯。”
“呜哇!谢谢大人!”乌鸦手舞足蹈。
……
欲魔清空了魔萤,开始吞噬浑虚魔晶里的力量。
成熟期的欲魔消化能力比过去强得多,不需要太久就能将之全部吃下去。
四个人趁机在附近休息。
欲魔梗着脖子吃完一块碎晶石,目光瞟向不远处的魅影吞乌蟒。
黑蟒闭着眼盘绕在打坐的游凭声身边。
“蛇大人。”欲魔凑过去,小声说:“您若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有我在这里警戒,一有魔萤出现我一定吃了它们,不会有问题的。”
黑蟒睁开眼面无表情看它。
“您这么强大,大人为您提供灵力也会疲倦。”欲魔讨好地笑笑,试图动之以情,“你看,刚才大人都信任我了,我忠心耿耿的。”
黑蟒没说话,看了身边的游凭声一眼,缩小成细小的黑蛇,慢慢爬回他的袖子里。
成功了!连这条蛇都开始相信它了!
欲魔兴奋地在半空飞了一圈,重新落回浑虚魔晶上。
这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了!
欲魔高兴地继续吃魔晶。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像是蛇吐信。欲魔第一反应是那条黑蛇又出来了,打了一个激灵。
不对,它怕什么?它还没做亏心事啊。
欲魔沉住气回头,下意识就要叫“蛇大人”,看清眼前情景时吓了一跳。
众人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
并非那条黑蟒,而是一个蛇尾人身的怪物。
腹部以下是颀长的蛇尾,腹部上方连接着赤裸的人身,修长的脖颈之上,顶着一张艳丽的美人脸孔。
这就是刚才它看到的那个女人!
“嘶,嘶。”美人口中吐着蛇信,向几人爬去。
欲魔刚要叫醒他们,忽然又闭上了嘴。
它能清晰地听到蛇信吞吐的声音,那些人却没反应,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入的调息,那条黑蛇也没出现,肯定已经回去睡觉了。
而且它能敏锐感觉到,浑虚魔晶逸散的力量正在被那条美人蛇吞噬并运转出来,混沌的气息渐渐弥散在空气里。
浑虚魔晶能够混淆精神,这条蛇拥有很强的迷惑人心的能力!
欲魔兴奋起来,这不是上天赐予它的机会吗?被蒙蔽神志的几个人都会被吃掉!
蛇尾无声攀爬在石壁顶上,缓缓下降身体,爬向黑衣青年的位置。
对,就该先吃他,先消灭了大魔头,其他人都好对付……
欲魔屏息一般,用一根翅膀捂住嘴巴。
数颗碎石从石壁顶端滑落地面,声音没有惊醒任何人。
美人蛇悬挂在游凭声正上方,蜷起尾部,闪电般弹射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睁开眼,侧头躲过弹射舔来的蛇信。
美人蛇倒悬在他的正前方,唇边咧开笑容,弧度灿烂到诡异。
他抬指一弹,美人蛇骤然掀飞出去。
轰!
地面一震,大蛇撞在浑虚魔晶上,被压在下面的乌鸦发出一声痛呼。
黑蛇从游凭声袖口窜出去,变成巨蟒缠上欲要逃跑的美人蛇。
石壁震颤,轰响声连连,过了好一会儿,剧烈的打斗声才将顾明鹤惊醒。
“怎么回事?”
“有妖兽偷袭。”夜尧不知醒来多久,神情冷静地说:“那条美人蛇会施展迷心术。”
因地制宜,美人蛇利用浑虚魔晶施展的迷心术极强,方才四个人都没发现它的接近。
好在夜尧本身意志坚定,且常用溯世镜历练心境,很快就挣脱了幻境。
游凭声身为魔修,对这类手段抵抗能力差些,但魅影吞乌蟒盘在他的袖子里,动时惊醒了他。
顾明鹤醒来的一瞬间脊背见了汗。
竟然被迷住心神,若是醒不过来,说不定他已经被妖兽吃了!
在他身边,玉钧崖还紧闭着双眼,远处战斗激烈也不曾醒过来,眼珠在眼皮下转动,额头上全是汗。
顾明鹤担心道:“玉师弟会不会有事?”
夜尧向打斗的两条蛇抬抬下巴,“等影吃了那条蛇就好。”
战斗结果毫无疑问,魅影吞乌蟒将发出尖啸声的美人蛇吞进了肚子里。
硝烟散尽,被砸扁的乌鸦在黑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蛇大人明鉴,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发现,我不是故意放它过来的……”
黑蟒猩红的双目冷冷盯着它。
杀气笼罩之下,欲魔几乎以为它这就要彻底吞下自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逃离。
下一秒,巨大的黑蟒却缓缓后退,头顶笼罩的阴影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缓缓走过来的游凭声。
黑蟒缩小成细长状态,爬回主人肩头,目光嘲讽地看着发抖的欲魔。
“大、大人饶命……”乌鸦羽毛飞颤。
“别怕,我不会杀你。”游凭声轻轻对它笑了一下。
“趁你对我还有用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掸去袖口灰尘,“下一次,你可以再试试。”
“……!!!”欲魔全身毛都炸开了。
这时,玉钧崖从昏沉中醒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眸底浸满血丝,神色狰狞地唤出了最强契约兽玄武。
神兽砰然出现,见风而涨,口中积蓄起灵力攻击。
“玉师弟,等等!”顾明鹤连忙喝止。
玉钧崖还未反应过来,眼见着神兽的威力就要殃及同伴。
那可是七阶神兽!顾明鹤脸色大变,立即撑起最强的防御法器。
游凭声肩上的黑蛇忽然抬首。
短暂而沉重的威压一闪而过,玄武浑身一震,即将脱口的攻击消弭于无形。
玉钧崖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咳嗽了一声,这才惊醒过来。
玄武被吓到一般抖了一下,伏着身子飞快爬回主人身边。
顾明鹤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条黑蟒恐怕不仅是刚生出灵智的七阶。
玄武是明泉宗的镇宗神兽,血脉极为精纯,同阶妖兽根本不可能对它产生这般大的震慑力。
难道黑蟒有八阶?
他不敢再看游凭声,想要问夜尧,一转头,就见夜尧手掌撑着脸颊,笑容甜蜜。
“他动手是不是特别好看?”
顾明鹤:“……”
你真就一点儿不觉得吓人吗!
第202章 怀疑
窸窣声哆哆嗦嗦响起,欲魔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像只被暴雨打透的鹌鹑。
那条美人蛇被游凭声打飞,撞在浑虚玄晶上,把一大块晶石压成了碎块。
“大人,您千万不要误会,小的绝对没有背叛您的意思,刚才完全是意外,意外!”
“意外?”游凭声手指慢悠悠揣在袖子里,声音淡淡。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好像发生什么都在意料之内。这样过分平静的反应好似暴风雨的前夕,让人心跳更落不到实处。
欲魔咽了咽口水,心里更慌了。它从地上叼起一块形状最好看的晶石,蹦蹦跳跳到游凭声面前献宝,谄媚地说:“是意外。我刚才听从您的命令,用最快的速度吸收浑虚魔晶,忘记了戒备,才让那条丑女蛇溜过来的。”
见游凭声还是没什么反应,它眼珠一转,又痛心疾首地道:“这件事教给我一个道理,无论何时都不能得意忘形!要不是刚才我过度沉迷在力量里,也不至于失了警惕。还好大人实力强大没有被暗算,不然小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能跟随在大人身边,真是我最大的幸运,您的强大和谨慎引领着我的成长,我一定吃一堑长一智!”
给欲魔一个舞台,它能说到天花乱坠。表完忠心,又赌咒发誓:“我用我的脑袋保证,一定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吗。”游凭声扯扯嘴角,这只乌鸦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伸出手,欲魔一喜,忙狗腿地把嘴里叼着的浑虚魔晶交给他,扇着翅膀大声赞美:“您在我心里就像这块晶石一样,完美无缺,璀璨耀眼!”
游凭声看着它,手指风平浪静收拢,晶石化成了黑灰色粉末,脆弱地洒落在地面。
“……”欲魔瑟瑟发抖。
“我说真的,下次你可以再试试。”游凭声似乎很真诚地说,“事在人为,对吧?以弱胜强、改写既定的事实,其实是挺有意思的故事。”
“我再也不敢了!!!”乌鸦哇的一声哭了,五体投地瘫软下来。
妈呀,大魔头太恐怖了,它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能暗算到他呢?吓死魔了!
游凭声拍拍手掌,懒得听它哭。
抓住这只欲魔,花费精力喂养却没契约,是为了以后利用它。就像养猪一样,前期投入资源将其养肥,等到长成就一刀宰杀。
所以欲魔驯不驯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之所以放任它暗地里的小心思,是因为这样更有助于欲魔成长。
欲魔以欲望为食,是负面力量的集合体,本身就狡诈多变、心狠手辣,如果按照自然发展,它吸取力量的方式是玩弄人心,例如当初在灵舟上抓它时,它正附在一群人的身上,挑拨离间、诱人疯狂,想要引导船上的人自相残杀。
这是它进食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
到了游凭声手里,他只偶尔才利用欲魔干扰他人心神,为了加快养成速度,大多数时间都是拿浑虚魔晶硬塞。填鸭式的喂养虽然快,却有点儿揠苗助长,也得留些机会让欲魔施展本性,才能更好地催发它体内的魔核。
寂静的洞里,就听欲魔的哭声呜哇回荡。
顾明鹤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比人还诡计多端。
还有那条蛇,跟在禾雀身边的东西都太古怪了。
想着想着,顾明鹤又忍不住看夜尧一眼。
欲魔瘫在地上抽抽噎噎,眼神悄悄瞄着游凭声的表情,他已经懒得再搭理自己了。
……大魔头虽然喜怒无常,但还有一点好处,不是那么较真。
或许这是出于强者的傲慢。
欲魔松了一口气,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眼前忽然再次落下沉沉阴影。
巨力当头砸来,坚硬的石壁上多出一个鸟形窟窿。
——游凭声不在乎,魅影吞乌蟒没打算放过它。
砰!砰!
“蛇大人饶……啊!啊!!饶命啊!”伴随着欲魔的求饶,地面都在隐隐震颤。
顾明鹤:“……”
玉钧崖还有些迷糊的脑袋都被彻底震醒了。
玄武被这声响吓到一般,往主人腿边爬,忽而黑影闪过,追砸欲魔的黑蛇掠过它身边,尾巴不经意一扫,抽得玄武翻了过去。
“呃呃——”无妄之灾的玄武被抽的四脚朝天在地上打转,玉钧崖赶紧伸手帮契约兽翻回来。
“太野蛮了。”玄武敢怒不敢言,小小声说。
玉钧崖:“咳。”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映入眼帘。
玉钧崖一愣,黑衣青年在他身前半蹲,手指扯向玄武的尾巴。
玄武一抖,吓了一跳,玉钧崖忙伸手按住它的龟壳,劝契约兽忍忍:“前辈只是想摸你一下,不要乱动了。”
玄武僵着身体:“……”
什么叫只是想摸一下啊!
好吧,那条蛇它都害怕,更何况蛇的主人呢。
连堂堂神兽它自己都不敢动,更别说它可怜的弱小主人了。
典籍记载里,玄武是龟身蛇尾。游凭声摸了几把玄武的尾巴,发现其实它尾巴是光溜溜的,和魅影吞乌蟒不同,上面没有鳞片。
解完好奇,他收回手一脸正经对玉钧崖说:“收回去吧,强大的契约兽放出来久了太耗费灵力。”
影那霸道的老毛病又犯了,有它在的空间,连别人的契约兽都容不下。别说是七阶神兽,看见路过的狗它都能过去踹一脚。
玉钧崖乖乖听从了他的建议,抿唇对他笑了笑。
顾明鹤看着两人的互动,突然发现一件事。
玉钧崖是掌门师尊的关门弟子,一直以来师尊很看重他。
他也无疑是个合格的好徒弟,无论是努力程度还是品性都表现得极佳,承担宗门责任时也从不推脱。
对师尊、对长辈、对师弟师妹,他始终彬彬有礼,认真对待,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好像只有面对禾雀时他才会多一丝鲜活。
秘境同行的这段时间,顾明鹤发现玉钧崖遇到危险时,总是更多地使用玉家家传的功法。他天资不错,跟着掌门学明泉宗功法进步很快,但好像对宗门没有太大的归属感。
当然,不是说怀玉阁的驭兽功法不好,但关键时刻的选择往往也意味着一种看不见的倾向。
顾明鹤眸光微微浮现探究的神色。
“有什么想问的?”游凭声忽然道。
“什么?”顾明鹤一愣。
游凭声看着他,指出:“你在看我。”
不知为何,顾明鹤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的目光,他忍住突兀移开视线的欲望,对游凭声露出自己惯有的温润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在发呆。”
“是么。”游凭声看了他两秒。
对方教训欲魔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就在顾明鹤忍不住要紧张的时候,他又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开口:“有什么疑惑之处,你可以试着问出来。”
游凭声从来不心虚,他可以怀揣着天大的秘密,而表现得比谁都坦然。
当然,至于顾明鹤问出来之后,回不回答、回答真话还是假话就是他的事了。
试着问出来?他指的是什么?
