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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狄家事了

作者:安坤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们不说将军骄横,不说将军跋扈。”


    苏络顿了一下,又道,“他们说‘卒伍之辈,黥面之夫,骤登枢府,何以服众?’”


    这话锋利之声如裂帛,刀刀扎在狄青心头。


    那面涅是他一生洗不去也不想洗的印记,也是文臣们攻讦他时的刀锋。


    狄青当年在渭州那疙瘩,把西夏人打得哭爹喊娘,威风传遍整个西北,官家称他是“朕之关张”。


    皇祐四年官家力排众议,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平定了南方侬智高叛乱后,又晋升为枢密使,这的确是把他一介武夫托到了高枝上。


    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副手王尧臣,日日拿他刺字开涮,直到某日他忍无可忍,当众回敬:“王副使要是喜欢的话,本将军不介意送你一行!”


    县学官刘易指着他狄某人鼻尖大骂就不说了,就连那歌伎白牡丹都敢侮辱他这位副帅,那次还是在韩琦军营设的宴席上。


    白牡丹说:“斑儿,喝一杯吧!”


    为了给韩帅脸面,他忍下了,直到第二天才用鞭子回复这丫挺的。


    班师回京后,官家派人从异域找来药膏赐于他说可尽除字痕,被他婉拒了。


    “陛下以军功提拔我,不问出身。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脸上的涅文。让我留着吧,以此激励军中将士。”


    狄青苦笑一声,叹息道:“他们不懂,没有这奇耻大辱的激励,又何来面涅将军?”


    那些毁谤,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可麻木,不代表不痛。


    苏络心中一震,倏然明白了。


    他们明面上踩得是狄青,其实踩得是没有背景硬打拼出来的寒门贵子。


    不,寒门是指势力式微的世家,狄家没有这么高的门第。


    他无非是后世的小镇做题家,人家手里拿的是笔,他手里拿的是刀罢了。


    拼尽老命挤上一个阶层,却为那个阶层所不容,人人都想踢上一脚,跺上一脚。


    苏络前世也是这样的小镇做题家,她拼尽全力爬出泥潭,最终却被碾压在光明大道上。


    她从来不相信两杯干白,能真正放倒一个千杯不醉的办公室主任。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的白是一种原罪。


    一念及此,苏络心有戚戚焉。


    “将军战功,足以封侯拜相。”苏络缓步走回,重新坐下。


    “然,战场上,将军能以刀枪说话,朝堂上须逞口舌之利,将军如何赢得了那群笔杆子?”


    她斟满茶,双手捧给狄青:


    “那老道长还说了一句话‘让狄将军记住,他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猜忌里。若不想后代重蹈覆辙,就趁早回去,好好教他们练武。’”


    不知何方道长,如此眷顾我狄家?


    狄青心下困惑,却并未道出,他接过那盏茶,不管冷热,一口饮尽。


    是时候该退出了,不说在朝堂上岌岌可危,光那怡安公主他就要招架不住了,一月未出,找过他三次了。


    她没明说,但他什么都懂。


    再不走,他真要跟着长公主造反毁一世英名?


    樵楼上传来更鼓声,更夫喊着“天高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二更天了。


    狄青放下茶盏,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日,”他缓缓道,“我便上书,告病还乡。”


    苏络不语。


    狄青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谢谢苏御史今天宽宥小女,也谢谢苏御史今晚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将军保重。”


    狄青起身,送年轻的御史到府门。


    半月后,枢密使狄青以“旧伤复发恐误国事”为由,上书请辞。


    官家再三挽留,狄青再三请辞。


    前后七次,终于获准。


    离京那日,淫雨霏霏,狄青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却不知怎的,透出几分萧索。


    苏络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院中,狄青接过茶盏时,微颤的手指。


    他骨子里是怕的。


    “就这样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络转身,王逸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一袭青衫,撑着油纸伞。


    “你也来送枢相?”


    王逸没搭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丝被隔在伞外,她心头顿时一暖。


    两人就这样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雨幕尽头。


    良久,王逸低声道:“是你吧?”.


    苏络侧眸,没有吱声。


    “狄青一贯深居简出,上书之前,见过的人不多。”王逸望着远方,唇线轻勾,“除了怡安公主,就是你了。”


    “如此关注我行踪,王检详调到枢密院,看来清闲得很?”苏络轻笑相讥。


    心下却若有所思:他在监视怡安公主?明里枢密院,暗里羽林郎?


