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穿越,苏轼有福》
1. 夸官惊魂
至和二年,汴京城。
一夜细雨后,牙道两边的杏花全开了。
晨烟尚未褪尽,御街上的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个个脖子伸得跟白鹅样,不错眼珠地瞅着东华门方向。
辰时,随着“吱呀”一声龙吟,厚重的朱门大开,“咚不啷锵”的锣鼓声“咣”一下就飞了出来。
锣鼓声牵出一支骑行队伍,为首三人,帽插宫花,十字披红,身姿挺拔,全是精神小伙。
人群像烧开了水的大锅,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可是官家亲点的制科前三甲!嗯,这个热闹得看,这个喜气得接。
尤其是玉树临风的状元郎,绝对是有两把刷子的主儿。
瞬间,灼灼目光全粘在了苏络一人身上,人群喊着“苏络”黑压压地往前挤,急得都水监街道司的两个勾当官直骂娘。
“一群憋三,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犊子!”黑脸的粗门大嗓地嗷嗷手下。
白脸还算冷静,晓得亡羊补牢:“扯绳!快,扯绳!”
两边绳子扯起来,有了警戒线,才算稳住现场。
偏爱,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一直按辔徐行的状元郎苏络,此时不得不攥着马缰冲两边抱拳。
她脸上一片风轻云淡,心下却比实现了一个小目标还要巴适。
鱼跃龙门,有人为了给祖宗脸上搽粉,有人是为了给门第增辉,而她苏络的目的很单纯:扶哥。
确切点说,这一世,她要当个排“雷”兵,领着她的便宜大哥绕过坑坑洼洼,让乌台无案,让苏轼无贬。
至于她和苏家的缘分,这事说起来有点话长。
作为一个由乡镇基层一路爬到区里的办公室主任,苏络利用五加二、白加黑和自己聪明的脑子,也算是把自个儿卷到了高枝上。
谁料想一场接风宴,公认的“千杯不醉”在阳沟口翻了船。
再睁眼,她神游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屋外月落乌啼,屋内一灯如豆。
橙红烛光下,一个古装小娘子,两颊小梨涡里漾着笑意,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正竖耳倾听着梳头娘子的祝福:
一梳荣华富贵,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多子多福……
梳完,梳头娘子施施然下楼。
苏络的原灵展颜一笑,待要飘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转头便见安安静静地坐那等接亲的小娘子轰然倒地。
苏络的原灵不受控制,飘飘悠悠地入了那具身子……
躺在地上的苏络感觉大脑一片懵懂,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又掐了一下虎口,那股子疼劲直冲天灵盖,她“哎哟”一声便弹跳了起来。
脑雾尽散,她晓得自己现在叫苏小妹,是苏洵之女,苏轼之妹。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穿越么?居然穿到大宋,来到眉山苏家。
嗯,今天是原身出嫁的日子。
原身记忆砰砰解锁,苏络本身的记忆也跟泉水一样往外涌。
天杀的!苏小妹要嫁的程郎是伪君子?他在柳枝巷养的外房娘子已有五月身孕?
程家人飞扬跋扈,苏小妹嫁过去后遭舅母虐待?
月子生病无人照料,跑回娘家浆养身子,被恶婆婆带人打上门来抢走幼子,十八岁的她一命呜呼?
苏络一下子炸毛。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女性,她苏络焉能接受这样的人生脚本?
改,必须改!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咯咯咯”地轻笑声,一听就是两个丫鬟上楼了。
苏络正了正神色,喊了声:“春花,秋月,跟我走。”
苏络提了裙裾匆匆下楼,两个丫鬟顾不上问原委,紧紧跟上。
就这样,大婚之日,苏络按照记忆指引,在一个叫柳春巷的地方,挖出了苏小妹表哥程春才的孕妾,快刀斩乱麻,亲手摧毁了这桩姑舅亲。
自个儿的事儿解决了,苏家那一摊子事儿,也得捋巴捋巴。
苏轼一贬再贬?
程夫人殁于中年?
苏洵享年五十有八?
嫂嫂王弗只活了二十七载?
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苏络忍不住双拳紧握,指尖上的凉意沁到心底,小心脏骤然一缩。
她前世是个重亲情的人,这一世也是。
救,都要救。
史书上说苏辙一路捞哥,可她怎么看,怎么觉着小苏无力扭转大局,终其一生不过是大苏的提款机。
自己既然成了他们的妹子,又怎么能让苏轼像前世一样任人磋磨?
她要当一个真正的“扶哥魔”,扶他青云巅。
生了这般念头后,苏络牵着家中一匹老马,趁月色迷蒙偷偷溜出了家门,一个人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目标自然是汴京。
她出门时顶风冒雪,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汴京时,时令都到立春了。
还好,有好心的文相举荐,得以参加制科考试,这才有了今天的披红挂彩。
“苏状元?奴家心悦于你!”一声娇喊突兀响起,压下了所有喧嚣。
咦,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跟后世的追星族一样泼辣大胆?
苏络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前世血液里刻着的社牛基因登时被激活,她扬手打了个啵,脱口而出:“亲爱的宝子们,Iloveyou!”
完犊子,这是道行不稳,还是时空错乱?咋把前世的那些东东,都给整到大宋朝了?
苏络被自己给整不会了,脸颊登时像火烧云一样红到了耳根子。
想了想,可能是大脑卡bug了。
一个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两个人的记忆,还间隔了千年,偶有时空错乱也在情理之中。
还好,人声鼎沸,她这一嗓子就像一滴水落于大海,早就给淹的没了踪影。
紧随身后的榜眼郎陈经和探花郎梁昭,纵使听了一耳朵,怕是也不晓得她吐的甚鸟语。
苏络抬手捋了捋胸口,悄悄收起那份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思。
呵呵,只要自己不觉尴尬,至于别人,由他去吧。
御街上那群看热闹的小娘子,穿得红橙黄绿青蓝紫,眼眸里却是一色的狂热,她们显然被激励了,一个劲地朝着状元郎扔杏花。
一个胖乎乎的绿衣小娘子被后面人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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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警戒线,堪堪就要倒地,被那个黑脸的勾当官一把捞了回来:“切,小命不要了?”
苏络跨下枣红马受惊,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后仰去。
这种场合,一旦缀马,便是大型社死现场。苏络不敢勒马,只好咬住唇,死死抓住缰绳任马狂奔。
虽说在家时,也随着二哥练过半年软鞭,可以一个小娘子的臂力,着实压不住一匹疯马。
一片尖叫声中,人群像落潮的海水一样后退。
危急关头,斜刺里冲出来一匹青骢。
马上的王逸,身子往前一探,手臂一勾,就跟猴子捞月一样环上了苏络的腰。
苏络腰细,腰封一直不敢刹太紧,王逸的手臂明显被宽大袍服闪了一下。
他一使劲撤回身子,顺势将那绯衣小郎君带到自己马上,枣红马抛下主人扬长而去,青骢则不停地踢踏着四蹄转圈。
王逸一手揽着状元郎的腰,一手勒马缰稳住青骢。
杨柳细腰就罢了,这正在抽条的身子竟也似温香软玉?这状元郎莫不是把力气全拿来读圣贤书,忘了长筋骨?
王逸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两人贴得这么近,男性荷尔蒙直扑鼻息,纵使惊魂未定,苏络也感觉脸烧得厉害。
王逸一眼瞥见状元郎泛红的两颊,怔了一怔,忍不住勾起唇角:“状元郎大可不必紧张,本公子断无龙阳之癖。”
纳尼~,谁家公子?貌似高岭之花,却是这么促狭的么?苏络有点着恼,白晳的脸庞更红了。
“那,要是本状元有呢?”
此话一出,别说玄衣人,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
调戏小鲜肉,这代价可有点大。
人家又不晓得你是伪男,那岂不是等于往自己头上扣那个,那个什么盆子?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又如何收得?
苏络尬得,再次有了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王逸呼吸明显一滞:这状元公看上去霁月清风,没想到心思这么……花?
他手像被火筷子烫了似的,倏然松开。下一瞬,又一把环上,语调出奇地冷:“下去!”
苏络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人单手拦腰抡下了马,她趔趄一下,方才站稳。
诶,公子,你不要这样子,要怜香惜玉。
还好,苏络把这句容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否则人家还不知要把她误会到什么份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苏络,借着掸袍角,偷眼打量着眼前的玄衣公子。
大眼浓眉,面庞俊朗,年纪不大,在她原本的那个世界还是懵懂少年,放在古代却是个能扛事儿的爷了。
苏络正了正神色,拱手施礼:“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哼,苏状元自求多福。”王逸脸色黑沉。
他往马屁股上猛抽一鞭,青骢一跃而起,飞奔而去,剩苏络一人在风中凌乱。
都是话赶话,至于吗?
呀,居然忘了问这位救命恩人姓甚名谁。
苏络抬眸望去,那青骢,早就像一阵风样驮着人跑得不见了踪影。
2. 公主捉婿
跨马游街之后,便是琼林宴。
这琼林苑地处京郊,离苏络住的东来客栈有二十里地。
翌日,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苏络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捯饬好头面,刚舀来一碗清水,在牙刷上抹了牙粉,东来客栈的相掌柜便提了食盒送上楼来:“状元公,我家老婆子亲自下厨,给您做了红枣桂花粥、香菇肉馒头。”
苏络谢过,让相掌柜放在桌上。
用过早斋,苏络骑马往西郊赶去。
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到了地头,日头已经爬了半杆子高。
苏络勒住马四下打量,才发现这里南北各有新建的一座御苑,北为金明池,南为琼林苑。
“官人,您这边请。”早有勤快的门子小跑过来接了马去。
苏络掸掸衣冠,信步走进南苑。
南苑主体是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楼阁亭台俱在其上,山下锦石铺路,塘中锦鲤悠游,道旁遍种江南名花。
远处偌大的两处,是射殿和蹴鞠场。
苏络扫视一圈后,便抬脚迈上汉白玉台阶,来到恩荣殿才发现礼部那些官员来得比她早,她调远还看到了文颜博的身影。
进了殿,苏络的眼便有点不够使了。
十多大桌一字摆开,玉碗玉碟层层叠叠,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土里生的,山林里跑的,煎炸炒烙,应有尽有。
原来这就是琼林宴啊,今日有口福了。
那些被请来的绿叶们,多是朝中老臣,他们眼睛看着三个新科窃窃往私语,直到官家步辇到了,大家一起跪下请了圣安,殿中才安静下来。
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仁宗,笑吟吟地端起垂莲金盏,慈和的目光扫了一圈,又落在三个新人身上,他举了举金盏:
“我大宋有如此多的肱骨之臣,又添此三位青年才俊,实是有福,来,今日我们共饮,不醉不归!”
“海清河晏,天降英才,全仗皇恩浩荡。”众臣举盏,齐声唱喏。
宴罢,苏络刚走出琼庭,同榜的榜眼郎陈经与那探花郎梁昭跟上来寒暄。
三人同行,边走边聊,低笑声不断。
不承想,刚转过抄手游廊,踏上主道,就看到有人打马疾驶而来。
马上人穿黑色深衣,头戴幞头,脚蹬皂靴,大老远就抛过来个娘娘腔:“苏状元请留步。”
苏络回眸,就见一身形胖壮的年轻太监滚鞍下马,躬身一揖道:“长公主有请,苏状元请随咱家移步重华楼。”
长公主?岂不就是怡安公主赵嘉柔?苗娘子所生,被官家视为掌上明珠。
史载,这位公主冰肌玉貌多才多艺,却因一嫁误终生。
这仁宗皇帝,因那狸猫换太子一案,没能在生母李太后生前尽孝,心下多愧疚。
为了补偿李家,几年后,他做主把天姿国色的赵嘉柔,许了她的表舅李琦儿。
岂料这驸马不但跨辈,还相貌奇丑,害公主终日郁郁,便与大伴言柄相濡以沫,颇遭非议,还被那言官弹劾,三十三岁便告剧终。
眼前这太监,年纪不大,模样倒也清秀,莫不就是那言柄?
身旁的梁昭,眉头微微一蹙,用肘碰了碰苏络,低声耳语道:“子梅兄,听闻这长公主近来性情莫测,你小心点。”
苏络点着应着,待要去牵马,言柄摆摆手:“长公主派了舆车。”
言柄一招手,一辆华盖青帷,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驶了过来。
苏络只好上车。
马车一路驰进北苑,直奔坐落在主体位置的重华楼而去。
重华楼临水而筑建在金明池边上,飞檐翘角层次错落,看上去大气华美得很。
这栋前两年刚建好的离宫,官家鲜至,倒便宜了长公主赵嘉柔,在宫里住闷了,她便带着贴身侍女玲珑、大伴言柄,和几个玄衣人,来此消遣一些时日。
说是消遣,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人方便。
此刻绮霞殿,朱门半掩,琉珠垂帘,隐约可见里头一抹纤细高挑的月白身影。
苏络在帘外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揖一礼:“臣苏络,给公主请安。”
“进来。”帘内传来一声轻笑。
苏络伸手分帘而入,嗅到一股子好闻的沉香味,转眸便见软榻上有一位小娘子正手托香腮,和衣半卧。
约莫十七八岁。
今日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襦裙,头上青丝松松挽成云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粉黛,带了几分慵懒与闲适。
苏络垂眸,不敢多看。
“抬起头来。”赵嘉柔声调不高,自带一种天生的威仪感。
苏络抬头,迎上那双杏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赵嘉柔本来淡然的眸光,骤然有了热度。
“果然好人物。”赵嘉柔抿唇一笑,下了软榻。
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绕着苏络转了一圈,口吐芳华:“制科状元,少年英才,本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苏络低头,拱手道:“公主谬赞,臣惶恐。”
“呦呵,倒是个不托大的主儿。”赵嘉柔一笑,自矜中生出一份妩媚,声音也有一种珠落玉盘的清脆。
谁敢在公主面前托大?苏络苦笑。
赵嘉柔笑声未落,遽然伸出纤纤细手,轻拂过苏络肩头:“苏状元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貌似掸尘,实是狎昵,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大事不妙啊。
苏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后退半步,拱手道:“臣今年虚岁十七,已有婚约。”
“哟,比本宫还小?”赵嘉柔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婚约算什么,生儿育女了,本宫也有法子让你和离。”
苏络心下叹气,终是自己浅薄了。
这招挡君子,焉能挡得了公主?人家老爹九五之尊,上下唇一合,都能让你九族的脑袋搬家,何况一纸婚约?
“罢了,是本宫心急了。”赵嘉柔摆了摆手,翩然回到软榻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不离苏络。
“小络子,你可晓得,本宫为何要见你?”
这一声“小络子”,叫得苏络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何要见?不就是想钓个才貌双全的金龟婿么,傻子都能看出端倪。
纵是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一刻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多笨的鸟,才会傻啦叭唧地往枪口上撞?
苏络老实回答:“臣不知。”
这怡安公主,看来真要打她的主意啊,这如何使得?她可是个伪男,若掉马,一百个她都不够砍。
她死事小,欺君事大,若是连累了苏家,岂不弄巧成拙?
苏络紧张思忖着破局之计,手心里都攥出汗来。
“小络子,你知道不?”赵嘉柔放下盏子,屈指敲了几下矮几,深深吁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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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那是因为本宫做了一个梦。
梦见本宫嫁了无能丑男,三十岁一命呜呼,死时破衣烂衫,发丝中生满虱虮,脸也被炭火烫伤了,额头有这么长一道疤痕……”
赵嘉柔伸手比量了一下,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说不下去了,她捏起丝帕佯装拭汗。
虽说苏络一直垂着头,怡安公主那发红的眼圈,颤抖的手指,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前世熟读大宋朝的正史与野史,赵嘉柔的人生故事她自然门清,说起来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轮回往生者,她又焉能不知“托梦说事”是穿越者重生者的惯用伎俩?
苏络瞳孔一缩,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个大胆猜测随即跃出:
赵嘉柔,她也重生了?
就像苍茫大海上孤舟遇到孤舟,她瞬间忘了危险所在,那些暗语如过江之鲫一齐跃上心头: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几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
前世网络小说中,这些经典的穿越者暗号,只需对上一句,便可以接着上演老乡见老乡两演泪汪汪的大戏了。
她甚至能想像得出,赵嘉柔听后有多激动,她一准会扔掉公主的矜持,像个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腰跳起来,会笑着抹泪。
而自己呢,别的一律不说,她先要问这位公主,穿越时有无系统、外挂或者金手指傍身,要有,赶紧借来一用。
当然,要是这位公主把手机也带到这个朝代,就更美滋滋了。
几个字就挑在舌尖上,就差脱口而出。
苏络狠狠地咬了咬下唇,让自己清醒。
不作不会死。
若暴露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人家自然要追问你的前世今生。
若掉了马,什么进朝堂,什么扶哥青云巅,一切都成水中月镜中花。
再者,你知道了公主那么大的秘密,人家今日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还是难说的事儿。
想清利害关系,苏络后背上一下子冷汗涔流。
她上前一步,拱手又是一礼:“万梦归空,梦中事自是信不得,公主乃万金之躯,必当有大福报。”
赵嘉柔破涕为笑:“还是状元郎会说话。借你吉言吧,本宫找人算过了,大福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怎么绕来绕去,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苏络心下颓然长叹。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络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嘉柔挥了挥手中绣了戏水鸳鸯的丝帕,一股好闻的紫檀清香氤氲开来。
“本宫既心悦于你,自是不会放过,一个是鹤顶红,一个是驸马爷,你自己选。”
鹤顶红就是砒霜。
反过来是个死,正过来也是个死,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这哪就是两条路,明明是一条?
自己万千打算这才刚有个头绪,就要终结在这重华宫,如何甘心,得想个权宜之计才是。
沉吟一会儿,苏络从容开口:“容臣想想,还请公主宽限一些时日。”
赵嘉柔倏的起身,一甩袍袖:“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请父皇赐婚。”
一听此话,苏络登时心如死灰。
三天若想不出辙来,看来就只能给自己准备一口薄棺了。
3. 自污断袖
回到东来客栈,苏络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一夜辗转反侧,心下才有了打算:哈哈,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
翌日,用过朝食,她赴重华楼之约。
绮霞殿里,玲珑正往外收拾碟子碗,一看这里也是刚用过朝食。
言柄端着漱口水下去,赵嘉柔拿巾子拭了拭嘴角。
见苏络进来,她嫣然一笑:“想好了,小络子?”
苏络深深一揖,字正腔圆:“臣不过一介穷书生,能得公主垂青,夫复何求?”
顿了一顿,又道:“臣……愿意!”面上竟带着三分腼腆。
赵嘉柔本来倚在软榻上,听这话眸子一亮,登时坐直了身子:“当真?”
“自然。”苏络垂下眼睫,沉声道,“公主金尊玉贵,这桩缘分多少人跪求五百年而不得,臣惜福。”
“不愧是新科状元,这话说的也是没谁了。”望着这满脸少年气的清俊公子,赵嘉柔咯咯地笑起来。
哼!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和那姓李的丑表舅,一个锅里摸勺子了。
笑罢,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本宫看看。”
苏络心怀忐忑,往前迈了一步。
赵嘉柔起身,拿涂了丹蔻的水葱食指,勾了苏络的下巴,缓声道:“我们家小络子,还真是粉雕玉砌啊,比本公主生得还好看。”
听长公主这语气,哪个驸马落她手里,也是金丝雀。不光大宋朝啊,你翻遍史书,哪个朝代皇上家的姑爷也是直不起腰来。
唯唯诺诺就罢了,头上顶了一片大草原的也大有人在,还不都是敢怒不敢言?
苏络吁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是女儿身,一直在想着怎么绕开这个火坑。
她待要扭头脱离长公主纤长的魔爪,赵嘉柔忽然踮起了脚尖,另一只手勾了苏络的脖颈,轻笑道:“你且等着,本宫明日便去求父皇赐婚。”
眼看那桃花殷唇,就要贴上来。
苏络这回真是被吓着了:“公主且慢。”
她别过头去,咽了口唾沫,高声道,“臣有一事,不敢隐瞒公主。”
赵嘉柔松开手,微微挑眉:“何事?”
“臣……臣有龙阳之好。”
偌大个绮霞殿里,骤然一静,就连那不时抚动着珠帘叮叮作响的清风都止息了。
赵嘉柔纤纤玉手僵在半空,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她盯着苏络,满眼困惑:“你,你说什么?”
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煞费心机千挑万选的人儿,就这么上下唇轻轻一碰,告诉她自己好男风?
这有点杀人诛心啊。
苏络后退一步,扑通一声,直接跪了:“臣自幼不喜女色,只爱......只爱小郎君。此事臣本不敢告人,可公主待臣以诚,臣不敢欺瞒。”
她偷觑公主脸色,发现公主还是一脸懵逼,便又给自己加了点戏份。
她酝酿了一息情绪,立马语声打颤,眼眶变红,摆出一付心痛又恋恋不舍的样子:“若公主不弃,臣愿做驸马,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臣有一侍儿叫小青,生得清秀伶俐,与臣同床共枕多年,臣,臣想留下他。其余那些……臣一概遣散,绝不留恋。请公主恩准。”
为了让赵嘉柔死这份贼心,苏络把自己的人格直接摁在地上摩擦又摩擦,这也是没法子,遇到这样的事儿,只能向死而生。
说穿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哼,还小青,你莫不是那蛇变的白娘子?赵嘉柔后知后觉,终于咂么过味来。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断袖之徒,胸口剧烈起伏。
“你——!”她声音明显打颤,“登徒子!”
苏络上前一步,伏地叩首,语带哽咽:“公主切莫气坏了身子,您若觉得臣身子脏了,臣……以后不上凤榻便是。”
这眼药上得有点狠,赵嘉柔被气得浑身发抖。
不上凤榻的隐语就是不行人事,本宫苦心巴力,找个好看的驸马,合该就是当菩萨供着的?
上一世,那李琦儿一挑开红盖头,本宫差点被他丑晕过去,不顾深更半夜骑马就跑到内宫去撞宫门,那洞房都没能圆了。
十几年的婚姻她其实一直在守活寡,找大伴柄柄玩不过是寂寞极了时的聊胜于无,这一世她焉能重蹈覆辙?!
赵嘉柔的心肺要气炸了,她一把抓起几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碎瓷四溅茶汤横流:
“滚!”她葱白似的食指,直直地指着苏络鼻尖。
苏络连忙叩首,待要起身退出,一把匕首唰一下飞到她眼前蒲团上:“苏络!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半字,本宫定叫你满门抄斩!”
赵嘉柔怒目圆睁,一字一顿。
苏络肝胆一颤,抬袖拭去额角的汗滴,躬身道:“臣不敢,臣告退。”
演技这一块,还得拿捏得死死的。
哼,赵嘉柔,你若敢碰我苏家人,我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介意把你挫骨扬灰。
苏络一边在心里口吐芬芳,一边退出绮霞殿。
直到出了北苑的门骑上白马,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堪堪过了。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口碑出奇地好。
只要赵嘉柔别跟苏家人过不去,她苏络这辈子是不打算对这位公主出刀,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入夜,春水巷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苏络换了一袭青衫,漫步在大街上,想着到“清雪”喝杯茶汤,浇了这胸中块垒。
赵嘉柔自是不会轻易信她,这位长公主前世被命运捉弄,这一世疑心极重。
必须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所言不虚,才能彻底断了念想,不妨演一出戏。可剧本有了,让谁陪她演呢?
