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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越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红日


    “拜见教主。”花女迅速转身行礼。


    婪厌微笑道:“没想到花女还有做探子的本领,看来过去是我没能知人善任,耽搁了你的才能。”


    他的态度并不严酷,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花女却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深深俯首。


    “是花女得意忘形,还请教主责罚。”


    婪厌看了她两秒,笑容蓦地一收,“退下。”


    “是。”


    花女是个很大胆的女人,即使面对化神强者也能做到不卑不亢,如冶艳的牡丹舒展着自己的魅力。


    然而在婪厌面前,她甚至不敢为自己多解释一句,面色煞白地退开。


    “很气派嘛。”游凭声哂道,“在我面前教训手下?”


    婪厌看着他,态度无比温顺地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花女太过轻佻僭越,担心她冒犯您。”


    “这么贴心?”游凭声不紧不慢地说:“可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婪厌:“……尊上恕罪。”


    婪厌目光划过遮住他面容的面具,低下头。隔着一层冰冷的面具,他无论如何都看不见游凭声的表情,更加难以推测他的情绪。


    “是我做错了,可是……”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属下也是会吃醋的啊,您若想知道北溟的事,我更希望能亲自给您讲述呢。”


    “是吗。”游凭声漫不经心道,带着可有可无的轻慢,“那你说说看。”


    ……在他眼里,我和花女会是一样的吗?


    婪厌忽然这样想。


    这念头只是稍稍划过脑海,便在他眸底沉下一层阴翳。


    婪厌低垂的眸子落在游凭声衣角的暗云花纹上,口中平静道:“自尊上离宫,北溟大乱,碧幽宫遭受多方势力围剿,如今地位回落,大不如前。习高爽上位之后,也格外针对碧幽宫,手段很是低劣。”


    不管是谁死去、谁上位、谁掌权……权力更迭,势力倾轧,利益重新瓜分,这片大陆的纷争向来如此残酷。


    “说点有用的。”


    “是。”婪厌慢条斯理地道:“之前与您说过,习高爽为了拉拢度厄教,承诺他上位后愿意把四象熔岩山划分给我。因为当时您让我随意做,婪厌便自作主张答应了他。”


    四象熔岩山是一座位于北溟腹地的活火山,万年不灭,任何东西在其中都会灰飞烟灭,当初仇仞就是被游凭声打断全身经脉扔进了那里。


    北溟的魔修都认为那座山的地心里有异火存在,但胆敢前去探险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因此这个传言虽然诱人,却一直没有被真正证实。


    习高爽之所以将四象熔岩山作为筹码,就是笃定作为炼丹师的婪厌一定会对异火动心。


    当然,这毕竟是未经证实的宝物,即使存在也不知该如何获取,除了四象熔岩山,习高爽还承诺了不少东西。度厄教在游凭声在位时都一直保持中立,要打动他,自然要付出足够的利益才行。


    而在那时,炼魂宗和阴莲宗联合扩张,即使没有婪厌相助也能预见到习高爽成功上位的结局,没有度厄教参与只是会多些波折而已。


    婪厌将背后的细节一略而过,精简结说:“所以我权衡利弊后,助了习高爽一臂之力。他虽对我不存在信任,但如今视我为同盟,若您需要,我有把握暗算他。”


    “哦,对了。”顿了顿,他笑了一下说:“柯灵又被习高爽捉奸在床了,两人差点儿闹翻,我想可以利用这一点离间他们。”


    男女之情让习高爽和柯灵在缺乏信任的魔修里结成了紧密的同盟,同时却也是一把双刃剑,某些时候,这种关系比单纯因利益链接的联盟更容易被撼动。


    婪厌的叙述很有条理,即使在其中夹带了私货,对游凭声来说也微不足道,他很快基本掌握了北溟的局势。


    说完这些,婪厌忽然又说:“若真能在四象熔岩山里找到异火,日后我炼出的丹药会更加精纯。尊上想炼的任何丹药,可以放心交给我。”


    游凭声想起来薛霖所说,他身边这位炼丹师一定很介怀没能亲手炼制洗髓丹。


    “好,到时候我的所有丹药都靠你了,遇到什么罕见的丹方也都给你。”他点头道。


    婪厌一愣,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好说话。


    “真的?”他忍不住问。


    “你可以试着相信。”游凭声轻笑了一下,“口惠很容易许呢。”


    能不能找到异火还是没影儿的事,这空头支票都开到八百年后了。


    婪厌:“……”


    “至少现在炼丹师只有我一个。”婪厌抬起眼,看着他周身涌动的灵气说:“您在晋阶吗,我可以炼些丹药帮您。”


    游凭声身边的气息波动莫名古怪,第一眼看起来是普通的晋阶,但细看又和正常情况有哪里不同,像是晋阶遇到瓶颈而产生了迟滞感。


    最关键的是,晋阶这么重要的时候还不打坐专心,竟然在外面乱逛,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问题。


    “尊上若允许我为您看诊,我可以现在配药……”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让他探查自己的情况,他正要拒绝,忽然一怔。


    他周身的气息产生了变化!


    某一时刻,紧紧将游凭声包裹在中央的灵气漩涡忽然停滞,骤然收缩。


    婪厌错愕地看着他,游凭声目光一动,移向头顶。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厚重的石壁,看到了万里外的高空正在凝聚的东西。


    ——夜尧突破化神,绝对会召唤出非同寻常的异象!


    *


    “嘶嘶……”


    虬结的蛇群缓缓攒动着,犹如盘曲交结的粗大树藤,将一座巨大的晶石王座拱卫在中央。


    一条美人蛇从远处爬回来,口中叼着一个黑影。


    由远及近可以看到,它拖动的是一个男修。男人嘴歪眼斜,眸光空洞,中了它的幻术精神已经坠入深渊。


    美人蛇带着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归来,将男人吐在王座之下。


    “抓到猎物了?”黑暗中转出一张僵白的脸。


    “抓到猎物了……”


    “抓到猎物了……”


    一条条美人蛇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在为归来的同伴庆贺。


    高位之上,那张脸探出阴影,眼珠转动着落在猎物身上。


    片刻后,咆哮声嘶哑响起:“又是这种废物!要你们何用!该死的,尽是些愚蠢的畜生!”


    “废物……何用……”


    “该死……畜生……”


    “畜生……”


    听着耳边重复万年的密密麻麻的声音,那张脸抽搐了一下,大嘴一张,倏然把地上的男修吸到了嘴里。


    动作间,阴影处又探出了整颗头和脖子,脖子抻长吞咽着男修的身体。


    渐渐的,藏在晶石之后的东西半截身体爬了出来,似乎想要离开身处之地,就在这时,一道仙音猝然从不知何方传来!


    那声音悠长深远,犹如拥有魔力,听到的人灵魂都要为之一震。


    下一秒,仿佛海潮一般,滚滚热浪升起。


    那是一种炽烈却不伤人的温度,剧烈的震撼感让人们纷纷惊愕地停驻脚步。


    “这是……这是清正之气!”


    正在晋阶的绝对是无可质疑的正道修士,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力量!


    地穴之外,高空之上,天地间的自然之力正在汇聚成一道无与伦比的辉煌景象。


    正值黑夜,却有一道红日缓缓从云巅升起,驱散一切晦暗,让世间亮如白昼。


    不,甚至比白昼还要明亮!


    刺眼的光辉让元婴修士都难以直视,烈火烧云,清气升腾,沐浴其中,体内的污浊仿佛都随之蒸出毛孔。


    “这般宏伟的异象……一定是有人晋升化神!”


    广袤无垠的秘境中,即使身处最遥远的边缘之地的人,也能仰望到天空中静静燃烧的赤日。


    “化神的绝对是正道修士,我敢用性命打赌!”


    “这还用想?魔修怎么可能激发这种异象!关键是化神的是谁,看这情况……是火灵根修士,而且肯定是天灵根!”


    “火灵根的人啊……听说因缘合道体就是火灵根,可是他年纪轻轻,进秘境时离化神还差得远吧。”


    “不可能是他,即使是因缘合道体,这么快化神也太逆天了!快想想还有哪位强者是单系火灵根?”


    四面八方的修士们猜测着,结论不一,但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不会对天空之景提出负面评价。


    自古以来,强者晋阶的异象种类很多,云端宫殿、仙鹤腾飞、龙凤呈祥……种种不一而足,大多数情况下越是宏大复杂的异象,越代表晋阶之人的不俗。


    而相比记录中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异象,眼前的景象似乎过于简单了,但毫无疑问,那人是不亚于任何人的强!


    只要看到那颗红日,焚烧一切的热烈之感便恍若侵入了灵魂。


    古战场下,弥漫地穴的黑气都为之一清!


    空气仿佛在扭曲,澎湃的热浪无孔不入,不可阻拦的力量之下,墙壁上的石屑星星点点开始震落。


    一丝丝金光从缝隙里射出,稳固隐藏在石壁下的符文居然被其撼动了几分!


    地穴最深处,沉入深夜万年的黑暗第一次迎来明光。一部分石屑从墙上脱落,激起的镇压之力狠狠压向洞穴中央!


    黑影惨叫一声,倏地缩回晶石内部。


    “该死,是谁在这里化神?!我要生吞了他!”


    “不,我绝对不会被困死在这里……衡芜,你想困死我,我偏不认命,待我自由,第一时间毁你坟墓!”


    痛苦愤恨的啸叫响彻洞窟,在镇压之力的挤压下,一条蛇尾竭尽全力挥出,抽裂一块巨大的浑虚魔晶。


    啪、啪啪——


    无数块黑色晶石爆裂在空气里,大量黑气凶猛溢出。


    地穴里,被异象驱散几分的黑雾重新积蓄着,卷土重来。


    ……


    异象中心之处,一道白衣人影忽然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先前浮动的气息全部凝实下来,刚刚突破的夜尧气势反而更加内敛。他正要和游凭声说什么,忽然扭过头,发现一旁还有个格外碍眼的人影。


    “啊,是你啊。”夜尧啧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驱散眼前一缕黑雾,“奇怪,这里怎么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第222章 排号


    魅影吞乌蟒吃完了一地的美人蛇尸体,晃晃悠悠回到游凭声身边。


    游凭声手臂垂在身侧,黑蟒化成细蛇慢吞吞游上他的衣袖,他身边背景音里,夜尧正和婪厌说着话:“如此阴暗,让人不喜。”


    “魔修聚集之地,本该如此。”婪厌冷冷勾唇,“道不同,正道之人无法适应也属正常。”


    夜尧“哈”了一声,“巧了,我最擅长适应环境,如鱼得水呢。”


    婪厌目光阴沉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冷笑一个沉脸,真是相看两厌。


    “啰啰嗦嗦。”魅影吞乌蟒嗅到杀气,沙哑的嗓子不耐烦出声:“要打快打,输的给我吃了!”


    婪厌:“……”


    夜尧:“……”


    夜尧眨眨眼,按着游凭声的肩膀垂头看它,“影兄,还是这么不留情啊。”


    黑蛇嫌弃地看他一眼,爬绕上游凭声的手腕。游凭声顺手揉了一下它平坦的肚子,吃了数十条大蛇对它来说就像刚刚塞了个牙缝。


    吃完一小顿,魅影吞乌蟒缓缓收紧蛇尾,缠在游凭声腕上闭上眼。


    夜尧探过手,悄悄用食指挑了一下蛇尾巴尖。指腹薄茧擦过腕侧,气音传进游凭声耳边:“它老是缠你这么紧,你勒不勒啊?”


    魅影吞乌蟒血红的双眸突然睁开,张口咬向夜尧的手。


    游凭声抬指一拦,夹着蛇头按回去。“别闹。”


    这话是对他俩说的,一人一蛇这才老实。


    “属下告退。”脚步声经过,由近至远,婪厌走了。


    安静的角落里只剩下两个人,游凭声颈侧一热,夜尧脑袋一歪枕到他肩头蹭了蹭,“婪教主还挺识趣的嘛,知道不该打扰我们。”


    你管这叫识趣?游凭声心说他这是被排挤走的吧。


    夜尧觑着他面具下的眼睛,拖长声音说:“你是不是在觉得我无理取闹?”


    游凭声:“……”


    游凭声觉得他现在才在无理取闹。


    “你和婪厌较什么劲?”


    夜尧沉默了一下,“……单纯看他讨厌。”


    他讨厌婪厌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并非源于身份立场上的针锋相对,而是那一场窥探到游凭声记忆的幻境,他看到了两人在碧幽宫相伴时的画面。


    他们的关系或许扭曲,但婪厌的确有幸参与进了游凭声过去的人生里——那些遥远的岁月他永远无法抵达。


    然后夜尧意识到,他们的纠葛错综复杂,不管婪厌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游凭声身边,两人的关系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斩断的。


    这么一想,真是没有比婪厌更讨人厌的存在。


    夜尧啧了一声,心说算了,其实对方根本就不堪一击,男人不能太小气。


    他趴在游凭声耳边嘀嘀咕咕,像个热衷于吹枕头风的妖妃:“毒修心狠手辣,阴得很,跟这种人交往总要提起八百个心眼,好累。而且他人品不好也就罢了,审美还差劲,你看他穿的那一身黑衣服,简直像咕嘟咕嘟冒毒气泡的泥潭,比乌鸦还不吉利……还有,他指甲都黑黢黢的,一看就不讲究干净整洁,离近了总感觉能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


    前面说的还算客观,后面几句全是私怨吧。


    不过说起味道……婪厌身上好像确实有种气味。


    他做过药人,又常年与各种毒物为伴,所以周身浸着种微妙的甜腥气;若是哪一段时间在炼丹室待的久了,还会多出一股药材的清苦味道。两种矛盾的气味掺在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很奇异。


    说实话,不难闻。


    游凭声明智地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说出来夜尧又要趁机哼哼唧唧。


    “那你就接着讨厌他吧,我没意见。”游凭声屈指在他胸前弹了一下。


    胸口一痒,夜尧捉住他的指尖握在手心,脑袋在他肩侧一阵猛蹭。


    他有点儿兴奋,唇瓣厮磨着游凭声颈侧的肌肤,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思绪导回正事上:“婪厌说‘魔修聚集’,是怎么回事?”


