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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荷宴中毒

作者:安坤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月廿五,曹皇后于慈元宫设赏荷宴。


    雁池中莲开正盛,红荷明艳,白荷清雅,圆叶亭亭如盖。


    太掖亭中,珠帘半卷,端坐着宗室命妇。亭台楼阁,玉立着勋贵重臣。


    风过处,荷香漫上琼筵。


    谁都知道,此等宴会,说是赏花,实则是皇家暑日里的一份恩典。


    苏络坐在东廊席间,面前青玉碟里,除了各色糕点,还摆了生莲子和煮熟的菱角,倒也应景得很。


    “三弟,”赵宗实走过来,低声道,“可是暑热难当,你面色有些绯红?”


    “无妨。”苏络笑笑,“不过是这荷香浓郁,熏得有些乏力罢了。呵呵,暖风熏得游人醉嘛。”


    苏络说完又有点尬,他愣是把人家南宋林升的诗扯北宋来了。


    还好,十三郎以为是他的才子义弟出口成章,不晓得她大脑会出现一息的卡BUG或者说是时空错位。


    王逸在旁悠悠摇着一柄扇子,闻言瞥她一眼,那目光似笑非笑。


    赵宗实提醒道:“三弟是今科状元,该去给皇后见个礼”。


    苏络展颜一笑:“娘娘千岁,母仪天下,有机会一睹风范,何其有幸。”说罢,便随赵宗实去主位席上给曹皇后见礼。


    曹皇后满眼慈爱,问了些家常,便要他们回去坐了。


    回桌后,苏络刚落座,王逸也挨着坐下,苏络暗暗蹙眉。


    隔壁桌上,坐着一位小娘子。


    一袭石榴红裙,鬓边簪了绢荷,眉眼间甚是娇艳。她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抛来,掠过苏络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苏络垂眸饮茶,只当不觉。


    王逸显然也发觉了。


    他捏着下颌,轻笑道:“那是狄家小娘子狄苓儿,你拒过她的婚,她可是记仇得很。”


    苏络看向狄苓儿。


    又记起狄家当初榜下捉婿来,原来她就是狄家大小姐,长得确实不错。


    若自己是男儿身,或可考虑。


    老泰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真正的实权派,虽然马上要被知陈州了,但瘦死骆驼尚比马大。


    怡安公主赵嘉柔是最后到场的。


    她身着藕荷色抹胸襦裙,外面搭了软烟罗的直领对襟衫,腰间斜斜地系了一条粉色宫绦,雪色披帛薄如蝉翼,飘逸如云。


    色彩层层叠叠,却又仙气飘飘。


    汉服之美让苏络看的有点傻眼。


    怡安公主扫了一眼,目光在苏络身上打了个旋,便定格在另一桌的狄苓儿身上。


    她给玲珑施了个眼色,便带着言柄去给母后见礼。


    玲珑姗姗走到狄苓儿身边,俯道低语:“狄小娘子,长公主想见你,请移步说话。”


    狄苓儿指指自己鼻尖:“怡安公主,找民女?”


    玲珑忍住笑,点点头:“正是。”


    狄苓儿跟着玲珑往外走,浑然不知制科进士们夸官游街那日,承恩酒楼上的一幕。


    当时承恩酒楼二楼雅间,一位头戴帷帽的锦衣娘子临窗而立。


    她就是封号“怡安”的长公主赵嘉柔。


    赵嘉柔也重生回来,上一世被父皇指婚嫁了奇丑的表舅,白瞎了大好年华不说,还搭上了一条小命。


    这一世她决意要吸取教训,自个儿早下手选个合眼缘的小郎君做驸马。


    透过支摘窗口,看着马上芝兰玉树清秀温润的状元郎,赵嘉柔心下十二分的满意,“就他了。”


    笑容还挑在眉梢,没承想人家小娘子比她大方,赵嘉柔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哪个贱人,敢跟本宫抢人?”


