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曹皇后于慈元宫设赏荷宴。
雁池中莲开正盛,红荷明艳,白荷清雅,圆叶亭亭如盖。
太掖亭中,珠帘半卷,端坐着宗室命妇。亭台楼阁,玉立着勋贵重臣。
风过处,荷香漫上琼筵。
谁都知道,此等宴会,说是赏花,实则是皇家暑日里的一份恩典。
苏络坐在东廊席间,面前青玉碟里,除了各色糕点,还摆了生莲子和煮熟的菱角,倒也应景得很。
“三弟,”赵宗实走过来,低声道,“可是暑热难当,你面色有些绯红?”
“无妨。”苏络笑笑,“不过是这荷香浓郁,熏得有些乏力罢了。呵呵,暖风熏得游人醉嘛。”
苏络说完又有点尬,他愣是把人家南宋林升的诗扯北宋来了。
还好,十三郎以为是他的才子义弟出口成章,不晓得她大脑会出现一息的卡BUG或者说是时空错位。
王逸在旁悠悠摇着一柄扇子,闻言瞥她一眼,那目光似笑非笑。
赵宗实提醒道:“三弟是今科状元,该去给皇后见个礼”。
苏络展颜一笑:“娘娘千岁,母仪天下,有机会一睹风范,何其有幸。”说罢,便随赵宗实去主位席上给曹皇后见礼。
曹皇后满眼慈爱,问了些家常,便要他们回去坐了。
回桌后,苏络刚落座,王逸也挨着坐下,苏络暗暗蹙眉。
隔壁桌上,坐着一位小娘子。
一袭石榴红裙,鬓边簪了绢荷,眉眼间甚是娇艳。她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抛来,掠过苏络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苏络垂眸饮茶,只当不觉。
王逸显然也发觉了。
他捏着下颌,轻笑道:“那是狄家小娘子狄苓儿,你拒过她的婚,她可是记仇得很。”
苏络看向狄苓儿。
又记起狄家当初榜下捉婿来,原来她就是狄家大小姐,长得确实不错。
若自己是男儿身,或可考虑。
老泰山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那可是真正的实权派,虽然马上要被知陈州了,但瘦死骆驼尚比马大。
怡安公主赵嘉柔是最后到场的。
她身着藕荷色抹胸襦裙,外面搭了软烟罗的直领对襟衫,腰间斜斜地系了一条粉色宫绦,雪色披帛薄如蝉翼,飘逸如云。
色彩层层叠叠,却又仙气飘飘。
汉服之美让苏络看的有点傻眼。
怡安公主扫了一眼,目光在苏络身上打了个旋,便定格在另一桌的狄苓儿身上。
她给玲珑施了个眼色,便带着言柄去给母后见礼。
玲珑姗姗走到狄苓儿身边,俯道低语:“狄小娘子,长公主想见你,请移步说话。”
狄苓儿指指自己鼻尖:“怡安公主,找民女?”
玲珑忍住笑,点点头:“正是。”
狄苓儿跟着玲珑往外走,浑然不知制科进士们夸官游街那日,承恩酒楼上的一幕。
当时承恩酒楼二楼雅间,一位头戴帷帽的锦衣娘子临窗而立。
她就是封号“怡安”的长公主赵嘉柔。
赵嘉柔也重生回来,上一世被父皇指婚嫁了奇丑的表舅,白瞎了大好年华不说,还搭上了一条小命。
这一世她决意要吸取教训,自个儿早下手选个合眼缘的小郎君做驸马。
透过支摘窗口,看着马上芝兰玉树清秀温润的状元郎,赵嘉柔心下十二分的满意,“就他了。”
笑容还挑在眉梢,没承想人家小娘子比她大方,赵嘉柔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哪个贱人,敢跟本宫抢人?”