    夜尧闭关时,地穴里还没发生魔气的变故,游凭声便将那之后的事告诉了他。


    夜尧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听他说:“对了,顾明鹤已经知道我是魔修了。”


    夜尧一顿,抬头看他,“他自己发现的?”


    “算是吧。”游凭声回答,事实上他也没用心伪装,这样都发现不了的话顾明鹤就该反思一下自己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夜尧想了几秒,露出“不想动脑”的懒散表情,舒展了一下身体说:“明鹤很好对付的,等他来问再说吧。”


    *


    同行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眼前遮蔽着粘稠的雾气,周身被阴冷的气息侵袭,身后不知不觉多出一道脚步声……黑暗里发生的事听起来像个鬼故事。


    实际上,对于度厄教几个魔修来说,这件事的确堪比鬼故事了……不,比鬼故事还要离奇!


    夜尧这张脸在修真界还算出名,认出他的魔修揉了一下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中了美人蛇的幻术。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夜尧和他们走在一起?!


    那可是因缘合道体啊,跟魔道势不两立的敌人!


    众魔修目瞪口呆,不过即使他们再惊愕,婪厌不发话也没人敢出声质疑。


    魔修们沉默地闭上嘴,时不时忍不住悄悄瞧上一眼那道白衣人影,狐疑于他的从容淡定。


    这人待在魔修群里,就不会不自在吗?


    ……


    其他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廖星走在几人身后,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惆怅。


    恩人身边的水比想象的深啊,别说排行“老三”了,以后他还能上桌吃饭吗?不会连蹲在门边的资格都没有吧?


    廖星叹了一口气。


    站在他肩膀上的欲魔看了他一眼。


    前方,一眼望去,一个个男人俊美过人,风采各异。三个正道修士暂不必提,就连那位毒修教主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稍显阴郁,仍不掩清瘦俊秀之貌。


    廖星看完一圈,又深深叹了口气。


    欲魔纳闷道:“你唉声叹气什么呢?”


    廖星说:“我愁啊。”


    当然,廖星并非是真的想以色侍人,他之前说什么“以身相许”,只是情急之下为了活命,想要跟禾雀走的手段。


    在那之后他看出来了,有夜尧在,恩人根本就不可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样更好了,他不再像被魔修抓住时那样有失身的风险,而且既然恩人能欣赏男色,那么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廖星觉得自己怎么说也能赚到不错的待遇。


    可惜他的算盘落空了。


    廖星想的很缜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恩人身边的这些人里竟然都排不上号!


    廖星摸了一下自己白嫩的脸颊,怅然道:“我引以为傲的容貌在这里竟然占不上优势。”


    欲魔:?


    第223章 强取豪夺


    空气中,原本肆意的黑气浅淡许多,夜尧晋升的异象驱散了这些晦暗之气。


    于是一时之间,跟随雾气指引前进的人们纷纷失去了方向。地穴中各处的魔修们开始着急起来,只要一想到有异宝在前方等着自己,就抓耳挠腮焦急不已。


    晋阶的正道修士是谁啊,一个正道之人干嘛要在他们魔修的地界晋阶!


    害得他们失去了宝物的位置,那宝贝不会被异象打扰的不出世了吧?!


    被不知道多少人咒骂的夜尧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环视一圈,身边的人也都停顿住了。此时他们站在一条反向相反的岔路口处,失去了雾气的指引不知该往哪边走。但几人没像那些性急的人一样无头苍蝇似的打转,先顺其自然地在原地修整下来。


    恰在此时,游凭声想起一件事:“我们还会遇见其他魔修,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露面。”


    也不知道现在这里汇聚了多少魔修,几个正道修士万一陷入包围圈,简直像掉进狼窝的鲜肉,必然会率先成为众矢之的。


    “有道理。”夜尧看了一眼身旁三个人,深以为然点点头。


    廖星还好说,从落进魔修手里之后他穿的就是焚癸派灰扑扑的杂役服,只要把脸一埋就能没入人群。顾明鹤和玉钧崖身上的却还是明泉宗标志性的湛蓝仙袍,惹眼极了。再加上他……


    夜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皎白的衣襟,思忖道:“必须得乔装改扮一下。”


    “怎么乔装?”顾明鹤不禁皱眉,“我会化形术,但化形术瞒不过神识强度高一个大境界的人。大乘期的魔修都出现了,这里一定还会有化神高手……遇到他们被看一眼就能瞧出破绽。”


    “那就不用化形术呗。”夜尧摸着下巴看着他,想了几秒,忽然坏笑了一下。


    顾明鹤打了个激灵,怎么看这人怎么不怀好意。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警惕道。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看来他这是以前被夜尧坑过啊?


    游凭声在一边看戏,他想看夜尧要说个什么办法出来,没提自己有不少面具的事。


    夜尧和顾明鹤是三大派里的出名人物,样貌在修真界并非秘密,他们要隐瞒身份不仅要换身衣服,还得换一张脸才行。


    “既然神识能穿透化形术,那我们不用术法不就好了?”夜尧说:“人间有种手段叫易容术,手段高超的易容者单凭化妆手法,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样貌。”


    “化妆?”顾明鹤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不会,难道你会?”


    “奴家这里倒是有齐全的梳妆器具。”不远处的花女笑了起来,“夜前辈既然主动提起,应是有把握吧?”


    “姑娘说得没错,我的确略懂一二。”夜尧笑吟吟看向她,问:“如果方便,可否借来一用?”


    花女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很干脆地把自己的妆奁拿了出来,“请便。”


    夜尧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齐全的工具,转头看向顾明鹤。


    顾明鹤:“……”


    “不是吧?”他后退一步,脑中急转,“我不着急,你先给自己弄吧。”


    夜尧眨眨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游凭声,游凭声悠悠颔首,对顾明鹤说:“他也不急,稍后我来给他画。”


    顾明鹤:“……”


    你俩在这种事上这么心有灵犀是吧!顾明鹤无语地抽了一下嘴角。


    如果只有夜尧坑自己,顾明鹤还能和他撕吧一会儿,毕竟就算夜尧实力比他强也不可能在玩笑时拿修为压他。但他有点儿怕游凭声,睁大眼睛犹豫的时候,就被夜尧勾着脖子拖到了一旁。


    “等等,等等,别拿那种东西碰我!”远处隐隐传来顾明鹤崩溃的声音。


    夜尧:“什么叫‘那种东西’,礼貌点儿啊,这可人家好心借出来的。”


    顾明鹤:“夜尧你够了啊,再闹我要生气了!”


    夜尧:“你也没别的办法了吧?信我,画完之后你绝对会满意的。”


    顾明鹤:“阿嚏!”


    夜尧:“啊,这一下画坏了。都说了让你别动了,算了,就当你长了块胎记吧。”


    “……”


    要不是顾明鹤还在意形象,游凭声感觉自己能听见他的惨叫。


    游凭声勾了勾唇,婪厌视线划过他面上遮盖了表情的面具,目光顿了顿。


    顾明鹤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模样。


    众人惊讶发现夜尧居然真的会化妆,且手法十分高明。他用了没一会儿,就把顾明鹤清俊的面容加深了棱角,看不出过度妆点的痕迹,眉眼间自然加深的阴影却让他显得阴沉了几分,气质陡然改变。


    再加上印在他侧脸的一大块暗红色狰狞胎记,一眼看去,绝不会有人怀疑眼前之人是正道中人。


    顾明鹤换了身深灰色的衣裳,缓缓拂去衣袖褶皱恢复了从容镇定,面无表情时透出种冷肃气势。


    地穴里光线昏暗,化妆的痕迹被大幅度掩盖。若有人用神识扫过顾明鹤的脸,不会发现术法痕迹,即使察觉到他面容有修饰,也不会分出太多注意力。


    修仙者依赖灵力修为,有时反而容易忽略最简单的东西。


    两人走回来,廖星兴致冲冲对夜尧举起手,“下一个我来,给我也画一画!”


    夜尧打量了他一下,廖星解释:“焚癸派的人都认得我,我怕遇见他们。”


    某种意义上说,天机阁弟子比三大宗的人还要危险。万一廖星身份泄露,那些人对他的觊觎不会亚于某些珍贵的天材地宝。


    夜尧点点头,让他跟自己过来。片刻后,廖星笑嘻嘻跑回来,捧着脸凑到游凭声面前,“恩人你看我,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以游凭声的观察力,对于自己熟悉的人当然能认出来。不过他视线在廖星面上转了一圈,还是给出了肯定:“不错。”


    廖星本就面容柔和爱笑,又被夜尧特意改得杏眼圆润、脸带红晕,乍一看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廖星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两只月牙,一只眼睛轻快对游凭声眨了一下,“我现在看起来漂不漂亮呀?”


    夜尧:“……”


    “我这里有女装,不如给你一件?”一旁的夜尧幽幽说。


    “哈哈哈哈……”廖星干笑两声,“那就不用了,我、呃,我可能还没漂亮到可以穿裙子的程度。”


    廖星赶紧离游凭声远了点儿。


    最后夜尧看向玉钧崖。


    “我就不必了。”不等夜尧开口,玉钧崖先掏出了一张面具。


    顾明鹤:“等等,你哪儿来的面具?”


    玉钧崖说:“行走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我便准备了一张。”


    顾明鹤恍然: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玉钧崖正要把面具戴在脸上,肩上忽然一沉。


    顾明鹤按住他,微笑说:“时机难得,你不尝试一下夜前辈的手艺吗?”


    玉钧崖声音冷淡,“我不需要,这样比较方便……”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顾明鹤一把拉走,顾明鹤温润的嗓音一字一字往外蹦:“不,你需要!”


    他今天一定要拉一个人下水!


    玉钧崖:“……”


    因为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伞的顾明鹤把师弟推到夜尧眼前。


    夜尧看着一脸空白的玉钧崖感叹:“这就是亲师兄啊。”


    三人乔装之后,夜尧带着妆奁和游凭声走远。


    面貌一新的三个人站在原地等候,度厄教的毒修们都在忍不住看着那边。


    没想到这些正道修士不像想象里那么古板,他们不由感到惊讶。


    花女下意识看了看婪厌,敏锐察觉到教主有些不高兴。


    看着教主目光阴郁地盯着那两位离开的背影方向,花女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那绝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东西。花女怔了怔,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


    一盏赤色火焰悬于半空,在黑暗中投下柔和的光亮。


    光影勾勒出一只缓慢移动的手,手指正在慢悠悠掠过妆奁中的一件件东西。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肉匀停,指尖衬着胭脂艳丽的颜色,拈起眉笔时有种缱绻煽情的意味。


    “闭眼。”游凭声托起眼前人的下巴。


    眼尾一阵发酥,痒意好似从笔尖晃到了心上。


    夜尧睫毛颤了颤,乖乖扬起脸任他动作。


    墨笔落在闭阖的眼角,沿着眼尾拉长。


    游凭声上辈子因为好奇看过美妆视频,对化妆要做什么还算了解,所以刚才说要给夜尧画,是因为他真的有点儿想试一下自己能不能行。


    虽然没给人画过,他的手却极稳,即使是第一次也不会有走歪出错的情况。


    听到“好了”两个字,夜尧缓缓睁开眼,眼角浓黑的眼线斜飞上扬,黑眸变成了狐狸眼一样微微上挑的形状。


    这是有点媚的眼型,游凭声打量了一下,觉得妆面要整体风格统一一些,于是用指尖把夜尧英挺的眉尾蹭去一半,又给他换了个眉形。


    “易容术你都学过?”


    “闲来无事,学来玩一玩而已。”夜尧说。


    他说得轻巧,看过原著的游凭声却知道其中还有一段故事。


    这是夜尧在人间游历时学到的,教他的是个可怜的女子。那女子被地下组织控制,自小被专门培养,送入青楼作为探子替组织收集达官贵人的情报。后来她因厌倦出卖自己的日子想要出逃,被组织追杀时,夜尧救了她。


    她感激夜尧却无从报答,夜尧便让她把最拿手的易容术教给了自己。


    原著里只是一笔带过的内容,在这个世界却能延展出真实有趣的现实。


    游凭声回忆着脑海里的文字,伸出手指掐了下他的脸颊。


    “你给多少人画过眉?”


    夜尧一愣,说:“只有五个人。”


    “只有啊。”游凭声意味深长道。


    除了刚才那三个男人和夜尧自己之外,还有他最开始学习易容术的那位师傅。


    是位女子,而且在练习时……替她画过好多次。


    夜尧小声将那件事讲给游凭声听,语气有点儿虚。


    这么诚实?


    游凭声轻笑了一下,其实如果不是他看过原著那本书,夜尧和他撒个谎他也不会知道。


    夜尧干咳了一声,试探道:“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


    “如果你为我吃醋,我会很高兴。”夜尧如实道,“但我不想你真的生气。”


    游凭声描摹着他的眉梢,喉间泄出一声轻嗯,示意自己在听。


    夜尧拉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抬在唇边吻了吻,含笑道:“给我画眉的人只有你一个。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


    游凭声轻啧一声,又掐了一下他的脸,“这种等级的闺房之乐,多来几次我可消受不起。”


    勾勒出的眉尾微弯,如远山青黛般没入鬓角,与狭长的眼睛相得益彰。


    画完,游凭声放下眉笔,夜尧凑得他更近,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我比廖星好看吧?”