    手执拂尘,躬身立于一侧的大伴言柄,轻声慢语道:“公主,似是那枢相府千金。”


    春日宴上,狄苓儿来过两回,有一回还跟言柄走了个对面,自是认得。


    “哼,她这是不想好了?!”赵嘉柔嗤笑一声,一甩袍袖,转身下楼。


    言柄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门口,还不忘朝几个暗卫施了下眼色。


    虽说苏络断袖钓金龟婿的事儿打了水漂,赵嘉柔还是记仇,要给狄家小娘子点颜色看看。


    今日这狄苓儿便是撞枪口上了。


    “苏状元。”苏络与十三郎正聊得起劲,忽有一声清凌凌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苏络抬眸,狄苓儿不知何时已行至席前,手里捧着白玉盏:“这是荷花饮,最是解暑。”


    她笑吟吟递过来,“状元方才说熏得乏,饮了个,保管清爽。”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苏络起身还礼:“狄姑娘费心了,在下——”


    “怎么?”狄苓儿歪头看她,一脸的人畜无害:“状元公莫非是嫌弃我粗手粗脚,调的饮子不好喝?”


    这话说得俏皮,已有几位命妇掩唇轻笑。


    曹皇后在高座上亦含笑望向这边,苏络骑虎难下,只好伸手接过玉盏,送至唇边。


    王逸的扇子忽然停了,刚要举手制止,苏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中宫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量这狄家小娘子也不敢做妖。


    苏络仰头,一饮而尽。


    “状元公果然豪爽。”狄苓儿眉梢一挑,笑道。一炷香后,苏络才知道自己错了。


    热,缓缓从腹中升起,继而转成燥热,她端坐席间,不动声色地摇着扇子,只当是中了暑气。


    只片刻工夫,便像炭火入怀,熔岩奔涌,两颊烫得厉害,心肝都在打颤,她只好狠狠掐着指尖。


    “三弟?”赵宗实察觉不对,“你有何不妥?”


    “热……”苏络的声音已经发飘,意识开始模糊。


    王逸瞪了狄苓儿一眼,霍然起身。


    他走到苏络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向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冷淡,此刻却只剩一片黯沉。


    “三弟身体抱恙,需要歇息。”言罢,不待赵宗实答话,便扶苏络起身。


    苏络双眼迷离,脚步虚浮,已经走不得路了,他索性将其打横抱起。


    赵宗实一脸担心,跟着站起来:“清臣?”


    “片刻就回。”王逸头也不回,抱着人已穿过珠帘,大步而去。


    看到这一幕,狄苓儿也跟着站起来,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主桌上的赵嘉柔。


    怡安公主想害她?这杯饮子是给她狄苓儿准备的,她端了找那苏状元示好,没想到……


    她何时招惹了这位,怎的想不起来?狄苓儿颓然落座。


    太液池西畔,是一处偏殿,甚是僻静。


    王逸一脚踢开殿门,抱着人直奔后殿。


    那里有一方沐桶,是备了给嫔妃更衣沐浴用的,撒了荷瓣的清水尚有余温。


    王逸蹲下身子,让苏络靠木桶半坐,一脸焦急:“咳,你还好吧?”


    药力一阵一阵涌上来,苏络死死抓着王逸袖口,唇不受控制地往王逸脸上凑。


    “咳,你还真是断袖啊。”王逸嘟囔着躲开那张桃花面,伸手一探额头,吃了一吓:怎的这么烫?


    方才狄苓儿递来的那盏荷花饮,看来是罪魁祸首,当时自己当机立断打掉白玉盏就好了。


    现在只剩一个法子:清水浸泡,压下燥热。


    苏络灼红的双眸带了水色,眼光亮得吓人,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一个劲地揪着王逸的领口,嘴里喃喃着:“救我,救我。”


    “你可给我老实点,本公子可是一世英名。”王逸打掉苏络的的手,伸手解开她衣带。


    青衫散开,露出糯白中衣,随之又解开中衣系带。


    这是甚?