几乎同时,重华宫绮霞殿里,赵嘉柔也是春山紧蹙坐卧不宁。
玲珑拿起剪刀,剪掉烛花,忧心地看向半卧塌上的主子:“公主,你晡食未用,让言公公去六喜居叫份阳春面可好?”
“提来就坨了,本宫去六喜居吃吧。”
“公主说的极是。”玲珑笑得眉眼弯弯,“婢子这就叫言公公备车。”
赵嘉柔带了玲珑与大伴言柄,离开北苑直奔御街。
到了春水巷,趴在挡帘处往外瞅的的玲珑,忽然叫道:“公主,你看,那是不是苏状元?”
赵嘉柔抬眸一瞅,不是苏络是谁?
一见此人就来气,赵嘉柔心念一转,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言柄:“柄柄,下去找个小后生,塞给这苏状元。”
哼,本宫也不能全听他上下嘴唇一吧唧,得检验一下,当场检验。
“诶,咱家这就去。”言柄将拂尘夹在臂弯,提袍下车。
且说苏络想着那些头疼事儿,闷头走在春水巷,灯影阑珊处,一下子撞到一个黑衣人身上。
“状元郎?你当真是积习不改。”
呃?苏络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眸,不由打了个哆嗦。
遇谁不好啊,又遇上他?
他本来就以为自己断袖,这又撞他怀里,岂不更坐实了?完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络欲哭无泪。
“恩公,我不是……”苏络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连辈份都给他拔了两个档次。
她话没说完,眼睛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停着一辆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
怡安公主的车?
果然,车帘撩起,侍女玲珑矮身下车后,伸手扶了赵嘉柔下来。赵嘉柔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襦裙,外系一件浅藕色斗篷,全无半点张扬。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呀。苏络嘴半张着,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眼睁睁看二人往这边走来。
不是演戏么?眼前现成的男主,不用白不用啊。
“恩公,”苏络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玄衣人手腕,压低声音,“得罪了。”
玄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苏络已经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做出亲昵姿态。
玄衣人浑身一僵。
她呼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兰香,他甚至能数清她纤长黝黑的睫毛。他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掌心的温热传导过来,竟让他一息恍惚。
一息后,便是滔天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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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言语调逗,接着是身体撩拨,一而再再而三,这姓苏的把本公子当成什么人了?
“你——”玄衣人的“找死”两个字尚未出口,苏络开口了。
“别动。”苏络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全是恳求,“有人在看,帮帮我哦。”
玄衣人心头一凛,他看不见身后来人,只凭余光扫过街角瞥见那辆马车。怡安公主的马车,他自是认的。
这状元公莫不是被长公主看上了?十有八九吧。毕竟这位天子门生有貌又有才,听说汴京城的好多勋贵都想榜下捉婿,让他做东床。
玄衣人身子僵了僵,没有再动。
从远处看去,两人依偎在树下,姿态亲密,宛如一对璧人。
茶肆檐下挂了两盏风灯,灯影绰绰,赵嘉柔对上苏络那双眼睛,冷笑一声:“狗儿猫儿才爱在大街上骚情,这真是没眼看了!”
光气就饱了,这阳春面自是没心思吃了,赵嘉柔甩袖离开:“回重华宫。”
玲珑一路小跑追到车前:“主子,言公公他还没回来?”
“不管他。”
又是狗儿,又是猫儿,白陪着挨了一通骂的玄衣人,心头懊恼,刚要回头与怡安公主计较一番。
苏络低声喝道:“恩公且莫回头。”难说这公主不报复,她不能让他露脸。
看着挂“怡”字的马车匆匆离去。
苏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对方的手,后退两步。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方才多有冒犯,改日定向恩公赔罪。”
她转身要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疼得她哎哟叫出声来。
这人是纸糊的不成?玄衣人用狐疑地看了一眼状元郎,并不打算放过他:“赔罪是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那,那好。恩公喝茶还是喝酒,在下请客。”苏络红着脸,可怜兮兮道,“你先把手松开。”
二人进了“清雪”茶楼。
琴娘皓腕轻悬,低眉信手续续弹。
穿着白衣的茶博士,熟稔地嗅茶、温壶、装茶、润茶、冲泡……运壶后倒茶,小黑瓷碗里乳白色的茶汤,甚是清香。
玄衣人一挥手,琴娘抱琴福了一福,茶博士躬身,前后脚地退出门外。
“苏络。”他的声音有些冷,“你利用我?”
苏络迎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尬笑一声:“长公主要招我做驸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万望恩公海涵。”
玄衣人眉头一皱:“招驸马?这么说你方才那番做派,是故意给怡安公主看的?”
“自然。”苏络点点头。
“你自污好男色,就不怕传出去,毁了你的名声?”
苏络苦笑:“名声要紧,还是命要紧?”
“公主要你的身子,又不是要你的命,何至于此?”
苏络扶额暗骂自己,一个不小心险些把自己给卖了。
驸马之位,多少豪门望族趋之若鹜,若贫家子被招,一族人皆成皇亲国戚,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己力避,这有点不符合逻辑,得找个合理点的理由糊弄过去才是。
“你中了状元又当如何?”不待苏络开口辩白,玄衣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又开口了。
“还不是从九品的翰林院侍诏或秘书省校书郎像蜗牛一样往上爬,驸马都尉赖死也是从五品,中间四阶有人倾其一生也爬不到。”
他倒开导起她来。
“官家的掌上明珠,哪是那么容易侍候的,我自是要躲的。”苏络言道。
玄衣人嗤笑一声,审视着苏络:“有捷径不走,非要攀山越岭,你这状元倒也清高得很。”
“恩公过奖。”苏络抱了下拳,笑道:“承蒙恩公两次出手相助,到现在不知尊姓大名,倒显得在下不懂礼道。”
“临川王逸,字清臣。”
说者淡然,听者惊惧,苏络一口茶汤差点喷出来。
王逸?拗相公王安石之长子?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4. 授人以柄
前世,苏络史海泛舟,宋朝党争激烈风云变幻的厉害,她就是通过人物梳理出层次的,对这个老王自然熟稔。
对王家之事也多有了解。
在新苗法施行时,王安石扛大旗,他儿王逸就是旗杆底下最狠的矛,比他爹还激进。
最终,被得罪天下人的新法反噬,三十三岁,家破人亡,成了一个祭旗者。
古人诚不欺我,这还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了,王安石诗文虽已名动天下,却一直在舒州担任通判,负责东南水利。
史载这位临川先生“亲老口众”,京城居大不易,便屡拒馆职,苟在下面做个地方官。
不是京官当不了,而是地方官更有性价比。
老子尚在下面沉潜,没想到其长子,已来京师博弈。这也难怪,王逸这人,脑子好使到吓人,别看大哥苏轼眼高于顶,看了他的词也竖大拇指。
当年王逸追妻写那首《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称得上情诗界的天花板。
诗美,人也美,那庞氏乃大家闺秀,知书达礼。二人婚后是妥妥的神仙眷侣。
谁料想,这位小拗相公因变法压力爆表,生生地疯了。说庞氏把他给绿了,一个劲地折磨人家,险些把人给掐死。
在处理家务事上,王安石是妥妥的好人。
他便替儿子写休书放那姑娘一条生路,好人做到底,还亲自说媒把儿媳嫁了王爷作侧王妃,后转成了正妃。
待这王逸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一切都回不去了:“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原来是王公子,失敬,失敬。”晓得玄衣人是小拗相公,苏络脸色一变,原先一口一个“恩公”叫着,现在非但不叫了,语气也清冷起来。
大苏当年陷于党争,险些丧命,都说老王出手救过,其实是老王的弟弟王安礼说了一句公道话被人记老王头上了。这个情她不用承。
老王把苏轼当成绊脚石踢出京城这个仇,她得谨记在怀。
老苏与这老王也是针尖对麦芒,曾写一篇文密献张平,文中骂老王头是披着羊皮的狼。
至于二哥苏辙,他反对老王比父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家人皆与这老王不共戴天,自己若与这王家儿郎走太近,那岂不是倒反天罡?
苏络心下不悦,闷声喝茶。
王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之嗤笑一声:“用着时卿卿我我,无用时便弃之如敝履,这就是苏状元的待客之道?”
念及人家两次出手相助,苏络只得举起茶盏,强颜欢笑:“哪里话,我以茶代酒,敬王公子一杯。”
“一看就没诚意。”王逸唇角轻提,提壶给自己续了茶汤。
苏络恼道:“怎么才是有诚意,喝交杯酒?”
唉,这话又说得有点下道。苏络扶额。
看这状元公说话泼辣,王逸只得告饶。
苏络偷眼打量,发现在灯火勾勒下,小拗相公的侧脸线条颇具骨感,下颌线却甚是流畅。再配上硬朗的五官,加上一身玄衣,男人味儿十足。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救了我一次,帮了我一次,要不要我也救救他,不让他掺和进他爹的变法中,让他多活几年?
苏络这边大脑飞速转圈,思忖着要不要投桃报李,王逸却放下黑瓷茶盏告辞,苏络起身结了账,便也出了茶楼。
夜风起了,旋起干枯的桃花瓣沙沙作响。
苏络拢紧衣领,打马直奔络园而去。
住在东来客栈,随说有相掌柜和相阿奶服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人家不要她银子,就不宜久居了。
那日琼林宴归来,苏络便赁了处小院把家安下了。
官租房掠房钱月五贯,公租房月五百文,她想都没想就选了一处官租房。
院落不大,却是花木扶疏,梅兰竹菊尽有,倒也清雅得很。
苏络磨墨挥毫自题匾额:络园。
安好窝后,下一步便是要拜谢文相。
当初,苏络初到京师,要参加制科考,迫切需要一个荐牒。
这日午后,她正在茶肆喝茶,听得邻桌一紫袍老者感慨:“今岁特开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许官员举荐,直赴殿试,天下学子有福了。”
对面老者叹道:“官家圣明,惜乎荐牒难得。”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本为二科,如此看来合为一科了?苏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溢出杯口而未觉。
她问了店小二,方知紫袍老者乃是文相,另一位老者是富弼富大人。
能遇上文相,苏络不胜欢喜。
文彦博皇祐三年被劾罢相后,出知州多年,今年刚被官家召回复相,没想到就遇上了,真乃天助。
苏络当场递了拜帖,又呈了一卷历时半月呕心沥血写就的《历代黄河水利得失考》。
没想到,次日苏络便拿到了文相的荐书。
文相顶力相荐,她焉能不表示表示。
这日上午,苏络来到御街上的墨宝斋,挑伴手礼。
选了半天,最终看上一方绿漪石砚雕,店家张口就要一千贯,吓得苏络一激灵。
从家中带出的银两早就见底了,被钦点状元后官家赏赐千贯,她赁房一年交了六十贯,又置办了些家用家俱花掉三十贯。
这个自是买不起。
苏络赶紧换成一方普通冰纹砚雕,咬咬牙付了两百贯,抱着出了墨宝斋。
“苏状元?”
苏络应声抬头,才发现一小娘子杵在不远处。
上穿葱青褙子,下着素裙,内着浅黄抹胸,水灵得很。仔细一看,才知是公主府的大侍女玲珑。
“公主有请,请随奴家来。”玲珑说罢,转身朝马车匆匆走去。
这赵嘉柔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苏络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
“苏状元?你害本宫夜夜失眠,自己倒是好雅兴。”赵嘉柔撩开挡帘,露是脸来,眼下果真是青乌一片。
“言公公且帮我拿一下。”苏络将砚雕礼盒递给躬立一边的言柄。言柄点头接住。
苏络拱身施礼:“臣见过长公主。”
“上来说话。”赵嘉柔淡然说道。
苏络只好提袍登车。
赵嘉柔跟个没事人样,靠在坐榻上,抬手示意苏络也坐。
苏络垂首敛眉,站那纹丝不动:“公主且说,臣站着就是。”
按照正理,这怡安公主知道自己是断袖,本应避之不急,既然又找上她,怕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赵嘉柔并未计较,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放下:“小络子,本宫想让你帮个忙。”
所谓帮忙,不过是说着好听。苏络心里门清,做好了被拿捏的准备:“公主请讲。”
“小络子,”赵嘉柔目光落在苏络脸上,眸色不见喜怒,“你不日即可到官署上值,有空不妨帮本宫打听着朝堂上的事。”
纵使上值,也不过到那翰林院亦或秘书省做个小菜鸟,离朝政远着呢。
苏络面露为难:“人微言轻,就怕帮不上公主。”
“怕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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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柔打断她,唇角挑起,“你是制科状元,天子门生。朝中大员,哪个不想拉拢你?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自己来京时日尚浅,所交无几,她倒是调查得门清。
苏络眉头轻蹙,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公主,臣有一事不明。”
“说。”
“公主为何要打听朝堂之事?”言下之意,你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赵嘉柔噗嗤一声笑了:“本宫是父皇嫡亲血脉,帮父皇分忧,关心一下朝政,有何不妥?”
前一世,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后宫不得干政。
她谨言慎行做一个好公主、好女儿,父皇病了,她打赤脚站在雪地里祈福,结果呢她却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
父皇赐婚弄巧成拙,她嫁丑表舅,才有那悲凉结局。
这一世,她想通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千里万里的江山都是我赵家的,我既然姓赵,这天下事儿我自是问的。
其实,若不是怕暴露了自己往生,她一直想问问父皇,上一世他把皇位传了那堂侄赵宗实,可知他荣登大宝后翻脸比翻书快?
对母后谩骂不说,她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堂妹病痛缠身被李家虐待,他都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就罢了,他还纵容自己的女儿占了她的寝宫,害自己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年纪轻轻一命呜呼。
虽说侄儿赵顼当了皇帝后替她这个堂姑跟那李家讨回了公道,可那时她的坟头草都长成树了,又有何用?
嫡亲血脉?苏络心道不好,这公主既然拿血脉说事了,又关心政事,也是野心昭彰了。
前世英宗上位后,因之前官家再三再四地废他东宫备胎之位,对曹皇后和这怡和公主甚是不善。
这怡和公主重生一世,自是不想重蹈覆辙。如此就说的通了。
赵嘉柔冷声喝道:“只需照做,不必多问。”
人家用你,差不多就等于把底牌亮给你了,就是让你当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种事你若一口回绝,压根就出不了这重华宫的门。
当日就会有人上奏,新科状元苏络在北苑失足落水而亡。不,在北苑于公主不利,他们会把失事地点挪到汴河。
苏络思忖一息,垂下眼,拱手道:“臣遵命。”
赵嘉柔打蛇随棍上,又道:“本宫要你逮着机会,多接触我那堂兄赵宗实,把羽林军的动向报给本宫。”
仁宗美人盈宫,夜夜耕耘,却也是膝下凋零,便把堂兄赵允让的十三子领来当太子备胎,捎带着招弟。
赵宗实那可怜孩子,打三四岁便过起了缺爹疼缺娘爱的日子。尽管如此,人家是东宫备胎,还领衔羽林军,她哪能高攀得上。
“这——?”
苏络刚要说难度太大,赵嘉柔站起身,伸手亲昵地在她肩上轻拍。
苏络脊梁骨一僵,后背登时发凉。
“小络子,你那个秘密,”赵嘉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笑意,“本宫替你守着。”
装不下去了?图穷匕现了?苏络心头一凛,知道她说的是“断袖”之事。这位长公主,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把柄。
"臣明白,臣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嗯,是个明白人嘛。”赵嘉柔满意地笑了。
自己这纯粹就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苏络心里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总是要把命先保住,才能谈其他的。
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在?
5. 登门拜谢
文家府邸在东城榆林南巷,门庭清寂,唯两尊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抱鼓静立。
一看这份圆润,就知道它经过了数十年的风雨浸染。,而匾额上“文府”二字,墨痕深浓犹见锋棱。
苏络细细一看,竟是官家亲题,
递了名帖,很快,老管家文衡躬身来迎:“苏状元快请,相爷在澄怀阁候着了。”
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文相这阔楼起名到是颇有禅韵。苏络莞尔一笑,提起袍裾迈过高高的门坎,进得门来,随着老管家一路缓缓而行。
院中海棠初绽,修竹夹道,一树树胭脂色映着新糊的碧纱窗。
过了一进院,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二进院,便一眼看到临水而筑飞檐彩绘的澄怀阁。
阁中老人正是文彦博,但见他头戴仙桃巾,身穿白色暗纹氅衣,自有一种仙风道骨。
老人正立长案前悬腕挥毫,闻脚步声,抬眸笑道:“苏状元且坐,待老夫收好这一笔。”
“先生只管忙,晚生正好偷师一二。”言罢,苏络放下冰纹砚雕,站那静候。
待她目光掠过那幅绢本的青绿山水,不由得出口相赞:“相爷画工之精湛,落纸之云烟,果非常人比得。”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文彦博搁笔,转身笑道。
他鬓角成霜,唯眸瞳清亮:“那日茶肆一见,就知苏公子风仪不凡,非寻常雕虫之士,果然就是。”
言里言外,大有伯乐遇到千里马之得意。随之,上下打量眼前青衫少年,笑意又深了些许。
苏络双手捧起冰纹砚雕,深揖:“晚生蒙相爷荐举,始得有机会大考,此恩没齿难忘。”
文彦博接过,笑道:“让状元公破费了,坐吧。”
小童奉茶。
文相亲自执壶斟茶,忽问:“殿试策问‘钱谷兵甲孰为重’,你答‘二者皆轻,民心最重’可是真心话?”
茶烟袅袅中,苏络抬眸:“晚生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钱谷兵甲不足亦无惧。不得民心,纵钱谷兵甲海海亦可破之。”
文彦博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正要赞许一二,廊下传来朗朗笑声:“宽夫兄又在考较哪个小后生?”
言语未落,一人翩然而入。葛巾素袍,蔼然可亲,眼角纹路若雁翎舒展。
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至和元年八月,欧阳修遭诬陷被贬。诏书刚刚下达,官家就后悔了。欧阳老夫子上朝辞行时,官家便亲口挽留,说让他修《唐书》,如此就留了翰林院。
大学士与文相私交甚厚,今日显然是过府叙旧,苏络急忙起身见礼。
嘉祐二年,“千年第一科”,大苏屈居第二,就是因这欧阳大爷只知弟子曾巩,而不知有苏轼,致使糊名卷误判。
自己既然重生,还先行来到京师,多作推介,让他多见识兄长苏轼的惊天才华,方能不重蹈覆辙。
不用专门去翰林院递帖拜访,这等好机会,她自是要抓住。
“永叔来得正好。”文彦博含笑引荐,“这便是今科状元苏络。”
苏络垂眸,再次深揖:“晚生苏络,久仰先生高风,没想到今日得见真人。”
欧阳修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一番,捻须笑道:“宽夫兄,前日说今科状元年不及弱冠,老夫还道夸张。今日见了,方知这‘弱冠’二字,竟是往老里说了。”
“孔父有言,后生可畏。”文彦博抚掌大笑。
苏络淡然轻笑:“晚生不过侥幸,文章得失,心尚有数。”
心尚有数?后生小子,众星拱月,能有这份冷静着实难得。欧阳修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茶过三巡,话及蜀中。
文彦博道:“永叔,你可知子梅是眉山人?”
“哦?”欧阳修搁下茶盏,“眉山苏氏?文父是公子何人?”
老夫子所提是二伯苏涣,苏络焉能不晓。
“先生所提乃晚生家伯。家父苏洵,字明允;家兄苏轼,字子瞻;次兄苏辙,字子由。晚生行三。”
机不可失,她要将兄长名字深种在当世两位文坛巨擘心中。
欧阳修捻须沉吟:“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洪范论》的布衣?”
“正是。”苏络抬眸,“家父去岁携二兄游雅州,曾携文稿拜见雷知州,没想到千里之遥,先生竟也知晓?”
“雷太简有信与老夫。”欧阳修搁下茶盏,语带惋惜,“说是蜀中奇士,论政如刀劈斧凿。只可惜,老夫久未得暇,一直无缘得见。”
老夫子口中的雷太简,就是雷简夫。雷简夫于三苏而言,有伯乐之功。两年后,益州太守张方平能给父兄写荐书,全仰仗他周全。
雷简夫将年幼的苏轼、苏辙接到雅州读书,连女儿都许了大苏。
可大苏自幼在天庆观读书,与那后来白日飞升的道士陈太初是发小,深受道教濡染,少年的他逃婚了。
他躲进山林寺庙,老苏带人到处寻找。
后来还是因为前世的苏小妹被婆家逼死,苏洵幡然悔悟,给雷太守写了辞亲书,这才放了大苏一马。
苏络低头饮茶,将喉间涩意一并吞下。
“蜀中文气近岁颇有复振之象,”她缓缓开口,似在闲话家常。
“邻里论诗,童子亦能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茶坊说史,老翁争辩《权书》《御将》之策。”
苏络空口白话这两句诗时,异常心虚,因为这是丙辰年大苏在密州任太守时,思念小苏时所写。
她之所以敢提到今日来说,是因为知道欧阳老夫子,在长兄写这首词前四年已驾鹤西归。
文相高寿,活到九旬有余,到时自然晓得,可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
现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世间皆是伏弟魔,独有苏络在扶哥,为给兄长铺一条锦绣前程,她不怕成魔。苏络平复一下自己,继续杜撰。
“家兄子瞻尝言,此非苏氏一门之幸,乃蜀道千年文脉,积久必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修低声吟诵,眉间一动,“此句,化用了南朝谢庄唐朝王勃与张九龄等人诗句的意境,非老手不能办。子梅,此诗是何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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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络垂眸,声音轻缓:“家兄苏轼,苏子瞻,十六岁时习作。”
文彦博捻须之手住半空。欧阳修不语,良久,方才将那茶盏缓缓搁下。
“十六岁?”他重复着,眼中俱是惊喜。
十六岁能写出如此诗句,必是文曲星下凡了。
原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文坛领袖的位子传给弟子曾巩,如今看来草率了。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青布封皮,边角已见毛边。
她将册页轻置案上,浅然一笑:“晚生离蜀时,将兄长以前所作诗词抄录成帙,思乡时翻阅,今日拜见两位前辈,竟忘了放下。”
哪里就是忘了放下,明明是时时刻刻笼在袖中,伺机而动。
苏络心内赧然。可为了兄长,脸皮岂可太薄?
不说苏络心绪万千,且说欧阳修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眼睛便被一首《蝶恋花》牵绊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宽夫兄,你且来看,此词清丽婉转。我自认我那弟子曾巩是天降紫薇,没想到人外有人,星外有星!”
看着欧阳老夫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苏络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此也是大苏在密州时所作,作为豪放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婉约词之一。册子上其它抄录,也基本都是后作。
看在苏络一心扶兄青云志的份上,还请两位夫子谅解这善意之谎。
苏络心里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念着阿弥陀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微颤指了那行。
文彦博凑近细看,半响,轻叹一声:“此子,当真十九岁?"
苏络点头:“正是,大兄子瞻今年十九岁,次兄子由今年十七岁,在下今年十六岁。”
欧阳修不语,他又翻过一页:“想见孤舟去无伴,如今岐路各西东。”“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滞很久。
窗隙日影从西府海棠枝头,移到他的袍角,又从他的袍角缓缓移开。
苏络静静地坐着,心潮澎湃,饮着冷透的残茶而不觉。
她不是在献诗词,她是提前两年,把兄长的光芒,一缕一缕,先行送到他的恩师眼前。
让这世间最懂文章的人,早一点晓得:蜀中,有个叫苏轼的少年,曾经写过“飞鸿踏雪泥”,曾经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是让欧阳老夫子,日后拆开糊名的卷子时,心里先行浮起一个名字——苏轼,而非曾巩。
仅此而已。
欧阳修阖上卷册,良久无言。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的海棠,那树胭脂色在暮风中轻摇,似乎明天就会全然绽放,犹如晓天明霞。
“子梅?”