    摇曳的火光下,他闪动的眼尾像蝴蝶翅膀轻扬。


    “你最好看。”游凭声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对自己第一次动手的结果还挺满意,最后指尖沾胭脂蹭了蹭他的唇。


    夜尧任他随意摆弄自己,甜滋滋道:“真的?”


    嗯……嘴巴是不是有点儿太红了?游凭声看了他几秒,忽然感觉好像画的像个男宠。


    游凭声面不改色说:“这个妆很适合你。”


    夜尧信了,将头顶的火焰挑亮,想拿镜子照一下自己。


    “等一下。”游凭声按住他的手,说:“我给你补一下粉,脸那边被我蹭掉了一点。”


    光一亮,被他掐过的脸颊印着两个明晃晃的手印,游凭声蹭了蹭指尖细腻的粉末,又弄了些补上去。


    补多了,单独补的脸颊有些斑驳。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面的真理可以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游凭声又给他的整张脸补了一层粉,遮掉斑驳。


    太白了?没关系,反正地下光线暗,灯一关白不白的看不出来。


    ……就是好像更像男宠了。


    游凭声收回手,十分沉稳,“好了。”


    夜尧迫不及待想照一下镜子,游凭声下意识伸手按住。


    “怎么了?”夜尧挑眉。


    游凭声:“……我给你举。”


    正当他把镜子抬起来的时候,忽然目光一动,转头看向一个方向,“来人了。”


    十余道气息迅速接近!


    其中有两道格外强大,游凭声能感觉到那是两个化神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数息后,人已经到了顾明鹤他们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飞驰过去。


    婪厌对面,一群人出现在岔路处。


    领头的一男一女一个化神后期,一个化神中期。


    游凭声对来人已有预料,果然是习高爽和柯灵,在他们之后,是跟着宗主同行的炼魂宗和阴莲宗的人。


    一次面对这么多魔修,还真是久违了。


    习高爽正与婪厌说着什么,看到新出现一个化神修士愣了一下。


    没见过的化神修士,哪个门派的人?


    习高爽狐疑地看了看他,对方的打扮不属于任何一个魔门,还戴着张面具,让他看不出任何信息。


    游凭声尚未离开北溟时,习高爽还只是炼魂宗的一个长老,即使前往碧幽宫拜会过几次,也不曾敢抬头仔细看魔尊,远不及冯西来对游凭声印象深刻。


    因此他只是感到疑惑,问婪厌:“此人是谁?”


    不等婪厌回答,不喜在黑暗中说话的柯灵便抖了一下随身的灵器。


    在她身后,一把月轮状的弯刀浮在半空,瞬间放出了异常明亮的光芒。


    众人眼前一亮,顾明鹤等人看清了那些奇形怪状的魔修,同时习高爽和柯灵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柯灵目光落在那道白衣人影身上,眸光一利,“他是清元宗的人!”


    不好,夜尧刚刚画完妆,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顾明鹤心中一凛,剑柄在手中握紧。


    “清元宗?这里怎么会有清元宗的人,快杀了他!”


    “那化神修士一定也是正道,不然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在一起?”


    炼魂宗和阴莲宗的魔修纷纷扬起武器,蓄势待发。


    若非忌惮游凭声是化神修为,他们恐怕已经一哄而上杀了两个人!


    “婪厌,你还不出手?”习高爽看着他们微妙的站位,喝道:“让正道之人站在你身边,难道你与正道修士勾结?”


    空气中仿佛拉紧了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场面一触即发。


    度厄教的毒修不由紧张起来,婪厌却仍然镇静,甚至露出疑惑神色,“何出此言?”


    习高爽指着夜尧的衣服质问:“难道你连清元宗的衣服都不认得?”


    “哦,他啊。”婪厌目光划过夜尧,眼含讥诮,“此人……”


    “此人是我抓的炉鼎。”游凭声不紧不慢开口,“有何指教?”


    习高爽没那么好骗,他厉声对游凭声说:“如今魔道只有四个化神修士,你从何而来?”


    “魔尊大人难道能保证自己认识所有魔修?”面具下流出一道散漫的声音,“屠魔出现的时候,你也很吃惊吧?”


    “屠魔”两个字让习高爽脸颊抽搐了一下,自从那名大乘期魔修突然现世,他感到魔尊之位收到冲击。


    他目露阴翳,冷冷看着游凭声,“你说什么?你敢挑衅我?”


    “不敢。只是想请魔尊高抬贵手,别为难我这新到手的男宠。”游凭声伸手捏住夜尧后颈,笑了一下说:“我很中意他,最近玩得正高兴呢。”


    柯灵放出的明光驱散了所有黑暗,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清元宗的男修一张脸白得出奇,不知道敷了多厚一层粉,嘴唇抹了鲜红的胭脂,妆比花女还浓!


    虽然那副样子不难看,那张脸也没有因此显得女气……但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谁家正经的正道修士这么搞啊?


    “魔尊大人”四个字从游凭声嘴里说出,让婪厌有些怔忪。


    在习高爽质疑的目光里,他回过神来,勾唇冷笑看夜尧一眼,说:“没错,此人就是个小白脸。”


    “住嘴,你说谁是小白脸?”夜尧心说你想做小白脸还做不了呢。


    游凭声以一种充满掌控性的姿势捏了捏他的后颈,戏谑道:“怎么,跟着我,你不满意?”


    “士可杀,不可辱!”夜尧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游凭声将他往怀里一压,搂着他的肩膀叹息道:“既然已经落在我的手里,何不就此认命呢?”


    “你痴心妄想,我永远不会屈服!”夜尧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得,身体微微颤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受制于人的无力感。


    他被游凭声捏过的颈侧,还露出明显的红痕(蹭的胭脂),显然已经被蹂躏过了。


    邪恶,毋庸置疑的邪恶!


    没错,就是这种味道,他们魔修对抓到炉鼎就是这般强取豪夺的!


    众魔修看游凭声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毕竟能抓到一个清元宗的炉鼎是件极为显耀身份的事。


    这位化神修士果然是个大魔头!


    先前的晋阶异象太过显眼,晋升后的夜尧仍然压制着气息,让人只以为他是元婴期,众魔修看着这一幕,再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度厄教以教主为主,毒修们当然不会有人敢说出真相。


    “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夜尧声音悲愤,咬牙切齿道。


    “你有那个本事吗?放弃吧,一日在我手里,你就终生是我的人。”游凭声悠闲说着,手指轻抚他脑后发丝,平静的声音里流露出惊心动魄的掌控欲,“想逃,死也不可能。”


    夜尧趴在他身上身体微颤,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话说回来,游凭声到底给他画成什么样了啊?


    一旁的顾明鹤:“……”


    直面这可怕的一幕的顾明鹤眼神已经死了。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能在一起?因为也就他们俩能玩到一起去!


    “这位道友……”此时习高爽已经把游凭声当成一名隐世强者,觉得与他为敌不划算,最好能与他结成良好的关系。他上前一步,正要和游凭声寒暄几句,突然面色一变。


    空气中原本消散许多的雾气骤然再次变浓!


    不知从何处起,黑气犹如海浪般滚滚涌出,转眼间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进去。


    强横而无法忽视的力量在其中涌动,引诱着所有人去往同一个方向!


    这一次,异宝波动的气息传来得是如此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世,所有魔修同时望向地穴中心处,眸中爆出势在必得的光芒。


    一道道人影化作流星,毫不迟疑地向那里汇聚!


    第224章 蛇皇


    “嘶嘶……嘶嘶……”


    随着雾气突然之间的大肆蔓延,死寂一般的地穴中渐渐涌起古怪的窸窣声。


    那是无数美人蛇吞吐蛇信所发出的响动。


    嘈杂声越来越大,一条条大蛇躁动起来,盘旋、扭曲、四处游走……如无数蠕虫在安静的地穴中不断翻涌。


    它们有的被强大的魔修杀死,有的以幻术诱惑他们捕捉猎物,各处上演着既不同又相似的血腥场景。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异宝的现世需要以鲜血作为祭品不成?


    遮盖在眼前的浓雾好似一张大嘴,吞没了雾中人的身影。只是一眨眼间,身边便有同伴悄无声息消失,身处在雾中的人不由心惊胆战,诡异莫名。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魔修会因此而退缩,雾中那道强有力的气息犹如最诱惑人心的□□,引领着一个又一个魔修继续深入。


    能修炼到元婴期的魔修无不是狠辣无情、极具野心之辈,为了珍贵的机缘,他们不惧拼着生命危险也要全力以赴。


    “不够,不够,还不够!”


    黑暗深处的阴影中,高高在上的声音还在不满足地叫唤。


    一个个魔修被美人蛇迷住拖来,却没有一人被它们那位挑剔的首领看中。


    “废物,你们这些废物,连一个化神修士都抓不到!”


    “废物……废物……”美人蛇们纷纷重复着这句话,连嘶哑难听的声线都模仿的别无二致。


    “该死,闭嘴,你们给我闭嘴!”被这些声音包围了万年之久的人暴怒地大喝。


    巨大的力量从他的声音里迸出,浑虚魔晶在重压下一块块颤抖炸裂,爆炸声和美人蛇的声音掺杂成一片。


    发泄了一会儿愤怒,那人平静下来,喘着粗气自言自语:“果然,会被这些蛇抓住的没一个强者,就算抓来也没什么用。”


    “还得让他们自己寻来才行……等到所有人都过来,我再从里面选一个最强的……”


    砰!砰!


    随着他的低语,更多晶石炸裂成碎片,黑气汹涌喷薄而出。


    粘稠的雾气缠绕着鼻腔,让置身其中的人喘息越发沉重。


    或许这种窒息感还来源于过于激动的情绪。


    “一定是异宝出世了!”习高爽兴奋地看向一条岔路。


    “这些人怎么办?”柯灵传音问他。


    习高爽扫了一眼度厄教的毒修和那几道陌生身影,阴沉一笑,“不耽搁了,他们要和我们同去也行!”


    他可是魔尊,这里修为最高的人,普通化神修士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就算有其他人和自己竞争,关键时候他说不定还有利用到对方的可能!


    习高爽说了句“走”,带着炼魂宗和阴莲宗的人迫不及待去了。


    婪厌看向游凭声,目光触及那道依偎在他肩侧的白衣人影时一沉。


    “嘶……”安静的空间里,有人忍不住轻轻抽气。


    即使前方就是即将出现的异宝,众人的心神仍被不久之前那一幕震得回不过神来。


    这位真的是夜尧,传说里的因缘合道体吗?他们看到的这人和传言里有半点儿关系吗?!


    这么会演,演男宠都这么逼真,他都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沐浴在各色复杂目光里,夜尧自游凭声怀里缓缓站直,抚平衣领褶皱,对婪厌微微一笑。


    他神情自若得好像刚才被强取豪夺的“炉鼎”不是自己,不动声色的模样里又有种莫名气人的挑衅。


    婪厌看着他的目光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旁观的廖星简直叹为观止。


    直到游凭声的声音打破沉寂:“还等什么?走吧。”


    婪厌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转身。


    夜尧抬步前蹭了蹭游凭声的手臂,柔弱的低笑传入他耳中:“我只是个没用的小白脸,一会儿你可要记得保护我啊。”


    游凭声:“……”


    你还演上瘾了是吧?


    *


    一道道身影汇聚而至。度厄教一行人抵达时,已经属于众魔修的末尾。


    往常毒修的出现总会在魔修里惊起一众注意,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们分来视线。


    ——宝物就在前方!


    有人身染鲜血,有人毫发无伤,但他们眸中无一例外闪烁着狂热至极的光芒。


    数十道魔修的身影齐聚一堂,阴森冷酷,这是任何正道修士看到都要心生寒意的画面。而比这些深沉人影更惊人的是眼前的景象。


    散发出异样气息的地方居然是一座布满浑虚魔晶的洞窟!


    他们此时犹如置身于一座由魔晶构筑而成的巨大宫殿,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有人升起火焰,看清眼前景象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头顶、地面、四壁晶石上……四面八方无数条美人蛇吞吐着蛇信,在无声中凝视过来!


    在黑色大殿中央,这些蛇拱卫着一座山峰般的晶石高台,纯黑色的魔晶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峰顶是一个黑幽幽的洞窟,洞中探出半截细长的影子。


    那东西与其它美人蛇一样,人头蛇尾,一张美人面上挂着高扬的微笑,胸以下是布满坚硬鳞片的蛇身。


    它半截尾巴隐入洞内阴影里,只能看见躺在晶石上的上半身。但即使看不见全貌,众人也能看明白它被所有美人蛇以臣服姿态守卫的状况。


    这是……兽皇!


    “八阶妖兽,这是八阶妖兽啊!”有人失声道。


    “不是说有适合魔修的天材地宝出世吗?怎么会是一只妖兽?!”


    “妖兽怎么就不是宝物了?这种蛇如此邪狞,还会幻术,若能契约,比任何宝物都要强大!”心思敏捷的人已经激动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而且……它唾手可得啊!”


    八阶妖兽的实力相当于人修大乘期修为,直面对方便如同羊入虎口,但此时谁都能感觉到这只兽皇虚弱的气息。


    “它晋阶失败了,正身受重伤!”


    “这些保护它的美人蛇虽然多,但不是不能杀灭!”


    这意味着即使是最弱小的元婴修士也能将它收入囊中,只要有机会接近它……


    八阶兽皇无力地倒在黑晶王座上,仿佛最诱人的珍宝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于是在接近宝物之前,魔修们最大的对手只有彼此!


    焦灼难耐的气氛席卷了洞窟。


    合欢宗覆灭后,北溟有七大魔门。此时此刻,七大魔门的高手尽数汇聚于此。


    炼魂宗宗主习高爽、阴莲宗宗主柯灵、碧幽宫现任宫主尹卓……三名化神修士是最有可能夺取宝物的人。


    而众人皆知,习高爽和柯灵有勾结,被两人同时盯上的尹卓立即紧张起来。


    那两个人一定会选择先联手解决他!