顾明鹤有些迟疑,他的确有很多疑惑,对方身上好像蒙着一层迷雾,越靠近越看不清。
但是他问了禾雀真的会说吗,他又该问什么问题?
聪明人会比普通人想得更多,顾明鹤很敏锐,因而陷入了矛盾的烦恼。看着青年在阴影中格外苍白的肌肤和面具下黑洞洞的眼眸,不知是否是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魔魅感。
……如果不是因为夜尧,遇到这样的人,他即使不心生怀疑,也一定会敬而远之。
顾明鹤正纠结的时候,不远处夜尧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过来一下。”
游凭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顾明鹤轻轻松了口气,也随之起身走过去。
“刚才影的尾巴砸到了这里。”夜尧说,“地穴的石壁很坚固,要不是影力气大,蹭掉了一层墙皮,我还发现不了墙下面有东西。”
他侧颜认真,英俊眉宇微蹙,灵巧的手指用一个奇特的角度反持匕首,在石壁上轻轻刮着什么。
在一些事物上,夜尧会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细致。游凭声静待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影惩治完乌鸦回到了他身上,夜尧才终于放松肩膀。
“这是……”
几人围在石壁前,露出惊异神色。
夜尧清理出的石壁上出现了大片的刻画痕迹,火光下,似有暗金的流光隐隐闪过。
“这是符文?”游凭声看不懂这些东西,直接问夜尧:“你能看出来具体内容吗?”
“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夜尧谨慎地道:“这是万年前大能的手笔,许多符文是上古时期的用法,现如今已经失传了。”
“如果让我大胆猜测一下的话……”他顿了顿,说:“像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第203章 镇压符文
夜尧废了许久的力气,甚至用上了阳火烧灼,才清理出一小片墙面。他想了想,手持匕首,又走到了数米之外的地方继续刮去墙皮,石屑坠落,其下隐隐闪现着金芒。
游凭声环视周围,直接选了一条岔路走出去几十米,随机选取了一片区域,仍能看到符文。
“看来这些符文刻画的面积不小。”顾明鹤不由皱起眉。
即使他不懂炼器和阵法,也知道刻画符文是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这些符文深奥玄妙,细致入微,大面积的刻画需要动用庞大的力量。最惊人的是,历经万年,这些符文还在运转,刻画者实力的强大可见一斑。
“再往前看看。”游凭声直接把地上破碎的浑虚魔晶全部扫起来,不再耽搁,一边行路一边让欲魔进食。
魔萤仍然不时袭来,他们在行进中,还遇到了浑虚魔晶和美人蛇,那条美人蛇正在捕食魔萤,撞见他们立即转移目标,凶猛扑来。
“这种蛇好像都盘踞在浑虚魔晶附近,应该是晶矿的守护妖兽。”夜尧说。
“这种蛇好像……是晶矿的守护妖兽……”
没想到他话音未落,从美人蛇喉间吐出了相同的话语。
“它会说话?”顾明鹤面色一变。
七阶妖兽才能口吐人言,但以他的实力感应,这条美人蛇绝对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它会说话……会说话……”这次它重复起了顾明鹤的话。
“它只是在模仿。”游凭声看出端倪。
美人咧着嘴笑,说话时红唇动也不动,发声器官显然不在喉咙。不仅模仿人的语句,它发出的嗓音也与夜尧、顾明鹤一般无二,连音色也在一同模仿。
这是与迷心术适配的手段,如果它们不是正面对上,突兀听见很容易陷入迷惑。
之前遇到的第一条美人蛇潜伏而至,没来得及模仿他们开口就被影吞了。
乍然从妖兽口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实在有些诡异。好在这种妖兽虽然会迷心术,但灵智不高,模仿人说话只是种族生来的天赋本能。
这一次心有准备,几人没那么容易再次被其迷惑。顾明鹤一剑在美人蛇胸腹上开出一道豁口,美人蛇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逃跑时,它居然还尾巴一甩,将石壁旁的那块浑虚魔晶卷走了。
“我的宝贝!”欲魔惊叫一声,闪着翅膀就追上去啄它。
大概是对付魔萤的轻松给了它信心,这一扑称得上英勇无畏。
然而几秒后,战五渣乌鸦就被蛇尾啪的抽在墙上,摔成了一滩黑气。
“大人,小的实力有限,只能为您战斗到这里了……”它作吐血状从石壁上滑下。
没人分给它一个眼神,路过的魅影吞乌蟒狠狠又给了它一下,比美人蛇抽得还狠。
欲魔:“……”
路过的夜尧脚步微顿,目光投过来。
欲魔立即呻吟得更夸张。
哼,也就这个男宠还算体贴,难怪他能在大魔头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欲魔心里骂骂咧咧,正要接受夜尧的关心,夜尧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它身后的石壁上。
被影抽过的石壁破损开来,露出了熟悉的纹路。
这里也有,他们已经走出多远了?
夜尧深深看了墙上的符文数秒,抬步离开。
欲魔:“……”喂,你这就走了?
这个冰冷的世界它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逃窜的美人蛇被魅影吞乌蟒吞入腹中,只剩下被战斗余波击碎的浑虚魔晶。
游凭声缓慢收起晶石碎块,思忖道:“这些美人蛇是以浑虚魔晶为食。”
“如果找到更大的浑虚魔晶矿,应该会遇到更多这种妖兽。”夜尧从身后赶来。
所谓的守护妖兽,其实并非真的是为了守护宝物,这只是好听的简便说法。大多数盘踞在天材地宝附近的妖兽,是为了在灵草结果的那一刻吃下灵果,或者是将晶矿据为己有,美人蛇就是其中一类。
“这是什么妖兽?”顾明鹤问,“我在妖兽图鉴上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玉钧崖较为了解妖兽相关的传闻,他说:“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妖兽无声无息灭绝,如今修真界最全的妖兽图鉴也不可能记载完全。那种古怪的美人蛇应该是远古物种,只在荒古秘境里还有种群留存。”
“也对,之前遇到的不少妖兽都变异了,秘境里的妖兽和我们以往见过的有所不同。荒古秘境万年未开,和修真界已经拉开了差别,有外界没有的古生物也不奇怪。”顾明鹤点点头,不再困惑这一点。
这种没见过的妖兽不是重要问题,如果都是之前遇到的这种实力,再来几十条美人蛇他们也不惧。
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走出数里远了。”几人目露凝重。
他们已经走出这么远,还能在墙上看到那些不知名的符文!
不止是侧面的石壁,头顶、岔路转折处、每一个坎坷细微的角落……纹路无处不在!
他们仿佛能够看到一位上古大能站在石壁前,日以继夜、心神归一,行云流水般挥动符笔,一点一点填满石壁。
每一道信手拈来的纹路,都跨越了万年岁月,掩盖在石壁之下,直到今天还在流转光彩。
绝对是大宗师……不,大宗师之上的天才人物!
只要想象一下其中的超凡境界,观者很难不感到震撼。
“所以,刻下这些符文是为了镇压什么?”半晌,玉钧崖有些艰涩地开口。
“地下会不会有什么邪恶的妖兽?”顾明鹤猜测,“就像碧南秘境里封印的那只八裂恶浊蟾。”
这种事不罕见。有些妖兽生性凶恶嗜杀,契约了也难以驯服,为了防止其残害生灵,必须加以处置。如果修士的实力不足以铲除这只妖兽,就会通过某种方法将其封印起来。
——如果魅影吞乌蟒没被游凭声收服,被正道修士发现后,十有八九也是这种结局。
夜尧看不出具体内容,但可以想见,那东西绝对是庞然大物。
墙内的符文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流光。更远的地方没有被他们刮开,潜藏在石壁内侧,没入不见光亮的黑暗。
路尽头犹如巨兽张开的深渊大口,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欲魔在前边开路,魅影吞乌蟒在它身后,四人沉默走着,各自思索,寂静中只能听见蛇尾一下一下抽乌鸦的破空声。
前边的两个人转过了下一个岔路口,看不见背影,夜尧落后几步,与慢悠悠走在最后的游凭声并肩。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
“衡芜。”
万年前秘境的最后一次开启,正是衡芜进入的时候。秘境闭合时,衡芜不曾出来,就在那之后,荒古秘境消失在洪荒海里。
衡芜道尊实在有名,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陨落的陪葬,也因此,许多人还把荒古秘境戏称为“荒古陵”,或是更直白的“衡芜陵墓”。
夜尧说:“衡芜既是炼器大宗师,又是出色的阵法师,在此道上绝对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即使是万年前天才辈出的时候,亦无人能出其右。”
“你是说……我们被困归墟城时,罩下的那只黑碗?”游凭声忆起两人在洪荒海时的遭遇,敏锐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夜尧点点头。
地下这些符文夜尧虽然没办法全部看懂,但他看得出来,其技艺超绝,融合了阵法与炼器的手段,恐怕整个地下的阵法已经构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回路,甚至可以将其看作半个镇压法器。
若非魅影吞乌蟒是八阶妖兽,实力强大,普通战斗的力道很难把外层石壁破开,也不会有人发现其中奥秘。但即使是魅影吞乌蟒的全力一击,石壁也不曾有丝毫开裂破坏的迹象。
“如果说有谁能做到这样的壮举,我只能想到衡芜道尊。”夜尧说,“那只将我们扣在归墟城中的黑碗,就是用这样圆融的手段炼制而成,其上很多符文和这些石壁上的符文用法相似。或许在衡芜道尊那个时代,有和他炼器手法习惯类似的炼器师,但我更倾向于这些符文出自于一人之手。”
优秀的炼器师如同出色的艺术家,往往会发展出独特的个人风格,同样的作品,不同炼器师烙印其上的手法习惯各有不同。
当初天涂上人为了救他打破了那只灵器,将残破的灵器带回了清元宗,夜尧曾经跟天涂上人借来研究过。
夜尧话说的很谨慎,用着“或许”的字眼,但游凭声基本可以肯定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
另一边。
“你没事吧?”顾明鹤看了看玉钧崖,自被美人蛇迷惑之后,他变得格外沉默。
玉钧崖说:“没什么。”
顾明鹤想要关心一下他,顿了顿,又没有多问。
玉钧崖会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平日里这位沉稳的小师弟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但他知道,玉钧崖从没放下过怀玉阁的血债。
他想,玉钧崖应该不需要自己多余的安慰。
玉钧崖还反过来安慰了他一句:“师兄不必担心我。”
顾明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行片刻,顾明鹤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身后两个人已经有一会儿没赶上来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玉钧崖:“对了,师弟,你是怎么认识禾雀的?”
“前辈救过我。”玉钧崖回答。
“原来如此。”顾明鹤笑了笑,“说来奇怪,似他这般人物,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玉钧崖看他一眼,淡淡道:“师兄若想问我前辈的真实身份,请恕我也无法回答。”
顾明鹤微怔,“连你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啊?”身后响起夜尧悠悠的声音。
顾明鹤迅速收敛神色,他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到自己先前的话,便玩笑般说:“你猜啊。”
“男人心,同样是海底针。”夜尧笑吟吟说:“我可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顾明鹤:“是啊,我跟你当然没有你跟禾雀的默契。”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游凭声,稳住心神,对他温和一笑。
游凭声轻轻勾了勾唇。
“……”对方明明没什么异样,顾明鹤却忍不住心里一跳。
第204章 贪心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这还是顾明鹤第一次做这种事。偏偏刚窥探完对方的身份当事人就出现在身后,再稳重的人恐怕也要心里发虚。
禾雀没什么反应,应该没听见他的话吧?