“晚生在。”
“令兄......”他顿了顿,似在选择措辞,最后只问,“如今何处?”
6. 一心荐兄
“眉山。嘉祐元年当来京秋闱,次年春参加春闱。”苏络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苏络就愣住了。啊,啊,嘉祐元年啊……她这一刻很想赏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嘉祐?欧阳老夫子满眼疑惑,与文相对视一眼。
苏络心知覆水难收,把自个儿这张小脸扇成猪头也没用,赶忙笑着打圆场:“听宫里私下传出,官家有在至和三年秋改元的意思,年号嘉祐。”
私下传出,意思,苏络故意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两位大佬总至于找官家求证去。
我这座师闻所未闻,你这小弟子倒是消息灵通?文彦博轻笑,意味深长地瞥了苏络一眼,并未刨根问底。
欧阳老夫子,被苏轼几首诗雷得还没回过神来也未过多计较,他站起身,将卷册收入袖中,向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向文彦博:“宽夫兄?”
“永叔?”
“你方才说,至和改元以来,蜀地少有人登进士第?”
文彦博蹙眉轻叹:“自天圣二年苏涣与程洪浚中过进士,天圣八年陈尧咨中榜后,蜀中科第寥落。不过还好,今科苏络一举登顶,桂香满袖。”
陈尧咨?苏络脑中蹦出前世背的几句文言文来“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尝射于家圃……”
那陈家可是一门三状元。
呵呵,苏轼、苏辙,加上自己,也正好三个,要不我们也搞个苏门三状元?
苏络心里暗戳戳地想美事,又一想就莞尔了,两年后大苏小苏一同进考场,状元怎会有两个?
“蜀中文气,近岁确有复振之象。”欧阳修抚须。他前行几步,宽厚的背影没入随着天光暗下的花影中,唯余笑声萦庭。
苏络急忙起身相送,行至廊下,听得老夫子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朗声抛下一句话:“告诉苏轼,嘉祐二年春,老夫在崇文殿等他。”
嘉祐二年春?苏络唇角轻提,哈,老夫子成功被自己带沟里了。
苏络与文相一起立在廊下,拱手相送,直至那袭葛巾素袍渐行渐远。
好吧,目的达到。
苏络唇角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了。
遂躬身与文相作别,文彦博亲送至垂花门,忽低声道:“今日永叔在,有些话不便明言。你锋芒已露,恐招人忌。
“官家要按你去翰林院的,翰林院虽清贵,却是是非之地。老夫已为你谋了秘书省正字之职,校勘典籍,暂避风头。”
苏络眼眶一热,自己孤身一人漂在京师,难得有人替她想得周全。
“相爷……”
“不必言谢。”文彦博目光深邃,“记住,在这汴京城,要学会藏锋守拙。”
今日言行虽然机巧,却也难逃文相慧眼。还好文相拿她当弟子相护,并无指摘之心。
苏络脸色一赧,急忙道谢:“子梅谢恩师提点。”
不晓得这算不算登鼻子上脸,但叫声“恩师”比“相爷”亲近她却是明白的。
此后生果然机灵,文彦博抚须微笑。
暮色苍茫中,苏络缓步走出相府。
远处樊楼已是灯烛荧煌,汴京的夜,果是繁华。
苏络牵着白马,正要到宋史上有名的夜市马行街一逛,迎面撞上一个人,手执折扇,一脸鄙夷。
“本以为苏状元高岭之花独清独醒,没想到却也是偷寒送暖长袖善舞之流。”
王逸?
果然是拗相公之子,就因为顺手救人一把,就可以任意把人家自尊踩在地上摩擦?
苏络唇角轻撇,反唇相讥:“王公子莫不是想拜师学艺?”
“敢不敢到茶桌上再探讨一番?”王逸斜睨年轻的状元公,眼里全是挑衅。
不就是比脸皮厚吗,别的不敢言说,在这事上本尊就没输过。
“茶桌上能探讨出什么,酒桌上方能见真章。”苏络说完,才想起前世千杯不醉的自己,被两杯干白撂到了这个世界。
“爽快!走吧,醉仙楼,不醉不归。”王逸一脸跋扈,苏络被吓住了。
与一男子拼酒,若在座头还可将就,着男装倒也不怕人口舌。若入阁儿,岂不唐突?
再加上自己着实不知王逸酒力,若是像那白素贞被喝得现了原形,自己万千筹划,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被人一激,便逞口舌之利,终是要吃亏的。
以后着实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一刻,苏络又想起怡安公主赵嘉柔来。
若问来到京师,有什么郁闷之事,一是被这小拗相公所救两人见面就开怼,喜不得怒不得。
其二就是遇到那个神魔难辨的往生公主了。
念及这位公主前世不幸,她颇为同情,毕竟自己前世也是吃尽了程家的苦头,晓得女人活着不易。
她不想对赵嘉柔下死手,更不想鱼死网破,可偏偏这公主如鬼魅缠身,逮着她一个人猛薅。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至于眼前这位王公子,原先还起圣母心想救他一救,现在看来让他能滚多远是多远吧。
苏络整整青衫,正色道:“刚刚同王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来文府拜谢一下恩师,并无他图。”
“原以为苏状元鲸吸百川,看来不过尔尔。”王逸唇角一撇,一脸揶揄。
苏络谦谦一笑,沉声道:“自是与王公子比不得,在下告辞。”
先躲瘟神吧,马行街以后再逛。
苏络翻身上马,嘚嘚而去,剩王逸一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凌乱。
人家那日请茶,他谢之以酒,哪承想这张嘴一张,就把人吓跑了。
“清臣弟,你半夜跑出来,就不怕惹得满楼红袖招?”
声音未落,便见一个穿了圆领青罗常服的人,踱步前来。他小冠束发,肤色白润,五官深邃,眉眼间却是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看清来人,王逸回敬道:“十三郎都不怕,我怕甚?”
“难得遇见,走,前面酒楼喝一盏去。”赵宗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的泰和酒楼,“听说新来了个蜀地厨子,做得一手好川味。”
王逸没有推辞,两人并肩往酒楼走去。
上得楼来,赵宗实并没有急于进雅间,而是负手凭栏,目光落在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人亦是一袭青衫,头上系了华阳巾,骑着白马,正按辔徐行。那背影虽说身形清瘦,却是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踏实感。
“那是谁?”赵宗实随口问道。
王逸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淡然道:“苏络。”
赵宗实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兴味:“那个制科状元?”
上得楼来,两人临窗而坐。
小二先是送了壶茶汤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把酒菜也送了上来。
赵宗实执壶斟酒,端起酒盏,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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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臣,你可知道,我在羽林军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王逸竖着耳朵听,趁这工夫拿筷子夹起一块炸的酥黄的藕盒子,放到十三郎面前的小碟里,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多的很。”赵宗实自问自答,“谄媚者有之,畏惧者有之,利用者有之,独独少像你一样拿我当朋友当兄弟的人。”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阑珊处。
王逸唇角一勾,带了两分笑意:“十三郎,你想结交苏状元就直说呗,何须绕圈子?”
三年前,他初来汴京,囊中羞涩又患了严重伤寒。
大雪下了一尺深,京师人影寥寥,流落街头的他险些冻死,是赵宗实把他带到饭馆,给他叫了一碗热汤面。
又带他到铺子里抓药,临走又扔给他一包碎银。
他身体大好之后,二人虽未行八拜之礼,却一直以兄弟相待。
“清臣,你对这苏状元,可有了解?”
王逸沉默片刻,缓缓道:“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宗实端起酒盏,举了举:“来,咱们走一个。”
二人碰了碰盏子,皆一口干了。
王逸持壶倒酒,赵宗实拿起竹筷夹了一棒子鲈鱼,填到嘴里。待咽下,便看向好兄弟:“你跟这状元公很熟?”
“不熟,不过我救过他。”
赵宗实点点头,忽然笑了:“你很少这样夸人。”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我想见见他,不如你帮我牵个线。”
王雾抬眸看他,直言道:“十三郎,你如今身份敏感,与朝臣结交,怕是不妥。”
“我知道。”赵宗实放下酒盏,目光沉静,“这种憋屈日子我也过够了,我不想总当这笼中鸟,就想结交几个朋友。”
“那大宝能不能继,全看天意。”他淡然一笑,眼圈隐隐泛红:“我从王府出来时,就交待了老管家,给我管好那几间屋子,终是有家可回。”
王逸咬了咬唇,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远处的御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好。”王逸终于开口,“我会找个机会。”
赵宗实眼睛一亮,举起酒盏:“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碰盏,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赵宗实的话便多了起来,话题都是围绕着苏络。
王逸便有点招架不了,对于那个俊秀的状元郎,除了晓得他那张嘴厉害,瘦削高挑,身上却温香软玉如同小娘子,别的,他所知甚少。”
“对了,怡安公主对他颇有些意思?”
“哦——?”赵宗实眸色一沉,声音拉得很长,“我正想着介绍几个品貌俱佳的世家女给他认识,有机会替她保个媒拉个纤,没想到赵佳柔倒是行动的快?”
王逸放下酒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被苏络拒了。”
“倒是大胆。”
“十三郎,你猜他用什么理由?”
“已有婚约?”
王逸摇头:“断袖。”
“当真断袖?”
“演的,还拉了我当垫背。”
赵宗实哈哈大笑,笑够了把酒盏嘭一下敦在桌上:“是个狠人,我都有点迫不及待见见这位苏状元了。”
夜色渐深,两人起身下楼。
月挂中天,清辉如水,汴京的夜,倒也静谧得很。
7. 青岚遇贵
三日后,授官旨意下达。
新科进士苏络,授秘书省校书郎,从八品,隶秘书省。
这是个典型的清要之职,掌校典籍,刊正文章,恩深禄厚,易于读书养望,跟翰林院一样,亦是人才储备库。
苏络坦然接受。
饭你得一口一口地吃,路你得一步一步地走,谁也不可能一步登天。
身处馆阁其实也好处多多,能接触典籍档案,博览群书,还适于她暗中观察朝局,并韬光养晦。
如此一来,苏络的吏官生涯便开始了。
历朝历代,宋朝官员的待遇是杠杠的好。除了本俸,还有添给,也就是职务补贴。朝廷还拿钱给官员配仆人,官阶高者三五名,基层一名。
穿越等同于开盲盒,能够往生在苏门,能享受一下“仁宗盛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这个世界其实也不错。
赵祯虽说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那又当如何呢?他这一“怂”,养出了中华最强名臣天团、文学天团,唐宋八大家八席中的六席都是这位官家贡献的。
另外两席属于唐朝。
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如果没有怡安公主添乱,苏络这一世的开局称得起上上签。
可惜没有如果。
苏络心下开解自己:再甘甜的瓜,瓜蒂都是苦的,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既然官府出银配仆,不用白不用,何况一人一院也着实孤单。
苏络便找来一位姓金的嬷嬷,司厨并收拾庭院。
金嬷嬷六十出头,无儿无女,对苏络吃穿伺候得很是上心。苏络每回络园,见到她就像见了娘亲一样亲切。
至于在官场上,苏络就像一根刚栽下到沃土中的小树,沐浴着阳光雨露噌噌地长。
那日文相的教诲,苏络牢记在心,却并没有一味沉潜。
白日里,她到官署点卯后,便在秘书省浩如烟海的藏书与旧文档中埋首。
夜间则整理思绪,则作一些经义诠释,整理历代典章制度得失的札子往上呈递。
这些札子文风扎实,旁征博引,颇有见解,学问功底尽显,渐渐入了一些馆阁前辈与朝廷大员的眼。
一说起新科状元苏络,皆赞其沉稳博学可堪大用。
偶尔,苏络也会在宫中廊庑或馆阁院外,瞥见王逸身影。
这时她已经晓得他在御史台任监察史。
从七品,官职不高,权力很大,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甚至是肃整朝仪。
由于苏络躲进小楼成一统,二人并无太多交集,直到那日踏青,方才邂逅。
不期就撞见了右羽林军大将军并遥宜州刺史的赵宗实。
汴京东郊三十里,有岭名青岚,生得满坡野桃树。
仲春时节,千树万树,桃色尽燃,远望若霞栖山坳,近观则落英缤纷。
这地方本无甚鸟名,只因前朝某位雅士将“桃花源”三字镌刻于石壁,年深日久苔痕侵字添了几许古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五柳先生笔下的理想国。
文人墨客便趋之若鹜了。
每岁仲春,汴京士大夫多携酒来游,借景作赋,声名渐起,至今日便成京郊一景。
这日天气晴好,游人络绎,一袭月白谰衫腰间缀双鱼玉珮的苏络亦在其中。
同游者七八人,榜眼郎陈经,探花郎梁昭,亦在其列。
“子梅兄走得这样慢,莫不是被桃花绊住了脚?”梁昭回头笑道。
梁昭,字清原,乃观文殿大学士梁适之子。
“满堂笏,梁半朝”,苏络作为过来人,自是知晓东原梁氏家族在大宋朝之显赫。
梁昭之父之伯与其祖父梁颢,被称为“忠孝三梁”,堪堪与后来的“文情三苏”比肩。
苏络觉着这种世家子弟根正苗红大可放心结交,亦喜这位探花郎性情疏阔性格亲和,自琼林宴后两人便互有来往,不出三月,便成莫逆。
苏络正站在一棵老桃树旁,看那蜿蜒虬枝上桃花朵朵开。
“清原兄有没有发现?”她伸出手,接住一枚飘落的花瓣,笑道,“这花开得这样旺,无非是为赴你我之约。”
梁昭未及答话,一旁陈经插嘴道:“子梅兄不光长相超凡脱俗,言语间也自带三分禅意。依我看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哪有甚么约不约的。”
“子厚兄所言极是。”苏络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象,到了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说着将那枚花瓣笼入袖中。
“春有约,花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两位仁兄皆有道理。”梁昭张口,一脸息事宁人的样子。
“前头有溪,溪畔桃花正好。”有人喊道。
众人纷纷提衣涉草而去,苏络敛衽跟上。
山风过处,落英扑面,如雪如霰,果然是景如其名。
再走一程,溪水澄澈,底石历历,游鱼从容。
众人贪恋春色,便寻了块平坦大石,铺开酒果笺札。梁昭开了一壶东阳酒,斟满一盏递来:“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还请子梅兄起题?”
苏络接过酒盏,尚未及答,忽闻蹄声嘚嘚,由远及近。
驴蹄缓沉,此蹄声却带着一种洒脱和桀骜,想必是骏马踏平川。
她抬眸望去,桃林深处,果然转出两骑。
当先一匹是枣红大马,鞍辔寻常,马上人两旬出头,下颌方正,剑眉斜飞,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衬的沉郁。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却在勒马驻足间,周身气度惊住了半山落花。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一匹青骢。
马上人约莫弱冠,白袍银带,腰悬玉印。他神色清冷,目光越过满地桃英,不偏不倚地落在月白谰衫的苏络身上。
苏络执盏的手,不觉僵在半空。
玄衣人不识,白袍却是王逸。
怎么哪里都有他?苏络垂下眼眸,尽力不与拗相公家的长公子对视。
“这几位是新科进士吧?”玄衣人翻身下马,语气温和,“倒扰了诸君雅兴。”
梁昭等人早已起身见礼。他们不识此人是谁,但观其气度,知其身份非同寻常。
苏络急忙放下酒盏,随众长揖。
“在下姓赵,行十三。”玄衣人虚扶一把,自报家门却隐了真实姓名。
赵十三?苏络心下一凛,下一任官家宋英宗乳名就唤十三。
史书记载,宋仁宗赵祯无子,其堂兄濮安懿王赵允让却有二十二子,仁宗将其第十三子赵宗实接进宫中抚养。
君实尽波折,终承大统。看来就是这位了。
“本宫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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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着机会,多接触我那堂兄赵宗实,把羽林禁军的动向报给本宫。”
想起赵嘉柔的授意,苏络心虚,有点不敢正眼看这位赵将军。
“今日与友人出城散闷,不意遇着这般好的桃花和众才子,说来也是缘分。”赵宗实目光掠过石上文房四宝,笑道,“诸位是在赋诗?”
陈经笑道:“正是。我等偶集于此,正欲各拟桃花诗一首。”
“桃花诗?”赵宗实微微颔首,忽将视线投向那始终垂眸敛目的月白少年,“这位是?”
苏络抬眸。
四目相接时,她看见他眼底纯粹的欣赏。
关于立嗣,仁宗一直踌躇,赵宗实此刻,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东宫备胎兼招弟哥。
不,右禁军大将军并遥领宜州刺史,保卫京师,宿卫宫禁,也算炙手可热了,只是跟九五之尊的帝位不能相提并论罢了。
苏络脑海中浮现出宋英宗赵曙的简历来,是了,后来官家给他改名了。
“晚生苏络见过赵公子。”她再揖。
“今科状元,秘书省的大才子。”梁昭在旁边补充道。
赵宗实眸光一亮。“苏络?字子梅。”
他心中默念,旋即展颜,“原来是你。殿试策论,官家曾在中宫提及,说新科状元答‘民心最重’,有仁者之心。”
王逸斜睨十三哥在那装,唇角不由得勾了一勾。呵可,这家伙原来也是有点演技的。
苏络虽然垂眸,大脑却没闲着。
他称官家,语气亲近而不僭越。他称中宫,亦仿佛只是在说自己庭院。
果然是赵宗实——那个被养在宫中多年,名位未正,进退两难的小王爷,难怪眉眼间有沉郁之气。
也正是这种经年累月的沉郁,让他接了大统之后,对赵桢妻女颇为不善吧?要不那赵嘉柔重生后能野心勃勃?
还不就是为了报前世之仇?
别说赵嘉柔,换任何一个人往生回来,也要扳回这一局吧?
可惜赵桢不是那□□,赵嘉柔也没有金珠爱好命,还得自己费心巴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图谋。
用一个现代人的视角看赵嘉柔,苏络发现自己对其全是同情,若是意气用事,或者女性视角叙事,她真想在官家百年之后,帮这赵嘉柔坐了天下。
可当她的视线触碰到赵宗实,这个忧郁王子那一双隐着哀愁的大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赵宗实虚岁四岁进宫,别说谋爱,谋食都有难度。官家不喜,曹后不爱,这便得了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的势。
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官家生了亲儿后将他退货王府了。
苏络定了定心神,收回那些旁逸斜出的思绪,温声道:“赵十三郎过誉,那策论晚生不过据实而答。”
“据实而答,最难。”赵宗实笑起来,转头看向身后道,“清臣,这便是你那位会编故事的状元郎吧?”
你那位?小拗相公背后在编排我?苏络带着恼意,不着痕迹地瞪了王逸一眼。
王逸这才翻身下马。
他缓步行至苏络面前,并未见礼,只是眉梢轻挑,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苏状元那位‘恩师之女’,近日可安好?”
苏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暗骂促狭鬼,哪壶不开提哪壶。
8. 义结金兰
这事说起来,还是琼林宴当日。
苏络被赵嘉柔唤到那重华楼,好不容易溜出来,确又被围猎了。
琼林苑门外,被各色车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络惶惶之际,十余名青衣排众而来,为首管事深施一礼,朗声道:“恭喜苏状元!贺喜苏状元!我家枢相有请,车驾已备,万望赏光。”
枢相?狄青为女求亲?
汴京门阀士族早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今日盛况更是空前。
皆传今科状元苏络,年未弱冠,容止清峻,文辞华茂,策论深得官家嘉许,早成了诸多权贵眼中的良弼。
家有女儿待字闺中者,皆想钓得此金龟婿。
看来这狄家也不例外。
不待苏络细想,另有一拨豪仆挤上前来,说了同样一通话语。
……
两家针尖对麦芒,把个苏状元围在当中。
四周顿时哗然,这是要抢亲?
苏络抬眼望去,见街角停着几辆马车,朱轮华盖,帘幕低垂,非寻常门户可比。
不由得眉头微蹙。
都是权势滔天,哪座府邸都是好进不好出。这如何是好,三十六计哪一计能破此局?
刚刚在重华宫,用的第七计无中生有?好吧,还是它。
众口悠悠,她自是不敢像在重华宫里那般,厚脸皮地说自个儿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要说,就说家有悍妻吧,这个最容易引起共情。
众目睽睽之下,苏络淡定整了整衣冠,对着枢相管事郑重长揖,朗声道:
“晚生谢枢相青眼相加,然——”她起身,眉眼间笑意温润,“晚生离乡赴考前,拙荆执袖相送,曾立有约。”
满场骤然一静。
连那枢相府管事都怔住了:“状、状元公已娶亲?”
“正是。”苏络袖手而立,神色坦然,“拙荆乃恩师之女,与晚生总角相识。对晚生约束甚严,不得贸然饮酒。”
顿了一息,又道:“否则,她便要亲赴京师,效河东柳氏。”
“河东柳氏?何人?”有人相问。
苏络一怔,这才想起“河东狮吼”这个典故,还是缘于被贬黄州的便宜哥哥苏轼。
这是二十多年后才发生的事儿,难怪无人懂得。
没关系,她只想让人家晓得状元公苏络已有妻室。
枢相府管事瞠目半晌,最终遗憾拱手:“狄某这就回去回禀我家相爷。”
相府千金狄苓儿,年方十七,尚未婚配。夸马游街时,一眼便看上状元郎,喊了一嗓子的便是她。
自谓下手够早,没承想更有早来人。
果然是狄家。苏络心下暗惊,脸色一凛。
狄青立下不世之功,被提拔为枢密使后,备受朝廷猜忌,嘉祐二年知陈州后抑郁而终。
这位相爷所剩时日无多,可否劝得他急流勇退,保住性命?
苏络思忖之际,狄家管事对她拱了拱手,带手下郁郁而去。
将军府豪仆见状,窃窃私语半晌,便也知难而退。
车马渐次离开,苏络从容掸了掸袍角,走到栓马桩去找自己那匹白马。
翻身上马后,她抬眸望向巍巍宫城,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汴京的水,比眉山深多了。”
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淹死在里面。
原想着她重活这一世,就是扶持那个便宜哥哥苏轼,哪承想这事一桩接一桩多的都要扒不开麻了。
可若是不管,良心又如何答应?重文抑武的大宋,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根好苗子,多少人都举着刀要屠了它。
苏络在这内耗,哪里晓得长街尽头醉仙楼上,一道青色身影凭栏而立,早就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王逸把玩着手中玉骨折扇,唇角微扬:“惧内?呵......这状元公,倒是有点意思。”
念及往事,苏络唇角直抽抽。
哼,这小拗相公,这么闲的么?整日盯梢我?