    顷刻间,各色灵光飞起,一只又一只契约兽被召唤出来,咆哮声响彻耳际。


    一条条美人蛇血肉四溅,众魔修暴动起来,与人斗、与兽斗……杀意漫天!


    有忠心耿耿的魔修悍不畏死地为门派首领开拓战场,亦有不少魔修心思暗暗浮动起来——即使他们不是最强的修士,也不乏捡漏的可能!


    只要能契约八阶妖兽,下一个化神修士就是自己,到时候大乘修士也有一战之力,何愁不能登上宗主之位?


    “竟然真的是一只妖兽?”顾明鹤喃喃。


    一路行来,他和禾雀也做了些讨论,这地穴里突然出世的宝物可能是新生的天材地宝,亦也有可能是前人留下的遗物。


    而禾雀拥有超出常人的敏锐,他那时就察觉到,雾里传来的气息很像某种活物。


    当时他还抱着迟疑态度,没想到眼下就亲眼看到了一条强大的八阶妖兽,禾雀真的猜对了!


    顾明鹤忍不住看了看游凭声沉着的背影。


    ……那些魔修都杀红了眼,他不着急吗?


    急切的乱战中,游凭声站在最外围的后方没有动。


    这些美人蛇很狡猾,在袭击他们时,似乎是带着某种目的,遵从着统一的命令。


    魔晶上那只兽皇真的是重伤,只能任人宰割吗?


    游凭声不动,婪厌同样没让焦急的手下参与战斗。几人站在黑色大殿之外,默不作声没入隧道的阴影中。


    魔修对眼下的情况适应良好,几个正道却难免不适。廖星一直躲在游凭声身后,顾明鹤和玉钧崖脸色微微发白,他们都与人战斗过,也亲手杀过人,却从未参与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魔修果然残忍无情,眼前是赤裸裸的血腥厮杀!一个个人修仿佛变成了毫无理性的野兽,将同类看作猎物毫不留情地撕咬。


    “哈哈哈哈,是我的了!”有魔修速度飞快,抛开众人率先接近兽皇。却在飞到一半时被数道攻击狠狠扯下,只能功败垂成,内脏被刀刃划得流了一地。


    游凭声眯了眯眼,目光掠过四壁的魔晶,黑色晶石后有金光在隐隐颤动。


    “这里也有符文。”夜尧低声说。


    这里是整座地穴的中心,隐藏在石壁下的符文应当也是最坚固的。但在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之下,这里还能维持多久?


    忽然之间,一道炸雷在上空响起,尹卓虚晃一招绕开前后夹击自己的习高爽和柯灵,投身飞向魔晶峰顶。


    他曾被游凭声指点过身法,爆发之际速度奇快,转眼间就要碰到兽皇!


    习高爽和柯灵脸色大变,转身追击时已慢了一步,就在这时,一道无比强大的威压自身后升起。


    宛如厚重的山岳压在众人头顶,让人牙齿咯咯打颤,众人不由自主低下头,高空中央的尹卓无法再近一步。


    屠魔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上空,飞行间猎猎罡风掀飞了一片魔修。


    “滚!”他衣袖一甩,尹卓顿时吐着血摔落山脚,“八阶妖兽属于我!”


    屠魔身上染着大片腥气的蛇血,刚从美人蛇的幻术里挣脱,眼睛里一片嗜血的血红。


    他镇压住所有魔修,落在浑虚魔晶山上,大手狠狠抓向洞里的兽皇。


    “嗬……嗬……”兽皇吃力地喘息着,目光转动着看向他笼罩下来的阴影,似乎毫无反抗之力。


    大乘期的屠魔出现,根本就没有魔修能与他争锋。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伸向美人蛇兽皇的手,心中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挫败。


    然而就在他得逞的前一秒,一道黑影闪电般弹射而出!


    一道细长的黑色流光绕过洞窟,在屠魔没发觉之时突然窜出来,一口吞下了半截美人蛇皇!


    第225章 衡芜陵墓


    进秘境后这段时间,魅影吞乌蟒吞噬消化了不少木晶的力量,如果能再吃掉这条八阶美人蛇,实力将更上一层楼,甚至很有可能直接顺利晋阶。


    它在屠魔飞过去之前就悄无声息潜伏而上,于电光火石之间,抢在屠魔面前一口吞掉半截美人蛇。


    美人蛇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猛力挣扎起来。


    看起来虚弱重伤的猎物竟然挣扎得极为剧烈!


    魅影吞乌蟒试着张大嘴把美人蛇剩下半截也吞进肚子里,口腔和腹中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同为八阶,对方实力不亚于它,一瞬间它甚至感觉到自己有被撑爆的危险。


    ——这条蛇根本就没受伤!


    魅影吞乌蟒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贪婪地不愿吐出已经进嘴一半的猎物。


    不远处,被抢走妖兽的屠魔大怒,攻击对它当头砸下;与此同时,黑蟒坚韧的肠胃肌肉传来了几乎被撑破的咯吱声。


    腹背受敌!


    夜尧“嘶”了一声,“影兄它……”


    “先看看。”游凭声袖手看着这一幕,并不急着救蛇。


    轰!


    屠魔一击而至,魅影吞乌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空气都在震动,仰头看着这一幕的众人几乎双耳震出血来。


    好可怕的场景!


    突然出现的黑色大蟒霎时间又变大一倍,吞天巨蟒盘绕在黑晶山峰上犹如另一座宏大的山岳,在大乘期修士的攻击下岿然不动!


    影凭着坚硬的鳞甲硬抗了屠魔一击,心里发狠,咬着嘴里的半截蛇身用力一扯,美人蛇皇被它生生又从洞里扯出来一截。


    它想把猎物直接叼走,影遁甩脱屠魔再将之彻底吞吃,没想到拉扯到一半,忽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阻力。


    美人蛇的下半截身体似乎被一道强大的力量桎梏着,它一拉之下,美人蛇又被那道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拽回了原地。


    撕拉——


    肌肉撕动的声音响起,魅影吞乌蟒何其巨力,在它的全力之下美人蛇竟仍然没有移动!


    屠魔发现了眼前的变故,手中攻击一顿,停在半空眯眼看着这一幕。


    低沉的嘶叫响彻天际,分不清是黑蟒还是美人蛇的怒吼。


    美人蛇藏身的洞窟震动起来,坚硬的晶石宛如不堪一击的豆腐块,在蛇身撞击之下化为碎石滚落山壁。


    整条美人蛇皇终于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火光照耀下来,它身下赫然显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景象。


    有金光在黑色晶石的缝隙里闪烁,一丝丝金光将蛇身包裹在其中。


    “那是——”夜尧一惊,低沉的声音传入游凭声耳中,“是镇压阵法,这条蛇身下是极为强力的镇压阵法……很有可能就是整座地穴阵法的中心!”


    难道地穴里的符文阵法就是为了镇压这只妖兽?


    它有八阶修为,的确强大,可……镇压它真的需要这么大手笔的阵法吗?


    以游凭声的判断,没有受伤的美人蛇皇确实比魅影吞乌蟒要强。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为它强到了需要整座地穴的符文镇压的程度。


    半空中传来皮肉焦糊的味道,和美人蛇皇僵持的魅影吞乌蟒又受了屠魔一击。


    游凭声还是没动,打算再看看事情发展。


    至于影,反正这条蛇皮糙肉厚,被打几下就当免费做大保健吧。


    魅影吞乌蟒还没被贪欲冲昏头脑,发现事情不对果断放弃,扭身躲过屠魔,化为一道黑色流光逃走。


    于是屠魔出手的攻击当头打在了被它吐出来的美人蛇身上!


    美人蛇嗷的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哪里来的这条黑蛇?害的他功亏一篑……该死,他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


    美人蛇皇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显露出更加虚弱无力的姿态。


    近在咫尺一动不动的八阶兽皇,如此惹人心动,是任何修士都不忍心错过的宝物!


    还不快来契约我!把精血给我啊——!


    他心底大声叫嚣着,极力压制着自己疯狂的渴望,美人蛇的那张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僵硬诡笑。


    然而屠魔看了他一眼,竟然一改先前急躁,忽然转身去追那条遁走的黑蟒。


    蛇皇:“!!!”


    这回他是真的要气得吐血!


    屠魔并不傻,蛇皇虽然珍贵,却行动虚假诡异,他当然不会鲁莽地继续贸然契约它。


    游凭声看着利落转身的屠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初进荒古秘境之时,他就遇见过此人,这苍老的大魔修看似暴戾猖狂,实则心思深沉狡猾。


    要不是他谨慎地藏了起来,估计已经被屠魔撞上,被其抢夺契约兽而经历一场不轻松的战斗。


    而此时,屠魔已经认出了自己曾经追逐过的魅影吞乌蟒。


    “这股强大的气息……你是我之前遇到的那只八阶妖兽!”屠魔眼中放出精芒,哈哈大笑,“没想到今日在此地遇上,看来你合该属于我!”


    游凭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眼冒精光地追着影,心说移情别恋真够快的。


    虽然打不过屠魔,但魅影吞乌蟒跟着游凭声这么多年,逃跑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的强。


    游凭声看了几眼,就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座浑虚魔晶山顶。


    高台之上,美人蛇皇忽然挺起。


    “既然没了大乘修士……化神期也勉强够格!”他目光转动着看向了倒在山脚下的人。


    之前尹卓刚要契约他,就被屠魔扇了下去,胸腔被打的瘪进去一半,满脸都是血迹。


    尹卓呼哧呼哧喘着气,正大口吞吃丹药积蓄力量。魔修之间的争斗十分残忍,即使不争夺宝物,一旦他势弱,其它门派的魔修也很有可能像豺狼一样一拥而上趁机要他的命!


    碧幽宫的几位长老守在宫主身边为他护法,正警惕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尹卓的一声惨叫。


    “救……”回过头时,只看到一道虚影,尹卓竟然被美人蛇皇抬手吸了上去。


    “宫主!”几人惊呼,面对那诡异的场景却没人上前救人。


    蛇皇掐着尹卓的脖子拎到自己面前,嘶声道:“精血,我要你的精血!”


    八阶威压下,尹卓像一只小鸡仔般毫无反抗之力,他浑身不住颤抖,“什……什么……?”


    “给我!快给我!”


    尹卓眼前突然一黑,蛇皇再也等不及,那张美人脸附了过来。


    “呕——”有什么滑腻细长的东西钻入喉腔,尹卓感到一阵作呕,浑身剧烈打颤,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毒蛇尖牙咬中心头。


    “噗!”一口精血喷出喉咙,被蛇皇迫不及待舔进口中。


    柯灵惊愕道:“那条蛇难道在主动和人结契约吗?”


    人修契约灵兽正是需要喂给它精血,尹卓本来都落败了,难道这么幸运被蛇皇选中了?


    “不可能,很少有妖兽愿意主动奉人为主,更何况是如此邪恶的妖兽。”习高爽皱眉看着蛇皇的动作,心中浮起一种诡谲的猜测:“它好像就是想要尹卓的精血!”


    “要尹卓的精血干什么?”


    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升起的疑惑。


    游凭声低低吐出两个字:“夺舍。”


    “夺舍?”夜尧蓦地看向他。


    “我曾在仇仞的收藏室里读过一本秘籍,其中记载了上古时期的种种魔修邪术。”游凭声说:“万年前,断魂宗有种夺舍的秘术便是通过精血施展,比如今流传下来的夺舍术强劲得多。”


    夜尧抬眼看着尹卓和蛇皇,尹卓在对方手下顷刻间已翻起白眼,神情极为痛苦。


    可是一条蛇怎么可能会夺舍之术?


    除非它……不,应该是他,他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美人蛇!


    尹卓气息骤然断绝,挣扎的手臂无力垂下,又在数息后,猛然再次睁开眼。


    蛇皇的身体软绵绵瘫在石块上,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取而代之的尹卓站起,踩着蛇皇尸体哈哈大笑:“万年过去,本尊终于重获自由!”


    他的狂笑声带着强烈的煞气,犹如狮吼兽般降下沉沉压力,地面的人比遇到屠魔时还要心惊胆战。


    邪狞扑面而来!


    一道血红的杀生线缓缓出现在尹卓额头,细长的线条贯彻眉心,那是杀害过数不清的人命的标志!


    百米之外,追逐魅影吞乌蟒飞远的屠魔身形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的方向。


    黑色宫殿中,一道气息在寸寸飙升,化神中期的尹卓到了化神后期、化神巅峰……气势还在继续攀升!


    须臾间,堪比大乘期的强大气势震慑而出。


    魅影吞乌蟒趁机潜入阴影里遁远了,屠魔回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石壁上。


    不知何时,滚滚石屑从墙壁上震颤着掉落,石壁缝隙里射出一丝丝金芒。


    屠魔抬手用力刮擦去石屑,看到了底下深奥的字符,“这是什么东西?!”


    身侧的石壁分明纹丝不动,却有种摇摇欲坠之感。冥冥中,似有什么压抑在黑暗深处的东西正在缓缓浮现,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尹卓”的实力停在大乘初期。


    可怕的威压下,众魔修早忘记了自己奔赴此地的目的,恨不得从没生过贪念,立即作鸟兽散。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尹卓”眉心那条杀生线如鲜血般涌动着,仿佛任何人敢扰到他的注意力,下一秒便会被他抬手取走性命!


    他仰头大笑着从峰顶站起,凄厉的眸光犹如穿透天际看到了某道人影,“哈哈哈哈……衡芜,你将本尊困在此地,让本尊替你守陵,没想到本尊能活这么久吧?”