    想必受命于十三郎。


    这就有意思了,他效命于东宫备胎,她则被野心公主网罗,他二人还与那十三郎义结金兰。


    这剧情怎么看都有点狗血。


    唉,屈指算来,这赵嘉柔也该传唤自己了,提前想些词儿应付应付才是。


    “我……”惯于毒舌的王逸,第一次哑了炮。他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渐渐被雨洇湿。


    这事儿怎么说呢?这事儿能说么?


    他监视怡安公主是政治刚需、良心刚需,十三郎救过自己一命,为其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跟踪苏络,只是想在暗里保护于她。


    她嘴码再厉害,也是一介女儿身,又被公主盯上了。


    城楼下,雨幕潇潇。


    苏络立在雨中,望着远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重生一世,多救一人是一人吧。


    嘉祐八年的危机,大宋朝国祚的延续,将来得靠他们手中的大刀长矛与火炮,而不是文官们的嘴皮子笔杆子。


    狄家事了,苏络心头轻快不少。


    重华楼的灯火,总是比别处暗一些。


    苏络被内侍引进来时,已近亥时。


    殿中只燃了两盏烛台,光线昏黄,将赵嘉柔的疏离淡影长长映在壁上。


    她今日着衣甚是随便,只穿了一件来了里料的月白色的褙子,未施脂粉,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


    苏络行礼完毕,垂手而立。


    赵嘉柔没有让她坐的意思,自己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脸上不见喜怒。


    “小络子,”她缓缓开口,“你办事有效率,我前脚刚说你跟我堂哥走近一点,后脚你们就拜把子了。”


    “还有邋遢大王家的大公子,是不?”


    她称王安石为邋遢大王?苏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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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些失笑。


    不过也怪不得她,父亲苏洵写那篇《辨奸论》里也提到拗相公穿衣太马虎。


    看来这赵嘉柔在十三郎那放了眼线,义结金兰这事压跟就瞒她不了。


    苏络沉默一息,拱手道:“公主耳目灵通,臣不敢欺瞒。那日偶遇,赵公子豪爽,主动邀臣等结拜。臣推辞不得只好从命。”


    赵嘉柔放下玉如意,换了个姿势,声音懒洋洋的:“甚好。你既与他有了这层关系,倒是方便。告诉本宫,他最近忙什么?”


    “赵公子在羽林军当值,每日操练不辍,偶尔出城狩猎,并无异常。”


    “朝中呢?可有什么议论?”


    苏络沉吟片刻,道:“近日朝中最多的议论,是立储之事。范镇、司马光等人多次上疏,请官家早立皇嗣。官家一直留中不发,朝臣们私下多有揣测。”


    “立储?”赵嘉柔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又屈指敲起矮几来,似是在忖度什么,她敲了半盏茶工夫言才停下:“小络子,你是言官,也该上道奏疏。”


    苏络心头一跳:“臣……该奏何事?”


    赵嘉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任皎洁的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


    “奏立储。”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但不要提赵宗实。”


    早就看透了,苏络听到这话并不感动惊奇。


    “本宫是官家的长女,嫡亲血脉。”赵嘉柔转过身,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而那赵宗实,不过是旁支庶出,与官家隔了好几层皮。本宫与他,云泥之别。我这样说,你可懂?”


    这位野心公主,在她跟前不再偷着捂着,这牌明出来了?


    苏络神色平静,抬眸应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臣一张嘴便要被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赵嘉柔眼神深沉,若有所思:“有道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


    她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臣们眼里,女人不配坐那把椅子。这是干百年来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络脸上,忽然笑了:“小络子,“你要做的,是慢慢改变皇帝与大臣们对女人的偏见。”


    苏络苦笑,自己穿越了,目的只有一个:扶哥。


    赵嘉柔重生了,却成了女权主义者。


    这个可以有!


    虽说,赵嘉柔所要的男女平等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坐上那把龙椅,格局称不上大。


    可若借此为天下姐妹谋点幸福,也是极好的,毕竟自己也身为女子,若是女子也能就学也能当官,自己何用日日勒胸女扮男装?


    赵嘉柔的声音低了下来:“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可懂?”


    苏络认真地点点头:“臣明白。”


    赵嘉柔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你是个聪明人。本宫没有看错。”


    她顿了顿,神色又肃穆起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小络子,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我的你也守好了。”


    苏络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自然。”


    赵嘉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苏络退出重华楼,走下台阶时,一抬头,才发现月亮隐进了云层,天上只剩几颗寒星。


    她拨马前行,蹄声嘚嘚,踏碎了夜之静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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