今日若不是赵宗实在眼前,梁昭陈经等也在眼前,她自是要怼回去的。
可现在着实不便。
无论他试探也罢,插科打诨也好,索性跟他将故事进行到底。遂敛衽,端端正正一揖:“劳清臣兄动问,拙荆安好。”
王逸唇角微勾,不再追问,只向赵宗实道:“十三郎饮酒,不是要寻个清静处么?此处有花有溪,又有新科才俊,我看便是好去处。”
故意的,他着实是故意的。
苏络眼神刀子一样丢给那王逸王清臣,他却是冲她挑衅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赵宗实不知二人暗中打着眼神官司,不待王逸说完,便抚掌温声笑道:“正合我意。”
“不知诸君,可容我二人叨扰一杯水酒?”他目光转向一众才子,看着是询问,其实不容置喙。
看人那气度,梁昭等人哪敢不应,当即让出石上主位重添杯盏。
赵宗实却不居尊,只在溪畔寻了块青石坐下,又招手唤苏络:“子梅可坐这边。”语气甚是随和。
苏络依言坐了,王逸另一侧坐下。
酒过三巡,桃花簌簌落入溪水,又随着溪水蜿蜒而去。
赵宗实擎杯,望着那逐水而去的落英,眉间沉郁变怔忡。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随之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可惜开在郊野,无人管领。”
四下静了一静。
梁昭等人不知如何接话。
苏络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一瓣桃花。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做了二十余年备位皇子,名分未定,出宫散心仅敢报个乳名。他此刻看花,花亦看他。
都是一样的无主飘零吧。
“十三郎,这桃花不必有人管领。”苏络说这话时心生怜惜,语调却是平和。
赵宗实转眸看她:“哦?说来听听。”
“它自开自落,岁岁年年。”她语声轻缓,清风作介,清晰地送入那十三郎耳中。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有主无主,何损于花?”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
赵宗实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美到了心坎里,却又颇有哲理。
良久,眉眼尽舒,如释重负。
“子梅,”他搁下酒杯,“我虚长你八岁,本不该唐突。”
他顿了顿,望向胭脂云海,声音一扬,“可,是你借这千树万树的桃花,点醒了我。”
苏络心头一跳。
“我欲与你和清臣二人结为兄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赵宗实转眸看看苏络,又看看王逸,眼中是十二分的郑重和向往。
“不是官场应酬的同年之谊,是桃园旧事里那种——”
他顿了顿,显然在想合适的说辞:“那种,能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盟约。”
生死相托?契若金兰?就像刘关张,伯牙与钟子期,管仲与鲍叔牙,羊角哀左伯桃?
这些友情,不要说亲身经历,想想都十分美好。
苏络僵在青石上。
她张了张口,喉间千言万语奔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难为这赵十三郎,从小就沧桑了的一颗心,还憧憬着光明与温暖。
苏络深知,只有对人性没有完全失望的人,才会有这般憧憬。
可这东宫备胎招弟哥是否想过,往远里说,孙膑与庞涓也曾义结金兰,最终反目成仇开启互害模式。
往近里说,太祖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帮他打下江山,为他披上皇袍,而太祖回报他们的是什么?杯酒释兵权。
也不排除,这十三郎和他那堂妹赵嘉柔一样,对她有诸多算计。
可又不一样,她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真诚,感受到了他言词间的温度。
任何一个想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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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桃园旧事的人,心里有温情,人也是纯朴的。纯朴得让人鼻头发酸,心头发热。
风忽然止息,就连满山桃花都不敢飘零。
可是,她真能与他拜把子么?苏络眉头轻蹙,盘算着利害得失。
其一,赵嘉柔的算计就像一粒老鼠屎,这锅金兰汤还没熬,她就闻到了它腐臭的气息。
苏络的良心疼了,她着实不敢去欺负出卖一个苦孩子。
她应下那刁蛮公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没打算出卖自己的良心续命。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她从未打算做后者。
其二,他要与她结拜?他,未来的大宋朝官家,要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犯,结为兄弟?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欺君。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了。
若有朝一日自个儿身份败露,这“兄弟”二字便是赵宗实亲手写下的铁证。
仁宗老官家会如何想他?怂恿,还是狼狈为奸?
史书会如何写他?识人不明,还是姑息养奸?此事干系重大。
她不能。
她必须推辞。
“感谢十三郎厚爱,”她听见自己原本圆润轻柔的声音,此刻哑涩得像失了绿意的枯叶,“小生——”
“苏状元,”王逸挑眉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拒绝十三郎?”
此刻,苏络连白眼也不敢飞了,只得垂下眼睫,思考着应对之策。
前世,她嫁该嫁之人,受该受之苦,活该活之岁,规行矩步什么错都不曾犯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娃被抢?只因婆家用嘴绣了不孝的旗。
柳怜儿进门时,她让出正房?只因“妒”是七出之一。
如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牌坊,没有裂痕,也没有了生命,似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世,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僭越。
毁婚是,伪装是,应试是,做官也是。她早已是欺君之犯,从扮作青衫踏入贡院那一刻起,便是了。
既是僭越之人,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何分?
横竖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官位是偷来的,这兄弟姑且就算是骗来的吧。
把事儿想通透了,苏络抬眸望向赵宗实。
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目光殷殷,还在耐心地等她回话。
“十三郎,清臣兄,”她轻唤道。
“兄弟之交,在心不在迹。他日若有人问起,晚生只说承蒙十三郎与清臣兄不弃。”
这是答应了?
赵宗实静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眼底那层经年的阴翳尽数化开,眼神顷刻清朗起来:“快,取酒来!”
溪畔桃树下,三盏清酒斟满。
赵宗实居中,苏络居左,王逸居右。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赵宗实持盏向天,“我赵宗实,与苏子梅、王清臣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休戚相关,患难相扶。背此盟者,天人共弃。”
苏络王逸,亦将酒盏举至眉齐,共誓。
赵宗实放下酒盏,忽然伸手,在苏络肩上重重一按,他的声音有些微哽,随即自己先笑了:
“我痴长八岁,便厚颜居长。清臣第二,子梅第三,可好?”
暮色悄然而至,满山桃花在夕光映照下更浓艳了。
梁昭等人,早已识趣退至远处。
陈经犹自低声问道:“那位赵十三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昭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说十三郎他不知,赵宗实自然是知道的。
溪畔青石上,赵宗实与苏络对坐。
他不再称她“子梅”,而是“三弟”每唤一次,眉间便舒展一分。仿佛这个称呼,比那九五之尊的大位都让他心安。
“三弟,”他持壶为她斟酒,“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出城?”
9. 扶哥攒品
苏络笑而不语。
“我今年二十四岁,”赵宗实的手摩挲着锡壶的把手,苦笑道,“二十四载,身若浮萍。”
他没有详叙自己作为备胎的煎熬和痛苦,但苏络都知道。
官家赵桢中年无子,情急之下宣布,众嫔妃生子即立后,所生之子即安东宫。
如此以来宫斗凶险,五年生三子皆夭。
官家一生子,皇储便成了东天的蒲扇夏天的火炉,赵宗实这个便宜大侄子屡被遣返。
一个少年的自尊,就这样踩来踩去,着实悲摧啊。
苏络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这位义兄。
“天下知己难求,今日见了这片桃花,又遇着兄弟你——”赵光实转眸看苏络,展颜微笑,“忽然觉得,也值了。”
苏络眼窝子浅,差点红了眼眶。
大哥哥,你不过是潜龙在渊,终朝有一日会飞龙在天。
会有万里江山,会有四海归心,会有史官为你大书特书“宋英宗,膺天命,抚万方”。
只可惜……在位五年就因病驾崩了。
暮风拂过,落花如雨,苏络眸色黯然,无语凝噎。
前身苏络看遍正史野史,任星辰寥落,也不过掩卷轻叹,如今这一拜,她竟接受不了宋英宗悲凉一生了。
关心则乱,果然就是。
“大哥且宽心,”苏络睫毛忽闪两下,抿了抿唇,冲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举了举酒盏,朗声说道,
“江流滔滔,日月常新,世间万事万物哪就是一成不变的?时时刻刻交替变化。”
很多话不能往明里挑,苏络只能隐晦暗示。
赵宗实眼眸一亮:“三弟看事就是通透,倒是为兄狭隘了。”
王逸独自立在溪水边,负手望那轮就要沉入远山的红日,听着身后二人聊得投机,唇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转身走向那匹青骢马:“十三郎,天色不早,该回城了。”
赵宗实嘴里应着就走,忙不失迭地一把扯下身上腰牌,塞到苏络手上:“这个拿着。”
苏络瞥一眼牌子,竟是大内的通行玉牌,这可是好东西。
苏络握紧玉牌,拱手谢过,又道:“两位义兄先行一步,我与同科一道回去。”
“那好,三弟,有空咱再一起喝酒。”赵宗实起身上马。
暮色四合,两个背影纵马远去。
苏络站在坡上,若有所失。
一盏薄酒,一声盟誓,从此她又多了两位兄长。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十三郎积郁成疾,只活三十六载,在位五个春秋?
既是兄弟,她又怎忍心看王逸这个小拗相公,精神分裂,把家扬和了后,三十三岁病卒?
“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这可是幼时就能解决獐鹿同笼问题的天才啊,不光诗词旖旎清丽。
好吧,扶哥这事,原来会上瘾。
本来自己家那两个便宜哥哥,就够自己好好喝一壶的,现在又凭空多出两个,穿越到这个大宋后,我莫不是戳了哥哥窝了?
罢了,罢了,一个也是牵两个也是放,就当积德行善攒人品了。
苏络开解完自个儿,正扶额苦笑,梁昭和陈经牵马走了过来。
梁昭施施然看了苏络一眼,笑着拱手道:“子梅兄前途不可限量。”
苏络便晓得这梁家探花郎,也是识得十三郎的。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城吧?”陈经瞥了一眼西天晚霞,将白马的缰绳递给苏络。
清晨天亮慢腾腾的,傍晚天黑却是不过瞬间。
一刹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三人骑马沿着山道下行,又奔着京师牙道而去。
亲眼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一片混沌中,影一才从树后闪出。
他扫视一圈,见四处已无人影,便快步走向山坳,牵出一匹壮马,翻身跃上,沿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扬起细碎的尘土。
影一来到北苑,已是亥时。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离宫西北角,从一处偏门闪了进去。
北苑。
外面的金明池,水面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方巨大的墨砚,锁了天上弯月与星辰的影子。
绮霞殿里则是灯火通明。
赵嘉柔今日内着粉色襦衣,外搭的蓝色半袖直裰,交领处滚了金边。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人懒懒地靠在软榻上,薄如蝉翼的天丝披帛,一直飘到榻下地毯上。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的脸颊忽明忽暗,恰如她飘忽的神思。
“这都戌时了,影一怎么还不回来?”赵嘉柔将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书卷放到矮几上,颇为不耐地问。
影一是她派出的斥候,专门跟踪堂哥赵宗实。
她将三十个斥候,分成五个分队。一队留在京师,其他分派到四方重镇。
就连镇南将军曹舜那她也埋了眼线,舅舅也没什么例外。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上一世悲惨经历告诉她,背刺你的往往都是亲近之人。
因为人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铠甲。
正在给赵嘉柔捶腿的大伴言柄,闻言抬起头来:“主子莫急,算时辰也该回了。”
话音未落,院中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影一回来了。”玲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盏果香熟水还冒着热汽。她一进门,香味便氤氲开来。
“让他进来。”赵嘉柔接过熟水,呷了一口,随手放在矮几上。
言柄起身,和玲珑一起退出。
门被轻轻推开,影一闪身入内,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
赵嘉柔平复了一下心情,急问:“如何?”
“今日皇储与乌台的王逸去了东郊青岚岭,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遇见了新科状元苏络,皇储与苏状元颇为投契,三人在桃林之中,设酒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赵嘉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晦暗不明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瓷像。
影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嘉柔忽然冷笑一声:“桃园结义?本宫的这位堂兄,倒是会玩新鲜的。”
她正想找细作插到敌人指挥部,刚交待那小络子没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有了机会。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再好不过。
影一脊背上窜起一股子凉意,自是不敢应声。
赵嘉柔端起那盏熟水,一饮而尽,放下盏子朝外挥了挥手,沉声道:“给本宫盯紧了。”
影一喏喏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重华楼重归寂静。
赵嘉柔靠在软榻上,阖着眼,手指曲起,轻轻叩了几下矮几。
帘子一动,大伴言柄自偏殿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件披风。
他贴心地给主子披上,又拿灯剔修剪了一下烛芯子,殿内登时明亮了许多。
“主子,何必费这个劲,还有什么是个意外解决不了的?”
赵嘉柔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噗嗤一声笑了:“柄柄,你可晓得我那堂叔赵允让有多少儿子?”
“听说濮王家有二十二子。”
“对呀,这还是我一个堂叔家的,其他堂叔堂伯家的加起来,数以百记,什么样的砍刀不得卷刃?”
言柄不语,眸中深深的担忧掩于忽明忽暗的灯影中。
春脖子短,三春倏忽而过。
五月桐花开的时候,苏络被调到御史台任职。
本朝,御史台和谏院合称“台谏”,台谏官也就是“言官”,上能牵制宰相约束皇帝,下能弹劾官员肃正朝纲,只要你不怕开罪人,在这里便可大显神通。
当一个校书郎,当到白发苍苍,也不可能有大的建树。
三苏嘉佑二年便要来京,时不我待,苏络需要这样的风口浪尖,以便激流勇进。
御史台在皇城西南隅,与枢密院隔街相望。
官署不甚宏敞,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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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瓦,檐角却比别处挑得更高些。
据说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风闻奏事之人,须得眼观六路,檐角高一分,便能多看一分世间不平事。
苏络立在廊下,望着檐角那尊狴犴脊兽,金色晨光正打在兽吻上。
难怪这里又叫乌台,触目依旧遍植柏树,亦有乌鸦起起落落。
元丰二年,也就是十四年后,大苏因一篇《湖州谢上表》,被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弹劾。
国子博士李宜之、御史中丞李定前脚后脚杀到,将大苏投进御史台监狱,长达四月之久。史称:乌台诗案。
想起大哥苏轼的无妄之灾,苏络抿唇,握手成拳。
她努力向上的意义,就是不让苏轼再到这个坑里,这一世她要扶这个便宜哥哥青云直上,才得所用。
简而言之:让苏轼无贬,让乌台无案。
王逸走出来,身着公服的他,浑身上下透着干练,那张嘴却是依旧促狭,他捉着下颌轻笑:“你可是奔着我来的?”
明明都把那事儿说开了,还如此促狭,这是不做实她断袖不罢休了?
苏络再是好脾气,也气不打一处来:“王检详使多虑了,调我来御史台,那是官家圣明。”
“某人把自己的脸想太大了,”苏络讥诮地瞪了小拗相公一眼。
又朝崇政殿方向抱拳,“下官来御史台,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一出口,苏络就叫苦不迭。
张子的《横渠四句》那得十年以后才出炉,他道出了天下士子的心声,自己前世就喜这几句,还把它弄成了V信和某Q的签名。
某日,她那个见天介一脸阴的处长扒拉着V信,皮笑肉不笑地说:“苏主任,你这心可是比天高哟,咱们这庙到底是小了。”
小庙里容不下大和尚,苏络知他言外之意,自然不会惯着他。
“韩处,不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毕竟年轻嘛,一切皆有可能。”
守着和尚不说秃,明年就到站级别将永远停在副处的老B疙瘩,被怼得哑口无言。
到底得有多喜欢这四句哟,今日嘴一秃噜,又脱口而出了。
王逸敛了戏谑之态,把横渠四句嘟囔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道:“状元公是何意?天下唯我独尊,你为我们立心立命立规矩?苏状元何时变得这么霸气?”
王逸这番思路清奇的诠释,把苏络整不会了,好半天才吭哧吭哧地反驳:“王检详莫要曲解,我可不敢居功,不过是借来一用。”
“我也是熟读经史之人,且说出自何人何本何章?”
面对王逸的咄咄逼人,苏络很快冷静下来:“时间太长,我自是记不清了。等我记起再跟你说不迟。”
说完,避开毒舌,就要夺门而入。
王逸拦住门框:“苏状元这是要过河拆桥?不得先去谢过你的伯乐?”
“伯乐?”苏络抬眸,一脸诧异。
王逸信手朝着大院西南一指:“瞧见没,范镇范夫子的直庐。他说,‘此子殿试策论,有仁者心肠,该来谏院磨一磨。’”
范镇?苏络忽然记起赵嘉柔的算计来:“范镇与你同桑梓,文相是你座师,他们知道的,不就是你知道的?”
苏络甩甩头,想把那段不愉快,扔到爪哇国。
抛开老乡关系不谈,范镇这个名字,她前世在宋史里读过无数遍。
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嘉祐元年,官家春秋已高龙体抱恙而无嗣,他连上十九道奏疏请立皇嗣,须发为之皆白。
熙宁年间,新法行,他又连上五疏指摘青苗法,遂罢官而归。
而他与长兄苏轼的交情,始于嘉祐二年。
那年长兄进士及第,范镇是殿试详定官。此后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聚散离合,范镇始终是苏家最可依托的故交。
后面苏、范四代缔结秦晋之好,两家交情更是可圈可点。
原来自己能入御史台,是这位范谏官亲自开口要的。苏络心内升起一股暖流。
10. 见范夫子
茅庐低矮,窗棂糊旧年茧纸,窗边有一株虬梅,看上去有年头了。
这便是知谏院范镇的直庐。
木门半掩,苏络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一声“进。”苏络推门而入。茅庐内除了一案一几,别无长物。
先生背窗而坐,手执小号儿狼毫,正在奋笔疾书。
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鬓角染霜,一身绯色官袍微微泛白,却是洗得干净。
苏络心怀恭敬,深深一揖:“下官苏络,见过范知院。”
范镇抬起头来,那双老眼炯炯有神,似乎只需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通透。
“子梅?”他搁下笔,带着三分热情,“来,快坐。”
苏络在几旁那张旧椅上坐了。椅子有些晃,她便不敢坐得太着实。
范镇也不寒暄,只道:“殿试策论,老夫读过。答‘民心最重’那篇,是你?”
“是。”
“为何是民心?”苏络一怔,这好像是第二个人这样问她了,第一位是文相。
哦,在青岚岭十三郎也是拿这个话茬跟她搭讪的。
苏络抬眸,迎上范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念一转倏然明白。
范御史不是在考校,他是想知道这个被他亲手要进谏院的小后生小老乡,是哗众取宠拿它捞分,还是真把民生放在心坎上。
“钱谷不足,可增赋税;兵甲不利,可修武备。若民心一失,则钱谷兵甲皆无所用。故二者皆轻,民心最重。”苏络语速缓慢,眼神却甚是坚定。
范镇点头,连声道好。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状,递给她苏络,“看看这个。”
苏络接过。
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说河东今年春天旱得地里裂了缝,河床起了瓢,麦苗都枯死了,想请朝廷蠲免夏税。
后面附着户部批文:依例勘验,待秋收后再议。
苏络眉头拧成川字,气得想问候他家先人:“待秋收后再议?夏税自然要交。百姓今春无收,寅吃卯粮,夏税打哪里出?”
范镇含笑不语。
“络以为,应即刻遣人核实灾情。若属实,便免夏税及贷子,使百姓安全度荒。”苏络显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抿唇,放缓了声调。
“若户部不允呢?”
“那便弹劾户部。”
范镇眉头微动,唇角轻提,浮起一抹讥讽:“弹劾户部?你可晓得户部尚书是谁?”
“晓得。”苏络当然知道。户部尚书梁应适,她恩师文彦博的姻亲,探花郎梁昭之父,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怕?”
苏络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史书里读过的那些名字,除了眼前的范镇,还有司马光、欧阳修、苏轼……他们哪个不知道对手强大?
哪个不知道弹劾下去的后果?可他们还是弹劾了。
“怕。”她轻声道,“但更怕自己不敢说。”
范镇点头赞许,心下便知自己没看走眼。
他起身迈步来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
暮春的阳光涌进来,低矮茅庐中一下子亮堂起来。
“子梅,”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听说你也是蜀人?”
“是。世居眉山。”
“老夫也是蜀人。”他望着窗外御史台那片灰瓦,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华阳范氏,世居成都。”
苏络站起身,拱手道:“家父曾言,蜀中士大夫,范氏为冠冕。”
“哦,令尊是?”
“家父苏洵,字明允。”
范镇一怔,转过身来,语气有点急促:“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权书》《衡论》的布衣?”
“正是。”
“令尊文章,老夫读过。有贾谊、晁错之风。”范镇抚掌,眼里全是赞许。
苏络眉梢微挑,浅然一笑。
范夫子此刻自然还不晓得,再过年把,他就可以和老苏把盏话桑麻,会和大苏成为忘年交。
此后经年,他会一直为大苏的安危殚精竭虑。
“子梅。”范镇坐回案前,提笔在写了几个字,递给她,“拿去殿院吧。”
苏络急忙接过。
殿中侍御史?正七品,纠弹百官,轮值朝堂,那岂不是可以参与朝会了?
她来的那个时代,这一官职相当于中央纪检部门的部长。
苏络心头一喜,刚要张嘴称谢,范镇摆摆手:“谏院不是谢人的地方,往后有得是得罪人的时候。”
“你是蜀人,老夫也是蜀人。这层关系,在京师躲不开,也不必躲。但要记住,”他眸中精光一闪,“谏官言事,只问是非,不问同乡。”
苏络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底:“下官谨记。”
她退出那间低矮茅庐,将门轻轻掩上。
阳光铺满庭院,桐树正值花期,紫花开得盛大纷繁,整个树头冠若华盖。
苏络立在廊下,将那批复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范景仁墓志铭》,那上面有一句:公在谏院,前后上十九疏,须发为白。
人或问之,曰:‘言责也,不敢爱其死。’”
从今日起,她也当用此语勉励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御史台檐角上坚守其职的狴犴脊兽,忽然觉得,自己被调任到这里,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桐花谢了槐花开,槐花谢了紫荆开,不知不觉,苏络调任御史台已两月。
从秘书省校书郎到监察御史,在旁人眼里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只有苏络自个儿晓得,她的每一步其实都是踩在刀尖上。
她不过是刀尖上的舞者。
“苏御史,该进去了。”身后传来低低提醒。
是台院老吏王七,专管点卯。
这位老吏年过五旬,在御史台当差三十余年,见过不知多少言官起落,唯独对这少年御史格外客气。
因为这位苏御史,是真敢说话。
上月弹劾三司使挪用河工银,证据一桩一件列得清清楚楚,硬是把那位副宰门生拉下马来。
开封府尹私下骂他“不知死活”,她听了不过淡然一笑,次日又上了一道《论京官考课疏》。
“王七叔。”苏络转身,递过一包点心,“今早路过东华门买的胡饼,趁热吃。”
王七一愣,旋即笑了:“苏御史又破费。”
他接过,低声道,“里头都传遍了,殿中侍御史王清臣王大人调到枢密院任检详官了,从六品。”
王逸?他调离了?苏络嘴半张着,胸口浅浅起伏了一下。
毒舌离开了开心才对,如何心里就空落落的呢?
次日,头戴黑幞头,身着圆领绿官袍,腰束革带的苏络,和同仁一起走进崇政殿当值。
官家坐在龙榻上,眼梢扫过苏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络则微微一笑,对于这个以仁爱著称于后世的皇帝,她一直心怀敬仰。
尔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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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落到枢密院位置,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逸站在枢密使身旁,换了一袭绯色官袍,缠枝花卉金带,分外精神。
王逸也正向这边看,两人视线交汇瞬间,他唇角一勾。
从六品,总得讨他一顿喜酒喝。
苏络想着,目光落到王逸身旁的枢密使身上,朱裳七梁冠,杂花晕锦绶,想来就是狄青。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殿头官话音未落,宰相文彦博持笏板出列。
“陛下,近闻西夏和吐蕃多有异动,为了疆域永安,臣建议把狄青将军调离京城,出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官家尚未言语,欧阳修亦持笏出列:“臣附议。”
苏络望着两位老夫子,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宋朝因为太/祖靠武力皇袍加身,从此就忌惮武人,重文轻武最终导致了靖康之耻。
这狄青因军功骤贵,被提拔为枢密使,这帮文官便受不了,人人都想踩上一脚。
面涅将军狄青出列,俊美的脸庞上带着刚毅,眉眼间是遮不住的阴郁,他双手擎笏朝上拱了拱手,愤然开口。
“臣狄青,无功岂能做节度使?无罪,焉能外放藩镇?”