不不,听见了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没说什么!
顾明鹤在心里安慰自己,和游凭声对视的过程中,他的心跳却不知不觉加快了。
——如果对方直接点明自己听到了刚才的话,顾明鹤还能用话术辩解一下,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他反而更难受。
“行了,我们快走吧。影兄和乌鸦已经跑远了。”夜尧笑着指了指前方的黑暗,“这一错眼,当心影兄把乌鸦当鸟吃了。”
游凭声知道他在给顾明鹤解围,也不故意吓唬顾明鹤了,抬抬下巴,说:“那走吧。”
“……”顾明鹤心里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先游凭声和夜尧一步,转身就走。
行进中,他竖起耳朵,只能听见自己较为熟悉的夜尧的脚步声,另一道身影仿佛不存在的幽魂一般缥缈无声。
就算现在禾雀扭断他的脖子,他可能都来不及有半点儿反应。他心里突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面对这种状况,没有修士会不升起警惕,顾明鹤几乎就要放出神识扫描身后人的动向。但这种行为对强者而言极为失礼,甚至会被视为挑衅,他连忙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夜尧信任的人不会有问题的,还是别多想了。
顾明鹤告诫自己,同时还是忍不住心里狐疑。
禾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真有人能不使用任何额外手段……就如此完美地融入空气吗?
顾明鹤天资绝佳,修炼途中用功也十分扎实,感知能力较同修为的修士强大得多。
然而此时他竭尽全力地感受着黑衣青年的气息,却感应不到对方有半丝气息外泄,就好像自始至终他身后只有夜尧一个人。
——这还是对方没有故意隐匿自己的情况下。
这还是人吗?
走在禾雀的正前方,顾明鹤心里不由自主有些发毛。
“你是不是觉得逗他特有意思?”
夜尧的声音突然传入识海。
游凭声眨眨眼,“嗯?”
夜尧:“不用否认,我能理解你。明鹤逗起来确实挺有意思,你把注意力分给他也是正常——我完、全、可以理解你。”
游凭声:“……”
这种一本正经,又敏锐多思的正道修士确实挺好逗,就像戳一下就炸开的刺猬。
他就是闲得没事找个乐子,怎么被夜尧一说就那么奇怪?
有时候这小子介意的内容他就很不能理解。
游凭声想了想,挑眉问:“你朋友开始怀疑我了,要是哪天他真的发现我是魔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夜尧作思索状。
“我倒是有种篡改人记忆的法子,以我的神识强度完全可以做到不伤他分毫,让他忘记他不该知道的真相。”游凭声看好戏一般故意为难道:“但是你应该不想这么做吧?”
夜尧不是那么古板,真到该用的时候邪术禁术他也不会排斥。但顾明鹤是他相当看重的亲友,以游凭声对他为人的了解,夜尧绝对不可能对顾明鹤做这种事。
“啊,这样的话的确很为难。”夜尧露出苦恼神色。
“所以?”
“所以——”夜尧灵机一动,“到时候我就告诉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样?”
游凭声:?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不是常识嘛。”夜尧一本正经点点头,“为了感激你,我把自己当作谢礼赔给你,而你也在我的感召下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这对因缘合道体来说是多大一桩功德啊,明鹤还要替我高兴呢。”
游凭声:“……”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什么常识,话本里的常识吗?
“我救过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夜尧:“啧。”
夜尧看了一眼玉钧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角,又说:“有了,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我就和他说,你虽然是魔修,却是自小出生在北溟,被迫在魔修地盘里讨生活,本性不坏。其实你一直心向正道,逃离北溟后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他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最后总结:“明鹤很有同情心的,也不是那种顽固古板的人,有我担保,他一定不会告发你。”
心向正道,从没伤天害理?
谁,他吗?
“……有点恶心。”游凭声评价。
“哈。”夜尧幽幽说:“在某些人眼里,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某些人?
游凭声困惑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这好像是他在薛霖面前的人设。
当初他找薛霖炼丹,丹药的性质决定他没办法掩盖自己的魔修身份,便只能另辟蹊径,演出了一个让薛霖不会太敌视的形象,薛霖一度对他相当尽心。
不过在拿到丹药之后他就懒得演了,薛霖是个聪明人,肯定已经明白自己被骗了。
“你很在意?”
夜尧悠悠拖着声音,“在意?我当然不……”
游凭声刚升起一点儿意外,就听他话说到一半急转直下:“不可能不在意!”
“……我都没看过你那种模样。”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
低沉的声音清晰传进游凭声识海,语调应该是委屈的,嗓音却又陈述一般忽然冷静下来,因而带来异常的矛盾感,像遮盖在波涛暗流之上的平静水面。
游凭声侧过头,对上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深邃黑眸。
“啊,是不是有点儿糟糕?还是没忍住暴露了啊。”夜尧手指插入头顶发丝梳拢了一下,嘴上轻轻抱怨,刚才那种故作委屈吃醋的轻快却全然消散了。
“是挺糟糕的。”游凭声说。
夜尧:“嗯,没办法,我很贪心呐。”
抓的太紧会使关系产生压抑,占有欲太强会让人感到束缚。
夜尧介意的不是薛霖,不是玉钧崖,不是接近游凭声的任何人……他只是有些不满足。
想要拥有对方的全部,想要看到他的所有样子,总觉得亲密程度还不够,是正常的吗?
普通的一日,千篇一律的幽深暗道里,他忽然泄出些许不愿展露的心意。
游凭声一直知道,夜尧待他很小心。
大概是年纪和他相差太大,他总是会表现出超脱年龄的成熟,偶尔撒娇耍赖,也只是一种打动他的手段和策略。
不是不够自信,而是谨慎和珍惜。
就像夜尧以前说过的,希望游凭声看他时永远觉得高兴,他想营造出紧密而不让人感到束缚、张弛有度的关系。
说实话,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天才、情商再高的人也要努力用心才能经营好一段良好健康的关系,何况两人的背景截然相反,游凭声这个人和“良好健康”之类的词没有半点儿瓜葛。
如果是游戏,从一开始就是地狱模式,夜尧竭尽全力才突破层层关卡打到今天的位置。
游凭声了解自己,他性情冷淡,是一壶烧不开的冰水。
夜尧则不然,他很敏感,有很强的同理心。只不过经历的多了,看事情足够通透,才不会陷入负面漩涡里,对情绪强大的控制能力练就了他的游刃有余。
曾经在幻境里,夜尧被他亲手杀了一次又一次,这种经历足以把一个人折磨成偏执的疯子。但他没过多久就收敛了外放的侵略性,没事人似的把不正常的极端想法掐灭在理智里。
两人之间,夜尧向来是主动提供情绪价值的那一个。
但谁能像机器一样,永远控制好情绪?
“当然糟糕。”游凭声又说。
夜尧仰头倚在石壁上,后脑勺撞了撞坚硬的石壁,咕哝着说:“我想表现更从容一点儿的。”
“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游凭声缓慢地道:“自私、贪心、过强的占有欲……这些东西的确糟糕,却是人之常情,我也没说过讨厌吧?”
夜尧眼睫一抖,眸光垂落到他身上,色泽很深。
“你总是把那些心思憋在心里才不正常吧?”游凭声直白说。
他固然喜欢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偶尔展露出彼此糟糕的一面,不是也挺带感的?
夜尧面对他的时候道德包袱是不是有点儿重了?他对自己不会真有道德洁癖吧。
相比之下,游凭声更受不了这个。
“我……”犹如僵住的机器重新启动,夜尧眸光缓缓点亮,他嘴唇动了动,擅长甜言蜜语的嘴唇罕见的黏在了一起。
“况且就算糟糕,又能有多糟糕?”见多识广的魔尊眯眼扫视他几秒,冷笑了一下,“告诉你吧,我见过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千百倍的东西。”
“你这点儿过分,在我眼里连扭曲都算不上。”他捉住夜尧的衣领,微一用力,拉着他靠近自己,“你可以更任性点儿让我看看。”
夜尧喉结用力滑动了一下,倏然俯脸亲过来。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游凭声侧头躲了过去。夜尧重重呼吸了一下,紧咬的下颌线绷得像野兽发情的力道,“不是说……”
“急什么。”游凭声用手指抚平他锁骨下的褶皱,淡声说:“不就是想看我扮那种人设?下次单独给你看。”
……
转过一道弯,身后彻底没了响动,连夜尧轻盈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顾明鹤乐得身后没人,压力骤减。他带着玉钧崖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有声音响起。
重新出现的夜尧脚步重了许多。
“怎么了?”顾明鹤以为他们遇见了什么危险,“后面有东西?”
“没什么。”夜尧在暗处舔了下唇,声音微哑说:“已经解决了。”
第205章 廖星
“对了,有件事你们听说过吗?”游凭声走在他身后,顾明鹤不自在地提起一个新话题:“万年前最后那次秘境死了很多人。”
毕竟年代过于久远,有关荒古秘境的具体信息在如今的修真界并不广为人知,大多数人对它的认知只停留在“秘境有宝”的表面上。
但身为三大宗之一的顶尖弟子,夜尧对此事也略知一二:“的确,据说其中许多都是名噪一时的大能。”
修真界的修士实力就像自然的潮起潮落,有些时候天才扎堆涌现,有些时候顶尖强者平平无奇,而万年前,毋庸置疑是强者云集的一代。
以衡芜道尊为首的大乘强者是如今的数倍,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有许多风云人物。
游凭声对这些旧事了解的不多,他开口问:“你们宗里有相关历史记载吗?”
“我只知道大概,那时候清元宗和明泉宗还没建立。”夜尧说,“三大派里,只有太冲剑派是从那时传承下来的。”
黏人的目光不时从身侧投来,如有实质般发烫。游凭声全当没看见,只把他的解说听进耳朵里。
“那一次秘境死的人不仅多,而且超乎寻常,其中许多人都是当时被宗门寄予重望、有望飞升的强者。秘境关闭后,大半修士没能活着出来,有些门派大受打击,甚至因此一蹶不振。”夜尧举例道:“比如万年前的顶尖门派云山宗。云山宗在秘境中陨落了两名大乘修士和四名化神修士,在那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几千年后彻底消失了。”
“我有个太冲剑派的朋友,进秘境前,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顾明鹤能说出来的更多:“除了太冲剑派的衡芜道尊陨落在秘境里,还有葵女派的凤元仙子、佛修大能智恒大师、丹盟盟主朱元道君……魔修里,阴莲宗前身怒莲阁的阁主干晁、合欢宗太上长老阳和子,甚至还有那一代的魔尊七煞……”
他说了几个最为有名的大能,“对了,据说当时正魔两道实力近似,斗得很厉害,然而秘境结束时,不知为何魔修死的格外多,上层魔修几乎死绝了,导致那之后的千年里魔道式微,正道空前繁荣,甚至一度占据了北溟的领地。”
“难道那些魔修是衡芜道尊杀的?”夜尧猜测。
“的确有人猜测与衡芜道尊有关,毕竟他是那时的正道魁首。”顾明鹤说,“但这只是猜测,太冲剑派留下来的史料里也没有记载。”
“至于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有人猜测是有恶兽噬人,众人不敌;有人猜测是他们为了争夺天材地宝而自相残杀;还有一种猜测,是正魔两道在秘境里发生了大战,最后魔道败于正道……”
游凭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头顶的石壁,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看向头顶的方向。
上方就是一处宏大的古战场,那些人的性命有相当一部分都交代在了战场上。
“正魔大战?”夜尧第一时间重复了一下最后那种猜测,又摇摇头自己否定,“不对,看战场形势不像。”
游凭声肯定了他的说法:“那些尸骸大部分来自正道弟子。”
从尸体里怎么辨认是正道还是魔修?