    果然是活过了万年的老怪物!


    游凭声看着他额头的血线,眸光微动。


    本尊?


    这是上位者自矜身份的自称。这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限定称呼,各大魔门的首领只要想,都可自称本尊。


    但在所有魔修里,最有资格吐出这两个字的人只有一个。


    “七煞魔尊?”


    所有人都在胆怯噤声,只听得一个人疯狂笑着,这时,突然一道声音轻轻开口。


    应当是猜测,声音却沉静笃定,这四个字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七煞!


    万年前的魔尊,断魂宗宗主,传说中与衡芜一同陨落在荒古秘境的最强魔修。


    万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没死?


    明明是人,他又怎么会变成一条蛇,被囚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七煞大笑声一止,锐利的眸光射向发声的人。


    “万年过去,竟还有人识得本尊。”


    万年岁月过去,两任魔尊穿过时间尘埃遥遥对视,只可惜此时旁观者并不知道其中一方的真实身份。


    “前辈通过夺舍之术延长寿命,着实巧妙。”游凭声已经猜到了他活到如今的方法。


    “哈哈哈哈……的确!这一招除了本尊,还有谁人会用、谁人敢用?”七煞笑道。


    他一个人被困在这里,每日面对的只有重复人话的美人蛇,此时有人点破自己的手段倒也不生气,嘶哑的嗓音诉说道:“只有本尊,才有能力夺舍非我族类的异种!本尊便是夺舍了蛇皇之后,靠吸取浑虚魔晶的力量维持了这万年的生机!”


    断魂宗是炼魂宗的前身,最早的魂修修炼之法便是从断魂宗流传下来,而夺舍之术正是魂修们最拿手的手段。


    炼过魂的人身死之后便会变为魂修,但即使是魂修,倘若不能修炼到飞升,也不可能拥有万年寿命。


    而这些美人蛇不同,它们以浑虚魔晶为食,常年下来躯体充溢自然的混沌之气,只要修为足够,它们吸取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就能活下来。七煞在自己原本的身体身死之后,凭借高超的夺舍手段夺取了一条美人蛇的身体,修炼邪术,借助这里遍布的浑虚魔晶活到了今日。


    这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非胆大逆天者不可为,七煞在述说出来时还带着天才人物的自得。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游凭声,“你知道本尊,你是断魂宗的人?万年过去,断魂宗竟还尚在么?”


    游凭声微微一笑,客气地道:“我只是有幸于史料中得窥尊上风采而已。断魂宗……”


    “断魂宗虽已消失,功法却流传了下来,如今的炼魂宗便传承了断魂宗的道统!”习高爽忽然站出来,说:“我是现今炼魂宗的宗主,习高爽拜见尊上!”


    七煞看了毕恭毕敬的习高爽一眼,不怎么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若非那条该死的黑蟒忽然出现,我也不会错失那名大乘期修士,只能暂且选择这具身体。”他阴沉地道。


    游凭声身边,几个知道黑蟒所属的人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这位爷淡定如初,仿佛听不出来七煞散发的可怕杀意。


    当年的七煞乃是大乘后期修为,是除了衡芜的修真界最强,可惜他如今夺舍尹卓,受尹卓身体化神中期实力的限制,只能暂且恢复到化神巅峰的修为。


    但他现在得到了自由。而且虽然是化神巅峰,神魂中的力量却让他足够杀死大乘初期的修士,刚才那名魔修就是他下一个选中的身体!


    七煞迫不及待要去追杀屠魔,视线在四周一览,便准确找到屠魔离开时留下的术法痕迹。


    “哼,时隔万年,本尊终于脱离此地……衡芜,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自由!”七煞眸中爆出兴奋的光芒,大踏步就要离开原地。


    一步、两步……他走到了峰顶边缘的位置,一只脚踩上空气,另一脚刚要离开,却忽然停住。


    “什么?!”七煞面色剧变,右脚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脱离!


    金光在他脚下亮起,勾勒出一片金色的巨大阵法。


    阵法宛如无形的囚笼,将这为曾经叱咤风云的魔尊禁锢在原地!


    七煞右脚用力拔起,脚下的魔晶山峰都在隐隐摇晃。


    还剩下半只脚……只剩下半只脚!


    数千年前,他通过夺舍美人蛇,将半具躯体挣脱出阵法的镇压,上半身得以自由活动。


    如今第二次夺舍,本该下本身也获取自由才对……该死,这具身体终究实力不够!


    要不是那条黑蟒横插一脚,他已经夺舍了那名大乘修士,怎会仍被禁锢于此!


    七煞目眦欲裂,长啸一声,周身气息再次暴涨。尹卓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苍老下去,七煞这是要体内燃烧精血强行提升实力!


    “衡芜!你害我不人不鬼困在这里万年!”他嘶哑的声音宛如泣血,“你要抽取我精气替你镇陵?你休想!本尊苟且活至今日便是凭着这一股气,誓要扒了你的坟,将你剥皮抽筋!”


    众人目露惊愕,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心都开始砰砰加速——


    衡芜陵墓!


    七煞说衡芜镇压他为自己守陵,那衡芜陵墓岂不就在此地?那意味着数不清的珍宝与机缘!


    七煞的气势渐渐攀升,隐隐有突破大乘的趋势,脚下山峰晃得更加剧烈。


    整座洞窟都开始颤动,这座无论经历何等打击都坚固不动的地穴,竟在他一寸寸拔起右脚时开始震颤!


    不,不对……不是因为七煞。


    游凭声侧目看向身旁的一缕光芒,抬手捉住夜尧的手腕。


    七煞大喝一声,从阵中拔起右脚,下一秒,脚下犹如地动般猛烈一震!


    咔嚓,咔嚓。


    巨大的浑虚魔晶矿石尽数裂开,露出其后的山壁。簌簌石屑在震颤中落下,露出镌刻在其后的字符。


    夜尧反握住游凭声的手,稳住身形,眸底映出大片闪动的金芒。


    四面八方彻底显露的符文闪烁浮动而出,犹如更大的囚笼,将洞中的人困在其中。


    “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我怎么提不起灵力了?!”


    一直以来依赖灵力的人们一阵慌乱,甚至有人在脚下的地裂中猝不及防摔了一跤。


    游凭声稳稳站在原地,早有预料一般,指腹轻轻擦过身边浮起的金色符文。


    “教主,我们要跑吗?”敖巴看看周围四散而逃的魔修,问婪厌。


    “这是怎么回事?”婪厌看向游凭声。


    “有好东西要来了。”游凭声勾了勾唇,“没白走这一遭。”


    廖星掐指飞快算了一下,咧嘴一笑,“死中得活,否极泰来……我终于能遇着一件好事了!”


    眼前金光大盛!


    倘若从上空看,整座地穴便宛如一片支脉纵横的巨大水系,金色的河水正在一条条支流上汩汩流淌,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主脉上。


    地面之上,所有黑气清扫一空,残留的古战场被彻底颠覆。地脉震动,尘土翻涌,沉寂在地底万年的地穴倏然破土而出。


    无数符文其中闪烁涌动,扩散成一片无比耀眼的金芒,如太阳坠落,吞没了周围一切事物的影子。


    七煞脱离阵眼,历经万年,衡芜亲手打造的镇压法器被撼动,地底的东西再也隐藏不住。


    天地间骤然浮现出一座城池般的仙宫。


    即使是位于秘境最遥远边际的人也能感应到这处变动,四面八方的修士同时向仙宫飞奔而来!


    第226章 入陵


    金光乍亮,地动山摇。


    被异宝吸引而至的魔修们慌乱起来,七煞站在高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衡芜,没想到吧,本尊出来了!”


    游凭声从刚才短暂的对话里看得出来,被囚在黑暗中万年,七煞竟然还保留着神志,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物;但同时,他被仇恨煎熬的大脑也并非全然保留着理智,眉心那道杀生线如鲜血般汩汩流动着。


    如果衡芜就在眼前,七煞大概只凭牙齿就能把对方撕碎。


    他的杀气化为利刃一般在洞中回荡着,在彻底获得自由的那一瞬间,离七煞最近的一个元婴魔修竟隔空便在他的威压里血管爆裂。


    好重的杀气!


    在场人即使没听过七煞遥远的凶名,“魔尊”两个字已足够让人胆寒。


    七煞绝非习高爽这类“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角色,要知道上古时期可是强者云集,能在那时登上魔尊之位的魔修岂容小觑?


    众人简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奔逃,这位上古魔尊要是在此地大开杀戒泄愤,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好在此时一切都在震动,七煞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哈哈哈哈,衡芜,与你相伴万年,却不得一见,岂非憾事?本尊这就亲自来看你!”


    衡芜陵墓!


    这四个字犹如最强有力的振心剂,比眼前金光闪闪的符文还要耀眼。


    若能进一趟衡芜陵墓,此次秘境才算不虚此行!


    一时间,欲要逃跑的人都停了下来,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想错过这一盛事。


    富贵险中求。怕死的魔修就不会敢来此地寻宝。


    耳边山石崩塌声如雷霆巨震,七煞的大笑声掺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阵令人恶心的晃动,所有人的身形都不稳起来,脚下地面震颤、扭曲、开裂,缓缓升起。


    一片混乱中,玉钧崖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那道描摹过无数次的背影。


    神兽玄武在他身边支撑着他,让他得以在这样的环境里稳如磐石,玉钧崖手指颤了颤,从身上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隐蔽仪器。


    体质测试仪。


    冯西来给玉钧崖的那一个,在他离开之后第一时间就被玉钧崖捏碎。这一只是不久前玉钧崖从另一个魔修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那名魔修并非焚癸派的人,碰见也完全是巧合。


    也就是说——这一只法器不会被动过手脚,测出的结果不会有假。


    只是……只是测一下而已。


    玉钧崖手指颤抖着握住法器。


    冯西来那么笃定地告诉他“真相”,一定是在那只法器上做了手脚想诬陷前辈,这一只绝不会测出那种结果。


    疑虑就像种在心里的种子,如果不彻底剖出,天长日久只会烂在他的血肉里。所以他只要测一下就好。


    玉钧崖心想,测过之后他就去向前辈请罪,他不该怀疑前辈……


    咔嚓。


    坚硬的体质测试仪被一只手捏碎。


    尖锐碎片嵌入掌心,那只手仍死死攥着,鲜血沿着青筋迸出的手背大股淌下。


    “主人?”


    身为神兽的玄武十分忠心,在混乱的变故里将他保护得很周全,玉钧崖却不知为何受了伤。


    玄武嗅到血气,担忧看向他,看见他极致痛苦之下目露茫然的模样。


    玉钧崖牙齿咬得死紧,在耳边山崩的巨响下,恍惚间听到了自己骨骼破碎的声音。


    下一秒,远处黑衣青年的身影倏然晃动,暴发的金光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


    天旋地转之后,眼前景象一变。所在之处不再是暗无天日的地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辉煌光明的景象。


    周围一片寂静,玉钧崖身旁只剩下刚才离他最近的顾明鹤。


    “这是被传送到哪儿了……我们和夜尧他们被分开了!”顾明鹤警惕地持剑打量四周,问他:“师弟,你没事吧?”


    玉钧崖粗重喘着气,声音低沉沙哑,“……我没事。”


    那道黑色身影消失了,玉钧崖竟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他低头死死用带血的手揪住脖颈衣领,宛如极度窒息之后得以短暂逃避。


    *


    另一边,游凭声正拎着沉甸甸的乾坤袋目露轻松。


    袋子里面是满满的浑虚魔晶。其他人慌忙逃窜的时候,他在抢救晶石,这些珍贵的东西毁在眼前实在可惜。


    “给你。”一只乾坤袋晃晃悠悠拎到他面前,夜尧手指勾着绳带,献宝似的冲他弯起眉眼。


    游凭声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晶石不比他搜集到的少多少,他都没发现夜尧是什么时候溜走搜刮这些东西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勤俭持家啊。


    夜尧刚要跟他自夸一下自己的敛财本事,脚边就游来一条黑蛇,尺寸不大的黑蛇嘴一张,吐出来一大滩黑色晶石。


    魅影吞乌蟒甩开屠魔回来得晚了点儿,抢到的只有夜尧的三成,但这些摊放在眼前就显得很壮观。


    游凭声没想到这条蛇也有主动帮他弄好东西的时候,莫名幻视某种叼小礼物回来送给主人的猫科动物。


    ……算了,这种联想还是算了,这条蛇哪有这么萌。


    魅影吞乌蟒主动干一次活不容易,游凭声鼓励地说了声“做得不错”,黑蛇吐了吐蛇信,什么话都没说,看了一眼夜尧游回他袖子里。


    夜尧:“……”


    能变小钻进他衣袖有什么了不起,他也能待在溯世镜里被游凭声随身携带。


    “我这里也有!”廖星也讨好地在游凭声面前摊开手,手心里放着两块黑色晶石。


    看游凭声需要这种东西,他很长眼色地捞了两块在手里,虽然数量寒碜……心意可嘉吧。


    游凭声收起可怜的两块晶石,睨了一眼廖星的另一只手,“松开。”


    廖星生怕被抛下,刚才千钧一发之时扑过来抓住了他身后的衣角。


    “嘿嘿。太好了,还好我还和恩人在一起,看来今日我相当好运。”廖星嘿嘿笑了两声,狗腿地替他抚平衣角褶皱。


    众人不知道分散在了多远的位置,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地跟紧了对方,不然要是一个人落到什么危险的地方……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廖星暗想自己无论如何要跟紧对方。


    “诶,对了……”廖星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谁……老二呢?”


    乌鸦这些日子有事没事都在他旁边,颐指气使地把他当小弟,很自觉站在他肩膀上让他带着自己走。


    于是廖星是最先发现那只鸟不见的。


    刚才它好像还飞在那些破碎的晶石里,大呼“浪费”地狂吸魔气?