官家点点头,看向文相和欧阳大学士:“朕以为狄将军言之有理,狄将军武功盖世护佑我大宋朝河山,乃不可多得之大忠臣。”
文彦博冷笑:“昔日,太/祖皇帝难道不是周世宗之忠臣?”抱拳朝上一拱,“因为得到军功,才皇袍加身。发动陈桥兵变,才当上皇帝。”
此语显然击中仁宗软肋,他单手扶额,沉默不语。
苏络深深叹息,恩师,你们若知晓身后事,晓得崖山海战之惨烈,今日一准不会弹劾狄将军。往后你也不会怂恿官家将其发配陈州。
史载,狄青被发配后,也曾找过文相,表对圣上之忠心,并追问朝廷为什么如此对待一个有功之臣。
得到的一句话:无他,朝廷疑尔。
这话太冷,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致使狄青尚未成行,便已预知命运,说“青此行必死。”亲友问其故,狄青解释说,陈州出一梨子,号青沙烂,今去此州,青必烂死。
果不其然,狄青果真死在贬地陈州。
据说是生生吓死的。
狄青知陈州后,朝庭每月两遣中使抚问。
中使便是那领了皇命的内侍太监,一般获罪赐死才派这种内侍。这便让狄青如惊弓之鸟,不到半年郁惧而病亡。
此番操作兵不血刃,据传也是文相暗中所为。
想到这里,苏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偌大个朝堂,明面上君君臣臣,刀光剑影其实无处不在。
钟鸣声响,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苏络心事重重,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我当救下狄青。
进了御史台,连轴转地忙起来,苏络才晓得原先的秘书省等同于养老院。
正值休沐日,苏络换了一身得体的常服,正准备去狄府,拜见狄枢相。
金嬷嬷举着一个帖子,快步走进来:“公子,赵元实赵将军遣人送来请帖。”
苏络接过来,打开一看居然是曹皇后办的赏荷宴。
思及前世,曹皇后病重期间还劝说神宗,从而救了大苏一命。苏络心中感念油然而生。
好吧,皇后做东,义兄下帖,这宴席自是推不得了,去狄府拜会或许可以放在晚间,那样也不会太惹眼。
11. 荷宴中毒
六月廿五,曹皇后于慈元宫设赏荷宴。
雁池中莲开正盛,红荷明艳,白荷清雅,圆叶亭亭如盖。
太掖亭中,珠帘半卷,端坐着宗室命妇。亭台楼阁,玉立着勋贵重臣。
风过处,荷香漫上琼筵。
谁都知道,此等宴会,说是赏花,实则是皇家暑日里的一份恩典。
苏络坐在东廊席间,面前青玉碟里,除了各色糕点,还摆了生莲子和煮熟的菱角,倒也应景得很。
“三弟,”赵宗实走过来,低声道,“可是暑热难当,你面色有些绯红?”
“无妨。”苏络笑笑,“不过是这荷香浓郁,熏得有些乏力罢了。呵呵,暖风熏得游人醉嘛。”
苏络说完又有点尬,他愣是把人家南宋林升的诗扯北宋来了。
还好,十三郎以为是他的才子义弟出口成章,不晓得她大脑会出现一息的卡BUG或者说是时空错位。
王逸在旁悠悠摇着一柄扇子,闻言瞥她一眼,那目光似笑非笑。
赵宗实提醒道:“三弟是今科状元,该去给皇后见个礼”。
苏络展颜一笑:“娘娘千岁,母仪天下,有机会一睹风范,何其有幸。”说罢,便随赵宗实去主位席上给曹皇后见礼。
曹皇后满眼慈爱,问了些家常,便要他们回去坐了。
回桌后,苏络刚落座,王逸也挨着坐下,苏络暗暗蹙眉。
隔壁桌上,坐着一位小娘子。
一袭石榴红裙,鬓边簪了绢荷,眉眼间甚是娇艳。她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抛来,掠过苏络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苏络垂眸饮茶,只当不觉。
王逸显然也发觉了。
他捏着下颌,轻笑道:“那是狄家小娘子狄苓儿,你拒过她的婚,她可是记仇得很。”
苏络看向狄苓儿。
又记起狄家当初榜下捉婿来,原来她就是狄家大小姐,长得确实不错。
若自己是男儿身,或可考虑。
老泰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真正的实权派,虽然马上要被知陈州了,但瘦死骆驼尚比马大。
怡安公主赵嘉柔是最后到场的。
她身着藕荷色抹胸襦裙,外面搭了软烟罗的直领对襟衫,腰间斜斜地系了一条粉色宫绦,雪色披帛薄如蝉翼,飘逸如云。
色彩层层叠叠,却又仙气飘飘。
汉服之美让苏络看的有点傻眼。
怡安公主扫了一眼,目光在苏络身上打了个旋,便定格在另一桌的狄苓儿身上。
她给玲珑施了个眼色,便带着言柄去给母后见礼。
玲珑姗姗走到狄苓儿身边,俯道低语:“狄小娘子,长公主想见你,请移步说话。”
狄苓儿指指自己鼻尖:“怡安公主,找民女?”
玲珑忍住笑,点点头:“正是。”
狄苓儿跟着玲珑往外走,浑然不知制科进士们夸官游街那日,承恩酒楼上的一幕。
当时承恩酒楼二楼雅间,一位头戴帷帽的锦衣娘子临窗而立。
她就是封号“怡安”的长公主赵嘉柔。
赵嘉柔也重生回来,上一世被父皇指婚嫁了奇丑的表舅,白瞎了大好年华不说,还搭上了一条小命。
这一世她决意要吸取教训,自个儿早下手选个合眼缘的小郎君做驸马。
透过支摘窗口,看着马上芝兰玉树清秀温润的状元郎,赵嘉柔心下十二分的满意,“就他了。”
笑容还挑在眉梢,没承想人家小娘子比她大方,赵嘉柔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哪个贱人,敢跟本宫抢人?”
手执拂尘,躬身立于一侧的大伴言柄,轻声慢语道:“公主,似是那枢相府千金。”
春日宴上,狄苓儿来过两回,有一回还跟言柄走了个对面,自是认得。
“哼,她这是不想好了?!”赵嘉柔嗤笑一声,一甩袍袖,转身下楼。
言柄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门口,还不忘朝几个暗卫施了下眼色。
虽说苏络断袖钓金龟婿的事儿打了水漂,赵嘉柔还是记仇,要给狄家小娘子点颜色看看。
今日这狄苓儿便是撞枪口上了。
“苏状元。”苏络与十三郎正聊得起劲,忽有一声清凌凌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苏络抬眸,狄苓儿不知何时已行至席前,手里捧着白玉盏:“这是荷花饮,最是解暑。”
她笑吟吟递过来,“状元方才说熏得乏,饮了个,保管清爽。”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苏络起身还礼:“狄姑娘费心了,在下——”
“怎么?”狄苓儿歪头看她,一脸的人畜无害:“状元公莫非是嫌弃我粗手粗脚,调的饮子不好喝?”
这话说得俏皮,已有几位命妇掩唇轻笑。
曹皇后在高座上亦含笑望向这边,苏络骑虎难下,只好伸手接过玉盏,送至唇边。
王逸的扇子忽然停了,刚要举手制止,苏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中宫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量这狄家小娘子也不敢做妖。
苏络仰头,一饮而尽。
“状元公果然豪爽。”狄苓儿眉梢一挑,笑道。一炷香后,苏络才知道自己错了。
热,缓缓从腹中升起,继而转成燥热,她端坐席间,不动声色地摇着扇子,只当是中了暑气。
只片刻工夫,便像炭火入怀,熔岩奔涌,两颊烫得厉害,心肝都在打颤,她只好狠狠掐着指尖。
“三弟?”赵宗实察觉不对,“你有何不妥?”
“热……”苏络的声音已经发飘,意识开始模糊。
王逸瞪了狄苓儿一眼,霍然起身。
他走到苏络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向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冷淡,此刻却只剩一片黯沉。
“三弟身体抱恙,需要歇息。”言罢,不待赵宗实答话,便扶苏络起身。
苏络双眼迷离,脚步虚浮,已经走不得路了,他索性将其打横抱起。
赵宗实一脸担心,跟着站起来:“清臣?”
“片刻就回。”王逸头也不回,抱着人已穿过珠帘,大步而去。
看到这一幕,狄苓儿也跟着站起来,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主桌上的赵嘉柔。
怡安公主想害她?这杯饮子是给她狄苓儿准备的,她端了找那苏状元示好,没想到……
她何时招惹了这位,怎的想不起来?狄苓儿颓然落座。
太液池西畔,是一处偏殿,甚是僻静。
王逸一脚踢开殿门,抱着人直奔后殿。
那里有一方沐桶,是备了给嫔妃更衣沐浴用的,撒了荷瓣的清水尚有余温。
王逸蹲下身子,让苏络靠木桶半坐,一脸焦急:“咳,你还好吧?”
药力一阵一阵涌上来,苏络死死抓着王逸袖口,唇不受控制地往王逸脸上凑。
“咳,你还真是断袖啊。”王逸嘟囔着躲开那张桃花面,伸手一探额头,吃了一吓:怎的这么烫?
方才狄苓儿递来的那盏荷花饮,看来是罪魁祸首,当时自己当机立断打掉白玉盏就好了。
现在只剩一个法子:清水浸泡,压下燥热。
苏络灼红的双眸带了水色,眼光亮得吓人,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一个劲地揪着王逸的领口,嘴里喃喃着:“救我,救我。”
“你可给我老实点,本公子可是一世英名。”王逸打掉苏络的的手,伸手解开她衣带。
青衫散开,露出糯白中衣,随之又解开中衣系带。
这是甚?
只见层层白绫,从胸口缠到腰际,缠得那样紧,那样密。
白绫之下,隐约透出一抹小桃红。
王逸呼吸一滞,手顿在半空。
可能刚才无意见碰了塞头,白绫忽的圈圈松开,露出少女的冰肌玉骨,和一条绣了并蒂莲的红肚兜。
花下有字:苏小妹。
原来她是小娘子,叫苏小妹?!
王逸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别过脸去。
心下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个号称“家有拙荆”的状元公,在朝堂拍案而起,把三司使拉下马的少年才俊,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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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垂眸看她。
她已昏沉过去,脸颊如霞,三千青丝散落肩头,睫毛长长,唇瓣微翕。
那模样柔美之极,和方才清俊自持的苏御史判若两人。
“还好。”震惊之后,王逸忽然轻笑,低低说道,“还好你是女子。”
否则,否则这些日子,那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念头,看见赵宗实与她亲密交谈时莫名不快……
他差点以为有龙阳之好的是自己。
不见想见,见面就开怼,他针对她其实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沦陷。
王逸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将人再次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沐桶。
清水漫过,那薄如蝉翼的罗纱衫子,半解的白绫,和绣了芳名的红肚兜,均在水中氤氲开来。
她靠在桶壁上,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
王逸走到屏风外,背过身去坐候。
阳光斜穿朱户,荷香扑入鼻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安下心来。
良久,苏络醒来,看见木桶中的自己,“喛哟”一声,急忙掩怀。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王逸起身,倒走至屏风内,将她的外衣从背后递上。语气又变得冷傲起来。
哎呀,男女大防,这女儿身岂不是……?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掉马的后果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王逸边说,边往外走去。
他不会出卖她。苏络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苏络从屏风后走出。
青衫已重新穿好,发髻已重新挽起,只是面颊还残留着淡淡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水珠。
王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络不敢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太掖亭已在望,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苏络忽然停住脚步。
“王逸?”
“嗯?”王逸顿住脚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今日之事……?”
“今日无事。”王逸打断她,轻语,“你酒量浅,在偏殿歇了一个时辰。我陪着你。”
苏络抬眸,认识这么久,他言语间头回这么温柔,没有高冷,也没有促狭。
赵宗实站在廊下,正朝这里远眺,见他们走近,急忙招手:“二弟,三弟,可算回来了。”
王逸脸上笑容湮灭了。
“十三郎,”他淡淡道,“你倒是会等人。”
赵宗实不明所以,笑道:“我不等二位贤弟,等谁?”
王逸侧眸看了苏络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醋意。
三人重新落座,狄苓儿过来道歉。
“苏状元,我……”她愤怒地目光掠过人群,寻找赵嘉柔,却发现她早离席了,她的大伴言柄和侍女玲珑也不见踪影。
“苏状元,请您相信,不过是有人假我之手。”
“狄苓儿,你好大的胆子,敢害我义弟!”赵宗实怒不可遏,挥手就要叫禁衣卫拿下。
狄苓儿一炉子跪下:“请赵将军明查,我断无害苏状元之意。”
“罢了,大哥,并无甚大碍。”苏络摆了摆手。
吃点亏就吃点吧,她不能搅了曹皇后的荷花宴。
她原想这是怡安公主的一箭双雕之计,又想怡安公主给自己派了任务,自是不会再害她。
很显然,公主的目标是这狄苓儿。
她自然想不到,自己是抬作俑者,皆因她这个状元郎是个人样子,公主泼醋报夸官那日一语之仇。
从慈元宫出来,已是斜阳日暮,倦鸦归巢。
苏络回络园。
金嬷嬷看她回来,放下长帚,笑道:“公子下午饮酒了吧,我煮了些莲子粥,能护肠胃。”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
苏络吃了一碗粥,金嬷嬷又端来蒸卷儿,苏络摆摆手,道吃不下了。
金嬷嬷又叹了口气,自家这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太小。
12. 猎海东青
这日休沐,天色未明,苏络便骑马来到城南的卧牛岗。
卧牛岗是一座小丘,高不过百仞,周边树木葱茏,中心却是一片开阔地,最宜晨练。
她自入职后,少有活动,筋骨渐滞,便想着来此抽抽软鞭,壮实壮实身子骨。
既然是女扮男装,总一付病娇样子到底不妥。
那软鞭还是当年二哥苏辙的,她看着好便软磨硬泡要了来耍,二哥还把挥鞭要领教了她。
这软鞭内里是犀牛筋编成,外缠细麻,舞起来无声,抽出去却如毒蛇吐信很有力道。
她练了半月,已有小成,能在三丈开外击落树叶。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岗上笼了淡淡白雾,练活的人不过三五个。
苏络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的靛蓝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翠玉革带,长发绾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远远望去,英姿飒爽。
近处一看,那张三庭五眼比例优越的建模脸,也甚是让人心动,几个练活的人不由自主把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苏络握鞭在手,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鞭梢破空而出似那灵蛇出洞。
“啪”的一声,一丈开外的一株老松横枝上,三个干枯的松果应声而落。
飘飘悠悠尚未落地,又迅疾连出三鞭,一鞭卷起一个,扬向半空。
惹得旁边晨练的几个人收了动作,喝起彩来。
苏络收鞭而立,冲他们几个抱了抱拳。
正要再练,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滴呖呖”的雄枭声。
声音清亮,却甚是凄厉。
苏络抬眸望去,见一只大鸟“扑楞楞”从西南方向飞来,像是受了伤。
它越飞越低,越飞越近,在苏络头顶旋了一圈,一头栽下来。
“海东青?”苏络心头一震,后退了两步。
这种鹰隼,体型比寻常苍鹰大了整整一圈,通体黑褐,背羽尾梢泛着暗金色光泽。
即便奄奄一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依旧锐利如刀。
“公子快走,此禽凶猛。”
“对,它能叼得起一个大人。”
那几个晨练者吓得屁滚尿流,都往小丘下跑去。
苏络手中软鞭不敢松懈,与那鹰互相防备,大眼瞪小眼。
她前世见过海东青的画像。
这种被誉为“万鹰之神”的猛禽,辽国北疆才有,女真人奉它为神鸟,契丹贵族以拥有它为荣。
大宋境内,极少见到活的海东青,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念及此,苏络警惕起来。
海东青虽说凶猛,训好了,却是极好的信使。
她想查看一下它的伤势,便蹲下身来,表面上尽量解除戒备。
海东青剑拔弩张,可伤得实在太重,并没有力气扑上来。
它的右翅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羽毛被血黏成一团。
它的左爪上绑着一截细竹管,比小指还细,用红漆封口。
细竹管?与影视剧中,鸽子大雁或者老老雕,传递情报的方式如出一辙。
苏络的心“噗通,噗通”直跳,右眼皮也跟着跳了两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挨。
看来还真有人要挖大宋的墙角了。
苏络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错不了,肯定是她!
她没有先去解那竹管,而是试着安抚受伤的海东青。
为示诚意,她放下软鞭,先用手指轻戳了一下海东青翼上长羽,见它没有动静,便轻轻抚摸起它背部厚厚的羽毛。
海东青眼中神色绵软了下来,翅膀也卸了力道
苏络小心翼翼地解开绑绳,拔出竹塞,抽出竹管里的东西。
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展开,她只看了开头几个字,瞳孔便猛地一缩。
军中粮草存额?兵卒数量?军马数量?……
这是有人将边关情况,密报京中?
苏络握着那卷纸的手微微发颤,果然暗流涌动。官家无子,年事又高,或许不止一股势力觊觎这大好河山。
必须查。
她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正要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御史?你可见我的海东青?”
苏络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晨雾中,一骑青骢正沿着山道缓缓上来,马上人一袭玄衣劲装,外系灰色披风,背着弓,腰悬箭筒,正是王逸。
看见她,王逸唇角轻勾,牵着马走过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海东青身上,忽然笑了:“这可是我的猎物,你不能抢。”
想起那日荷宴上的事儿,苏络浑身不自在,气笑道:“谁个跟你抢了,小气!”
王逸蹲下身,查看海东青翅上的伤口,眉头微皱,“这畜生厉害,我从城外射的它,它竟带箭飞了二十多里。”
苏络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细竹管递上。
王逸脸色当即就黑了,他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眉梢便有一股煞气漾出。
“哪来的?”
苏络冲着地上的海东青扬了扬下巴
王逸低头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鹰,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官家身子不好,有人耐不住了。”
苏络点点头,相识那么久,他们似乎头一次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
她蹲下身,将那只海东青轻轻抱起。
海东青挣扎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眼里有高傲与不甘。
她笑着递给王逸道:“拿着吧,王检详,你的猎物。”
“它伤得厉害,你养着吧。”王逸说着,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来:“太惹眼,包一下,别污了你的袍子。”
苏络乖顺地接过那灰色披风,将大猛隼裹住,抱在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牵了马沿着山道下行。
日头爬上坡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金红。
天清气朗,汴京城彻底醒来了。
调远看那片宫城,角楼飞檐,层层叠叠,炫彩尽染,似一幅掺了金沙的彩绘。
景是好景,化不了人心郁郁。
原先只是猜测,从截获这只海东青的这一刻起,便是实锤了。
到底同为女性,而且还同是穿越者。
苏络无由地担心起赵嘉柔这一世的命运来,她希望国泰民安,却也不想这位涅槃重生的公主因此丧命。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公主不负君?
唯一的法子,就是他知我知,不再有第三个人掺和进来。
这个他当然是指小拗相公。
“这事儿可不可以,先不报枢密院,也不知会十三郎?”
王逸顿住脚步,看她的眼神里全是诧异:“你知道是谁?”
“自是不知。”苏络违心地说道,“只是觉得不可打草惊蛇。”
王逸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考虑得极是,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苏络偷偷抚了抚胸口,轻舒一口气。
就以时间换空间吧,希望自己有机会说服这位长公主,好好享受人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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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
还好,自己是赵嘉柔安排的细作,有机会接触她。
如果赵嘉柔一意孤行,自己也不介意跟她掰掰手腕子。
下得山来,苏络将披风打了个结,将海东青背在肩上。
随即翻身上马,冲那王逸言道:“我先把它带回络园好生养着,伤好后,还你。”
“好。”王逸语气淡淡,也翻身上马。
苏络跑了一程,络园在望,回头发现王逸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啥意思?想来我家做客?
便勒住马:“你若是不放心,便带回自己养。”
王逸慢悠悠地晃过来:“没。就是肚子饿了,想来你府上讨点吃的。”
好赖皮。苏络心下暗骂,却也拒不得。
人家几次三番救你,别说一顿饭,就是点个全席也当得。
苏络扶额:“那,便来吧。”
络园入门一架紫藤,花开正好,紫白色的花儿层层叠叠地缀着,遮出半院凉荫。
苏络引王逸到马厩拴了马,又把海东青放下来。
这才领他穿过藤架,推开正屋的门:“寒舍简陋,将就坐吧。”
王逸环顾四周,见厅中陈设虽说简素,却也清雅:“偌大的府第,你一人住?”
“顾了一位老嬷嬷,今日她回乡下喝喜酒去了。”
侄子家孩儿百日宴,金嬷嬷今日告假了。
苏络进了灶房。
发现锅子里温着燕麦粥,金嬷嬷还贴心地放了松子与枸杞,一开锅香醇直扑鼻息。
她素来饭量小,朝食一碗稠粥足矣。今日有客,总要丰盛一些,最其码也得让人家填饱肚子不是。
苏络翻了翻菜柜子,找出有一块豆腐,一块精肉,几枚鸡蛋,墙角篮子里还有一把青葱,一棵菘菜。
她想了想,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王逸则蹲在紫藤架下,给那海东青清理血淤上金创药。
不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便端上桌来:葱烧豆腐、肉丝菘菜、葱花煎蛋,外加一碗蛋花汤。
“开饭喽。”苏络端着两碗燕麦粥,从灶房出来时,温声喊了一嗓子。
王逸净完手,坐下,举箸尝了一口豆腐,眉头微动。
苏络眸子清亮亮地盯着他,扬声问道:“如何?”
“比醉仙楼的厨子强。”
苏络咯咯地笑:“那是自然,本姑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
完了,完了,一开心不打紧,又秃噜嘴把那个世界的话搬来了。
苏络来了个急刹车,把后面几句“开得起好车,买得起新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硬生生咽到了肚子里。
“木马?围墙?”王逸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木马何须杀?翻围墙作什么,打家劫舍?”
我总不能告诉他木马是一种电脑病毒,墙是国家互联网防火墙,同一个千年前的小郎君说这些后代科技,鸡同鸭讲是小事,露了底裤是大事。
苏络“吭吭”干咳两声,尬笑道:“不过是幽默说法,不必叫真。”
说罢,用筷子指了指肉丝菘菜:“尝尝这个如何?”
王逸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连叫好吃。
这餐朝食,王逸吃了两碗燕麦粥,把那一桌子菜也风卷残云。
临走,牵了马出门又回头,低声笑道:“苏娘子,以后我会常来打秋风,你可欢迎?”
苏络气结:这小拗相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
13. 智劝狄青
三日后,重华楼,绮霞殿。
赵嘉柔蹙着眉心在殿外来回踱步,桌上的菜都热了好几回了,她也没有要吃的意思。
殿内,玲珑拉了拉言柄的袖子:“公公,你劝劝主子,让她先把朝食用了?”