顾明鹤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所以——”夜尧打了个响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这里继续走下去,或许我们能找到什么线索。”
“也有可能最后什么都找不到。”顾明鹤精神不怎么振奋,他不需要地穴里的浑虚魔晶,对万年前的真相兴趣也一般。
玉钧崖的想法与他类似,毕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事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
相比之下,石壁上残存的符文更让他们在意一些。
——如果夜尧的推测没错,这里或许镇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嘶……嘶……”蛇信无声吞吐。
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悄然涌动着,无形中弥漫上休憩的焚癸派修士的口鼻。
两个受伤的魔修倚在墙边,喝下的血液带来的力量还在强健着身体,他们仿佛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一般,面色红润有光。
然而当美人蛇的迷心术施展而来的时候,他们俩是最容易陷入迷境的人。
廖星打了个哈欠,不知为何头有些迷糊,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下意识掐指一算,立即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有危险。
他们刚刚逃离了追在身后的魔萤,用术法封锁了附近的空间,现在周围一片静谧。廖星的目光穿过蓬乱的头发四处扫视,一时看不出哪里不对。
唯一异常的是……那两个受伤的魔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廖星垂目思索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冯西来身边小声问:“掌门,二位长老是不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们喝过血,不可能昏迷。”冯西来看过去一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睡着了而已。”
睡着了?
他们绝不该在这种地方睡着,但冯西来只是有些不耐,竟然没发觉哪里不对。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们的神志?
不久之前,通过廖星的卜算,冯西来找到了一大块浑虚魔晶。他摆摆手,让廖星赶紧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精力好替他多算几卦。
“是。”廖星若有所思低下脸,回到了先前蜷缩的角落里。
他的身上除了占卜的用具,其余所有东西都被搜刮走了,一张符箓或是丹药都没剩下。
想要戒备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咬破舌尖,做出调息的动作,加倍在体内运转清心咒。
舌尖的痛楚艰难地吊着他的神志,然而即便如此,他疲倦的精神仍然抵不过迷心术,渐渐陷入迷雾之中。
无垠的夜空笼罩在头顶,星空仿佛在他面前旋转,奇异的星辰卦象之中,浮现出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道身影却牵扯住了廖星的全部心神。
贵人!
廖星应该出声呼喊,声音却冥冥中只响彻在脑海里。他跌跌撞撞追过去,带着对生的渴望伸手去捉对方的衣角,指尖却与之擦过。无论如何奔跑追逐,始终摸不到那道缥缈的身影。
不行,他一定要追上!廖星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混沌的大脑里只剩下对那道身影的执着,在迷梦里越沉越深。
巨响骤然在耳边响起!
仿佛敲响的铜钟震碎了看不见的屏障,廖星一抖,终于从迷蒙中惊醒。
冯西来是化神中期修为,即使在调息时,也能分出精力支撑起周围的防御,刚才的响声就是防御破裂的声音。
两条长着美人脸的大蛇不知何时接近了他们,倒悬在石壁顶上,将防御击碎扑了过来!
廖星就地一滚躲过一条蛇的扑咬,在他身后,断了臂的那名魔修却在迷蒙中被蛇口夺去性命。
因防御破碎而惊醒的冯西来大怒,抬手快速杀死两条美人蛇。他威压外放叫醒了其他人,目光凶狠看向廖星,手一伸掐住他的脖子。
“为何不叫醒我?”
冯西来性情阴晴不定,上一秒和颜悦色,下一秒心狠手辣,廖星不是第一次经历。他忍住挣扎的本能,哀求道:“掌门饶命,刚才我也被那条蛇迷了心,没办法叫醒您啊!”
“你刚才表现有异,还特意问了一句两位长老是否昏迷,难道不是发现了哪里不对?”冯西来冷笑,手掐的更狠。
能够从游凭声的追杀下活下来,冯西来并非简单之辈,刚才要不是被美人蛇所迷,他不会说出“只是睡着而已”这种毫无警惕的蠢话。
廖星脸涨得通红,痛苦地从喉咙里泄出声音:“掌门明鉴……我、我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才、才向您询问,因为您说没问题,所以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你难道不该算上一卦?”
“最近卜卦次数太多,我的精力实在不够……想节约力量用在更需要的时候……”
冯西来阴恻恻盯了他片刻,甩手将人丢开。
廖星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及时作出防护的姿势,蜷缩着跌回地面。
他仿佛一条已经被驯服的狗,连痛呼吠叫也不敢,咽下喉间血沫灰溜溜地爬起来。
手下死了一个元婴修士,冯西来脸色十分阴沉。好在死的人本就受了伤,他可以当做扔掉了一个累赘。
剩下的五个人重新上路,精神更加紧绷。
遇到岔路口,冯西来再次让廖星算正确的方向。
“可是我的精力还没有恢复,过度窥探天机一定会……”
“闭嘴,我让你算就算!”冯西来粗暴打断他。
“是、是。”廖星忙跪坐在地上算卦。
算完,他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噗的一下喷出血来,哆嗦着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冯西来好似没看见那些血沫似的,满意地拍拍他的头,“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每算出三卦,就给你喝一口血,如何?”
“……多谢掌门。”廖星无力地趴伏在地,手指还指向那条岔路的方向。
他给自己算过,前路黑暗混沌,但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亮还不曾熄灭……那是唯一可能的生路。其颜色不祥,似会带来自由与希望,又似会带着他跌入更恐怖的深渊。
……不行,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见师父、继承天机阁,绝对不能死在这些没人性的魔修手里!
如果是以前,这样诡异难测的卦象廖星一定会谨慎对待,此时的他却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迷心术带来的幻觉早已在脑中消散,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却好似镌刻一般深深印在廖星的脑海里。
三卦又三卦,三卦又三卦……一条条路算下去,他卜的不是吉凶或宝藏,而是追逐着那道暗红色的缥缈光亮。
吐的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冯西来终于大发慈悲多给他喝了两口血。
廖星颤颤巍巍指向最左边的岔路,“那……那边。”
问完路,冯西来就把他扔给了受伤的手下。那名魔修右腿被魔萤腐蚀,冯西来便不让他在前方战斗,让他带着廖星看管他。
踏入左边的岔路,冯西来一顿,一道蓝衣人影迎面出现在对面的方向!
追踪游凭声而来的天璇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冷哼一声,“魔修纳命来!”
正道与魔修狭路相逢,当然不可能相安无事。更何况自从昊天钟被闯入明泉宗的魔修夺走之后,天璇便对魔修无比痛恨,看到魔修便想赶尽杀绝。
冯西来发现对面的竟然是化神后期,面色剧变,他身后的焚癸派魔修都吓得连忙往来路逃窜。
剧烈的灵力碰撞下,廖星艰难稳住身体,狠拍拉着自己的魔修,指向旁边的那条岔路,“那边!那边安全!”
可是那条路离战场最近,不会被波及吗?
魔修下意识想要和其他人一样远远逃开,但想到廖星的卜算能力,咬咬选择相信他。
他捉着廖星的手臂,拖着废掉的右腿,一瘸一拐跑进那条不起眼的岔路。
*
轰——!
强者的威压从前方传来。
“是化神修士。”游凭声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迅速飞过去。
这股威压有化神巅峰的修为,十有八九是天璇找来了。
他心情不错地穿梭在黑暗的地穴中,转过数道弯后,视线里忽然多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是魔修,手里紧紧抓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两人神情都很紧张。
游凭声目光漫不经心略过他们,像看到了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飞掠的速度不停。
右腿残废的魔修自知无力,拖着廖星直往墙边缩,生怕被突然出现的强者随手杀掉。
然而他手中温驯听话的俘虏双眸陡然放出精光。
游凭声经过的前一秒,廖星猛然用积攒许久的力气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扑向他的脚下。
“我是天机阁的人!”刚才还气若游丝的天机阁门人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贵人,救我一命!”
“别跑,你给我回来!”魔修大惊,忙抓向他。
砰!廖星跌倒在地上,死死抱住贵人的大腿。
游凭声轻轻抬手,白金色火焰倾泻而出,转瞬间融化了那名焚癸派魔修。
他低头问脚边的人:“天机阁?”
“是,我是!”廖星的大脑一片空白,狂喜、惊惧、紧张……激烈的情绪波动如惊涛拍岸,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他全身都在止不住打颤。
死了,他身后的元婴修士一击就死了?虽然那人之前受过伤,可是只有一击啊!
以往听到“天机阁”三个字的人都趋之若鹜,贵人的声音里却毫无动容。怀里抱着的大腿动了动,似乎要踢开他,廖星不知不觉留下眼泪,满脑子只想倾尽一切让他把自己留在身边。
他忽然想起来,他之所以把自己弄得脏乱不堪,是因为曾有魔修对他心生不轨。
对了,他还有一张脸能用!
这一刻别说让廖星做手下了,要他卖身都可以,他死死抱着怀里的腿抬起头,恍惚间想……这位贵人看不见脸也让人直觉姿仪非凡,反正他不亏。
“求贵人别丢下我,没您我会死的。”他哽咽道:“您救我一命,我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听个正着的夜尧:“……”
廖星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其他人过来了,他顶着乌七八糟的脸,眼泪汪汪看着游凭声。
“抱够了吗?”游凭声凉凉说,“抱够了就起来。”
“嗯、嗯。”廖星有点儿腿软。
游凭声:“看来你想字面意义上的做牛做马?”
廖星低头一看,他怀里的根本就不是贵人的大腿,而是一条人腿粗的黑蟒!
黑蟒不耐烦地张开大嘴,正要把他当食物吞下。
“哇啊啊啊啊啊!”
第206章 贵人
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兜头罩下,廖星眼前一黑。
难道他刚出狼窝就要进蟒口了吗?“做牛做马”只是个形容词,别真把他当喂蛇的肉料啊!
“别吃了,脏。”游凭声按住蟒头。
廖星脸上乌漆嘛黑,汹涌的眼泪冲刷过脸颊,也没刷掉半点儿黑泥。他的头发油成了一绺一绺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油腻腻的裹满尘土,就像这辈子没洗过澡一样。
按理说,元婴修士早已超脱了凡人的生理状况,很少分泌汗液和油脂。就算身上真的脏了,随意掐个清洁咒就能解决,不至于脏成他这副模样。
连游凭声都有许久没见过这么脏的人了,他又往旁边躲了一步,心说幸好没被这人抱住腿。
魅影吞乌蟒虽然什么都能吃,不在乎猎物什么模样,但游凭声都这么说了,它也是要点儿面子的。
于是黑蟒嫌弃地把人甩开,在石壁上擦了擦被他的脏手摸过的鳞片,随后轻轻舒展了一下健美的躯体。
黑亮的蛇鳞如金属般闪烁着光华,比廖星的皮肤干净百倍。
廖星:“……”
死里逃生,他应该感到狂喜,这一刻他却忍不住悲愤地锤了一下地面,“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貌美如花的美男子啊!”
“美男子?”低沉的嗓音由远及近,停在他的上方,来人似乎打量了他一下,疑惑地说:“阁下是在开玩笑么?”
廖星:“……”
“我没说谎,我被魔修抓住,处境危险,为了防止清白不保才弄成这样的!”廖星大声给自己正名,抬头看向刚出现的男人。
对方个子很高,一身白衣,缺乏光线的黑暗里也能看出身姿俊拔,透出常人没有的倜傥风貌。眉飞入鬓,黑眸深邃,垂下英隽的面容对着他,唇边带着微妙的笑意。
廖星张了张嘴,声音卡顿——比起狼狈不堪的他,对方显然才是那个毫无疑问、熠熠生辉的美男子。
“……”廖星沉默了一下,干咳两声,转过头,再次用眼神去追贵人的身影。
黑衣青年已经路过他,向岔路的那一边走去。
“贵人,啊不不,恩人!”廖星下意识要伸手去捉他的衣角。
然而手合拢时,只抓到空气里的虚影。
“恩人!”廖星呆了一下,看着对方的背影,竟然有些突如其来的彷徨。
终于找到了卦象里的人,就像跋山涉水达成的梦境,狂喜之后却是弥漫到大脑里的虚幻感。
“你还好吗?”白衣男人走到他身侧,口中在问他,目光却也追着那位贵人的方向,“能站起来吗?”
“嗯、嗯,还成。”廖星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叫廖星。”起身后,他为了平复心情,想要与人交流一下,“阁下如何称呼……嗯?”