    只见层层白绫,从胸口缠到腰际,缠得那样紧,那样密。


    白绫之下,隐约透出一抹小桃红。


    王逸呼吸一滞,手顿在半空。


    可能刚才无意见碰了塞头,白绫忽的圈圈松开,露出少女的冰肌玉骨,和一条绣了并蒂莲的红肚兜。


    花下有字:苏小妹。


    原来她是小娘子,叫苏小妹?!


    王逸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别过脸去。


    心下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个号称“家有拙荆”的状元公,在朝堂拍案而起,把三司使拉下马的少年才俊,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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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垂眸看她。


    她已昏沉过去,脸颊如霞,三千青丝散落肩头,睫毛长长,唇瓣微翕。


    那模样柔美之极,和方才清俊自持的苏御史判若两人。


    “还好。”震惊之后,王逸忽然轻笑,低低说道,“还好你是女子。”


    否则,否则这些日子,那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念头,看见赵宗实与她亲密交谈时莫名不快……


    他差点以为有龙阳之好的是自己。


    不见想见,见面就开怼,他针对她其实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沦陷。


    王逸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将人再次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沐桶。


    清水漫过,那薄如蝉翼的罗纱衫子,半解的白绫,和绣了芳名的红肚兜,均在水中氤氲开来。


    她靠在桶壁上,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


    王逸走到屏风外,背过身去坐候。


    阳光斜穿朱户,荷香扑入鼻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安下心来。


    良久,苏络醒来,看见木桶中的自己,“喛哟”一声,急忙掩怀。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王逸起身,倒走至屏风内,将她的外衣从背后递上。语气又变得冷傲起来。


    哎呀,男女大防,这女儿身岂不是……?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掉马的后果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王逸边说,边往外走去。


    他不会出卖她。苏络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苏络从屏风后走出。


    青衫已重新穿好,发髻已重新挽起,只是面颊还残留着淡淡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水珠。


    王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络不敢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太掖亭已在望,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苏络忽然停住脚步。


    “王逸?”


    “嗯?”王逸顿住脚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今日之事……?”


    “今日无事。”王逸打断她,轻语,“你酒量浅,在偏殿歇了一个时辰。我陪着你。”


    苏络抬眸,认识这么久,他言语间头回这么温柔,没有高冷,也没有促狭。


    赵宗实站在廊下,正朝这里远眺,见他们走近,急忙招手:“二弟,三弟,可算回来了。”


    王逸脸上笑容湮灭了。


    “十三郎,”他淡淡道,“你倒是会等人。”


    赵宗实不明所以,笑道:“我不等二位贤弟,等谁?”


    王逸侧眸看了苏络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醋意。


    三人重新落座,狄苓儿过来道歉。


    “苏状元,我……”她愤怒地目光掠过人群,寻找赵嘉柔,却发现她早离席了,她的大伴言柄和侍女玲珑也不见踪影。


    “苏状元,请您相信,不过是有人假我之手。”


    “狄苓儿,你好大的胆子,敢害我义弟!”赵宗实怒不可遏,挥手就要叫禁衣卫拿下。


    狄苓儿一炉子跪下:“请赵将军明查,我断无害苏状元之意。”


    “罢了,大哥,并无甚大碍。”苏络摆了摆手。


    吃点亏就吃点吧,她不能搅了曹皇后的荷花宴。


    她原想这是怡安公主的一箭双雕之计,又想怡安公主给自己派了任务,自是不会再害她。


    很显然,公主的目标是这狄苓儿。


    她自然想不到,自己是抬作俑者,皆因她这个状元郎是个人样子,公主泼醋报夸官那日一语之仇。


    从慈元宫出来,已是斜阳日暮,倦鸦归巢。


    苏络回络园。


    金嬷嬷看她回来,放下长帚,笑道:“公子下午饮酒了吧,我煮了些莲子粥,能护肠胃。”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


    苏络吃了一碗粥,金嬷嬷又端来蒸卷儿,苏络摆摆手,道吃不下了。


    金嬷嬷又叹了口气,自家这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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