    廖星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乌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游凭声微不可察一顿。


    ……光顾着抢浑虚魔晶,忘了那只鸟了。


    啧。衡芜陵墓出世的消息让他有点儿兴奋。


    他歪着头愣了一下神,就像从未出过差错的机器突然卡顿了两秒。


    头一次看他犯迷糊,夜尧扑哧一下笑了,笑得有点儿嚣张,非常像是幸灾乐祸。


    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有浑虚魔晶,不怕抓不回它。你笑什么?”


    夜尧:“我想起一件高兴的事。”


    “什么事?”游凭声虚眼盯着他。


    夜尧环视一圈,一本正经说:“少了某个人,这里好清净。”


    顾明鹤和玉钧崖不见了,度厄教那些人也没和他们在一起。


    毋庸置疑,他们此时正置身于一个传说中才存在的好地方。


    当年衡芜陨落在荒古秘境,荒古秘境随之消失,这座秘境仿佛成了一代天骄的陪葬,因此有些人把荒古秘境戏称为“荒古陵”,乃至更直白的“衡芜陵墓”。


    而“衡芜陵墓”这四个字,不仅是一个戏称,还可以指向更具体的含义。


    没人见过死前的衡芜道尊,连太冲剑派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所在。


    这意味着他的遗产很有可能还在他的身边!


    ——找到了他死后的栖息地,岂不意味着有机会接手道尊庞大的遗产?


    自今日起,“衡芜陵墓”将不仅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真正存在的、待人探索的宝地。


    没人知道衡芜临死前做了什么,让他们自地穴中落入此地,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欣喜若狂。


    不仅是深处地穴的魔修,衡芜陵墓出世恐怕会将秘境中至少九成的人都吸引过来,众人会为即将到来的机缘争得头破血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在场的三个人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廖星很有自知之明,他兴奋也没用,他能得到多少东西还要看运气,以及……庇护他的人愿意从指缝里漏出什么。


    而游凭声和夜尧早就用神识扫描过周围,他们身处的地方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没有任何摆设,只有四壁上悬挂的一些古画。


    算起来有数百幅,显然这里是衡芜的一间画室,看画上落款,都是他自己的作品。


    历经万年岁月,色彩仍然鲜艳如新,每一幅都附上了不会腐朽的术法,但它们只是普通画卷,并非法器,也不含丝毫力量。


    游凭声没有闲情逸致欣赏画作,看完只能得出“好看”两个字的结论。


    他就不献丑点评了,免得人家道尊死了还要被他影响逼格。


    夜尧说:“没想到衡芜道尊还是一位作画高手。想必他炼出的法器不仅实力强大,外观也十分值得欣赏。”


    很多炼器师在修炼术法之余,也会进修一下作画和雕刻技艺,使炼制出的法器美观与功能兼具。


    “也不一定。”游凭声想起自己平平无奇的黑刀和洪荒海扣住他们俩的大黑碗,“说不定他是个实用主义。”


    三个人都没动屋里的东西,推开门离开了画室。走出上百米居然没遇到什么危险,然而夜尧没过多久便脸色微沉。


    才清净多久,应该消失的某个人再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婪厌和下属分散了,现在是孤身一个人,但他步履从容走过来,面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游凭声面前他惯会装模作样,落在夜尧眼里十成十的虚伪,夜尧面无表情道:“你怎么找来的?”


    婪厌看着游凭声微笑:“有些联系……只有死亡才能抹消。”


    第227章 棺材


    三人离开画室,便见天光大亮,一改身陷地宫多日以来的昏暗逼仄,拔地而起的仙宫中景象极不寻常。


    眼前湖光山色,景色怡然,依山傍水建着亭台楼阁,空气中灵气清新逼人,真宛如梦中的仙境一般。


    而就在不远处的九曲回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他们走来。婪厌身形瘦削,披着墨色大氅,步履款款。


    要不是廖星早先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单看此时婪厌唇角那抹柔和的笑意,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什么魔教教主,而是某个亲切的正道人士!


    然而度厄教教主凶名赫赫,他越是亲和,就越让人觉得诡异可怖,廖星看着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往游凭声身后藏了藏。


    婪厌的视线漠然扫过廖星,就像扫过空气般忽视了他,目光只凝注在游凭声身上。这无形中透出的傲慢,倒叫廖星松了口气,屏息悄悄听着对方开口。


    “今日着实运气不错,轻易便能找到你。”婪厌说。


    “阴魂不散。”夜尧冷冷说。


    婪厌看着游凭声,声音越发柔和,“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与……”


    他把“尊上”两个字轻轻吞入口中,顿了顿,接着说:“总能感应到彼此存在。”


    进入衡芜仙宫时,众人随机散落至不同的地方,婪厌降落之处很巧离游凭声不算太远。


    种在心头的牵厄蛊让他能在数里外察觉到游凭声的位置,子蛊对母蛊的感应就像在黑夜中看到那枚最明亮的星火,恰如飞蛾趋光的本能。


    他似疑惑般看向夜尧,问:“人多力量大,能在这里遇见同伴应当是好事吧……但夜道友似乎并不欢迎我?”


    夜尧扯了一下嘴角,知道婪厌这是在故意膈应自己——不用眼睛看他都能感觉到对方眸底潜藏的恶意。


    他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无所谓,“那婪教主就尽力与我们待的更久些吧。”


    他手掌自然地搭在游凭声肩侧,姿态潇洒,“我们”两个字有种肆无忌惮的意味。


    婪厌唇角不自觉拉平,那抿起的深黑色唇瓣让廖星忍不住汗毛竖起。


    和婪厌这种毒修站在一块,他总担心自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吸进什么毒粉,或是身上爬上什么看不见的虫子。


    廖星再次缩了缩,听到挡在他身前的游凭声淡淡开了口:“你很闲?”


    黑衣青年不太爱说话,吐出的每个字却都让人无法忽略,廖星清楚看到听到这话的婪厌双唇抿了起来,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游凭声不耐地瞥了婪厌一眼,“很闲的话你可以去探路。”


    搭在他肩侧那只温热的手掌动了动,夜尧懒洋洋半倚着游凭声,嘴上一本正经说:“是啊,能者多劳。”


    婪厌藏起眸底厌恶不再看夜尧,微垂下首,道:“我来时,瞧见南方有异状。”


    “走吧。”游凭声轻扬下巴,婪厌便转身带路。


    “——驯服”。


    廖星瞳孔缩了缩,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这位救了他的大恩人、他耗尽力气才寻到的命中贵人……轻描淡写掐住毒蛇七寸,究竟是什么身份?!


    秘境中化神强者绝对不少,可能让度厄教教主低头的人仅此一个。


    廖星虽然岁数不算大,但他走南闯北,见识并不浅薄,可以确定自己从前绝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物。


    被魔修抓住的这些日子,他对魔修势力增进了了解了,知道度厄教在北溟地位超然,是连现任魔尊习高爽都要让他三分的存在!


    廖星天生好奇心重,只是身为天机阁弟子,藤列从小便教育他不可仗着机算本领随意窥探他人。他一直懂得收敛自己多余的好奇,这一刻却有难耐的恐惧和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手指动了动,默不作声掐出两根手指,摆出测算手诀。


    片刻后,“噗——咳咳咳!”


    游凭声听见声音扭过头,身后的廖星唇角染血。他问:“血瘾发作?”


    “呃,咳咳,嗯!”廖星佝偻着身子,手指捂在嘴上,指缝里溢着血沫,胡乱应了几声。


    “让婪厌给你看看?”


    “不……不用了!”廖星吸着气嚅嗫,“不劳烦婪教主,我,咳咳……忍忍就好。”


    游凭声挑了挑眉,听到耳边传来夜尧一声轻笑。


    “我看看他。”夜尧笑着捏了一下游凭声的肩膀,退后两步到了廖星身旁。


    放着现成的大夫不用,业余选手夜尧探向廖星的脉搏。游凭声看了一眼,懒得多说什么,不再关注他们。


    夜尧拍了几下廖星的后背,借力让他站起。


    “多,咳咳,多谢……”夜尧制止住廖星嘶哑的道谢,低声笑道:“你算他了?”


    廖星瞳孔震颤,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喉咙里颤抖地抽着气。“我、我……”


    这是天机反噬……夜尧怎么知道他刚刚卜卦测算了?


    “没算太深入吧?”夜尧问。


    “没有,我还没算出什么,就……”廖星惊恐地连连摇头。


    夜尧仿佛瞧出他的惊疑,安慰道:“没事,你师父也遭过这罪。”


    “啊?”


    “反正你还年轻,养养就好了。”夜尧淡定道,“下次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廖星忍着痛楚哭丧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妄自窥探恩人……我再也不敢了!”


    夜尧给他两颗疗伤的丹药,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膀,廖星抖了一下,囫囵吞下丹药,忽然不敢看游凭声的背影。


    连师父都不敢算……何等人物会招致这样的天机反噬?!


    *


    穿过曲折蜿蜒的走廊,一路南行。他们选的方向应当没错,周围的景致越来越华丽,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建筑。


    仙宫很大,先前一路行来并未碰见其他人,他们闪身进了正殿。


    华丽的一幕让踏入的四个人闪了眼。眼前玉璧明珠,金银玛瑙,连地面都由美玉铺就;殿中灯火通明,数十只臻首娥眉的美人塑像立于四壁旁侧,手心捧的灯盏中亮着烛火。这些灯烛历经万年而不灭,乃是最难得的鲛油制成,摇曳的火光柔和明亮,将地面屋檐晃得熠熠生辉。


    廖星四下张望,张大了嘴,“好富有!”


    炼器师是最赚钱的职业之一,当年的衡芜道尊乃是天下第一炼器师,难以想象他积攒下了多庞大的财富。


    更难得的是,衡芜具有相当高的审美艺术水平,一切陈设都是那么奢华而不同凡俗。游凭声欣赏一圈,短暂的震撼之后注意到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具宽大的棺材,暗沉的颜色并不起眼,却被放置在大殿深处的中心位置。


    廖星正对着一只精巧的紫檀香炉啧啧称奇的时候,身边三个人已经走开了。他回过神才发现同行者都聚集到了一只古怪的棺材周围,连忙跟过去看。


    “这……怎么会有棺材?难道这里面躺的就是衡芜道尊?”靠近后,廖星惊讶道。


    “不像。”夜尧摇摇头。


    这具棺材外形粗笨,花纹简单,疏于雕琢。堂堂道尊怎么可能选择这样的地方沉眠?


    几人没急着开棺,夜尧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棺材下的地面,忽然说:“这下面有阵法。”


    游凭声若有所思:“这阵法的布置……我好像见过。”


    先前困住他们的地穴里就刻画了一座庞大的阵法,他们曾找到其中一处阵法枢纽。


    游凭声对阵法不算敏感,但在地穴里通过婆娑通幽鼠仔细检查过那处阵眼,他凝神查探片刻,道:“这里的阵法与地穴里的走向相似,或许二者是相辅相成。”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思。冥冥中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密密织成,笼罩而下,包裹住这座安静华美的仙宫。


    仙宫深深潜藏于隐蔽的地穴之下,又有摸不到边际的庞大阵法双重镇压,如此周密的布置,衡芜道尊究竟是想要镇压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再次唤出婆娑通幽鼠,让它潜入阵法中探查。


    他眼眸微阖,长睫半遮的眸底不时有光掠过,从契约兽那里接收着数不清的玄奥信息。没人敢打扰他,廖星轻手轻脚走远四下张望,夜尧和婪厌仍旧站在游凭声附近,分别探索,相看两厌的两个人全当对方不存在。


    不多时,婆娑通幽鼠打了个滚从棺下的阵眼中冒出头,胡须抖了抖。游凭声睁开眼,“我推测的没错,这里就是一处阵法枢纽。”


    婆娑通幽鼠唧唧叫唤几声,游凭声侧耳片刻,接着道:“还有其它阵眼,阵眼相通!”


    夜尧刚要张口再问,游凭声倏然扭头看向门口,“有人来了。”


    夜尧察觉到了什么,从身上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正在隐隐闪烁光亮。


    “有清元宗的人来了。”


    这是在进入秘境前,清元宗发给每个门下弟子的感知法器,持有者能够感应到同门的接近。夜尧担心几个实力稍弱的同门弟子遇险,便走向门口看了一眼,身形立时僵硬在那里。


    游凭声:“怎么了?”


    夜尧拎在手里的玉佩越发炽亮,视线里已映出人影。


    名门正派大多有统一的门派服,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正相继赶来的人的来历。几名散修坠在后头,前方行进飞快的是几道白衣人影……而居于首位那名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他的师父天涂上人!


    “啊。”夜尧唇中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是我师父……”


    “天涂上人?!”廖星一凛,殿内可有个大魔修!


    夜尧的身影已被天涂上人察觉,天涂上人脚步一跨,压缩空间般迅速飞来。


    “我先走了,你自己应付你师父。”游凭声啧了一声。他抬手拎住转身要跑的婪厌,扭身投向棺侧。


    “诶?!”夜尧大惊。


    婆娑通幽鼠在主人投身而来的那一刻,圆滚滚的身子沉进地底,棺材下沉寂多年的阵法闪出几道金色光芒,两人一鼠转眼间消失在了棺底。


    阵眼相通,游凭声凭借婆娑通幽鼠的能力,带着婪厌从阵眼跑了!