手执拂尘,躬身立于一侧的大伴言柄,轻声慢语道:“公主,似是那枢相府千金。”
春日宴上,狄苓儿来过两回,有一回还跟言柄走了个对面,自是认得。
“哼,她这是不想好了?!”赵嘉柔嗤笑一声,一甩袍袖,转身下楼。
言柄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门口,还不忘朝几个暗卫施了下眼色。
虽说苏络断袖钓金龟婿的事儿打了水漂,赵嘉柔还是记仇,要给狄家小娘子点颜色看看。
今日这狄苓儿便是撞枪口上了。
“苏状元。”苏络与十三郎正聊得起劲,忽有一声清凌凌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苏络抬眸,狄苓儿不知何时已行至席前,手里捧着白玉盏:“这是荷花饮,最是解暑。”
她笑吟吟递过来,“状元方才说熏得乏,饮了个,保管清爽。”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过来,苏络起身还礼:“狄姑娘费心了,在下——”
“怎么?”狄苓儿歪头看她,一脸的人畜无害:“状元公莫非是嫌弃我粗手粗脚,调的饮子不好喝?”
这话说得俏皮,已有几位命妇掩唇轻笑。
曹皇后在高座上亦含笑望向这边,苏络骑虎难下,只好伸手接过玉盏,送至唇边。
王逸的扇子忽然停了,刚要举手制止,苏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中宫在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量这狄家小娘子也不敢做妖。
苏络仰头,一饮而尽。
“状元公果然豪爽。”狄苓儿眉梢一挑,笑道。一炷香后,苏络才知道自己错了。
热,缓缓从腹中升起,继而转成燥热,她端坐席间,不动声色地摇着扇子,只当是中了暑气。
只片刻工夫,便像炭火入怀,熔岩奔涌,两颊烫得厉害,心肝都在打颤,她只好狠狠掐着指尖。
“三弟?”赵宗实察觉不对,“你有何不妥?”
“热……”苏络的声音已经发飘,意识开始模糊。
王逸瞪了狄苓儿一眼,霍然起身。
他走到苏络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向来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冷淡,此刻却只剩一片黯沉。
“三弟身体抱恙,需要歇息。”言罢,不待赵宗实答话,便扶苏络起身。
苏络双眼迷离,脚步虚浮,已经走不得路了,他索性将其打横抱起。
赵宗实一脸担心,跟着站起来:“清臣?”
“片刻就回。”王逸头也不回,抱着人已穿过珠帘,大步而去。
看到这一幕,狄苓儿也跟着站起来,唇角笑意一点一点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主桌上的赵嘉柔。
怡安公主想害她?这杯饮子是给她狄苓儿准备的,她端了找那苏状元示好,没想到……
她何时招惹了这位,怎的想不起来?狄苓儿颓然落座。
太液池西畔,是一处偏殿,甚是僻静。
王逸一脚踢开殿门,抱着人直奔后殿。
那里有一方沐桶,是备了给嫔妃更衣沐浴用的,撒了荷瓣的清水尚有余温。
王逸蹲下身子,让苏络靠木桶半坐,一脸焦急:“咳,你还好吧?”
药力一阵一阵涌上来,苏络死死抓着王逸袖口,唇不受控制地往王逸脸上凑。
“咳,你还真是断袖啊。”王逸嘟囔着躲开那张桃花面,伸手一探额头,吃了一吓:怎的这么烫?
方才狄苓儿递来的那盏荷花饮,看来是罪魁祸首,当时自己当机立断打掉白玉盏就好了。
现在只剩一个法子:清水浸泡,压下燥热。
苏络灼红的双眸带了水色,眼光亮得吓人,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一个劲地揪着王逸的领口,嘴里喃喃着:“救我,救我。”
“你可给我老实点,本公子可是一世英名。”王逸打掉苏络的的手,伸手解开她衣带。
青衫散开,露出糯白中衣,随之又解开中衣系带。
这是甚?