言柄叹气,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玲珑迈着小碎步,转过擎柱,去了侧殿。
言柄一甩右手里的拂尘,来到殿外,将尘头夹在左臂弯里,拱手施礼道:“主子,人是铁饭是钢,您先把朝食用了吧?”
“柄柄,那海东青月月十五准来送信,今日都十八了,也未见影子怎的不急人。”
“边关战事一吃紧,曹将军军务忙,莫不是忘了?”
“舅舅忘记倒是好了。”赵嘉柔扶额喃喃。
她最怕的是那只海东青,被人截获,尤其是京师的人。
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够往生回到帝王家,本来就是侥幸,为了改运,何惜命乎?
“走,进殿,用膳。”赵嘉柔想清楚了,便不带拖泥带水,转身便进了绮霞殿。
言柄手执拂尘,小跑着跟了上来。
赵嘉柔拿起一个鹿肉馒头,只咬了一口,便看向言柄:“你去给狄府,给狄青传个信,就说本宫今夜在春水茶寮等他。”
狄青前世被放陈州,不过半年,便被折腾死了。
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便是她怡安起兵之时。
前世有个投资哲学,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她也不能把宝全押在舅舅一人身上。
若狄青这神勇将军能为自己所用,焉有不成之事?
“是,主子,咱家这就去办。”
是夜,春水茶寮。
苏络找到这里时,梁昭与陈经早就在门口等她了。
梁昭与陈经二人进了翰林院,一直干着校书郎的工作。
听说苏络被提携进了乌台后,一直要到那酒楼请客,说要大贺,都被苏络挡了回去。
今日梁昭改在茶寮,苏络若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了。
欣然赴约。
春水茶寮处于春水巷附近的一座竹园中,与清雪不同的是它位置较偏,也不对外营业,都是跟园主有关系的人才能拿到阀阅。
梁昭动用了父亲的关系,才谋来一份阀阅。
三人上楼,选了雅间临窗而坐。
梁昭点了一壶青凤髓,茶博士泡好提来,倒了三盏。
这种蒸青茶,茶汤清亮,色泽翠绿如玉,看上去着实喜人。
苏络端起来轻啜一口,忍不住赞道:“果然就是‘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
梁昭也抿了一口,笑着放下盏子:“子梅兄出口成章。”
陈经疑惑道:“子梅兄这是引用了哪家的?”
苏络这才记起,这两句诗出自几百年后的《红楼梦》,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子厚兄所言极是,的确是引用,可出自哪位诗人却是忘了。”
梁昭点点头,并不存疑:“子梅兄博览群书,疏忽一二难免。”
苏络冲这位小迷弟,不,小迷哥感激地直点头。
两位同科细细品茶,苏络眼睛无意见瞥向窗外,一眼看见墙边一辆马车甚是眼熟,仔细一看那风灯上果然是“怡”字。
赵嘉柔,她也来这春水茶寮了?
苏络刚想缩缩脖子,别被车夫看见,却见一个英武大汉骑马进来。
那是谁?
大汉滚鞍下马,随手将马缰交给随从,往茶楼走来。
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张英俊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的黥文。
面涅将军狄青?苏络端着盏子的手轻颤了一下。
苏络放下盏子,再次看向这个被韩琦家歌伎讥笑直接称“斑儿”的人,那墨痕深入皮肉,纵是夜晚在晦暗灯色下也甚是鲜明。
这是将军早年间为兄长替罪留下的印记,官家下令让他洗掉,他都敢忤逆,自然也是个有性子的男儿。
梁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淡然笑道:“看来狄将军也好茶。”
苏络并不这样想。
怡安公主的车驾与狄青,同时出现在茶寮,而且还是前后脚,在她看来绝非偶然。
又喝了一盏青凤髓,苏络借口内急去东司,离开茶室,逮住一个茶博士便问:“怡安公主和狄将军在哪间?”
送完茶退出来的茶博士,不疑有它,很爽快地回头指了指:“头上那间便是。”
苏络踱过去,正遇上小二推门去送糕点,透过门缝就看见赵嘉柔与狄青对坐,一人面前放了一盏子茶。
她甚至看见了那盏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和飘着的明黄色花瓣。
看来,怡安公主在打狄青将军的主意。
倒是好眼力。
狄青是大宋最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将军,掌管着枢密府。
在宋代,枢密院与中书门下省共掌文、武大权,被称为东、西“二府”,狄青这位子相当于兵马大元帅,后世的国防部长。
怡安公主若能搞定他,这江山恐怕也就没有东宫备胎招弟哥赵宗实什么事了。
唉,可怜的十三郎。
想起义兄境地,苏络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茶室,才发现梁昭要的几盘糕点也送过来了。
苏络捏了一块桂花芡实糕送进嘴里。
以往吃这种糕点,一入口,软糯香甜便在舌尖蔓延开来,今晚竟是味同嚼蜡。
苏络苦笑,这若在九百年后,当是要调侃一句自己: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了。
翌日酉时。
用过晡食,苏络骑马直奔地处城西的狄府。
狄家门庭不事张扬,门口两尊旧石鼓外,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火晦暗不明。
就晓得,这狄青其实也是个晓得敛藏锋芒的人。
苏络递上贴子,门子进去不久,便折身回来,躬身引路:“我家将军在后园相候。”
又有一年轻门子上来,接了苏络的马缰,引到拴马桩前系了。
苏络则随那门子穿过两进院落,到了月拱门,门子住步道:“将军吩咐,请御史自入。”
园门半掩,苏络推门而入。
园子极是朴素简陋,不似平常官宦人家有假山池沼珍木奇花。
中间种着几畦青菜,角落搭着一架葫芦,架上小青葫芦七上八下垂着,葫芦架下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一盏风灯。
坐在蒲团上的将军,着半旧青色直裰,正手拿刻刀在葫芦上刻字。
听见脚步声,方抬起头来。
纵使在暮色中,眉骨处的刺青也赫然醒目。
“苏御史。”狄青放下竹刀,起身一揖,“小女莽撞,那日荷宴上多有得罪,狄某已经罚过她了。”
稍顿,又道:“正想着明日去府上陪罪,不想御史亲自光临寒舍。”
看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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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太掖亭的事儿,狄青也知道了。
苏络急忙还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玩闹,晚生并未放心上。”
“苏御史大人大量。”狄青爽朗一笑,心下却狐疑起来。
当初女儿喜欢苏状元,非要榜下捉婿,他并未反对,岂料状元已有妻室。
有妻室亦非状元之过,这事便翻篇了。
岂料苓儿被怡安公主算计,千不该万不该,她把那盏饮子给这状元郎喝,才在宴上惹了祸。
这苏御史,大晚上的,既然不是来兴帅问罪,那是作甚?
夜色渐深,透过葫芦架,可见天上一弯上弦月和一天星子。
不管作甚,来的是客,礼道得有。
“苏御史请坐。”狄青面色平和,招呼着客人。
苏络依言落座。
狄青亲自执壶斟茶,茶具粗朴,茶水寻常,是乡间常见的大叶茶。
苏络虚扶了一把茶盏,未急着喝,而是沉吟着开口:“将军可相信命数?”
命数?这位尚未及冠的御史,是来跟他这个半百老翁谈命理的?狄青微微一怔。
“春日,晚生应试赴京途中,”苏络缓缓道,“到一处荒庙避雨,遇见一位老道长。”
“那位老道内穿白交上襦,外穿蓝色鹤氅,真就是鹤发童颜。”
“他看了我一眼,扬了扬手中拂尘,直接喊了我一声苏居士,可真把我吓到了。”
“萍水相逢,他居然晓得我姓苏。”
狄青放下盏子,眼眸亮了亮,一笑道:“御史想必是遇到真人了。”
“嗯,就是。那老道让我到了京师,捎几句话给一个人。”苏络顿了一顿,直直看向狄青:“便是将军。”
狄青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一脸讶然。
“道长说,”苏络语速放缓,“将军此生,以军功骤贵,登枢府掌兵权,然——”她悄悄观察着他神色,“然,功高震主,武盛招疑。”
这正是他的七寸。狄青面色微变。
“道长还说,文臣之口,能杀/人不见血。若不及早抽身,一年之内,必有灾祸,且是性命之忧。”
狄青面色大变,摩挲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有解法?”
“他说,将军当激流勇退,告病还乡。回乡之后,闭门谢客,潜心练兵,并教养诸子。他日大宋朝有难,将军当再为社稷柱石。”
夜空之上,有云遮月,大地倏地暗了下来。
狄青沉吟良久,才低声道:“若单凭苏御史白话,狄某不可尽信。可上月,拙荆去城南大相国寺求签,抽了一下下签。”
他轻叹一声,又道:“那解签老僧说功成身不退,恐为祸所归。”
他怅然抬眼,望向苏络。
那双眼睛,见识过干军万马,阅历过刀光剑影,此刻却像暮色秋水般郁沉。
“这些怪力乱神,苏御史信否?”狄青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苏络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甘罢了。
她也站起身,走到葫芦架边,伸手摸了摸那垂下的青葫,凉意直透指尖。
“晚生原本不信。”她背对着将军,声音轻缓,“可读了很多史书,入京这半年多,又见了许多人事,渐渐便有些信了。”
说罢转过身,望向狄青。夜色将他的眉眼朦胧了些许,唯那双眼睛闪着精光。
“将军可知,文臣们如何议论将军?”
狄青不语。
14. 狄家事了
“他们不说将军骄横,不说将军跋扈。”
苏络顿了一下,又道,“他们说‘卒伍之辈,黥面之夫,骤登枢府,何以服众?’”
这话锋利之声如裂帛,刀刀扎在狄青心头。
那面涅是他一生洗不去也不想洗的印记,也是文臣们攻讦他时的刀锋。
狄青当年在渭州那疙瘩,把西夏人打得哭爹喊娘,威风传遍整个西北,官家称他是“朕之关张”。
皇祐四年官家力排众议,任命他为枢密副使,平定了南方侬智高叛乱后,又晋升为枢密使,这的确是把他一介武夫托到了高枝上。
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副手王尧臣,日日拿他刺字开涮,直到某日他忍无可忍,当众回敬:“王副使要是喜欢的话,本将军不介意送你一行!”
县学官刘易指着他狄某人鼻尖大骂就不说了,就连那歌伎白牡丹都敢侮辱他这位副帅,那次还是在韩琦军营设的宴席上。
白牡丹说:“斑儿,喝一杯吧!”
为了给韩帅脸面,他忍下了,直到第二天才用鞭子回复这丫挺的。
班师回京后,官家派人从异域找来药膏赐于他说可尽除字痕,被他婉拒了。
“陛下以军功提拔我,不问出身。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脸上的涅文。让我留着吧,以此激励军中将士。”
狄青苦笑一声,叹息道:“他们不懂,没有这奇耻大辱的激励,又何来面涅将军?”
那些毁谤,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可麻木,不代表不痛。
苏络心中一震,倏然明白了。
他们明面上踩得是狄青,其实踩得是没有背景硬打拼出来的寒门贵子。
不,寒门是指势力式微的世家,狄家没有这么高的门第。
他无非是后世的小镇做题家,人家手里拿的是笔,他手里拿的是刀罢了。
拼尽老命挤上一个阶层,却为那个阶层所不容,人人都想踢上一脚,跺上一脚。
苏络前世也是这样的小镇做题家,她拼尽全力爬出泥潭,最终却被碾压在光明大道上。
她从来不相信两杯干白,能真正放倒一个千杯不醉的办公室主任。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的白是一种原罪。
一念及此,苏络心有戚戚焉。
“将军战功,足以封侯拜相。”苏络缓步走回,重新坐下。
“然,战场上,将军能以刀枪说话,朝堂上须逞口舌之利,将军如何赢得了那群笔杆子?”
她斟满茶,双手捧给狄青:
“那老道长还说了一句话‘让狄将军记住,他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猜忌里。若不想后代重蹈覆辙,就趁早回去,好好教他们练武。’”
不知何方道长,如此眷顾我狄家?
狄青心下困惑,却并未道出,他接过那盏茶,不管冷热,一口饮尽。
是时候该退出了,不说在朝堂上岌岌可危,光那怡安公主他就要招架不住了,一月未出,找过他三次了。
她没明说,但他什么都懂。
再不走,他真要跟着长公主造反毁一世英名?
樵楼上传来更鼓声,更夫喊着“天高物燥,小心火烛”,已是二更天了。
狄青放下茶盏,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日,”他缓缓道,“我便上书,告病还乡。”
苏络不语。
狄青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谢谢苏御史今天宽宥小女,也谢谢苏御史今晚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郑重一揖:“将军保重。”
狄青起身,送年轻的御史到府门。
半月后,枢密使狄青以“旧伤复发恐误国事”为由,上书请辞。
官家再三挽留,狄青再三请辞。
前后七次,终于获准。
离京那日,淫雨霏霏,狄青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却不知怎的,透出几分萧索。
苏络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院中,狄青接过茶盏时,微颤的手指。
他骨子里是怕的。
“就这样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苏络转身,王逸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一袭青衫,撑着油纸伞。
“你也来送枢相?”
王逸没搭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丝被隔在伞外,她心头顿时一暖。
两人就这样立在城楼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雨幕尽头。
良久,王逸低声道:“是你吧?”.
苏络侧眸,没有吱声。
“狄青一贯深居简出,上书之前,见过的人不多。”王逸望着远方,唇线轻勾,“除了怡安公主,就是你了。”
“如此关注我行踪,王检详调到枢密院,看来清闲得很?”苏络轻笑相讥。
心下却若有所思:他在监视怡安公主?明里枢密院,暗里羽林郎?
想必受命于十三郎。
这就有意思了,他效命于东宫备胎,她则被野心公主网罗,他二人还与那十三郎义结金兰。
这剧情怎么看都有点狗血。
唉,屈指算来,这赵嘉柔也该传唤自己了,提前想些词儿应付应付才是。
“我……”惯于毒舌的王逸,第一次哑了炮。他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渐渐被雨洇湿。
这事儿怎么说呢?这事儿能说么?
他监视怡安公主是政治刚需、良心刚需,十三郎救过自己一命,为其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跟踪苏络,只是想在暗里保护于她。
她嘴码再厉害,也是一介女儿身,又被公主盯上了。
城楼下,雨幕潇潇。
苏络立在雨中,望着远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重生一世,多救一人是一人吧。
嘉祐八年的危机,大宋朝国祚的延续,将来得靠他们手中的大刀长矛与火炮,而不是文官们的嘴皮子笔杆子。
狄家事了,苏络心头轻快不少。
重华楼的灯火,总是比别处暗一些。
苏络被内侍引进来时,已近亥时。
殿中只燃了两盏烛台,光线昏黄,将赵嘉柔的疏离淡影长长映在壁上。
她今日着衣甚是随便,只穿了一件来了里料的月白色的褙子,未施脂粉,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
苏络行礼完毕,垂手而立。
赵嘉柔没有让她坐的意思,自己歪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脸上不见喜怒。
“小络子,”她缓缓开口,“你办事有效率,我前脚刚说你跟我堂哥走近一点,后脚你们就拜把子了。”
“还有邋遢大王家的大公子,是不?”
她称王安石为邋遢大王?苏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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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些失笑。
不过也怪不得她,父亲苏洵写那篇《辨奸论》里也提到拗相公穿衣太马虎。
看来这赵嘉柔在十三郎那放了眼线,义结金兰这事压跟就瞒她不了。
苏络沉默一息,拱手道:“公主耳目灵通,臣不敢欺瞒。那日偶遇,赵公子豪爽,主动邀臣等结拜。臣推辞不得只好从命。”
赵嘉柔放下玉如意,换了个姿势,声音懒洋洋的:“甚好。你既与他有了这层关系,倒是方便。告诉本宫,他最近忙什么?”
“赵公子在羽林军当值,每日操练不辍,偶尔出城狩猎,并无异常。”
“朝中呢?可有什么议论?”
苏络沉吟片刻,道:“近日朝中最多的议论,是立储之事。范镇、司马光等人多次上疏,请官家早立皇嗣。官家一直留中不发,朝臣们私下多有揣测。”
“立储?”赵嘉柔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又屈指敲起矮几来,似是在忖度什么,她敲了半盏茶工夫言才停下:“小络子,你是言官,也该上道奏疏。”
苏络心头一跳:“臣……该奏何事?”
赵嘉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任皎洁的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
“奏立储。”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但不要提赵宗实。”
早就看透了,苏络听到这话并不感动惊奇。
“本宫是官家的长女,嫡亲血脉。”赵嘉柔转过身,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而那赵宗实,不过是旁支庶出,与官家隔了好几层皮。本宫与他,云泥之别。我这样说,你可懂?”
这位野心公主,在她跟前不再偷着捂着,这牌明出来了?
苏络神色平静,抬眸应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臣一张嘴便要被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赵嘉柔眼神深沉,若有所思:“有道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
她走回软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朝臣们眼里,女人不配坐那把椅子。这是干百年来的成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络脸上,忽然笑了:“小络子,“你要做的,是慢慢改变皇帝与大臣们对女人的偏见。”
苏络苦笑,自己穿越了,目的只有一个:扶哥。
赵嘉柔重生了,却成了女权主义者。
这个可以有!
虽说,赵嘉柔所要的男女平等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坐上那把龙椅,格局称不上大。
可若借此为天下姐妹谋点幸福,也是极好的,毕竟自己也身为女子,若是女子也能就学也能当官,自己何用日日勒胸女扮男装?
赵嘉柔的声音低了下来:“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可懂?”
苏络认真地点点头:“臣明白。”
赵嘉柔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你是个聪明人。本宫没有看错。”
她顿了顿,神色又肃穆起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小络子,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我的你也守好了。”
苏络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自然。”
赵嘉柔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苏络退出重华楼,走下台阶时,一抬头,才发现月亮隐进了云层,天上只剩几颗寒星。
她拨马前行,蹄声嘚嘚,踏碎了夜之静幽。
15. 柳屯熬鹰
又是一个休沐日,王逸一大早骑马来到络园,招呼苏络去柳屯看海东青。
苏络欣然应允。
金嬷嬷看到来的是王逸,便知这位冷面小郎君又是来蹭饭的,她又多往锅里加了把米。
除了两碟下饭小咸菜,还用木耳炒了一盘鸡子。
吃过朝食,两人便骑马上路了。
鹤青山在汴京西边,走三十里便是,不过二十户人家的柳屯便卧在山脚下。这里的人靠山吃山,大多以打猎采药为生。
刚刚立了秋,还不到处署。
野外天清气朗,白的黄的紫的,各色小雏菊在微风中摇曳。
两人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一个被绿树和袅袅炊烟笼着的小山村出现在视线中。
又近了一些,王逸挥鞭指了指大槐树下的篱笆院,说那就是俞家。俞山虎是他和十三郎去年秋狩时认识的一个老猎户。
柴门大敞四开,两人滚鞍下马,把马栓了,一前一后进了天井。
天井不大,却也简单,不过两间茅屋,几棵枣树。
北墙上挂兽皮,西墙跟堆着柴火,柴火附近是一口地锅。
“王公子来了。”正蹲那烧火的俞山虎听见动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目光掠过生人,微微一怔,“这位是?”
“我兄弟苏络。”王逸淡然笑道。
锅里沸汤咕嘟咕嘟的,白汽从盖缝里钻出来,弥漫着炖肉的香。苏络呼吸之间,便判断出锅里煮着鹿肉,加了丁香草蔻和桂皮。
这种香味撩拨人,容易勾起肚里馋虫子,苏络吞下一口津液,忙抱了抱拳:“虎爷,让您费心了。”
“山里人没这么多规矩,苏公子不必客气。”俞山虎音虽说沙哑,却是中气十足。
苏络说好,再次抬眸打量着猎人。
年约七旬,非但身子骨壮实,老眼还如此炯炯,非猎人不能有。
老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笑笑:“快到火候了,屋里还有野桑椹酒,一会儿咱们喝气。”
“早就惦记虎爷家的野味果酒了。”王逸笑声少有的活泼。
言罢蹲下身来,很老道地往灶门里塞柴,又拿火钳掏了两下锅底的灰,火苗噌一下子窜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
“走,看看去。”俞山虎带两人来到后院。
苏络这才发现,这篱笆院门脸不大,屋后却是别有洞天,四周用木桩围成高墙,顶上罩着粗麻绳编织的网。
中间木架上头蹲着的正是那只海东青,脚上拴绳。
见有人进来,它猛地展开双翅,瞪起两只血红的眼,怒视着来人。
苏络仔细打量着它,心头微微一动。
它翅膀上的伤明显好了,新生的羽毛也长出来了,虽说比先前清瘦,那股子桀骜劲却一点没少。
“性子烈得很。”俞山虎道,“熬了半个月,宁肯饿着,也不吃肉。”
王逸点点头,走到木架前,伸手去解绳。
“王公子——”俞山虎刚要抬手阻止,王逸已经解开了绳扣。
海东青猛地振翅,朝天空冲去。
自然是无法飞过那两丈高的麻绳网,它不甘心地扑腾了几下,爪子死死扣住绳结,不肯下来。
王逸仰头唤它,它恍若未闻。
苏络看向它,伸直右胳膊,温声喊了一嗓子:“青哥儿,下来。”
海东青低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了几息,松开利爪,扑棱一下飞到了她胳膊上。
苏络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新长出的背羽。
平常凶猛如斯的大禽,在温文尔雅的苏公子面前,竟然乖得跟只小猫样,眼神中透出温柔和顺从。
这着实有点不可思议,俞山虎看愣了眼,王逸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它认得我。”苏络一脸宠溺地看着海东青。
海东青歪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颇为认同地扑扇了一下翅膀。
俞山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我熬了半个月,它连碰都不让我碰......
苏络唇角微翘,没作解释:在它的记忆里,她是救它的恩人。
俞山虎端来一碗狍子肉,苏络接过来,喂海东青吃起来。
这家伙着实把自己饿得太狠,脖颈一缩一伸,狼吞虎咽吃得倍香。
一大海碗的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风卷残云。
苏络一挥手,海东青乖乖地飞到了网下的一棵小树上。
三人回到前院,俞山虎从屋里搬出一张地八仙,放在枣树下。
又从地灶边拿起一个粗瓷盆,递给王逸:“停火有会子了,装盆上桌。”
苏络忙上前帮忙,她捏着把手,提起木盖顶,浓郁的肉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在天井中氤氲开来。
王逸把盆放在锅台上,端起锅耳朵连汤带肉倒到粗瓷盆里。
端上桌时,俞山虎正抱着酒坛出来。
苏络忙把那摞酒碗摆开。
俞山虎嫌酒端子盛费事,一手提着坛口,一手托着坛底直接开倒。
不要说果酒甘甜冷冽的醇香一个劲地扑入鼻息,单看一眼它晶亮透明的紫红色泽,你就醉了。那是上等宝石才有的光泽,诱人得很。
本来一心惦记着鹿肉的苏络,这时把注意力全转移到了酒上。
两人与老猎户,跟绿林好汉一样,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一直把日头喝得就要滚进山坳,天际霞光尽染,这才告辞离开。
王逸喝得眼有点迷离,苏络却是没事。
舌尖留香,她一路都在回味着鹿肉的鲜香,和野桑椹酒的绵甜:“以前在眉山也吃过鹿肉,喝过野桑椹酒,为何都没虎爷弄得味好?”