廖星一愣。
他会看相,稍微定下神后再看对方的面容,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你就是传言里那位因缘合道体?”
“这也能看出来?”夜尧挑了挑眉。
廖星说:“不,相面当然看不出人的身份,我是猜的。我瞧你命格奇贵无匹,穿的衣裳又是清元宗顶尖弟子的款式,不是因缘合道体还能有谁?”
“是,你猜的没错。”
廖星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遇见了值得信任的好人,便坦诚了自己的身份:“我师父是天机阁阁主藤列,我听我师父说过你。”
“啊,很巧。”夜尧告诉他:“藤老算出了你有难,进秘境前曾拜托过我,让我帮你。既然在这里遇见,之后我们可以同行。”
被魔修磋磨许久,廖星现在的战斗力很低,本来就想寻求强者庇护。
让他惊讶的是:“我师父请你来救我?”
“这有什么可骗你的?”
廖星混乱起来。
难道卦象里的贵人指的是夜尧?
比起那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知名青年,显然是因缘合道体更给人安全感。
可是——
他再次想起那副死中求活的卦象。
直觉告诉廖星,那道黑暗中引领他脱生的暗红色光芒,并非眼前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而是他第一眼看到的人。
想起对方抬手间就让挟持他的元婴期魔修灰飞烟灭,廖星猛地看向战场的方向——汇聚了三名化神修士,情况如何了?
夜尧迈步前行,廖星忙问:“你要过去?”
夜尧“嗯”了一声。
廖星提醒道:“那里是化神修士在战斗,一个是焚癸派的魔头,化神中期修为,一个是明泉宗修士,气息比他还要强大。”
夜尧点点头表示知道,离开前,又忽然回过身对他微笑说:“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他救的人多了,不缺人以身相许。”
*
游凭声出现在战场边缘时,两个化神修士正打得激烈。
一道攻击掉在他脚尖前一寸的地面上,游凭声立在原地,眯起眼看向对战的两道身影。
果然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天璇、和……
冯西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
“真巧,是不是。”他垂下的手指摸了摸身边的黑蟒,“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冤家不聚头?”
黑蟒竖起上半身,猩红双目含着冰霜落在冯西来身上。
这条隧道不算逼仄,但对于死战的两个化神修士来说,也绝不算宽广。
元婴之上的大能能够御空而行,两人习惯性地想要飞上半空作战,却被石壁压得怎么也飞不高。
如之前游凭声他们发现的那样,这里的石壁宛如最强大的防御法器,坚固无比,连化神修士的重击都撼动不了地穴的结构。只偶尔有石屑簌簌洒落,隐约露出其下流转的金光。
灵光漫飞,沉浸在战斗中的两个人没在意石壁的变化,只是心中掠过疑惑——这里的地质怎会如此稳定,竟然在化神修士的攻击余波下没有丝毫破裂,让他们战斗时都伸展不开手脚!
看着两道人影被困在石壁下努力对战的模样,游凭声哂道:“像不像笼子里斗蛐蛐?”
黑蟒肌肉用力,是攻击前蓄力的姿势,“我去吃了他们。”
“等等。”
游凭声还在观察战况。
当初他遇见冯姓兄弟时,冯东来和冯西来都是元婴初期。两人血脉紧密相连,练的是一套相互配合的特殊功法,兄弟俩联手时,实力堪比元婴后期修士,但若分开独自对敌,实力会弱于同阶的元婴初期修士。
因此他设计分而击之,先杀了冯东来,可惜在那之后他灵力枯竭又身受重伤,被冯西来趁机逃脱了。
失去了同胞兄弟,即使冯西来如今晋升到了化神中期,也该不如同阶修士才对。
可眼前的冯西来出乎意料的强,竟然和天璇打得有来有往。
要知道,天璇不仅是化神后期,他的实力已达化神期巅峰,气息正在迈向圆融,堪称半步大乘。
对付天璇,绝不是普通的越阶对战这么简单,冯西来要跨越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境界。
难道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缘,改练了某部逆天功法?
古怪的现象让游凭声驻足观察,这时,夜尧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直到此时,战斗中的两个人才发觉场中多了其他人的气息。
多一个元婴修士观战本不会激起化神修士太多警惕,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夜尧,在他身边看到那道黑衣人影时,不由心神微震。
带面具的男人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同时一惊,彼此轰出一记,稍微拉开了距离。
强者的战斗瞬息万变,第三个化神修士出现是什么目的?!
天璇认出了他是自己追踪的禾雀,眸光冷冷看向他。冯西来则第一反应是多出了两个正道修士,心中警铃拉到极点。
对付天璇一个已经很吃力了,对方若来个化神期的帮手他绝对抵挡不了!
冯西来目光阴沉瞥向多出的人,将那道修长身影纳入眼帘时,心里忽然莫名一跳。
不知为何,那道身影令他感到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很近地打量过对方。然而这种想法很虚渺,当他试图从记忆里仔细搜索的时候,又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脑中那道影子。
那是谁?
黑衣青年歪了歪头,平静地招呼他:“好久不见。”
什么?
……真的是他的旧识?!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比大多数人都要动听的嗓音传入冯西来耳中,犹如一把利剑搅动他的大脑。
冯西来浑身一颤,汹涌的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口鼻。
怎么可能?难道他是——
不不不,不可能,游凭声明明早就死了!
第207章 大凶之兆
“哎呀,怪我。”夜尧停在游凭声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化神修士的能力不仅体现在与修为对应的攻击力上,天璇和冯西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战斗时极为警惕,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原本游凭声一个人站在这里犹如融入空气一般,夜尧来时没注意,没想到被两个人发觉了。
游凭声也不安慰他,直接地说:“你的隐匿功夫确实差了点儿。”
夜尧毕竟是正道,行事更坦然一些,不像他早就炼成了幽灵一样潜行的本能。
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游凭声本来也不在乎暴不暴露踪迹。
天璇、冯西来,加上他和夜尧,三方人物,表面上两正一邪,其实各怀心思,乱起来也蛮有意思的。
倒是冯西来的表现让他有点儿意外。
魔尊游凭声的死讯已经传了不少年,他死时还有目击者,言之凿凿,这么多年来没人怀疑过消息的真伪。
或许该夸一句冯西来的眼力不错?
见到他的第一眼,冯西来就露出了心惊之色,要不是身后退路被天璇挡住,冯西来一定会马不停蹄逃离这里。
“你是谁……你是……?!”
他甚至不敢吐出喉间堵塞的那个名字,瞳孔震颤地盯着游凭声,声音高而疾,尾音却异常的干涩。
游凭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最了解你的,果然永远是你的敌人。
虽然他没特意改换身形只戴了张面具,但跟冯西来也有百来年没见了,冯西来竟然一个照面就认出他了?
“你给我说话!”没得到回答的冯西来声音更利。
他的嗓音宛如被砂纸刮过,因极力想要稳住声线而显得异常狠戾。
就像一只与天敌狭路相逢的野狗,吠叫的声势很大,其实只是靠色厉内荏来装点自己的胆量。
“你猜?”游凭声手指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双手慢悠悠在袖口间交叉。
那动作轻缓优雅,衣袖如漆黑蝶翼翩跹一动,冯西来死死盯着他白皙的手指,唇瓣哆嗦了一下。
游凭声不是死了吗?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和因缘合道体在一起?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游凭声早就死了,不可能是他!理智告诉冯西来这一点,对方那莫名熟悉的神态却让他的瞳孔剧烈震颤。
“看起来吓坏了啊。”低沉的声音响在游凭声耳侧,贴在他背后的胸膛轻轻震颤,夜尧忽然笑了起来。
冯西来大概很得意自己从魔尊手底下逃生的经历,那只凹陷的眼洞没有带眼罩,一直故意露在外面。眼下,他却蓦地用手捂住了早已空洞多年的眼窟,幻痛一般脸色发白。
这名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化神修士,堂堂一派之主,面对化神巅峰的天璇老祖都有周旋之力的人物……此时神情动摇得竟然有几分可怜。
游凭声甚至没动手,这是怎样的震慑力?
夜尧低声笑着,胸口情绪忽然如海潮慢涨,脊背窜上电流般的刺痛。
不久之前,在十方笼尸草花粉带来的幻觉里,他再次看到冯姓兄弟欺辱游凭声的一幕,那时他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
此时愤怒仍在,但他目光略过冯西来,心口又生出了一种骄傲的饱胀感。
那段低谷游凭声多年前便靠自己跨了过去,他从没让这不堪的记忆困住自己,昔日的手下败将早晚是坟中枯骨。
化神之间的战争瞬息万变,冯西来的动摇肉眼可见,天璇本该抓住机会攻击冯西来,视线落在突兀出现的第三方,又警惕地没有动。
“你们认识?”天璇分出心神戒备游凭声,“你不是正道中人吗,竟与魔修勾连?”
“认识就是勾连?”游凭声挑眉看他,“我与老祖你,不也算旧识?”
天璇精神一凛。预想里,禾雀在秘境里遇见他应该心虚胆怯,可对方竟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而且最重要的是……禾雀现在竟然是化神中期!进秘境前他还是化神初期修为,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晋阶,他一定是一开始就在伪装!
天璇本就怀疑他是魔修,见此更怕他和冯西来前后夹击自己,不动声色地运满灵力护住自己。
“既然没有勾连,身为正道中人,你们不该讨伐魔修吗?”他沉声喝道:“堂堂因缘合道体,不来杀魔,怎在一旁看热闹?”
“说我吗?”被他点名的那位因缘合道体懒散地靠在禾雀的肩头,对上他的视线还故意冲他歪了歪脑袋,“可是我只是个元婴期诶?”
天璇:“那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夜尧一脸无辜,“我不敢上,禾雀要保护我,天璇前辈你自己努力吧。”
他简直像个光明正大躲在男人身后的小白脸,又像只驯服的痴缠主人的大猫。
天璇目瞪口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只有游凭声知道,状似平静趴在他肩后的人正暗藏着怎样锐利的姿态。
贴在他后背的胸膛温热有力,精悍肌肉鼓起,阳火正在灼灼流转。
游凭声微微一笑,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是啊,真是巧。”夜尧深沉的黑眸微微眯起,落在天璇和冯西来身上,在黑暗中带着幽光。
那声“再见”似是在对天璇说话,又似是点冯西来,原本对峙的两个化神修士同时神情一紧。
因缘合道体怎么这个样子?天璇本来很相信因缘合道体的传言,但眼前的画面让他没办法不改变认知。
夜尧反应如此异常,显然不打算站在他这边,难道真的和魔修有勾连?
一边戒备游凭声,一边警惕冯西来,天璇十分紧绷,不由开始用余光扫视身后的退路。
——没想到冯西来一个化神中期这么难对付,要是再加一个化神中期,即使是他也没有十分把握获胜!
另一边,冯西来完全没注意天璇的心思转变,他心神几乎全挂在游凭声身上,眸中闪过仓皇,居然转身就冲向天璇身后!
他要逃跑!
两条能够逃离的隧道前,一边是游凭声,一边是天璇,相较之下,他宁愿对上化神巅峰的天璇老祖!
这一转身冯西来运足了所有力量,孤注一掷般暴起,天璇下意识轰出一记,随即侧身闪开。
自从丢了防身的天阶灵器昊天钟,天璇谨慎许多。
他是厌恶魔修,但没有那么强烈的除魔卫道的使命感。他要是和冯西来鹬蚌相争,被禾雀渔翁得利怎么办?
“给个机会将功补过?”夜尧蹭蹭游凭声的脸颊,缓缓站直身体。
游凭声侧头看他,夜尧目光猎猎,比刀光还要锋利。
“交给你。”他说。
夜尧实力当然不如冯西来,但有溯世镜在,无论如何不会有生命危险。
让冯西来给他当磨刀石正好。
赤色光芒划破黑暗,夜尧飞身追向冯西来。
天璇眸中精光一闪,伸手要捉夜尧,眼前倏然闪过一道冷芒。
“欺负年轻人有什么本事?”游凭声挥袖扫开他。
空气陡然坠入冰寒,铺天盖地的冰刃迎头劈来,天璇面色一变,急急收回手臂后退。
好恐怖的寒气!到底哪儿来这么多实力堪抵化神后期的化神中期?!