只见层层白绫,从胸口缠到腰际,缠得那样紧,那样密。
白绫之下,隐约透出一抹小桃红。
王逸呼吸一滞,手顿在半空。
可能刚才无意见碰了塞头,白绫忽的圈圈松开,露出少女的冰肌玉骨,和一条绣了并蒂莲的红肚兜。
花下有字:苏小妹。
原来她是小娘子,叫苏小妹?!
王逸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别过脸去。
心下却升起一种隐秘的欢喜,原来这个号称“家有拙荆”的状元公,在朝堂拍案而起,把三司使拉下马的少年才俊,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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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垂眸看她。
她已昏沉过去,脸颊如霞,三千青丝散落肩头,睫毛长长,唇瓣微翕。
那模样柔美之极,和方才清俊自持的苏御史判若两人。
“还好。”震惊之后,王逸忽然轻笑,低低说道,“还好你是女子。”
否则,否则这些日子,那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念头,看见赵宗实与她亲密交谈时莫名不快……
他差点以为有龙阳之好的是自己。
不见想见,见面就开怼,他针对她其实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沦陷。
王逸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将人再次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沐桶。
清水漫过,那薄如蝉翼的罗纱衫子,半解的白绫,和绣了芳名的红肚兜,均在水中氤氲开来。
她靠在桶壁上,眉头微微舒展,面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
王逸走到屏风外,背过身去坐候。
阳光斜穿朱户,荷香扑入鼻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安下心来。
良久,苏络醒来,看见木桶中的自己,“喛哟”一声,急忙掩怀。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王逸起身,倒走至屏风内,将她的外衣从背后递上。语气又变得冷傲起来。
哎呀,男女大防,这女儿身岂不是……?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掉马的后果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王逸边说,边往外走去。
他不会出卖她。苏络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苏络从屏风后走出。
青衫已重新穿好,发髻已重新挽起,只是面颊还残留着淡淡绯红,眼睫上还沾着未干水珠。
王逸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苏络不敢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太掖亭已在望,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苏络忽然停住脚步。
“王逸?”
“嗯?”王逸顿住脚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今日之事……?”
“今日无事。”王逸打断她,轻语,“你酒量浅,在偏殿歇了一个时辰。我陪着你。”
苏络抬眸,认识这么久,他言语间头回这么温柔,没有高冷,也没有促狭。
赵宗实站在廊下,正朝这里远眺,见他们走近,急忙招手:“二弟,三弟,可算回来了。”
王逸脸上笑容湮灭了。
“十三郎,”他淡淡道,“你倒是会等人。”
赵宗实不明所以,笑道:“我不等二位贤弟,等谁?”
王逸侧眸看了苏络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莫名醋意。
三人重新落座,狄苓儿过来道歉。
“苏状元,我……”她愤怒地目光掠过人群,寻找赵嘉柔,却发现她早离席了,她的大伴言柄和侍女玲珑也不见踪影。
“苏状元,请您相信,不过是有人假我之手。”
“狄苓儿,你好大的胆子,敢害我义弟!”赵宗实怒不可遏,挥手就要叫禁衣卫拿下。
狄苓儿一炉子跪下:“请赵将军明查,我断无害苏状元之意。”
“罢了,大哥,并无甚大碍。”苏络摆了摆手。
吃点亏就吃点吧,她不能搅了曹皇后的荷花宴。
她原想这是怡安公主的一箭双雕之计,又想怡安公主给自己派了任务,自是不会再害她。
很显然,公主的目标是这狄苓儿。
她自然想不到,自己是抬作俑者,皆因她这个状元郎是个人样子,公主泼醋报夸官那日一语之仇。
从慈元宫出来,已是斜阳日暮,倦鸦归巢。
苏络回络园。
金嬷嬷看她回来,放下长帚,笑道:“公子下午饮酒了吧,我煮了些莲子粥,能护肠胃。”
苏络点头,道了声辛苦。
苏络吃了一碗粥,金嬷嬷又端来蒸卷儿,苏络摆摆手,道吃不下了。
金嬷嬷又叹了口气,自家这公子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