“用山泉水,味道自然不同。”
对呀,水这种介质真的很重要。苏络恍然大悟。
苏络裹紧马腹,与王逸并行:“这青哥儿老放虎爷这,也不是个事儿?”
“在没有彻底驯服前,只能放这。三天前,我遇到几个玄衣人,在山野间搜寻,估摸着就是找它的。”
苏络点点头:“那好,有空常来看青哥儿。”
此后一个月,苏络每到休沐日,便骑马到柳沟来。
在俞山虎指点下,她学会了放鹰。
她解开拴绳,让它在后院里飞。
起初它只飞几圈就落下来,每次落地它会自动飞回她的手臂上,歪着头,等她喂肉。
她学会了唤鹰。
用一支银哨,吹出特定的音调。海东青听到那哨声,无论在多高的天空,都会俯冲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只需轻唤了一声“青哥儿”,这海东青便会歪着头,用喙轻啄她的手心。
俞山虎抚掌:“成了,这鹰,认你了。”
青哥儿彻底驯服那日,是八月初九。
天还没亮,苏络就到了柳沟,她一到就解了青哥儿脚上的绳,和虎爷一起带它来到旷野,虎爷手里提着一只小狍子。
王逸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二人,笑问:“今日试远飞?”
苏络点点头,抬起手臂,青哥儿扑棱一下稳稳落在她腕上。
王逸接过狍子将它扔到地上,狍子撒丫子就跑。
苏络一扬手臂,青哥儿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它飞得极快,双翅展开,几乎能遮住半个山头。
苏络仰头望着,看着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小狍子被扑倒的瞬间,整个狍子还是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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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咋,咋回事?”
“这只海东青,比我以前见过都要猛。”虎爷在一旁啧啧称奇,“我去镇上卖点山货,就不陪你俩了。”
王逸点点头:“虎爷你有事就去忙吧。”
老猎人跨步离开,王逸唇角轻勾,转眸看向苏络。
她站在晨光里,仰着头,望着那只在高空盘旋的鹰,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朝堂上的沉稳,不是面对公主时的机警,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
晨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那只海东青在高空画着圈,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高,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苏络举起银哨,吹了一声。
哨声清亮,穿透晨风,直入云霄。
片刻后,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青哥儿俯冲下来,带着风声,又稳稳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它爪子上还沾着狍子的血,喙边挂着一丝绒毛。
苏络没有嫌弃,伸手抚过它的背羽,从袖中取出一条狍子肉,喂给它。
青哥儿叼着肉,歪头看着她。
苏络抿唇笑了一下:“王逸,你说这青哥儿能飞多远?”
“日行干里,不在话下。”
苏络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关键时刻我们也可以用用它。”
“如何用?”
“混水摸鱼,无中生有,隔山打牛……三十六计,能用的都用用。”
苏络眉眼间灿烂起来,眸中闪着自信的光。
王逸呆了一呆,喃喃道:“你笑起来,比你板着脸好看。”
苏络眉梢一挑:“那是自然,本姑娘嘛,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王逸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亮,“别说,你这两句诗,写的极好,你还真就是这个样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苏络扶额,心下哀叹:完了,又说秃噜嘴了,把大哥1073年任杭州通判时写的诗,往前挪了十几年。
“呃,呃,这是我大哥苏轼写的,我不能居功。”
王逸一脸赞叹:“你们苏家个个都是大才子。”
苏络失笑,脱口而出:“王公子也不差,自幼就被世人奉为神童。”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
“倚危墙,登高榭,海棠经雨胭脂透。”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前世苏络读到王逸这几句诗时,顷刻成了他的小迷妹,只恨自己晚生千年。
可她抱起宋词迷恋王逸没多久,就读了《宋野史》,野史中有这么一段,很是毁三观:
程颐与王安石商议如何应对有人反对变法,王逸不露声色地说:“杀。”程面露惊色,王不以为然。
一面写着缠绵悱恻的诗歌,一面是神当杀神佛当杀佛的狂魔。
苏络吓得登时脱粉了。
哪承想,她一个不小心穿了个越,两人居然还有面对面的这一天。
这是不是起心动念量子纠缠的结果?
“没承想苏御史对本公子这么了解?”王逸习惯性地撇了宵嘴角,眼神里全是揶揄。
能不了解吗,你的情诗我一首没落地看过?
你那三十三年的人生,像昙花一样在泛黄的史册里灿然绽放,又像流星一样倏然而逝。
可这怎么跟他说,总不能说自己从千年后穿越过来的。
苏络的脸登时就红了。
天晓得,她嘴虽硬,心其实柔软得一塌糊涂。
几阵风起,秋意便在汴京城显出相来。
及到深秋,天色暗淡,烟飞云收,就又是另外一番景像了。
16. 朝堂较量
这一个秋天,王检详看来的确是太闲了。
他似乎时时在意着苏络的行踪,赵宗实几次找苏络倾吐心中块垒,无论是约茶楼还是约酒肆,他都会不请自到。
次数多了,赵宗实自然看出端倪来,背着苏络,取笑于他。
“我说二弟,你若是有龙阳之好,哥哥买几个娈童送你便是,莫要打三弟主意。”
“十三郎误会了,我不过是兄弟情深,想跟二位一起吟风醉月罢了。”
“但愿是为兄想多了。不过,咱臭话撂在这里,你若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不饶你。”
“十三郎当真以为苏御史是吃素的?她不欺负别人,便是烧高香了,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招惹她?”
王逸口中的“她”,到了赵宗实耳中眼中心中俱是“他”。
王逸在勒住马缰,嗤笑一声。
这十三郎纯属多虑了,谁没事去会欺负一个聪明伶俐又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是,性子绵了也干不了台谏官。”
聊到最后,赵宗实开怀大笑,一裹马腹,飞驰而去。
王逸纵马追去。
次日,崇政殿上。
朝议正酣,苏络手持笏板跨前两步深深一躬,朗声说道:“臣请圣上于京师设立女学,选聪慧女子入学,授以诗书礼乐,使女子亦能明理知义,裨益世道。”
殿中先是一静,旋即炸开了锅。
“荒唐!”一个穿紫色袍子胡子有点花白的官员出列,须发皆张,“女子无才便是德,苏御史此举,是乱天下之道!”
苏络定睛一看,居然是作为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梁应适。
苏络暗暗叫苦,这位大财政部长正是探花郎梁昭的亲爹,她与梁昭关系甚铁,还真不好跟老人家针尖对麦芒。
“女子读书何用?”另一人冷笑,“莫非苏御史还想让她们也来考科举?”
说话之人是枢密院副使贾亦道,他瞪着苏络,脸色比身上的绯袍还红。
哈哈哈,嘿嘿嘿,殿中哄笑声四起。
苏络神色不变,拱手道:“女子读书,不为科举,为明理。母贤则子孝,妻慧则家和。”
“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的命运。所以,女子有学识,受益的是一家一族,岂是无用?”
“苏御史这般为女子说话,”礼部一个姓王的侍郎斜眼睨着她,语带轻佻,“本官看你眉清目秀,纤弱细瘦,长相颇似女子。”
“莫不是哪家小娘子穿了官袍,混进朝堂来了?”
哄笑声更甚,潮水般涌来。
苏络心头一凛,面色却沉静如水:“王侍郎脸黑如炭生下来没的选择,本官眉目清秀也是没的选择。”
她不只一次听别人议起这王侍郎,都称她王黑炭,便不着痕迹地来了一记回旋镖。
官家听得饶有趣味,苏络话音一落,他当时忍俊不禁。
这苏爱卿年纪不大,嘴码着实厉害,难怪那些老臣背后称他“铁齿铜牙苏子梅”。
“就事论事,王侍郎不可诋毁言官!”
一声怒喝如雷响起,苏络不要抬头,也晓得是范夫子在维护她。
嘿嘿,上阵还须川蜀兵。
“设立女学,并非不可行。前朝有女教之先例,本朝亦不乏才女。此事可以商榷,远非荒唐之论。”自己弟子被怼,文彦博站不住了,赶紧出列护犊。
奏吧,目光沉沉扫过那几个笑得最欢的同僚。
“臣附议。女子读书,于教化有益。不妨先择一二处试办,观其成效,再议推广。”跟着附议的是欧阳修。
殿中笑声渐歇。
范老头、文相与大学士同时开口,这分量也没谁了,那些官员趁乱摸个鱼起个哄可以,谁也不想往铁板上踢。
御座上,仁宗收起笑容,捻须沉吟片刻,和起稀泥业:“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百官山呼,鱼贯而出。
苏络走在最后,经过文彦博身边时,老人低声道:“你的折子,老夫看了。想法甚好,但不可操之过急。”
苏络垂眸:“谢恩师刚才……”
文彦博摆摆手,迈步往外走,声音悠悠飘散在风里:“时候不对。”
时候不对?什么时候才是对的?苏络立在殿门外,望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天思忖着,心下不由得一个激灵:莫不是文相对那曹皇后和长公主都有防范?
怕牝鸡司晨?
欧阳修缓缓走过来,赞许地朝她点点头:“一位好母亲,能决定三代人的命运。老夫对苏御史这句话感同深受,老夫支持你。”
苏络感激地虚扶了老夫子一把:“谢谢学士大人,您慢走。”
望着欧阳老先生远去的背影,苏络后知后觉,蓦然记起前世看过的“画荻教子”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可不就是欧阳修与他的母亲郑氏?
若没有这么一位知识渊博深明大义的母亲,从小教导,四岁失怙家境贫寒的欧阳修,哪有机会立在这朝堂之上?哪有机会成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难怪郑氏与孟母、岳母、陶母并称“中国古代四大贤母”。
女学这事当真要坚持下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苏络深吸一口气,决定借怡安公主的坡下自己的驴。
他转身往御史台走去。
入夜,络园。
苏络在灯下拨着算筹,将这半年多的俸钱、职钱、衣赐、茶汤钱一一录在册上。
金嬷嬷端着热饮进来,放在案头,瞟见那一串串数字,忍不住咋舌:“公子做了不到一年官,竟攒下这许多?”
苏络并未抬头,笔下依旧不停。
“京官清苦,我这还算少的。那些在要津的,更有冰敬炭敬节序馈送。不过这里主要是官家赏赐。”
官家赏赐尚余七百贯,做个营生足够有余。
金嬷嬷不懂这些,只笑道:“那公子攒这些钱,可是要娶娘子下聘礼?”
苏络搁下笔,望着窗外月色,良久不语。
她是女儿身,自然用不着攒嫁妆娶娘子,可她要接母亲来京。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程夫人正与嫂嫂王弗,在眉山纱縠行操持着那间丝绸铺。
父亲与两位兄长游学在外,一去经年。
加上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偌大个家里剩得全是妇道人家。
而她这个女儿苏小妹,生了一子,月子里被婆家虐回亲家,婆母又跑到苏家骂她不孝,还抢走了孩儿,害她病情加重一命呜呼。
唯一的亲生女,死在自己婆家,关键这个婆家还是母亲的兄长家。
里外夹击,双面煎熬,母亲是如何熬过那段岁月的?
苏络不敢想。
母亲跟人说过,女儿走后,她心如枯井。
心如枯井?或许就是这种心痛心灰,让她长年劳作的身子出了大问题。
程夫人贤妻慈母形象,记载甚多,对于她最终的命运,史书不过寥寥几笔:
【苏母程氏,治平三年卒于眉山。苏洵父子奔丧归蜀丁忧二十七个月。】
二十七个月,那是大苏小苏仕途最关键的三年。
若无这场丁忧,他们非但不用承受失母之痛,还能早些在京师站稳脚跟,避开后来劫数。
苏络眼里含着泪,使劲唤着着唇,咬得下唇都出了牙印子。
前一世母亲独自支撑太过辛劳,就像一盏日夜长明的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
这一世,她既然还有纠正的机会,她就要把丝绸铺开到汴京来,把母亲接来,一家人团聚。
“金嬷嬷,娶亲为时尚早,这些银两我另有他用。”
苏络端起热饮轻啜一口,甜辛爽口,是紫苏饮子。它宽胸导滞,平日里金嬷嬷最爱煮它,再一个就是麦冬饮子。
“也是,公子未及弱冠,倒也不急。”金嬷嬷一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桑家瓦子在汴京东角楼街,是京师最繁华的去处。
这日休沐,苏络一身青布直裰,扮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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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商人模样,在瓦子间穿行半日,终于看中了一处铺面。
那铺子在瓦子东头,临着一条小河,河对岸便是相国寺。
铺面不大,三开间却也够用,好在后头还带着一个院。
院里有五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一口甜水井,墙角还种着一株老石榴树。
“这铺子原是个绸缎庄,”牙人陪着笑,“前头掌柜回乡去了,便托小人赁出去。苏官人要是有意,价钱好商量。”
苏络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又在那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正是秋深,树上枯叶间竟还落了几个红石榴,表皮虽失水多皱,那份红却是不减颜色,让人心生欢喜。
念及家中石榴树,苏络倍感亲切,急忙道:“就这里。”
半月后,“青云锦”的招牌挂了起来。
苏络没有用男伙计,雇的是两个年轻女使,都是汴京本地人,口齿伶俐,手脚勤快。
想起家中贴身侍女春花和秋月,苏络便给她们改名,一个叫夏蝉,一个叫冬雪。
又在铺角开了裁衣作坊,雇了一位姓姜的娘子坐堂。
姜娘子四十来岁,原是成衣铺的针线人,一手裁剪功夫极好。苏络看她老成,又识得字,便让她暂管账目。
“东家,”这日,姜娘子看着苏小妹递来的衣样本,眼睛都直了,“这……这是您画的?”
苏络点点头。
第一个图样是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花,腰间却收得窄窄的,比寻常褙子更显身段。旁边还注着小字:用色不必太艳,月白秋香藕荷皆可。
“如此样式,汴京可没见过。”姜娘子翻着那一叠图样,越看越惊。“东家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络笑了笑,没有搭话。
从哪里得来?从九百多年后得来的呗。
前世那位苏络,闲暇时爱看古装剧,那些衣裳样式,她闭着眼都能画出几十种。此刻正好用上。
生意火得比预想更快。
先是相国寺的尼姑来扯了几尺素绢,回去做了几件贴身小衣,被进香的太太们瞧见,追问是在哪里扯的布。
尔后,有位官人娘子路过桑家瓦子,瞥见橱窗样衣,忍不住进来询价。好看不贵,便买了两件。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月,青云锦的名头便在汴京内宅里传开了。
苏络每日下朝,离开官署,便换了便服来铺子里坐坐。
夏蝉和冬雪在柜台招呼客人,她就坐姜娘子缝台前,一道琢磨新样子。
有时画得兴起,自己一个人画到月上中天也是常有的事儿。索性在店里睡了,次日街上吃了早点,直接骑马去官署。
“东家,“这一日姜娘子提着一件新做好的样衣出来,“您看这件可成?”
那是一袭藕荷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用银钱绣了缠枝莲,腰身收得窄窄的,下摆却微微散开,似那倒垂莲花。
苏络接过来细看,发现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比她画的图样还要好看上三分,直夸姜娘子好手艺。
姜娘子笑道:“是东家的样子好。我在汴京做了二十年裁缝,未曾见过这样巧的心思。”
苏络将那褙子挂在架子上,退后两步细看。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件衣裳上,藕荷色的丝织衣料泛着莹玉般的光芒,似西天五彩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母亲。
娘亲年轻时,也是眉山有名的绣娘。自己的那件红嫁衣,便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画面精美,色彩绚妍,谁看了都离不开眼。
“等铺子再稳一稳,”苏络眉梢带着笑意,对姜娘子说,“我要接一个人来。”
姜娘子轻声问道:“不知东家要接何人?”
苏络摩挲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轻笑道:“我母亲,程夫人。”
对,是程夫人,而不是苏夫人。
母亲最初因苏洵官职被封为县君,后来二哥苏辙官至门下侍郎,母亲直接越过郡君,被封为国夫人和国太夫人。
17. 西山冬狩
御史台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卯时,苏络踏进官署大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横着一道黑煞之气,头在北尾甩南,似一条游动的黑蟒盘桓不去,张着的嘴大有吞天之势。
苏络皱了皱眉,蓦地又想起赵嘉柔来,这位公主就在前天还召她去北苑的重华楼绮霞殿,问一些政事儿。
问的最多的是官家对赵宗实的态度有无变化和几个主政大臣对立储的态度。
有企图者执念不散必当显象,才出了这黑蟒吧。
苏络叹了口气,抬腿走向范夫子的直庐。
直庐大门半掩,外面天已破晓,屋里还没亮透,案几上有一豆橘红色烛光在跳跃。
“范知院?”苏络轻唤一声。
面前摊着的奏疏墨迹未干,端坐案前的老夫子抬起头来:“子梅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眼眸带了几根血丝。
“坐吧。”
“您又是一夜未眠?”苏络提起汤婆子,倒了一盏热汤。她目光落在范镇不语,只将奏疏推到苏络面前。
苏络接过,见字迹潦狂,涂改之处甚多。
【臣伏见自去秋以来,日色屡赤,黑气蔽天。今春寒暑失序,当温而寒,当暑而凉。风自西来,草木尽偃,其势如刀,此皆阴阳失和之象……】
她一行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
黑气蔽日?赏罚不当?小人惑君?
那被点名的邓保吉,可是官家近侍,近日骤升。
那“中书、枢密大臣之罪”,直指宰相陈执中驭下不严,其婢虐杀侍女一案久拖不决。
先生莫不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撞那登闻鼓?
苏络忍不住抬眸望向范镇:“知院,这道疏上去,怕是……”
“怕是回不来了?”范镇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烛光里,三分坦然七分悲壮。
“子梅,”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上的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范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茧纸的木窗,“可这一道,不同。”
窗外,那道黑煞之气依旧横亘天际。
“这道疏上去,无论准与不准,老夫这知谏院是当到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淡然,“可总得有人说话。谏官不言,谁言?”
苏络迈腿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夫子的视线看去,但见晨光正透过黑气边缘,金色的光芒丝丝缕缕,尽落在御史台的灰瓦当上。
“知院,”她轻声道,“你需要下官做甚,只管言语。”
范镇转过脸,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也有欣慰。
“有。”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明日早朝,你不可言语。切记,这谏院,我若回不来,你便是擎大梁者。”
苏络神色一凛,冲着夫子拱手:“我记下了。”
历史上范镇此次谏言,官家并无责怪,还惩办了陈执中将其贬出京师。
官家真正恼这范老夫子,是在来年力谏立储时。范知院三次面见官家,十九次上奏,待命百余日,须发为之白。
大好江山,官家哪甘心花落赵宗实这个便宜侄子?
当然,官家眼里心里也没长公主赵嘉柔什么事,站在女性角度看问题,苏络心底还是隐隐有这份遗憾的。
这封建思想着实害死人,搞得仁宗不顾年老体衰,夜夜在床上耕耘,绞尽脑汁想弄个亲生的带把的来扛大鼎。
范老夫子如此不体恤圣意,被从知谏院提溜到集贤院去修撰史书,无非是官家想让其闭嘴而已。
冬月第一个休沐日,苏络晨起推窗,才发现一夜北风花盛开。
苏络立于廊下,望着那株覆雪的老槐出神,呵出的缕缕白气随着西风袅娜。女使素书捧着手炉追出来:“公子,天冷,出门加件髦衣。”
素书是上个月来的,长相俊俏,眉眼里透着憨厚。
苏络想着接来母亲后,母亲手边总要有个机灵丫头作使唤,家中虽有两位乳娘,可家中杂务颇多。
这才在桑家瓦子找了个牙子,寻得这一小娘子,提早调教。
素书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马蹄声。
素书将那件玄狐鹤氅,给自家公子披上,苏络系了带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才出仪门,便见两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皂靴,亦披着一件玄狐鹤氅,正是赵宗实。
自从与苏络王逸结交后,三人互为犄角,纵马踏花不问青云路,赵宗实眉眼间的阴郁早被温润所取代。
落后半个马身的青骢上,王逸一袭白裘,正懒洋洋地拢着袖口。
“三弟!”赵宗实勒马笑道,“走吧,再磨蹭,日头都高了。”
三人相约今日去西山围场冬狩。
苏络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雪。王逸瞥她一眼,冲她身上氅衣呶嘴道:“这个不错。”
“御史台的炭敬。”苏络拢了拢领口,“今年范知院特意叮嘱多分了我一份。”
赵宗实笑起来:“范镇这是把你当亲儿子疼。”三骑踏雪出城,径往西山而去。
西山围场处于汴京西南四十里,本是皇家秋曰白藏之地,冬日里少有人至。雪后山野一片白茫,唯余几株散长老松尖上苍翠。
远望,似白玉上镶嵌的绿松石。
赵宗实一马当先,驰上一处缓坡,勒马四望。朔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
“好雪!”他长吁一口气,转身望向身后两人,“难得苍天助兴,这半年在羽林军着实闷坏了。”
王逸慢悠悠跟上来,闻言嗤笑一声:“十三郎这话说的,朝庭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位置,你倒说闷。”
“三弟,在御史台可还顺遂?”赵宗实冲苏络扬了扬下巴。
苏络点点头,抿唇一笑:“还好,范知院待我极是亲厚。”
“那就好。”赵宗实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苏络心头一颤,面上不动声色:“大哥请讲。”
赵宗实驱马走近些,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右厢近日出缺,从五品指挥使,我想举荐你过去。”
一只雀子飞过,树上白雪簌簌而落。苏络捻着手中缰绳,半天没有言语。
“从七品到从五品,连跃三级。”赵宗实看着苏络,目光诚挚,“你在御史台熬资历,少说也得五六年。来羽林军,咱们兄弟遇事好商量。”
王逸心内暗惊,忽然开口:“十三郎,这事——”
这赵宗实对苏络的喜欢,虽说有兄弟情这层外衣,也让他不安。
她不是苏络,她是他的苏小妹,若是进了羽林军,被赵宗实发现女儿身,虽说他与高滔滔青梅竹马,焉知他不会为了苏小妹改变底线?
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欺君之罪无解。
苏络是穿越者,知晓历史,全然不像王逸这样杞人忧天。
历史上四百二十一位皇帝中,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就这是宋英宗赵曙,也就是眼前的赵宗实,再一个就是明孝宗朱佑樘。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一个是官家养子,一个是曹皇后养女。三岁相识,一起长大,十六岁就被赐婚。天子娶媳皇后嫁女,当时成为美谈。
“清臣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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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赵宗实抬手止他,仍望着苏络,“三弟,你意下如何?”
苏络垂下眼眸,望着马鬃上落的那层薄雪。从五品,连升三级,换了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她不能去。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每日点卯验身交接兵符。那些老吏眼睛比刀子还利,她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再一个,在朝堂上才有话语权,才能纵横捭阖,才能更好地为兄长铺路。若是到了羽林军,自己官职是升了,可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她抬起头,迎上赵宗实殷切目光。
“大哥厚爱,”苏络沉声道,“弟感激不尽,但不能受。”
“却是为何?”赵宗实毫不掩饰眸中的失望。
“弟在御史台,为的是能往上谏言。”苏络语声平静,“去了羽林军,便没这么方便了。大哥想让弟做一柄刀,还是想当一张嘴?”
