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重华楼,绮霞殿。
赵嘉柔蹙着眉心在殿外来回踱步,桌上的菜都热了好几回了,她也没有要吃的意思。
殿内,玲珑拉了拉言柄的袖子:“公公,你劝劝主子,让她先把朝食用了?”
言柄叹气,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玲珑迈着小碎步,转过擎柱,去了侧殿。
言柄一甩右手里的拂尘,来到殿外,将尘头夹在左臂弯里,拱手施礼道:“主子,人是铁饭是钢,您先把朝食用了吧?”
“柄柄,那海东青月月十五准来送信,今日都十八了,也未见影子怎的不急人。”
“边关战事一吃紧,曹将军军务忙,莫不是忘了?”
“舅舅忘记倒是好了。”赵嘉柔扶额喃喃。
她最怕的是那只海东青,被人截获,尤其是京师的人。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够往生回到帝王家,本来就是侥幸,为了改运,何惜命乎?
“走,进殿,用膳。”赵嘉柔想清楚了,便不带拖泥带水,转身便进了绮霞殿。
言柄手执拂尘,小跑着跟了上来。
赵嘉柔拿起一个鹿肉馒头,只咬了一口,便看向言柄:“你去给狄府,给狄青传个信,就说本宫今夜在春水茶寮等他。”
狄青前世被放陈州,不过半年,便被折腾死了。
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便是她怡安起兵之时。
前世有个投资哲学,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她也不能把宝全押在舅舅一人身上。
若狄青这神勇将军能为自己所用,焉有不成之事?
“是,主子,咱家这就去办。”
是夜,春水茶寮。
苏络找到这里时,梁昭与陈经早就在门口等她了。
梁昭与陈经二人进了翰林院,一直干着校书郎的工作。
听说苏络被提携进了乌台后,一直要到那酒楼请客,说要大贺,都被苏络挡了回去。
今日梁昭改在茶寮,苏络若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了。
欣然赴约。
春水茶寮处于春水巷附近的一座竹园中,与清雪不同的是它位置较偏,也不对外营业,都是跟园主有关系的人才能拿到阀阅。
梁昭动用了父亲的关系,才谋来一份阀阅。
三人上楼,选了雅间临窗而坐。
梁昭点了一壶青凤髓,茶博士泡好提来,倒了三盏。
这种蒸青茶,茶汤清亮,色泽翠绿如玉,看上去着实喜人。
苏络端起来轻啜一口,忍不住赞道:“果然就是‘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
梁昭也抿了一口,笑着放下盏子:“子梅兄出口成章。”
陈经疑惑道:“子梅兄这是引用了哪家的?”
苏络这才记起,这两句诗出自几百年后的《红楼梦》,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子厚兄所言极是,的确是引用,可出自哪位诗人却是忘了。”
梁昭点点头,并不存疑:“子梅兄博览群书,疏忽一二难免。”
苏络冲这位小迷弟,不,小迷哥感激地直点头。
两位同科细细品茶,苏络眼睛无意见瞥向窗外,一眼看见墙边一辆马车甚是眼熟,仔细一看那风灯上果然是“怡”字。
赵嘉柔,她也来这春水茶寮了?
苏络刚想缩缩脖子,别被车夫看见,却见一个英武大汉骑马进来。
那是谁?
大汉滚鞍下马,随手将马缰交给随从,往茶楼走来。
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张英俊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的黥文。
面涅将军狄青?苏络端着盏子的手轻颤了一下。
苏络放下盏子,再次看向这个被韩琦家歌伎讥笑直接称“斑儿”的人,那墨痕深入皮肉,纵是夜晚在晦暗灯色下也甚是鲜明。
这是将军早年间为兄长替罪留下的印记,官家下令让他洗掉,他都敢忤逆,自然也是个有性子的男儿。
梁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淡然笑道:“看来狄将军也好茶。”
苏络并不这样想。
怡安公主的车驾与狄青,同时出现在茶寮,而且还是前后脚,在她看来绝非偶然。
又喝了一盏青凤髓,苏络借口内急去东司,离开茶室,逮住一个茶博士便问:“怡安公主和狄将军在哪间?”