天璇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没见血,却转瞬间冻得发青。
不管禾雀是不是魔修……今日必须把他诛杀于此!这样的人,既然结了仇,绝不能容他继续成长!
轰——!
坚不可摧的石壁在化神修士的全力攻击下仍然没有破碎。
但在灵光之中,有石屑纷纷落下,片刻后,一寸寸金光从石壁下渗出,连成一片片奥妙精湛的金色符文。
下一秒,两人战斗的地穴中石屑尽数崩碎,四面墙壁上金光四射!
地面微微震颤。
廖星躲在战场之外的隧道里,正用清洁术清洗自己时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在地。
他倚在石壁上,眸光滑落身边石墙,忽然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他一只手拎着摇摇欲坠的裤子,一只手迅速掐指成诀,用最快的速度演算了一下。
“嘶,大凶之兆!”廖星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倏地射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似是在寻找贵人置身的战场,又似在看更深远的位置。
地穴深处,不知名的方向,隆隆黑影死寂一般耸立着。
某一时刻,黑影上端忽然亮起两道幽幽的光点。
“万年过去,终于有人来了……”久未发声的嗓子吐出嘶哑的声音,带着兴奋难耐的颤抖。
“万年过去,终于有人来了……”
“万年……终于……”
“万年……嘶……嘶……”
空气中亮起一双又一双诡异的眼睛。
数不清的美人蛇在黑影中盘绕游走,学着那道声音缠绵地吐着蛇信。
咔嚓。
晶石碎裂声清脆响起,波涛一般的魔气凶猛涌出,无孔不入地渗进石壁,侵蚀着石壁中闪烁的金纹。
……
黑气丝丝缕缕穿透最上方的土层,缭绕在不久之前被夜尧打扫过的古战场上,平坦的地面忽然蠕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魔萤在泥土中闪烁暗光。
“那是什么?”数里之外,有魔修停下脚步,激动回望。
“好浓郁的气息……必有天材地宝出世!”
“不仅如此——还是罕见的独适合魔修的宝物!”
一个个感知敏锐的魔修发现突然涌出的独特气息,被吸引至这片古战场。
万事万物皆有平衡。魔修的手段奇诡莫测,实力为同阶道修所忌惮,单打独斗或是暗中偷袭时,魔修往往更占优势。
但其人数不如道修,适合魔修的天材地宝也远不如道修的多。
因此,这样的异宝一经降世,便一石激起千层浪。
沉寂的古战场上,又有人影试探着降落,被魔萤蠕动着吞噬进地底。
第208章 止战
狭窄的洞窟中金光四射,光辉渐渐连缀成一片。
什么情况,石壁在发光?天璇眼角被金光一闪,第一反应是禾雀想暗算自己,警惕地分神去看才发现并非对方所为,那些流动发光的字符是原本就刻在墙上的东西。
就是这些字符在庇护地穴,才让这里如此坚固的?
天璇脑中划过一丝念头,但很快就没有精力深入思考下去——
眼前的对手出乎意料的强!
要知道,他可是化神巅峰的修为,实力较化神后期还要强上许多,几乎可以看作半步大乘。
先前那个狡猾的魔修是例外,冯西来是焚癸派掌门,这样的大魔修本就掌握着神鬼莫测的手段。他有把握,战态焦灼只是一时,再打一段时间自己就能顺利战胜对方。
可眼前的面具男人竟然比冯西来还要强悍!怎么会有这么多例外?
“就是你……入侵明泉宗的魔修一定就是你!”
这般缥缈无影的身法,这般凌厉莫测的手段,除了那个魔修还能有谁?
天璇手中攻击更急,眼中射出勃勃杀气。如果说对战冯西来时他用了八分力,此时便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水波本该是柔软的,从化神巅峰的天璇手中飞出,却比飓风还要凶猛,狂怒着将空中射来的冰刃尽数化解,撞向游凭声的方向。
水墙遮盖住那道黑色的人影。
天璇轻轻喘着气,露出一抹笑容。常年在水系灵脉中修炼,他的水系灵力十分精纯,绝不会有人能从他这一招下安全离开!
下一秒,水墙之后露出一点乌芒。
一把平平无奇的黑刀戳破水墙,一点寒光先至,随即那道水墙碎成了两半,黑衣青年沉静的身影悬于分开的浪涛之上。
寒芒在眼前放大,天璇悚然一惊,极力扭身躲过要害处,手臂在刀锋下一阵剧痛。
黑刀划过天璇身侧,与此同时,分开的水墙如惊涛拍岸,巨大的水系灵压泄向石壁两侧。
轰!
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碾碎一个化神修士的筋骨,却如普通浪花一般拍碎在石壁上。
但石壁在这股力道下并非毫无动摇。四周墙壁震了震,地面轻颤起来。
颤动的幅度不大,只有频率越来越急促,墙上残余的石屑彻底融化在水系灵压下,四周金光大盛!
游凭声余光瞥见那些闪耀的光芒,轻轻皱了皱眉,倏然一侧头。
脖颈闪过一道刺痛,他抬手一握,将身侧的黑刀拽入掌心。
刚刚射向对面的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过于锋利的刀风划破肌肤,数秒后才有血痕缓缓沿着伤口边缘流下。
小黑在游凭声掌心震颤,仿佛在为饮到主人鲜血而振奋,被他收手一握,震颤的幅度便驯服地归于平静。
嗡——
刀鸣声中,响起另一道不知来由的嗡鸣,从脚下,从四壁,从无处不在的空气里……来自远古的苍茫声响在耳边回荡。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突然飞出石壁,旋转着镇落而下!
——止战!
随着金色符文落下,仿佛有沉重的音波冲撞在人身上,分明没有受伤,那种感觉却让人浑身疼痒,牙根打颤。
游凭声眉峰蹙起,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手指攥紧拎住手里的刀。
那只符文……夜尧曾指给他看过,是起镇压作用的中心字诀。
字符的力量太强大,只是在这里战斗,力量就会被镇压下来!
先前那些小打小闹还好说,偏偏这片空间经历了两次化神之战,他和天璇这一战又释放了极为庞大的力量,遮蔽符文的石壁被彻底震碎了。
两人不得不迅速停手,化解反震回来的压力。
“天璇师祖?”脚步声从身后隧道传来,顾明鹤的声音惊异响起,“这里发生什么了?”
游凭声和夜尧久不归来,顾明鹤和玉钧崖心生担忧,即使可能遇到危险也忍不住过来探查。
“呼……呼……”天璇喘着粗气,手臂轻轻颤抖,目露惊惧地看着石壁。
两人分开之后,那道巨大的金色字符就消失了,只有墙上还隐隐流转着光芒。如果他们再动手,只怕会被更强力地反噬。
游凭声看了顾明鹤一眼,手指一动收起黑刀。
“这里不能释放太多力量,会被镇压。”
顾明鹤目露凝重点头,“看来夜尧说的没错,万年前那位阵法师设下这些符文,是为了镇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仅是阵法镇压的对象,只是身处此地,他们竟然也会被其波及。
两人关于这件事交谈了两句,可惜缺少线索,很难猜出背后隐秘。
天璇对这些深奥的手段不感兴趣,眼下不能再战,他迅速平复着身上不稳的灵力。
手臂在刚才的战斗里被那把诡异的黑刀刺伤,伤口不大却格外剧痛。他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刀上没淬毒,天璇吃下疗伤的丹药,瞥着游凭声的眸光带着杀气。
“天璇师祖,您也是掉下来的吗?”顾明鹤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听宗门里两个小辈说,你和玉钧崖落在此地,所以我下来看看。”天璇面对他,说出的话倒是像个慈祥的长辈,“还好你们没出事,不枉我走这一趟。”
“原来师祖是特意来救我和玉师弟的?”顾明鹤想起被自己推出去的师弟和师妹,知道他们没事放心了几分,连忙向天璇道谢。
“那还真是巧。”游凭声忽然说,“我还以为你是追着我来的。”
“追着你来的?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天璇冷笑一声,“荒古秘境广袤无垠,你也值得我花费力气寻找?”
他以为游凭声没证据,话吐得道貌岸然,极尽蔑视之意。
没想到游凭声毫不气恼,甚至还保留着平静从容的态度,“凭老祖的手段,当然不需费力。”
他手中多出一只眼熟的乾坤袋,轻轻掂了掂,天璇眼皮一跳。
顾明鹤认出了那只乾坤袋上属于明泉宗的标识,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进秘境前,天璇指认禾雀是魔修不成,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向其赔礼。天璇出手很是大方,一甩手就是两千万上品灵石,当时还激起不少人的赞美和艳羡。
这只乾坤袋装的应该就是那笔灵石,又和“不需费力”有什么关系?
游凭声轻嗤一声,修长的指尖拨开乾坤袋边缘,掠过其上一处隐藏的纹样。
噼啪!一阵响动忽然在他指下弹起,随即从布料里溢出一缕青烟。
玉钧崖皱起眉,目光微沉掠过天璇,“乾坤袋上留了供追踪的印记。”
顾明鹤一惊,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天璇出现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专门追踪禾雀而来!
用这种方法追踪而来,他是打算做什么?
这手段着实不光彩,没想到会被点破,天璇脸色难看了一下。
但他老奸巨猾,猝不及防的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哈哈一笑说:“这印记的确是我下的。”
笑完,他又飞快沉下脸,“——只因我还在怀疑你!”
“追踪而来,是为了查看你究竟是不是魔修。”
他说的一腔正气,差点儿把游凭声听乐了。
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果然不那么容易破防,此人脸皮厚度很是可观呐。
“哦。”游凭声嘲弄地问,“那你有证据了吗?”
天璇想到他和那魔头相识,但这不能算作证据。
事实上,无论对方是不是魔修,天璇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事已至此,他决定转换计划。
天璇做出已经心平气和的模样,只说:“没错,凡事要讲究证据,若是找不到你的破绽,我便不会再怀疑你。接下来我与你们同行,会一直盯着你。”
又对顾明鹤说:“追踪禾雀只是顺便,我下到地底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你们这些小辈。之后遇到危险,师祖会保护你们。”
顾明鹤有些迟疑,他并不愚钝,看得出来天璇和禾雀刚刚战斗过,天璇所说未必是真心之言。多一个强大的化神修士同行,显然意味着未知的变故;但在禾雀身边,他一直感到无法忽略的危险,如果天璇留下,对禾雀也能形成掣肘。
顾明鹤不知道具体内情和真相,一时间只觉得祸福难料,心绪复杂。
他下意识看了游凭声一眼,没从面具底下看出任何神色,只能瞧见对方漫不经心点了下头。
顾明鹤顿了顿,对天璇客气道:“能和师祖同行,是我与玉师弟的幸事。只是您不必太挂心我们,即使危险,也是历练的机会。”
“那我就在旁为你们兜底,有师祖在,你们可以尽情施展实力。”天璇笑呵呵地说。
好一派师门上下相得的画面,顾明鹤熟练地应和着长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旁的玉钧崖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过头。
他厌恶于看天璇那张虚伪的面孔,默默转向游凭声带着面具的侧脸,心想:天璇的目的绝不单纯,但前辈既然默许了他加入同行,就一定有应对的手段。
天璇有心削减游凭声的警惕,又笑着跟他说:“禾道友,先前那场战斗纯属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游凭声:“嗯。”
天璇:“是我一时冲动,不该仓促出手,导致你我灵力受阵法反噬。”
游凭声:“嗯。”
天璇:“……”
天璇哈哈干笑了两声,眉间闪过阴沉的凶光。
如此可气……除了那个魔修还能有谁!
哼,一时得意算什么,年轻人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天外有天。
这世间杀人的手段数不胜数,不惊动那些符文他就能要他的命!
天璇赔出两千万上品灵石当然不是因为出手阔绰,他早就做好了杀人夺宝的打算。
此时能够和目标同行,让他惊喜的不仅是能杀了让自己耿耿于怀的人,还有……
天璇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玉钧崖。
这好运气的小子契约了镇宗神兽。一个元婴修士而已,凭什么拥有这样强大的灵兽?
若能契约了玄武神兽,他必能一举突破大乘!