    夜尧:“……”


    廖星“呃”了几声,干巴巴说:“他们两个跑了哎……”


    夜尧:“……”


    清风拂过殿门口,天涂上人落在夜尧身后。


    “尧儿。”


    夜尧咬了一下牙,扬起笑脸转过身,“师父,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天涂上人沉着脸道:“让你进秘境后跟在我身后,你把为师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夜尧蔫头耷脑听训。


    天涂上人想训斥夜尧,又因有其他人在没有多说。夜尧趁机转移话题,指着廖星道:“这就是藤阁主拜托我们找的小弟子,已经找到了。”


    “天机阁弟子廖星拜见前辈。”廖星赶紧上前,正和天涂上人说话,不远处又有人来。


    几名女修飞入殿门,身上是拂音阁飘飘欲仙的长裙。打头的明鸾看到天涂上人一怔,忙过来拜见,虽然急着寻宝,也要耐住性子寒暄几句。


    想到不久前和她们之间发生的龃龉,夜尧皱了下眉。


    下一秒,他对上明媛的视线。


    明媛站在明鸾身后,看到他后脸色变了变,忽然上前一步,捂着唇惊讶道:“尧弟,那名与你相好的男修呢?先前你们形影不离,这会儿怎么没看见他?”


    银铃般的声音仿佛一道炸雷,所有人骤然看过来,天涂上人不敢置信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身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夜尧仍感觉全身血液冻结了一瞬。


    他深呼吸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还好,幸亏游凭声跑得快!


    第228章 消息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甘心的大叫在宫殿中响起。


    宽敞华丽的大殿中央摆放着一架平凡无奇的棺材,此时棺材板被掀开到一旁,两个魔修正探头向里看,额头全都冒着一层黏汗。


    “天材地宝呢?传说中道尊的遗物呢?这里必定是衡芜遗留的仙宫无疑,可怎么什么好宝贝都看不见?”


    “该死,这破棺材里就一具尸体,连个陪葬品都没有!”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打开一个棺材却捞了个空,恼火直冲心头。一个魔修直接拽住尸体胳膊摔在脚边,以发泄扑空的怒气。


    “等等,这该不会是衡芜的尸骨吧?”另一个魔修迟疑道。


    “怎么可能,衡芜可是炼器大宗师,怎么会给自己做这么破烂的棺材?连凡人的棺材板都比不上!”那人狠狠踩着脚边的尸体。


    尸骨上附着的衣物早已在遥远的岁月流逝中风化变脆,在他的脚下渐渐化为粉尘,露出其下玉化的尸骨。


    尸骨在阳光下闪烁着微芒,见此情形两人转怒为喜,连忙将尸骨捡起。


    “这是万年前大能的尸骨,至少是化神强者!”


    就在两人兴高采烈分赃时,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妙的灵力波动,埋头的两个魔修还不等抬头查看,前方棺材的方向倏然射来一道黑芒。


    两人大惊,伸手阻挡却扑了个空,细长的黑线转眼间没入他们口鼻。扑通倒地前,只看到一片黑色袍角悄无声息走近。


    婪厌优雅抚平衣袖褶皱,说:“他们是习高爽的手下。”


    两个魔修俱是印堂发黑,游凭声瞥了一眼,“你杀人还是这么勤奋。”


    毒修的难对付就在这一点,往往他们抬抬手指便能不动声色阴你,让人防不胜防。婪厌更是惹人忌惮的个中翘楚,认识这些年,游凭声已经不知道看他杀过多少人了,很多时候那些人倒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


    “尊上见笑,您有所不知。”婪厌微笑道,“属下已修身养性多年了,他们还未死呢。”


    “哦?”游凭声又看了一眼,这次发现两个人只是一时闭塞了气息,他们眉间的黑气如游蛇般游走在皮肤里,片刻后没入了衣领下的脖颈深处。


    黑气消失后,地上的两个人恢复了平静的呼吸,好似只是突然睡着。


    “我没杀他们,因为现在活人对我来说亦是一种资源。”


    婪厌主动解释:“您还记得吗,当年我得到了赖天南炼制的傀儡,还找到了他研究傀儡术留下的记录,如今对此术已完全掌握了。”


    当年赖天南将傀儡术与尸傀术合二为一,取二者精华炼制出一具极为灵活强大的活人傀儡,婪厌继承这一研究,且经过多年精进,炼出了更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这两个人已经被他暗地控制住,等他们醒来回到炼魂宗,将成为他埋在习高爽身边最巧妙的暗棋。


    早就知道,这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研究型人才。要不然游凭声早就在哪一次不耐烦的时候把人拍死了。


    当年他在位时,婪厌还没把手伸得太长。现在是看着习高爽上位终于忍不住了,打算做点儿什么?


    “除了这两个,还有哪些是你的人?”游凭声随意问。


    “不多,只有几个。”对方熟练对他一笑,那双眼一如往常,面对他时总是柔顺如水,就好像没有比他更乖的人,“当然,属下绝不敢涉及碧幽宫,即使尊上不在,那也是属于您的东西,属下不敢沾染分毫。”


    他不正面回答游凭声也不好奇,对所谓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只评价道:“野心不小。”


    “未雨绸缪而已。”婪厌微微欠身,嗓音带笑道:“无论如何,愿随时为您分忧解难。”


    游凭声一哂,用脚尖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尸骨。


    犹如上等美玉般玉质化的骨头沉甸甸躺在他脚下,细微光芒将他漆黑的衣角也折射出温润华光。


    “多谢尊上。”婪厌蹲下身,细长手指缓缓将散落的尸骨一根根捡起,“这些骨头是极为珍贵的炼丹材料。”


    这座宫殿和他们上一个遇到的一样,规格豪华,装饰奢丽,却只有殿中央这具奇怪的棺材最惹人注意。毕竟对于修仙者来说再珍贵的财宝也是身外之物,能提升实力的法器秘籍、仙丹珍兽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所以那两个魔修没有急着搜刮这座宫殿的财物,而是直奔棺材,只有这具万年前的强者尸骨算是这里唯一的珍宝。


    “叽叽叽叽……”尖细的鼠叫从棺底传出,婆娑通幽鼠沉沉浮浮,仍在已经金光消散的阵法里努力探查。


    游凭声若有所思歪了歪头。这座仙宫很大,他应该传送到了离夜尧很远的地方,和夜尧之间阴阳异火的吸引力几近于无。但还能感应到微弱的方位,仙宫里至少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阵法枢纽。


    婪厌收捡完骨玉起身,指尖摩挲着骨头忽然说:“这骨头不对。”


    游凭声看过去。


    “我能摸出来,骨头上的肉并非自然腐烂,恐怕是被某种力量吸干的。”婪厌皱了皱眉,“若再在棺材里放几百年,骨头里残余的力量也要干涸。”


    “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蹦到棺材板上,对游凭声手舞足蹈,主宠之间的联系中也隐隐传出类似结论。


    游凭声想起了七煞。这位万年前的魔尊与衡芜道尊同一时代,虽败于衡芜手下,仍不掩自身锋芒,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衡芜抓住他为何不杀了他,而是用阵法禁锢对方?


    婪厌与他不约而同想到了这一点,直接点出:“这些棺材里的尸体也是阵法的一部分,包括七煞!阵法靠吸取其中力量维持己身,在镇压七煞的同时也在吸取他的力量。”


    顾明鹤曾给游凭声说过一些三大宗内流传的辛密,万年前荒古秘境最后一次关闭时,活着出来的魔修寥寥无几。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些死去的魔修估计都被衡芜当成了阵法材料!


    “难怪。”游凭声沉吟道,“如此庞大的两重阵法能维持万年,只靠衡芜道尊一个人留下的力量的确难以覆盖。荒古秘境之所以突然现世,恐怕也是力量即将消耗尽的关系。”


    他回忆不久之前观察到的七煞施展的能力,又说:“七煞功法特殊,能不断从浑虚魔晶矿脉里大量吸取力量化为己用,为了活下去不被阵法吸干,他就只能变成那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一边不停吸收魔晶的力量维持性命,一边被阵法吸走生命力,源源不断为阵法提供动力。”


    啧,这个衡芜也挺狠的,七煞不就相当于一个不停运转万年的充电宝?


    婪厌嗤了一声,“名门正派。”


    游凭声也微挑了下眉。虽然他不觉得这种手段哪里不对,但他还算保有正常的价值观:这手段对魔修来说实属正常,对名门正派来说却是邪道了。


    能够在自己心爱的女子犯错后亲手将其斩杀,足见衡芜道尊并非道貌岸然之人,那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若是所有维持阵法的力量都消失,又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历经世事的直觉告诉游凭声,谜底就在眼前,他久违地有些兴奋起来。


    “走。”游凭声甩袖,架在阵眼中央的棺材被他掀飞。


    在其他人赶来这座宫殿之前,两道身影再次消失于一片金光之中。


    游凭声年轻时就练就了在危险边缘徘徊的本事,即使在天涂上人这种正道的大乘修士面前晃荡也能轻松应对。不过秘境里不同以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他出手应对危险,一旦他表露出太多实力,很可能会被大乘修士强大的神识发现魔修身份。


    毕竟是夜尧的师父,并非他想要起冲突的对象,所以游凭声一发现天涂上人出现就离开了第一间宫殿,没来得及取走里面的尸骨。


    天涂上人是真正正派之人,大概率不会取走棺材里的尸骨。但即使清元宗的人不拿,也会有其他经过的人取走——所以只要游凭声一个个阵眼搜刮过去,这些维持阵法的力量早晚会全部离开阵眼。


    有婆娑通幽鼠,他很快抵达第三间宫殿打开其中的棺材,然后向第四间进发。


    天旋地转的数息后,婪厌跟在游凭声身后从阵眼中跳出来。


    “呀。”一道惊异的男声忽然响起,“你们怎么从棺材底下出来的?”


    丹盟盟主薛霖站在不远处,正一只手捏着一张传讯符倾听,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勾着一只殿内摆设的琉璃瓶。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在他指尖晃悠,在薛霖看到游凭声自金光中现身的那一刻,啪的一声坠碎在脚边。


    “好巧,禾道友。”他愣了一下,笑道:“没想到又是如此精彩的见面,这一幕又值得我回忆许久了。”


    此人明明看出了游凭声的危险,明白自己当初被骗,见着他还这么口花花,也是挺可以的。


    游凭声不讨厌这个人,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你那位炼丹师?”薛霖目光略过婪厌,眸光一闪,掩住眸底惊诧。


    丹盟成员遍布五洲,亦是强大的消息集散地。即使薛霖是早已成名多年的人物,对如今修真界的后起之秀也不乏了解,度厄教教主婪厌的名气他不会不知晓。


    游凭声以为他会质疑婪厌的身份,没想到薛霖只是看了一眼婪厌,很快又将视线投向他,露出了一个稍显古怪的神色。


    游凭声:“你有话说?”


    薛霖说:“没想到现在你身边会是婪教主,我还以为……”


    婪厌看着薛霖,眯起眼。


    薛霖展示了一下手里那张传讯符,“丹盟有人遇到夜尧和天涂上人,刚刚传给我一个突发的消息。”


    游凭声示意他继续说,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薛霖叹气道:“禾道友,我要很不幸地告诉你,你与夜尧的私情被天涂上人知道了。”


    ……


    啊。果然。


    第229章 同行相轻


    夜尧是何人?


    年轻英俊、出身不凡、天纵英才、天涂上人的关门弟子、年轻一代最有希望飞升之人……他身上的每一个标签都足以招致万众瞩目,但又绝不仅仅只有这么简单。


    “因缘合道体”五个字,将五洲所有修仙者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夜尧自小便几乎是被清元宗视为圣人培养,是未来注定要振兴正道,救护苍生的存在。


    ——如此重要的因缘合道体,怎能在道德上出现瑕疵?


    其他人涉及龙阳之好顶多算是私德有亏,招致几句闲话,放在夜尧身上,这“缺点”却要被放大千百倍!


    薛霖刚刚接到传讯时差点儿讶异地捏碎这张传讯符——他以为夜尧深知此事影响恶劣,一定会选择死死瞒住,绝不会暴露分毫。


    没想到现在不仅爆了出来,还直接捅到了天涂上人眼前!


    听说拂音阁的明媛在捅出这件事时,在场不仅有清元宗的人还有几个势力不同的散修,不在场的他都能第一时间获知,想必消息现在已经传开了。


    你要怎么办?


    薛霖略带探究地看着游凭声,想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会否担忧夜尧,又会否焦虑后悔?


    却见当事人只是怔了一下,眼帘微垂,没说什么话。


    “你好像并不惊讶?”薛霖问。


    “可以预料。”游凭声说。有些事能藏一时,却不可能掩盖一辈子,更何况夜尧一开始就做好了坦然打算。


    薛霖忍不住浮现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怎么。”游凭声:“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咳。总之,……略显平淡了点儿?”薛霖讪讪摸摸鼻子,心说你就不怕被天涂上人找上门来算账?


    大乘修士的分辨能力绝不简单,一旦禾雀在天涂上人面前暴露魔修身份,岂不是死路一条?天涂上人、清元宗……乃至天下人,都绝不会允许因缘合道体和一个魔修有瓜葛!


    万年前身为道尊的衡芜因为与魔修相恋而被逐出师门,千夫所指;同样的事发生在因缘合道体身上,甚至要比之更为严重!


    薛霖几乎能想象到,届时会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他歇了歇看戏的心思,不禁对游凭声说:“如果我是你就藏起来,绝不出现在天涂上人眼前。”


    游凭声没想到薛霖还会提醒自己一句。他轻笑了一下,点头说了声好。


    薛霖:“……”


    即使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他也能看得对方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紧张忧虑,就像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是吧。薛霖心里嘀咕:难道禾雀是打算独善其身,干脆再也不见夜尧了?


    没错,只要和夜尧断绝关系,自此便彻底安全,但夜尧知道这件事吗?