苏络能写会道,敢说敢道,乃是谏官一流。赵宗实沉默了。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三人的肩头帽檐马鬃上皆白了。
远处松林,则被雪雾笼得影影绰绰,似未干水墨画。
良久,赵宗实轻叹一声:“是为兄思虑不周。”随之歉然一笑,“你这性子,这口才,确实该留在台谏。”
“也罢。羽林军中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何时想来了,说话。”
苏络正要道谢,王逸忽然马鞭一指:“鹿!”言未落便搭弓射箭,小鹿中箭,落荒而逃,王逸打马追出。
赵宗实眼神一亮,也打马赶去。风雪扑面而来,苏络拢紧氅衣,催马跟上。
三骑没入茫茫雪海,蹄印蜿蜓,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回城已是黄昏,三人猎到一只鹿,一只獐子,六只野鸡,倒也收获颇丰。
汴京的街巷灯火初上,雪光映着烛光,有一种奇幻之美。
苏络在御史台门口下马,向两人拱手道别。
赵宗实扔过来一只獐子,王逸扔过来两只野鸡,均叮嘱她雪天路滑明日上朝当心。
苏络全扔到赵宗实马上:“这些野味,你送到御膳房去,给官家尝尝鲜才是。”
“那就听三弟的。”赵宗实笑着掉转马头,疾驶而去。
王逸勒着马缰绳不动,目光瞥向苏络:“今年春节,休沐一月,可留京师?”
自打发现他这三弟是女儿身,他说话清冷依旧,却是少了促侠。
休沐一月?这么多的么?
往后推九百年,可是连调休才凑一周的。苏络蓦然记起,历朝历代公务员中,大宋朝朝最幸福。
薪水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休沐多,上元寒食端午中秋重阳元旦春节,这些节日会休沐。
立春夏至冬至这些时令也会休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假日多达一百二十天。
重生于这个朝代,还是生在眉山苏家,总是值得庆幸。
“我回川接我娘亲前来。”苏络莞尔一笑道。“如何走?”
“陆路,骑马。”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冷的天,她一个小娘子骑马奔袭千里,如何让人放心。
王逸斜睨一笑:“我也正好入川访友,到时不若一起。”说罢,不等苏络表态,亦拨马转身,青骢马蹄嘚嘚踏雪而去。
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苏络怔在原地。
“公子为何不进门?”素书笑问,苏络方才惊醒。
她脸暗暗地红了一下,跳下马来。素书出来接了马缰绳。
院中老槐覆雪,枝丫间漏下点点斑斑昏黄的灯光。
苏络踏着新雪走过,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忽然低笑自语:“难得,瑞雪兆丰年。”
18. 返蜀遇匪
书房中,一灯如豆。
苏络起身拨了拨松油灯的芯子,复又坐回桌案前提起狼毫。
她决意提笔修书一封,寄往眉山,让母亲早做准备。
绸铺与家中杂物该处理的就处理,若运到京师来成本实在太高。
信中曰:女儿在京师开绸铺,生意极好人手不够,盼母亲前来京中坐镇。您老人家来的,不必亲自动手哦,指点女孩们便可。
春节前夕,女儿将回川。正好兄长们明年也要赴京科考,不若一同前来,望提早处理杂物,轻便为上。
自己在京为官,她没敢说。
次日便遣素书送到急递铺。急递铺有驿骑,奔驰道上时,白天鸣铃,夜间举火,撞死人可不负责任。
他们铺铺换马,数铺换人,风雨无阻,昼夜兼程,不日便可到眉山。
信送出去那夜,苏络在石榴树下站了许久。
雪后初霁,月色如霜,照着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前世母亲独守眉山那些年,不知有多少个月夜,也是这样一个人站着,冲着京师方向望穿秋水。
这一世,她要让母亲来汴京看月亮,和她这个女儿一起,和丈夫儿子们一起。
而不是这么多年孑然一身,逝时,身边都没个至亲之人。
风过处,枯枝轻响。苏络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卧房安寝。
自这日起,她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日子很快到了腊月二十,这天御史台封印。苏络将最后一份卷宗归入架阁库,转身时,正撞见王七抱着一叠门神年画进来。
“苏御史,今年可要带几张回蜀中?”老吏笑呵呵地递上,“这是台里老规矩,年年都印,图个吉利。”
“谢谢您。”苏络连忙道谢接过。
想起眉山老宅那两扇黑漆漆木门,年年都要贴这怒目圆睁的秦琼敬德,红的纸与黑的门两两映照,若是地上檐脊上在铺满白的雪,那真是极好看的。
她唇角笑意殷殷。
走出御史台时,天空飘起细雪。那些雪沫子影影绰绰似一群晶莹的小虫子,在风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飞。
今冬的雪真多,一场接一场。苏络心底感叹。
她立在檐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骑青骢飞奔而来。
“何时动身?”王逸唇角上扬,眸子里深情涌动。这次进川英雄护美,他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可脸上并未表露太多。
“待我给恩师和欧阳先生送完年礼,便出发。”
“好,我去跟十三郎辞个行。”王逸说完,打马而去。
苏络来到榆林巷文府。
门子见了她,笑得满脸褶子:“苏状元来了?今日个您可是赶巧了,相爷正要出门,再晚一刻可就遇不着了。”
苏络被让进澄怀阁时,文彦博正立在案前,亲自封装几匣子湖笔。
见她进来,老人搁下手中的活儿,笑道:“子梅来得正好,这几支紫毫是湖州新贡,你带回去使。”
“恩师,”苏络一脸赧色,“如此贵重,我如何收的?”
文彦博摆摆手:“老夫这湖笔不花钱,官家赏的,见者有份。”
说着不由分说,将一匣子笔塞到她手里。
苏络只得收了,又将马鞍上解下的两个油纸包捧上来:“这是眉州老宅寄来的腊肉和香肠,家母亲手做的,送与恩师尝尝。”
文彦博接过,凑近闻了闻,眉眼舒展开来:“这味正道,替我谢过令堂。”顿了顿又问:“听说你要回蜀中过年?”
“年后,家父同哥哥们将游学至京,家母一人独居,我放心不下。正好趁年节休沐接她来京中同住。”
一说起家人,一说起自己的打算,苏络脸上笑意便无遮无拦。
“孝心可嘉。”文彦博拍拍她肩,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和,“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从文府出来,又往甜水巷。
欧阳修的家比文府还简素,小小的三进院落,门前连石鼓都没有。
苏络叩门,小童探出头来,见是她语调欢快:“苏状元来了,先生正念叨你呢!”说着赶紧动手开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童子引着苏络穿过垂花门一路往里走。
及至书房门前,档帘被撩起,穿灰色襦衣眉梢飞起的欧阳修探出头来:“子梅来了?快进来坐”
苏络入内却见一位青衫老者踞坐案前,正举着一卷书细看。
“范知院?”苏络语气中透着惊喜,连忙见礼。
范镇撩起眼皮:“怎的,只许你来给欧阳永叔送年礼,不许老夫来?”
欧阳修拿起案上叠素纸晃了晃,笑道:“子梅莫听他扯,景仁兄是来讨债的。我欠他一篇序,欠三年了。”
三人说笑一阵,苏络将带来的年礼奉上。
欧阳修接过那包腊味,也是赞不绝口:“这才是好东西。京里那些山珍海味,吃多了腻,老夫最喜这一口家常。”
范镇眼睛离了书卷,瞥向小同乡添言道:“子梅此番回蜀,路上须得当心,年节时分,道上不太平。”
苏络心头微凛,点头称是。
“山高路远,你一个人走?”欧阳修看看苏络,又看看窗外飘着的雪花,忽然忧心道。
“有伴。一位友人同行。”想起同行者,苏络脸颊有点烧。
“那就好,有人做伴老夫就放心了。”欧阳修抚须大笑。
“先生,马上就春节了,您还要出使契丹?”苏络问道。就在前日,官家任命先生担任贺契丹登宝位使,去大辽祝贺辽道宗耶律弘基上位。
欧阳修点点头:“两国邦交是大事,礼品已准备停当,明天就走。”
……
腊月二十一这日,大街上去瓦子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京都的年味甚是浓厚。
海东青在头上盘旋,“滴呖呖”“滴呖呖”地叫着。苏络唤了声“青哥儿”,这猛隼便扑扇着翅膀落她肩头上。
自打驯好后,这海东青一直跟苏络生活在络园,今日要返回故里,便想让它去柳屯呆些时日。
她抬手拍了拍它的头:“青哥儿,去柳屯,找虎爷去。”
海东青鸣叫一声,振翅呼啸而去。王逸笑道:“倒是个听话的儿儿。”
王逸腰悬利剑,后背长弓,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裘,只是外头罩了带毛领的黑色氅衣。
两人踏着薄雪出了汴京城,就要踏上入蜀的官道,几骑飞奔而来,当头的身上红披风被西风吹起,猎猎作响。
原来是赵宗实带着几个随从出城相送。
苏络王逸急忙踩蹬下马。
“三弟拿着,路上用得着。”赵宗实下马后递上一件棕色狐氅。
路途遥遥又风雪载图,如此厚实的狐氅可真称得上是雪中送炭了。苏络道谢张手要接,赵宗实却笑着把那件狐氅一把抖开:“天冷,我给三弟披上。”
王逸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不劳十三郎,还是我来吧。”说着给苏络披了,还贴心地给她系牢。
“路途遥远,年礼不甚好带,”赵宗实说着,又从腰间解下一钱袋递过来,“这些钱三弟带着回眉山,替我给两位亲长置办年贷。”
这怎么能行呢?狐氅已经够贵重了。苏络待要推辞,王逸一把抓过:“莫负了十三郎一片心意。”
“还是二弟懂我。”赵宗实笑着拍了拍王逸的肩头,又拱手,满眼的恋恋不舍,“二位仁弟一路保重,年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苏络和王逸拱手完毕,飞身上马。
出城三十里,官道渐窄,两旁山势也渐渐陡起来,偶有寒鸦掠过,嘎嘎南飞。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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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多。”雪花越来越密集,王逸压下速度与苏络并行,瞥过来的目光尽是狡黠,“我可以唤你一声苏小妹了。”
苏小妹?离开家人,好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也不是,前日收到眉山回信,二哥苏辙在信中还唤了自己一声。
苏辙在信中说:【小妹信至,阖家惊喜。母亲晓得你在京开绸庄,泪下沾襟,连声道我儿长大了。】
【父亲捋须不语,却是一脸欢欣。大哥抢过信笺,从头至尾读了三遍,抚掌大笑说咱苏家竟出了个会做生意的,当是有外祖之风。】
苏络读到此处,眼眶发热,不由得莞尔一笑。若是家人知晓她女扮男装,状元及第,位列朝堂,傲骨诤诤,恐怕就是惧多于喜了。
信末,苏辙写道:【你若腊月二十五启程,除夕前当可抵川。母亲叮嘱路上小心,不必太赶,平安要紧。】
信已贴身收好,苏络摸了摸胸前,抬头望向远方。那些山层层叠叠,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线条柔和得如淡笔勾勒的水墨。
“苏小妹!”王逸聊发少年狂,忽然笼口大呼,尔后纵马奔驰起来。
声音清凌,在风里回荡。苏络脸色一红,双腿一勒马腹,便也提了速度。
他们日行夜宿,一连疾行三日,此时已经入陕来到下邽。
这日雪后初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两人由官道转入一道狭谷。山势陡峭,覆着厚雪,积雪从松枝上扑簌簌地落。
“滴呖呖!”“滴呖呖!”海东青急促的鸣叫声破空而来。
“青哥儿?”苏络抬头,盯着半空中那只翅膀不断翕动的大鸟身影惊叫,“它没去虎爷家跟川蜀来了?”
“还真是青哥儿。”王逸勒马也抬头看着那只大鸟,蹙眉道:“不对,青哥儿是在示警。”
“怎的?”苏络问。
王逸侧耳倾听,呼啸的山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杂乱蹄声。
“快,隐起来。”王逸沉声说完,调转马头往后山坳里退,苏络连忙跟上。
已经晚了。
前方山坳转弯处,七八骑涌了出来。
个个穿羊皮袄,戴翻皮帽,脸遮黑巾,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响马?苏络心头一沉。这条道她上次进京时走过,并未遇见劫匪,没想到还真如范夫子所言,年关了不太平。
为首那匪长得一脸横肉,他刀尖一指,声音狠厉,“尔等留下买路钱!”
王逸冷眼瞧着,缓缓将手按上剑柄。
苏络一把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别动。”
又看向响马,大声喝道:“各位,我等是行脚的,身无长物。”
匪首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按剑不动的后生,嘿嘿笑了两声:“胡弄鬼呢。瞧你二人行头,非富即贵,把大氅扒下,给我搜身!”
苏络心头一紧,这鹤氅是赵宗实所送,断断失不得。
她沉下脸来,正要抽下腰中软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疾风,王逸拔剑了。
那剑快得像一道光,直取匪首。
贼人猝不及防,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一剑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
“走!”王逸回头冲苏络喝了一声,剑光再起,逼退涌上来的几人。
苏络无犹豫,翻身上马,催马就往前冲,冲出二三里,忽然发现王逸并未跟上。
她猛然勒马,回头望去。
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青色人影正与数人缠斗。剑光起落间,有人惨叫着落马,其余人团团围了上去。
她咬了咬牙,抽出软鞭,拨马便往回冲。
等冲到近前,王逸已杀了三人,剩下的被他剑势所逼,一时不敢近前。可他左臂也挂了彩,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傻狍子,谁让你回来的?!”王逸瞥见苏络冲回来,脸色都变了。
19. 雪夜驰救
“你才是傻狍子,憨瓜瓜!”苏络回怼。
并不妨碍她手脚麻利地从褡裢里摸出一包东西,扬手撒向响马。
是胡椒粉。
在汴京调料店买了准备路上泡水驱寒用的,没想到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那群响马被辣了眼睛,眼皮艰涩,泪水横流,连连后退。苏络挥鞭就打,鞭鞭带着力道,一声声脆响在山谷中回荡,吓得雀子们扑棱棱振翅高飞。
剩下的几个响马人仰马翻。
王逸挥剑要砍,苏络摆手:“算了,留他们一条狗命。”
王逸冷笑:“除恶务尽,休犯妇人之仁!”说罢挥起长剑跟砍白菜一样,全削了。
看得苏络小心肝直打颤。
不由得又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个故事:程颐与王安石商议如何应对有人反对变法,站在旁边喂鸟的王逸回过头来:“杀。”
这么干脆?那可是一条条的人命啊。公子面无表情,语调平平,却不亚于一记惊雷震得程颐打了一个哆嗦。
前一世她喜欢他的诗词柔美无骨,没承想,这一世还有机会看到这个冷面郎君的另一面。
砍完白菜,王逸伸出食指缓缓抹掉刀锋上的血滴子,将其插入剑鞘,淡声道:“留下,还会豁豁他人。”
言罢,调转马头,打马飞奔而去。
也对,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苏络急忙打马跟上。
途中风大雪急,苏络勒马撒目,发现王逸停在一处山神庙前,正坐在马上打量着断壁残垣。
“这里倒是能暂避风雪。”苏络说道。她先跳下马来,待要扶那王逸下马,王逸摆手:“无碍。”
左臂上血凝暗红,糊了半条袖子,这还叫无碍?没想到一贯浪荡不羁的高岭之花,倒也是个真男儿让人刮目。
王逸自己跳下马来,牵马进庙,拴好马转过身来:“让我看看。”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王逸侧身避开:“不妨事,离心远着呢。”
“别动。”苏络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她半跪着,一任昂贵的鹤氅铺在雪地上,解开他中衣,找到那条伤口。
剑伤,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头药粉细细撒于伤口上。
那是离京前范镇塞给她的,说是去太医院找胡太医求来的御用金疮药,让她带着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真就派上用场了。
“疼吗?”
“不疼。”
她抬眸眼里全是不信,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脸。几息后,忽然抱起他左臂,在他伤口上很孩子气地吹了吹。
她嘴里呵出的热气触到伤口处麻酥酥的,王逸心下一暖,忽然觉得,那条伤口的痛竟是缓了几分。
苏络吹罢,从自己中衣下摆处撕下一截,一圈一圈给他包扎。
不知青哥儿飞哪去了?苏络得空了才想起给他们示警的海东青。
天黑透了,又下起了雪。
外头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雪沫子不断从断壁处往里飘,墙角一片洁白。
苏络从雪下扒出一些枯枝败叶,拢在墙角,拿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细碎柴枝,噼啪作响,映得两张脸忽明忽暗。
“夜里会更冷。”王逸靠在墙上,闭着眼说,“得轮流守夜,不能让火灭了。”
苏络点点头,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又从褡裢里掏出冻硬了的炊饼和酱牛肉,用树枝挑了烤。
王逸定定看着火光里那张柔美的侧脸出神。
良久,才轻笑一声:“苏小妹,”他唤她芳名,声音有些喑哑。
“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冲回来时,我在想什么?”
苏络转眸,跳跃的火光在王检详那向来冷淡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橘红色。
他亦望着她,眸光出奇地黑亮:“我在想,”他唇角一勾,淡然一笑,“这条命,若给你,也算值了。”
这话滚烫,苏络心头猛地一跳,本来冻得发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垂下眼,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地上当即就由红变黑。
外头风雪正紧,两人吃过烤干粮,又温热了自带的茶饮。喝罢,便歇下了。
半夜里,王逸被呻吟声惊醒。他睁开眼,便见她缩在墙角,裹着那件狐氅,整个人蜷成毛绒绒的一团,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苏小妹。”他唤她,声音里带了几分焦灼。
她没有应声,只喃喃自语,想是谵言。
王逸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髦又给她裹紧些,俯身,将她连人带氅打横抱起。
她可真轻,比起荷宴时似乎又瘦了。他一边叹息,一边抱她走到马匹旁,解了她那匹枣红马缰绳,喝道:“跟上!”
又解开自己那匹青骢,翻身而上,将她护在身前。
“抱紧。”他低低说了一声,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拉过她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又用自己身上狐氅将她裹紧。
一夹马腹,冲入漫天风雪。
雪夜的山道,几乎看不清路。
枣红马听话地跟了上来,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几次险些滑倒。王逸一手揽着缰绳,一手紧紧环住怀中人。
平常藏在宽袍大袖中不觉,这时候他才晓得她身子骨有多娇俏。
他心起怜惜,再次裹了裹自己的狐氅,替她挡下前面卷起的冷雪,用整个身子替她挡住后面扑来的朔风。
她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烧着,偶尔往他怀里瑟缩一下嘴里喃喃道冷。
风雪里,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他将她的头往自己胸口又按了按,掖紧氅衣下摆,眸子里尽是焦灼和心疼。得赶紧找户人家,给她消热。
可是雪野茫茫,又是半夜,到哪里找人家去?
王逸勒马,踏亮招子正在辨别方向,“滴呖呖”的叫声再次破空而来。
海东青按下高度飞到了青骢的前头,显然是要引路。
跟着海东青,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户人家。
王逸抱着苏络下马,踉跄着走过去叩门。
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昏迷不醒。手里提着马灯开门的老汉明显吃了一吓,连忙让进茅屋。
“哎哟喂,这是咋了?”老婆婆迎上来,帮忙把苏络扶到炕上。
“遇了响马。”王逸声音沙哑,“她发烧了,烦请婆婆给看看。”
老婆婆伸手探了探苏络额头,又看了看她面色,道:“不妨事,不过是感了风寒,发了汗便好。”说着便去熬起了姜汤。
王逸坐在炕边,低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眸,烧红的双颊,心疼之余皆是庆幸:亏得自己跟了来,若只她一人如何是好?
这蜀道之难,连那太白先生都言难于上青天。
老婆婆端了姜汤进来,他扶她起来,让还迷糊的她靠在自己怀中,嘘着热气,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一缕苍白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他望着那缕日光,心下低语:苏小妹,你要快点好起来。
炕上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又阖了眼睛。那笑容虽然极淡,王逸却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雪后初霁,眉山在望。
王逸出银两买下了老婆婆家的车,将青骢和枣红马驾在车辕上,他坐在辕上赶车,苏络半卧在马车里。
苏络身子已经大好,此时掀开软帘外望,但见那座青灰色城池,静静地卧在山坳里,树梢之上,炊烟袅袅。
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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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前世今生,离京时种种,归来时种种,都在心底翻涌。
“快到了?”王逸的声音里透着轻快。她放下帘子,转头看他,道:“还有十多里,申时前后能到。”
两马矫健,十多里,转瞬即至。
眉山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一道渠。苏家老宅在纱毂行东段,三进院落,灰瓦白墙,门前石阶被岁月打磨得甚是光亮。
“是这?”王逸跳下马车,摸着门环询问。苏络欣喜流泪,大声道:“正是。”
王逸扣响门环,便听见门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青衫布履、眉目俊朗的年轻小郎君,探出头来:“请问,你找何人?”
“二哥。”不待王逸回应,苏络跳下马车,笑着唤了一声。
苏辙看着一身华贵鹤氅的男子,愣了一愣,那张俊美的脸庞隐隐透着熟悉感,却还是不敢相信,他疑惑地问,“你是?”
“二哥,我是小妹啊,苏小妹!”苏络咯咯笑着,拿下帷帽,将头发一甩,三千青丝瞬间披下。
“小妹!”苏辙惊喜大叫,抓着苏络两只胳膊使劲摇晃,“臭丫头!”他声音发哽,“走了快一年,也不多写几封信回来!”
“二哥,还有客人呢。”
苏辙这才松开她,抬头看向王逸,但见那人一身白色狐裘,眉眼清冷至极。
王逸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是……?”苏辙又是一怔,跟自己妹妹一起远道而来还是位小郎君,莫不是……?
“王逸,字清臣。”苏络介绍道,“我在京中的友人,此番结伴同行,路上多亏他照应。”
友人?只是友人么?王逸不着痕迹地丢给苏络一个不满的小眼神。
“原来是清臣兄。”苏辙轻施一礼,王逸还礼。
正要寒暄,门里又涌出几个人来。
当先大步流星走出的是苏轼,方巾青衫,英俊儒雅。
他一见苏络,便大笑起来:“我道谁家马车这般气派,原来是我家小妹荣归故里。”声音清朗,声震寰宇。
“瘦了,京中的米不好吃?”苏轼上下打量妹妹一番,忽然皱眉道。
苏络失笑:“大哥,原先我也不曾胖壮过。”
苏轼还要再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让开,一位中年妇人缓缓走出门来。
正是程夫人。
程夫人身着藕荷色褙子,鬓角已见霜色,眉眼间却依旧清秀。
她望着苏络,湿了眼角。
苏络喉头一哽,轻唤一声:“娘——”
前世那个独自守在眉山,哥哥们至死未能再见一面的母亲,此刻亲亲地站在她面前。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苏络几步上前,跪在雪地里,深深叩下头去,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程夫人弯腰将女儿搀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尔后,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王弗走过来,抱着苏络抹泪,嚷着:“傻小妹,你可回来了,想死嫂嫂了。”
苏络也红了眼圈。这个嫂嫂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却总是拿她当孩子看,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给她留一份。
春花秋月听见门口动静,也跑了出来,一见自家小姐回来了,俱又哭又笑。
苏络看向两位乳娘,任氏站一旁,笑得眉角都起了菊花褶子:“小姐,快来认认你二嫂。”
任氏杨氏一闪身,一身段窈窕的娘子,便出现在苏络面前,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那气度不似寻常女子。
史棠打量着一袭男装的苏络,那似秋水清月般的眸子里噙着浅笑:“小妹?”
“二嫂?”苏络眉梢挑着笑意,看向苏辙。她离家不过一载,二哥居然也娶娘子了。
王逸立在马车旁,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漫天雪地里,这一幕着实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