“明鹤,你听着。”
一道密音忽然传入识海,顾明鹤微愣。
天璇暗地里向他传音:“师祖可以确认,禾雀就是潜入明泉宗的那个魔修!”
顾明鹤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天璇是几人里实力最强的人,神识必然也是最强,所以可以肆意传音,而他只有元婴期,如果传音回去会被神识强于自己的强者感应到,只能悄悄向天璇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是说没有证据吗?
“师祖的确拿不出证据,但能感觉到他的招式令人熟悉。”天璇自称着“师祖”,意图将顾明鹤拉入自己的阵营里。
“还记得吗?那入侵明泉宗的魔修十分善于躲藏,战斗风格奇诡,与此人一般无二。”他严肃而有理有据地道:“即使是师祖眼力不够,看错了招式,他与那魔修身形与衣饰也是类似的,还带着同一套金色面具……这世上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我发现夜尧和他关系十分密切,密切到令人不适——夜尧的作证真的可信吗?”
顾明鹤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咽了咽口水,几乎有些担忧被不远处的人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
“好了,沉住气,不要表现出来,你实力还不够,当心被这魔修灭口。”
顾明鹤轻轻吐出一口气,故作不经意地看了游凭声一眼。!!!
这一眼让他一个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禾雀转过了头,那张乌沉沉的面具正对着他的方向!
一瞬间寒意爬上脊背,顾明鹤用尽了毕生演技,扯开嘴角向对方友好一笑。
“……”面具眼部幽深的黑洞盯了他几秒,慢吞吞转了回去。
哈,哈哈,怎么感觉禾雀好像听见了呢?
应该是偶然对视吧,他一句话都没说,天璇化神巅峰的神识传音怎么可能被人听到呢。
面具下,游凭声勾了勾嘴角。
夜尧这个朋友有点儿像青蛙,一戳就蹦跶。每次吓他都能得到应有的反馈。
几人转过弯,走向一条没有被战斗波及的隧道。
“恩人!你终于平安回来了!”一道人影腾地冲过来。
只见廖星焕然一新,裹满油脂污垢的头发变得乌黑亮丽,乌七八糟的脏脸回归光滑白净,身上的灰袍一尘不染,衣料明明是黯淡的颜色,竟然生生焕发出锃亮的光彩。
他长着一张柔和的娃娃脸,睫毛很长,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可惜我的乾坤袋被人抢走了,只能穿焚癸派的破衣服。”
游凭声:“……”
那边打成那样,这人在打扮自己?
廖星眨巴着大眼睛看他,“恩人,你看我,你还满意吗?”
游凭声:“……满意什么?”
“满意哪方面?”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夜尧的身影出现在游凭声身后,他身上带着血气,虽然唇边含笑,气质却有种说不出的锋利冷峻。
廖星一僵,“我的脸”三个字迅速收了回去,“满意……满意我的能力!我虽然不太能打,但算卦很准的!恩人,您可千万要收下我啊!”
第209章 伤得不重?
廖星是个聪明人。
虽然他表现得咋咋呼呼,就像个单纯的毛头小子,但游凭声从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落难的人们在向他人求救时会说什么?
生命遭受威胁、肾上腺素极速飙升、大脑紧张充血……在强烈的求生念头的驱使下,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会是疾声高呼“救命”。
而廖星的第一句话是——
“我是天机阁的人!”
先是抛出自己身上能打动人心的价值,然后才发出请求:贵人,救我一命。
其中的先后顺序看似小事,实则至关重要。
虽然游凭声并不排斥偶尔做几件“不符合身份”的好事,但大多数情况下,他没有多余的善心去帮一个陌生人。
如果廖星第一嗓子喊的是苍白无趣的“救命”,以游凭声的速度,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就消失在那地方。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游凭声确定这是个狡黠而善于抓住机遇的年轻人。
不过他不信命,对算命之类的手段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我这儿不需要算命先生,你还有什么本事?”
问出的话似乎十分挑剔,但他给出的反应是一种异常的冷淡。
起强烈对比作用的是一旁的天璇,听到“算卦”两个字他的神经就一个激灵——对于任何修士来说,若能掌握一个会算命的人,简直是件天大的好事!
甚至对方还不是被抓来强迫的,而是一脸诚意地主动要追随他,这还挑剔什么?!
廖星结结巴巴地说:“除了算卦,我会还画一些常用的符箓,大概有四品符师的水平。”
“我不缺符。”游凭声说。
廖星:“我、我眼力还算不错,您在秘境里碰到什么罕见的宝贝,我或许能帮您认出宝贝的来历!”
游凭声:“我自认有几分见识。”
廖星绞尽脑汁:“……我……”
“天机阁门人的测算本领就是最杰出的本事,何必苛求于他?”天璇老祖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插嘴道:“禾道友,即使你自矜身份,也不必故意为难这样的年轻人。”
廖星顿了顿,仿佛没有听到天璇老祖的“打抱不平”,继续说:“实在不行,您平时就拿我当个能逗趣儿的小厮用,端茶递水、敲背按摩……”
夜尧笑了一声,廖星视线飞快瞥他一眼,“……这些您不需要的话,脏活累活都可以交给我!您要是懒得开口,我还能看您眼色行事……我师父说过,我是他最有眼力见儿的徒弟了!”
廖星的确挺长眼色。
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几个人里真正能决定自己去留的是谁,即使是修为最高的天璇老祖替他说话,他也没趁机附和;即使知道了一旁的夜尧曾应藤列的请求要救自己,也没有转向夜尧向他求助。
只是用那双挺好看的大眼睛真诚地瞧游凭声,他洗干净后脸颊白嫩,活像只赖着不肯走的可怜兮兮的小狗。
藤老为人厚道,这个徒弟倒是圆滑机灵得多。
夜尧冷眼看了片刻,开口对游凭声说:“让他先跟着我们吧。我来之前答应过他师父,如果遇到他会施以援手。”
游凭声看了廖星几秒。
面具黑幽幽的眼窟如深渊般捉摸不透,直把廖星看得汗流浃背,几乎绷不住楚楚可怜的表情,他才轻笑了一下,嗓音舒缓道:“我很少做这种救人的好事,倒是可以享受一下被人报恩的乐趣。”
“您就瞧好吧,恩人!”廖星心下一松,向他灿烂一笑,又朝夜尧诚恳地道谢,最后转向天璇,感谢他刚才替自己说话。
天璇老祖笑呵呵摆摆手,转头时目露暗光。
刚才他故意提起“天机阁门人”,这小子没反驳,说明他真的是天机阁的人!
会算卦的修士不仅天机阁有,但比起天机阁,其他人只能算会些皮毛而已,禾雀竟能有这么好用的人追随?
天璇心中不屑,他根本就不信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认为禾雀刚才不过是故意端架子给廖星下马威。
要不是还在乎强者风度,他恨不得立马踹开禾雀,把廖星抓到自己手里。
天机阁的小子不过是想要强者庇护,等杀了禾雀,他顺手接收对方,让他替自己算卦,秘境里的天材地宝岂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天璇心中恶意更深。
*
夜尧回来身上带着伤。
他纯白色的衣裳染了些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格外显眼,并肩而行时,游凭声忽然侧过头,嗅闻他肩侧的那片血液。
柔软发丝擦过耳郭,夜尧心里一痒,也侧头嗅了嗅他发间浅淡的冷香。
“谁的血?”游凭声轻声问。
“有我的,也有他的。”夜尧回答,“我伤得不重,可惜被他跑了。”
游凭声让他自己去追冯西来,早已预见了这种结果,以夜尧的实力要对付冯西来本来就还不够。
更何况夜尧还不能杀人,有时候以杀人为目的的战斗比单纯打败对方要简单得多。
不过磨刀石嘛,一次用完就浪费了。
游凭声在意的不是冯西来,而是另一个问题。他一只手搭在夜尧肩上,鼻尖靠近血迹游移,抬起头说:“这血味道不对。”
“味道不对?”夜尧也抬臂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出来?”
“因为你见过的死人不够多。”
游凭声语气带了点儿淡薄的轻嘲,夜尧忽然凑来,在他头顶的发丝上吻了一下。
游凭声一顿,惯常的冷锐微回落,“你没问题,那就是冯西来有古怪,他的血不是正常人血的味道。”
两人走在最后,说话时没有特意遮掩,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高阶修士也能听见。
顾明鹤背影微僵,心说禾雀是杀过多少人,才能记住“正常”的人血味道?
天璇老祖趁机向他传音,极尽恶意揣测,听得顾明鹤越发心乱如麻。
另一边,廖星在游凭声说出“血味不对”的那一刻面色就陡然变化,他垂下脸,额发阴影遮住不安的表情。
“难道冯西来吃过什么药、中过什么毒?”夜尧猜测。
“不像中毒。”游凭声:“他应该修炼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廖星忽然回过头,主动请缨:“恩人,我可以替您测算冯西来的方位。”
“你先休息,恢复精力就好。”夜尧摇头道:“刺伤冯西来时,我在他体内留了印记,可以靠印记找到他。”
廖星一愣,看了游凭声一眼,游凭声说:“用不着你。”
“……是。”廖星怔忪点头。
他落在魔修手上时,的确被逼着算了许多卦,因此精力不足。但其实他没有像表现得那么虚弱,之前在冯西来面前吐血也是在演而已。
从魔修身边逃脱,为了活命,廖星已经做好了替另一方做事的准备,不管怎么样比冯西来强就好。
没想到……因缘合道体也就罢了,这位恩人也没有表现出对天机阁的丝毫动心,甚至在收留他之后,连考察他本事的步骤都没有。
难道是真的不需要他算卦?
……
夜尧说的在冯西来身上留下印记,是武器上抹了药,在对方的伤口里做了手脚。
——自从认识游凭声,他从魔尊大人手下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手段。对于因缘合道体不够光彩,对夜尧来说刚好。
进入冯西来血液的药粉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发挥效力,六人选了一片安全的区域暂且休憩。
天璇被游凭声刺破的手臂还没好转完全,他警惕地离其他人一段距离,在身边布下防御,抓紧时间调息。
顾明鹤和玉钧崖在一处打坐,廖星安静地自己寻了一块地方。
“你跟我来。”游凭声对夜尧说。
转过弯,夜尧胸口忽然一沉,被他推了一把。
后背撞在坚硬石壁上,他闷哼一声,握住按在胸前的手,“怎么了?”
游凭声抵着他的胸膛,淡淡道:“伤得不重?”
夜尧:“呃,不算重?”
游凭声轻嗤一声,指尖点点他的心口,划过一处时,手下的肌肉轻轻绷紧。
夜尧舔了舔唇,那根纤长的手指没用力按下去,忽然一挑,撩起了他的领口。
就在锁骨之下,形状精悍的胸肌外侧,一道伤口自肋下深深斜挑,差几寸就会插进心脏。
游凭声目光划过伤口狰狞的边缘,撩起眼帘再次重复:“伤得不重?”
“啊。”夜尧低笑了一声,“……还能走回来找你,就伤得不重。”
平时没受伤都要找理由哼唧几声,真受了重伤反而跟没事人一样。
游凭声隔空勾画了一下伤口,哼了一声,手指轻动将扯开的衣领归位。
他没说什么,袖着手转身,夜尧目光追着他,悠然的神色一变。
照明的火光飘摇在两人身边,闪动的光焰下,一道血痕赫然印在游凭声颈侧。
“你受伤了?!”