    想象一下此时一个人承担压力、处境水深火热的夜尧,再对比眼前人不负责任的轻松自然,薛霖简直要开始同情夜尧了。


    可怜啊。就像他一样,被眼前的魔修玩弄了感情。


    不过也不奇怪。这魔修演技绝佳,那种惹人心疼的姿态信手拈来,简直把他迷得团团转。丹盟盟主不仅替他炼丹,还心甘情愿奉上大把价值连城的丹药,别提多便宜了。


    段位之高连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情场老手都没看透,青涩的因缘合道体合该上当。


    ……还好还好,他在迷昏头之前看清了现实,没彻底陷进去。


    “唉。希望夜尧不要太倒霉,顺利度过这一关。”薛霖颇感同病相怜地叹气。


    “哼。”一声低哑的冷笑忽然响起。


    “婪教主笑什么?”薛霖看向发声之人。


    “头一次听说,因缘合道体的运气还需担忧。”婪厌讽道。


    他先前在垂眼扫视身边的棺木,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却又对“因缘合道体”露出嘲弄之态。


    薛霖挑了下眉,故意说:“看来你很欣赏因缘合道体?”


    婪厌神色阴沉下来,脸色简直要冷得滴水。


    “因缘合道体……”他深黑的唇色透着森然寒气,正要说些什么,对上游凭声的目光,又面无表情闭上唇瓣。


    有意思。听说婪厌在北溟六大魔君中地位极高,连习高爽都要让他三分,如此高傲之人怎么只是被禾雀淡淡看一眼就忍耐下去了?


    薛霖忽然注意到,从两人出现在这里开始,婪厌的站位就自然而然处于禾雀身后半步,那是一种主动表露恭敬的低姿态。


    “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不仅能再见禾道友,还能见到声名显赫的度厄教教主。二位并肩同行,难道禾道友是度厄教的人?”薛霖状若好奇道。


    婪厌冷冷道:“与你何干。”


    薛霖眯了眯眼,面对他毫不客气的回答,片刻后又忽然笑起来,“是与我关系不大,但婪教主也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同为炼丹师,我可是和你神交已久了。”


    “——当年禾道友需要的那枚洗髓丹,材料由你搜集处理,后续炼丹由我接手,这算不算我们合力完成的?”


    “你——!”婪厌目光骤然射出杀气,瞳孔紧缩。


    “婪厌?”游凭声侧头看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是被戳到什么痛脚了?


    空气中仿佛充满火药,下一秒就要碰撞炸裂,气压极低。婪厌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被戳到了某个最深处痛点,比刚才被薛霖戏谑“欣赏夜尧”还要愤怒。


    并非炼丹师的游凭声没法第一时间明白薛霖在说什么,在场两个炼丹师却能心领神会。


    北溟没有第二个炼丹大师能与婪厌比肩,一直以来无论是需要丹药还是毒药,游凭声的第一选择只有婪厌。直到游凭声需要的那枚九品洗髓丹。婪厌花费大量心力,奉命替他收集好庞大的资源、并亲手将药材完美处理,最终却没能亲手炼制。


    婪厌无从置喙游凭声的决定,这件事却一直让他心有不甘。


    “对不住,我想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薛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对婪厌歉意一笑,“虽然那丹药最后由我炼制,但应当不是禾道友信不过你的关系,毕竟材料珍贵,稳妥起见只能先由我一试。相信下次再有什么极品丹方,禾道友一定会交给你的。”


    游凭声:“……”


    这回他看明白了,姓薛的正在沏一壶很浓的绿茶。


    不愧是活了大几百年的老狐狸。感觉婪厌马上要被气死了。


    这叫什么,同行相轻吗。


    事实上,薛霖的确是如今修界公认的第一炼丹师。八品炼丹大师在大陆上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在任何势力都是极为尊贵的座上宾,可若有机会能做一次薛霖的助手旁观他炼丹,这些炼丹大师绝对心甘情愿向他俯首口称弟子。


    但其中绝不包括婪厌。


    他炼丹制毒的天资绝无仅有,不需任何人领路,距离攀上顶峰只剩下些许时间和经验的差距。


    其实在这之前婪厌已经炼成过许多上等九品丹,游凭声原本是很有可能把任务交给他的。但后来遇到薛霖,稳妥起见游凭声选择了后者。


    婪厌并非盲目自信,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眼下不如薛霖,但取代他炼丹的人还当面炫耀,让他如何不恼怒。


    如果他是一只毫无理智的野兽,这一瞬间估计已经脊背拱起、毛发炸开,就要暴起吃人了。


    面对两位如此爱岗敬业的大师,游凭声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那你们打一架?”他好心提议。


    “……”


    薛霖只是闲来无事嘴上逞快,倒没有真要惹事的意思。婪厌修为不如他,毒修手段却也有些诡异难缠,他还等着在仙宫里寻宝呢,没有耗费灵力跟人死斗的打算。


    更何况他发现眼前两人似乎关系不浅,他也不想以一对二。


    薛霖露出以和为贵的微笑,“禾道友说笑。我只是个炼丹师,并非好斗之人。


    婪厌冷嗤,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两人偃旗息鼓,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很好。”游凭声轻拍身边的棺材板,“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分赃了。”


    第230章 十六阵眼


    棺材板推落在地,露出棺内沉睡万年的东西,薛霖“咦”了一声。


    里面只有一具玉化的尸骨。


    游凭声和婪厌已经开过两次棺,对里边的情况毫不意外,薛霖看看两人的反应明白了:“你们见过类似情况了?”


    游凭声点了下头,没说自己知道的内情,他只关心快点分完赃:“这里就一具骨玉,既然你先来,你先分吧。”


    “那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薛霖公平地说。


    “你们拿。”游凭声对遗骨不感兴趣。要是他什么时候炼丹需要这种材料,直接找婪厌更方便。


    最后薛霖和婪厌决定东西一人一半。


    这具尸骨还算完整,于是两个炼丹师你挑拣一根我挑拣一根,对待这些罕遇的珍稀材料认真细致至极。


    “我要炼续骨还阳丹,正需要这种坚硬强悍的骨玉。薛霖捧起颅骨观摩,“这一整块都给我,你选些别的怎么样?”


    “我要所有指骨。”婪厌跟他交换。


    “可以,那些全给你,还有这个……”


    偶尔掺杂几句学术交谈的分尸画面十分诡异。


    游凭声轻倚在宽大棺椁侧面,眼皮懒懒半阖,把身边令人发指的交谈当作背景音。


    “叽叽叽叽叽……”肩侧趴着婆娑通幽鼠,尖细在他耳边咕叽着什么。


    最后一块骨玉离开棺材的同时,游凭声突然睁开眼。一阵涩耳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


    万年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压缩于棺木之中,伴随着腐朽沉重的响动,厚实的棺材骤然化为朽木,在地面坍塌败落成一片!


    游凭声转过身,金色流光再次闪耀起来,光芒旋转连缀成一枚枚符文,在黑玉铺成的地宫殿面上呈现出奥妙无穷的阵法图案。


    “这是……?”薛霖以为有机关,警惕地后退一步,见到游凭声从容的表现追问:“你知道什么吗?这里的棺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婪厌嘲道,“就算我们知道什么消息,又凭什么与你分享?”


    薛霖呵呵,“我问的是禾道友,回不回答是他的事。”


    上一秒还短暂存在的学术交流和谐气氛,犹如破碎镜面飞快四分五裂。


    游凭声懒得给薛霖解惑,反正双方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走了。”他朝婪厌偏偏头。


    婆娑通幽鼠从游凭声的肩膀跳下,婪厌两步上前,也随他进入阵眼。


    “这是传送阵?”薛霖一惊,快速走近,两人的身影已经没入阵法金光,光芒跃动闪烁着,仿佛木材燃烧殆尽的火堆即将熄灭。


    薛霖犹豫了一下,在金光彻底消失前跨步进去。


    空间扭曲。


    另一边,阵眼噗噗噗吐出三个人。


    婪厌当先踏出,身后的游凭声拎着一个人,脚底踩到实地后,他直接把手里的人扔了出去。


    薛霖脚步虚软地原地转了一圈,弱弱扶额,“有点儿晕……”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来。”游凭声十分无语,“你想死?”


    这根本就不是传送阵,游凭声凭借婆娑通幽鼠才能在其中转移。薛霖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跟进来,要不是刚才被他拉了一把,在里面迷失方向危险至极,普通元婴修士一个照面就会被罡风撕成碎片。


    此人实力不俗,进秘境后实力已达化神巅峰,保命估计没什么问题,但少不了折腾出一番重伤。


    “这不是没死吗。”薛霖按揉着鼓胀的太阳穴,小声嘶着气,“幸亏你救我出来,不然我可要遭罪了。不枉我们如此深厚的交情,我就知道你对我心软。”


    游凭声:“……”


    “心软”两个字和游凭声联系在一起,听到的人会觉得丹盟盟主得了失心疯。


    “多谢你啦小禾!”薛霖也是个胆量奇大的,丝毫没有心有余悸的模样,跟往常一样朝他笑,“日后你有什么丹药想炼还可以找我。”


    婪厌恶心地看他一眼,觉得游凭声根本没必要拉他,这种没皮没脸的人就死有余辜。


    游凭声看向周围环境,发现他们这次的落脚地不是那种恢弘的宫殿,而是到了野外。


    山坡上树木葱郁,阳光明媚,他们头顶是一棵树洒下的树荫,高耸树冠间架着一只眼熟的棺材。


    破解掉几座棺材后,借由婆娑通幽鼠传达而出的整座阵法更加清晰,一幅金色光芒勾勒的地图在游凭声脑中逐渐完整浮现:广阔的衡芜陵墓中,条条金色丝线蜿蜒交缠,绵延至四面八方,构成了一整座层层嵌套、无比复杂的阵法。线与线的交汇处浮现出十六座阵眼,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闪烁光彩,有的早已光芒暗淡,其中三颗金芒刚刚由游凭声熄灭。


    看来之前他猜的没错。这些大大小小的阵眼每一个都压着一具棺椁,从中吸取大能残余的力量。而万年过去,这些阵眼的能量也即将耗尽,当所有阵眼失效时,恐怕就是衡芜陵墓产生巨大变故的时刻!


    此时十六座阵眼已熄灭了九座,除了游凭声经过的四座宫殿,还有五个可能是在漫长岁月自行失散了力量,也可能是被进入陵墓的人为了寻宝而破解。


    还剩下七座阵眼留存力量,它们光芒越亮,意味着剩余的力量越充足,最亮的几颗恐怕来自于最强大的大乘修士。这些大能活着时每一个都是权势滔天、翻天覆地的人物,衡芜道尊好大的手笔!


    不等游凭声吩咐,婪厌已经飞身上树,将棺材打开。


    “大乘修士的尸骨。”他确认道。


    果然。


    薛霖也飞上去,探手要摸时,对上婪厌阴森森的目光。


    “看一看,不拿还不行?”薛霖摊手,“我有分寸。既然是我沾了禾道友的光才能看到这些东西,当然不会抢你的东西。”


    其实游凭声无所谓谁拿去,但他既然默认了游凭声和婪厌是一伙,游凭声也没反驳。婪厌的东西就相当于属于他的,肯定是婪厌得宝对他有利。


    大乘修士的骨玉实在难得,薛霖说是那么说,还是难免动心。最后他同婪厌商量,用自己收藏的其它珍稀材料交换了一些骨玉。


    翻动过程中,薛霖忽然惊异出声,“这怎么像是……舍利子?”


    一枚玉丹被他从棺中拾起,正要对着阳光细看,忽有只手掠过眼前,拿走了那颗舍利。婪厌跃到树下,把舍利子呈给了游凭声看。


    明明是条毒蛇,偏要扮得像只乖顺献宠的狗。薛霖撇撇嘴,探头往树下看。


    游凭声捏着圆润玉丹观察,深红色泽映在他苍白细长的指尖,在阳光下反射出莲花般的莹莹华光。


    “是舍利。”他说。


    薛霖回过神来,讶异道:“那岂不是说明——这是佛修?!”


    丹盟是万年前就存在的势力,盟中还留存先祖对荒古秘境的记载。薛霖回忆了一下,飞快地道:“据说当年佛修中有位智恒大师陨落在秘境里,恐怕就是这一位!”


    “可是……”他又拧起眉,“这些阵法是衡芜道尊所设,他竟然还搜集了正道修士的尸骨?”


    婪厌冷笑,“魔修的用得,道修的就用不得?怎么,难道正道的骨头就格外硬么。”


    薛霖噎了一下,有点儿无奈,“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毕竟衡芜道尊曾经是太冲剑派的人。万年前太冲剑派就是正道魁首,被无数人敬仰的名门正派,那些剑修行事光明磊落,宗门规矩极严,衡芜道尊还担任过上百年宗门的执法长老。我只是实在想象不出来,他竟会用佛修来布阵。”


    婪厌冷哼一声,飞回树上拾捡骨玉。


    “算了,我还是不要了。”薛霖叹了口气,将刚刚和婪厌交换的几块骨玉放回棺材里,又飞快看了游凭声一眼,说:“咳咳,这可不是我道貌岸然啊,只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占佛修这种便宜。”


    游凭声没理会他的解释,把玩着舍利若有所思。的确,之前是他先入为主了,先前摸过的那些尸身上除了衣物什么都没有,很难辨认身份,才会让人以为这些尸体都是衡芜道尊痛恨的魔修。


    实际上,当年秘境里魔修死的确实很多,但道修也不少,这些棺材里未必就没有道修的尸体。如果衡芜需要最强大的大乘修士,单从魔修中选也不可能足够,即使是强者云集的万年前,大乘修士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婪厌将最后一块骨玉收入囊中,脚下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止是树,地面也在震动。游凭声蓦地抬起头,前方一颗颗大树迅速倒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碾压着地面奔袭而来!【..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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