送完茶退出来的茶博士,不疑有它,很爽快地回头指了指:“头上那间便是。”
苏络踱过去,正遇上小二推门去送糕点,透过门缝就看见赵嘉柔与狄青对坐,一人面前放了一盏子茶。
她甚至看见了那盏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和飘着的明黄色花瓣。
看来,怡安公主在打狄青将军的主意。
倒是好眼力。
狄青是大宋最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将军,掌管着枢密府。
在宋代,枢密院与中书门下省共掌文、武大权,被称为东、西“二府”,狄青这位子相当于兵马大元帅,后世的国防部长。
怡安公主若能搞定他,这江山恐怕也就没有东宫备胎招弟哥赵宗实什么事了。
唉,可怜的十三郎。
想起义兄境地,苏络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茶室,才发现梁昭要的几盘糕点也送过来了。
苏络捏了一块桂花芡实糕送进嘴里。
以往吃这种糕点,一入口,软糯香甜便在舌尖蔓延开来,今晚竟是味同嚼蜡。
苏络苦笑,这若在九百年后,当是要调侃一句自己: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了。
翌日酉时。
用过晡食,苏络骑马直奔地处城西的狄府。
狄家门庭不事张扬,门口两尊旧石鼓外,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晦暗不明。
就晓得,这狄青其实也是个晓得敛藏锋芒的人。
苏络递上贴子,门子进去不久,便折身回来,躬身引路:“我家将军在后园相候。”
又有一年轻门子上来,接了苏络的马缰,引到拴马桩前系了。
苏络则随那门子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月拱门,门子住步道:“将军吩咐,请御史自入。”
园门半掩,苏络推门而入。
园子极是朴素简陋,不似平常官宦人家有假山池沼珍木奇花。
中间种着几畦青菜,角落搭着一架葫芦,架上小青葫芦七上八下垂着,葫芦架下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一盏风灯。
坐在蒲团上的将军,着半旧青色直裰,正手拿刻刀在葫芦上刻字。
听见脚步声,方抬起头来。
纵使在暮色中,眉骨处的刺青也赫然醒目。
“苏御史。”狄青放下竹刀,起身一揖,“小女莽撞,那日荷宴上多有得罪,狄某已经罚过她了。”
稍顿,又道:“正想着明日去府上陪罪,不想御史亲自光临寒舍。”
看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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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太掖亭的事儿,狄青也知道了。
苏络急忙还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玩闹,晚生并未放心上。”
“苏御史大人大量。”狄青爽朗一笑,心下却狐疑起来。
当初女儿喜欢苏状元,非要榜下捉婿,他并未反对,岂料状元已有妻室。
有妻室亦非状元之过,这事便翻篇了。
岂料苓儿被怡安公主算计,千不该万不该,她把那盏饮子给这状元郎喝,才在宴上惹了祸。
这苏御史,大晚上的,既然不是来兴帅问罪,那是作甚?
夜色渐深,透过葫芦架,可见天上一弯上弦月和一天星子。
不管作甚,来的是客,礼道得有。
“苏御史请坐。”狄青面色平和,招呼着客人。
苏络依言落座。
狄青亲自执壶斟茶,茶具粗朴,茶水寻常,是乡间常见的大叶茶。
苏络虚扶了一把茶盏,未急着喝,而是沉吟着开口:“将军可相信命数?”
命数?这位尚未及冠的御史,是来跟他这个半百老翁谈命理的?狄青微微一怔。
“春日,晚生应试赴京途中,”苏络缓缓道,“到一处荒庙避雨,遇见一位老道长。”
“那位老道内穿白交上襦,外穿蓝色鹤氅,真就是鹤发童颜。”
“他看了我一眼,扬了扬手中拂尘,直接喊了我一声苏居士,可真把我吓到了。”
“萍水相逢,他居然晓得我姓苏。”
狄青放下盏子,眼眸亮了亮,一笑道:“御史想必是遇到真人了。”
“嗯,就是。那老道让我到了京师,捎几句话给一个人。”苏络顿了一顿,直直看向狄青:“便是将军。”
狄青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一脸讶然。
“道长说,”苏络语速放缓,“将军此生,以军功骤贵,登枢府掌兵权,然——”她悄悄观察着他神色,“然,功高震主,武盛招疑。”
这正是他的七寸。狄青面色微变。
“道长还说,文臣之口,能杀/人不见血。若不及早抽身,一年之内,必有灾祸,且是性命之忧。”
狄青面色大变,摩挲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有解法?”
“他说,将军当激流勇退,告病还乡。回乡之后,闭门谢客,潜心练兵,并教养诸子。他日大宋朝有难,将军当再为社稷柱石。”
夜空之上,有云遮月,大地倏地暗了下来。
狄青沉吟良久,才低声道:“若单凭苏御史白话,狄某不可尽信。可上月,拙荆去城南大相国寺求签,抽了一下下签。”
他轻叹一声,又道:“那解签老僧说功成身不退,恐为祸所归。”
他怅然抬眼,望向苏络。
那双眼睛,见识过干军万马,阅历过刀光剑影,此刻却像暮色秋水般郁沉。
“这些怪力乱神,苏御史信否?”狄青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苏络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甘罢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葫芦架边,伸手摸了摸那垂下的青葫,凉意直透指尖。
“晚生原本不信。”她背对着将军,声音轻缓,“可读了很多史书,入京这半年多,又见了许多人事,渐渐便有些信了。”
说罢转过身,望向狄青。夜色将他的眉眼朦胧了些许,唯那双眼睛闪着精光。
“将军可知,文臣们如何议论将军?”
狄青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