第210章 面具
夜尧的五感很敏锐,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游凭声身上的血气他早就可以闻见。
但此时他身上沾了自己和冯西来的血,浓郁的血腥气完全掩盖了身边人的味道,只有刚才特意凑近嗅闻时才隐约嗅到游凭声发间极浅淡的冷香,为自己辛劳的鼻腔争取到一点儿休憩时间。
突然在对方身上看到伤口,夜尧心里仿佛炸起一道惊雷。
认识以来,他几乎没看过游凭声受伤,即使只是浅浅的划痕也足够让他心里一紧。
“你受伤了?!”他长腿一跨挡住游凭声转身的身影,捉住他的手腕。
“嗯?”游凭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察觉到夜尧视线的方向,他才回忆起来,“哦。”
夜尧平时很喜欢看游凭声漫不经心用一个“哦”字气人的模样,但被这个字打发的人是他自己时就不一样了。
“什么‘哦’?”他不怎么高兴地拉长声音。
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盯过来,如有实质一般,游凭声本来毫无感觉的伤口竟然漫上不熟悉的刺痒。
右手被握住了,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颈侧。
夜尧“哎”了一声,又飞快按下他的左手,有点儿没好气地道:“不要拿手摸啊。”
游凭声面无表情指出:“再不摸一下,伤口都要长好了。”
夜尧定定注视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眸中投下一层阴影,摇曳的火光下,眸底光亮忽明忽暗。
没错,伤口很浅,以游凭声的实力不用一个时辰就能愈合。
但它就在喉口旁侧,血液最饱满的动脉之上。
白皙肌肤印着突兀一抹红痕,清瘦流畅的侧颈线条像是被朱笔横拦了一道,如此触目惊心。
脸旁忽然一热,游凭声侧了下脸,发现头顶照明的那簇火焰飘摇落了过来。
夜尧像是要挑灯研究伤口的形状,凑近了几分。
“看什么?”游凭声忽然有种风水轮流转的奇妙感觉。
“是天璇做的?”夜尧声音微沉,呼吸间的轻气打在他的锁骨上方。
有点儿痒,但他没躲,“算,也不算。”
“是和天璇打斗时受的伤,但凶器是我自己的刀。”他给夜尧讲了一下石壁上的符文启动,镇压他们的力量,把小黑反弹回来的事。
夜尧静静听着,眸光还一眨不眨落在他的伤口上。
那道嫣红的痕迹之下藏着淡青色的血管。
夜尧喉结轻动,忽然垂下头用唇舌感受他的生命力。
舌尖下压,似有脉搏在汩汩流淌,平静而真实的存在——
“是我的。”他喃喃说。
刺痒漫上侧颈,游凭声轻怔,咔嚓一声,面上覆盖的黑色面具突然破开一道裂口。
自伤口延伸的方向一寸寸开裂,先前损毁在小黑刀风下的裂痕,在维持的灵力撤下后彻底破碎。
从一侧下巴撕向另一端额角,两瓣面具跌落,终于露出他完整的脸庞。
夜尧头都没抬,伸出一只手将面具抓在手里。
游凭声扬了一下头,微微眯起眼睛,夜尧舌尖掠过伤口,然后挑起眼睛看他。
靠近的火焰给他镀上一层暖光,柔和了稍显冷淡的侧颜线条,那双漂亮的凤眼微阖着斜睨过来,也像是含了一层薄光。
纵容助长贪心,夜尧咕哝一声再次凑过去,含着他颈间的软肉,声音含糊地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所以……”
“……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啊。”
他应当失了不少血,身体却还是温热有力,轻轻俯身过来时,肌肉传来浓重的炽热。
“这不公平吧?”游凭声喉间泄出一声轻笑。
单方面提出要求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双标,认认真真舔净血迹抬起头,忽然拎起手里损毁的面具。
“这张面具坏了,不能要了。”连铺垫都不铺垫,理所当然地转移话题,“换一张吧。”
游凭声好整以暇看着他,他把两瓣面具拎在脸旁,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
“嗯……这次要不要换个颜色?”
游凭声:“……”
“那就换吧,什么颜色?”
游凭声没有囤积癖,但这么多年下来,不管用不用得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积攒了不少。
那两张彭月大师出品的金色面具碎了也不可惜,从普通到珍品,几百年里积累的其余十几张面具还躺在他的藏品库里排队等待。
游凭声伸手去拿那张黑色面具,打算把自己用过的东西直接烧毁,夜尧却没松手,直接把碎成两瓣的黑色面具揣进袖子里。?
游凭声给他一个疑惑眼神。
夜尧面不改色,手重新拿出来时,拎出了一张全新的面具。
“这个颜色怎么样?”
面具纯白的底色让游凭声感觉有些熟悉,“这是什么材质?”
“你忘了?”夜尧:“之前你杀的那只十方笼尸草,这是它包裹在木晶外边的保护壳。我试过,这种料材很坚韧,连裁云剑都刻不动,只能用异火灼烧。”
游凭声:“……”
他不说,游凭声都回忆不起来木晶外剥下的那一小片东西。还以为早就扔了呢,没想到还能被夜尧捡回来这样利用?
除了心灵手巧勤俭持家,还有什么词能形容这一位啊。
面具浑体纯白,弧度极为光滑流畅,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玉质般的温润流光。一小片黑色碎晶嵌在其右半侧,自下颌爬上脸颊,星星点点,如星空般闪烁着深邃的幽光。
夜尧炼器的功夫不到位,所以捏碎了浑虚魔晶嵌在上面,不仅起到独特的装饰作用,而且混淆面容的效果比直接在其上雕刻阵法符文还好。
比如之前那张黑色面具,符文破碎后就失去了屏蔽神识的效果,还是游凭声黏合在上面的灵力阻隔了其他人的探查。
而这一张即使碎成八瓣,就算是拿大米饭粒黏回来,都能严严实实保护好遮盖住的主人面孔。
夜尧笑眯眯拎着新面具,就像一个献宝者等待他的检阅。
游凭声抬抬下巴,“替我戴上。”
……
检阅者赐予献宝者最高的奖赏。
*
自两人离开后,其余的四个人各自休憩,四下一片安静。
顾明鹤目光划过其他人,天璇谨慎地在周围布下防护,正在抓紧时间调息;廖星则盯着角落里的石块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呆滞。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一下身边打坐的玉钧崖肩膀,低声说:“你跟我来一下。”
玉钧崖跟着他转了两个弯,一直走到数十米之外的另一条隧道,又看着他在周围布下遮盖声音的符箓。
“……师兄有什么事?”玉钧崖不解道,第一反应是与天璇有关。
顾明鹤与他师出同门同脉,在身份上可以说是几人中最近的人,顾明鹤对他这个小师弟又很有责任心,一直走在他身边。
虽说顾明鹤一直掩盖自己的心思,但他演技实在不怎么好,连并不知晓内情的玉钧崖能感觉到,自从天璇到来后他在隐隐不安。
顾明鹤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玉钧崖:“说什么?”
顾明鹤目光微凝看着他,“你现在主动告诉我,一切都还来得及。”
玉钧崖镇定反问:“师兄上来就让我交代,真让人一头雾水,不如你先给出提示?”
顾明鹤深深呼吸了一下,忽然拎起他的领口怒道:“我想明白了……其实禾雀就是那个魔修,当初就是你把他放进宗门的对不对?”
顾明鹤出身显赫,自小被宗门精心培养,向来是个谦谦君子。
这还是玉钧崖第一次见他不顾风度如此发怒,玉钧崖眸光微闪,“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还装?!平时看你沉默寡言,没想到你原来心计这么深。”顾明鹤拎着他的衣领,声音急促,“我已经想明白了!”
修仙者的记忆力极强,顾明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笃定地道:“我还记得,就在那魔修闯入明泉宗禁地修炼的几年前……有一天你历练归来,宗门前恰好有一群明泉宗下属门派的修士要入明泉宗进修。自从禁地第一次被魔修入侵后,宗门一直对所有人进出管理严格,那些外宗修士要进明泉宗,需要拿出印有双方印鉴的名帖一个个接受检验……而你就在那时忽然说排队的人里有一个人是你的朋友!”
玉钧崖手指不由自主握紧,面上仍然神色不改,“那又如何?我只是顺手带朋友入宗而已。当时师兄就在旁边吧,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会故意做不该做的事?”
“呵。”顾明鹤冷笑一声,“我真要对你另眼相看了。是啊,就是在那么多人眼前做下叛宗之事,我才要佩服你的镇定,你竟然一点儿都不心虚啊!”
“你利用掌门弟子的身份,让守门者不敢拦住你的‘朋友’查验名帖,直接带身份不明之人进宗,就不怕事发?”
“我问你无愧,为何要怕事发?”玉钧崖说,“当时我邀请好友同行,只是想尽地主之谊,没想太多。”
“尽地主之谊?那你倒是说说,你那朋友姓甚名谁,是哪个宗派的,回去我替你洗清白!”
玉钧崖只是沉默了两秒,顾明鹤就直接断言:“你说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这么多年师兄弟,我还不了解你?连宗门里同门的优秀人物你都很少结交,更何况那些附属门派的弟子……呵,这么多年来,我唯一一次看到你主动想靠近的人只有禾雀一个!”
“这只是你的揣测而已。”玉钧崖眸光微暗,露出警告之色,“师兄,你怀疑我可以,莫要随便揣测禾前辈是魔修……这是很严重的指认,请慎言。”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吃里扒外的人,胳膊肘净往外拐!”顾明鹤气得口不择言,“你当我很好糊弄?如果只这一件巧合也就罢了,那之后魔修逃出宗门也是你帮他的吧?”
先前只是被各种迷雾遮了眼,一旦真正怀疑他们,想通其中一点,加上天璇有理有据的指认,过去那些巧合便全部串联起来。
“魔修闹事的那一天,明明护宗大阵一直开启着,他却还是没惊动阵法就逃了出去……我一直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日护宗大阵并非一次都没被触发过!”
“是你,玉钧崖,你突然放出了神兽玄武说帮忙寻找魔修,玄武却莫名其妙失控,一路奔出宗门之外。魔修就是趁这机会悄悄同你一起出宗,这样即使护宗阵法被触发,众人也只以为是玄武的缘故!”
“还有那条黑蟒,当日百兽园里有蛇妖作祟,丢失许多妖兽,我追击那条黑影却被远远抛下……该死,我早该想到,那条黑蟒就是禾雀那只强大的灵宠!”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顾明鹤简直要心生震撼,“真没想到,小师弟你有如此高深的手段,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那诡计多端的禾雀教你的?”
顾明鹤想不到的还有很多——
玉钧崖经历过泥沼一般的低谷,靠隐忍耻辱、收敛锋芒才活到今日,演技非普通人可比。即使所做之事被摊开到眼前,他仍能面色镇定,不为所动。
“师兄推测的似乎很有道理,但那些的确只是巧合。”
顾明鹤勃然大怒,狠狠推开他胸口,“……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否认吗!”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记得在碧南秘境里你们就早已相识,难道……”他一边把心里话吐出,一边也在整理思绪,越想越心惊,“第一次魔修入侵也是禾雀,那一次帮他的也是你?除了帮他潜入禁地,你还帮他做过什么?”
玉钧崖听着他激烈的质问,忽然笑了,“师兄,你说你与我师兄弟多年,所以很了解我,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顾明鹤微愣,“你想说什么?”
玉钧崖冷冷道:“你不了解的有很多。你不知道,在有幸得入师尊青眼之前,我只是驭兽园最低等的仆役,每日只能与饲料粪水为伴,要如何帮一个外来的魔修潜入机关重重的宗门禁地?”
“你不知道,那时的我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弟子,甚至那些拉帮结派的杂役弟子都可以随意踩一脚……倘若一日不做完数个人推来的重活,我就要挨打忍饿,从哪里挤出时间和魔修勾结?”
“……怎么可能?”顾明鹤惊疑不定道:“明泉宗怎会发生这等同门相欺之事?”
“因为师兄你从小在掌门膝下长大,是高高在上的内门精英,如何接触的到底层修士之间的互相倾轧?”玉钧崖低声说:“而且……你不知道,当初我带着期待进入明泉宗,却被徐长老觊觎家传功法,暗地打压逼迫……你不知道我在苦苦挣扎之时有多难过。”
“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顾明鹤不由露出动摇目光。
难怪一直以来玉钧崖对明泉宗的归属感不强,若他真的经历过这些事,不对宗门心生怨怼已经算好了。
“不对!”顾明鹤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一喝,“这和你勾结魔修又有什么关系?”
“跟师兄装可怜啊你!”他几乎给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道:“这种扯自己伤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对禾雀可真够忠心的!”
玉钧崖微垂的头抬起来,露出面无表情的脸。
顾明鹤并不笨,即使心生动摇也没被模糊重点,他声音沉下来,“不如说,这样一来,你更有理由勾结魔修了吧?”
玉钧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漠然道:“哦。那师兄你有证据吗?”
“……”顾明鹤气了个仰倒。
这气人的态度简直和禾雀一模一样,还说你没和他勾结!【..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