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还是琼林宴当日。
苏络被赵嘉柔唤到那重华楼,好不容易溜出来,确又被围猎了。
琼林苑门外,被各色车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络惶惶之际,十余名青衣排众而来,为首管事深施一礼,朗声道:“恭喜苏状元!贺喜苏状元!我家枢相有请,车驾已备,万望赏光。”
枢相?狄青为女求亲?
汴京门阀士族早就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今日盛况更是空前。
皆传今科状元苏络,年未弱冠,容止清峻,文辞华茂,策论深得官家嘉许,早成了诸多权贵眼中的良弼。
家有女儿待字闺中者,皆想钓得此金龟婿。
看来这狄家也不例外。
不待苏络细想,另有一拨豪仆挤上前来,说了同样一通话语。
……
两家针尖对麦芒,把个苏状元围在当中。
四周顿时哗然,这是要抢亲?
苏络抬眼望去,见街角停着几辆马车,朱轮华盖,帘幕低垂,非寻常门户可比。
不由得眉头微蹙。
都是权势滔天,哪座府邸都是好进不好出。这如何是好,三十六计哪一计能破此局?
刚刚在重华宫,用的第七计无中生有?好吧,还是它。
众口悠悠,她自是不敢像在重华宫里那般,厚脸皮地说自个儿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要说,就说家有悍妻吧,这个最容易引起共情。
众目睽睽之下,苏络淡定整了整衣冠,对着枢相管事郑重长揖,朗声道:
“晚生谢枢相青眼相加,然——”她起身,眉眼间笑意温润,“晚生离乡赴考前,拙荆执袖相送,曾立有约。”
满场骤然一静。
连那枢相府管事都怔住了:“状、状元公已娶亲?”
“正是。”苏络袖手而立,神色坦然,“拙荆乃恩师之女,与晚生总角相识。对晚生约束甚严,不得贸然饮酒。”
顿了一息,又道:“否则,她便要亲赴京师,效河东柳氏。”
“河东柳氏?何人?”有人相问。
苏络一怔,这才想起“河东狮吼”这个典故,还是缘于被贬黄州的便宜哥哥苏轼。
这是二十多年后才发生的事儿,难怪无人懂得。
没关系,她只想让人家晓得状元公苏络已有妻室。
枢相府管事瞠目半晌,最终遗憾拱手:“狄某这就回去回禀我家相爷。”
相府千金狄苓儿,年方十七,尚未婚配。夸马游街时,一眼便看上状元郎,喊了一嗓子的便是她。
自谓下手够早,没承想更有早来人。
果然是狄家。苏络心下暗惊,脸色一凛。
狄青立下不世之功,被提拔为枢密使后,备受朝廷猜忌,嘉祐二年知陈州后抑郁而终。
这位相爷所剩时日无多,可否劝得他急流勇退,保住性命?
苏络思忖之际,狄家管事对她拱了拱手,带手下郁郁而去。
将军府豪仆见状,窃窃私语半晌,便也知难而退。
车马渐次离开,苏络从容掸了掸袍角,走到栓马桩去找自己那匹白马。
翻身上马后,她抬眸望向巍巍宫城,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汴京的水,比眉山深多了。”
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淹死在里面。
原想着她重活这一世,就是扶持那个便宜哥哥苏轼,哪承想这事一桩接一桩多的都要扒不开麻了。
可若是不管,良心又如何答应?重文抑武的大宋,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根好苗子,多少人都举着刀要屠了它。
苏络在这内耗,哪里晓得长街尽头醉仙楼上,一道青色身影凭栏而立,早就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王逸把玩着手中玉骨折扇,唇角微扬:“惧内?呵......这状元公,倒是有点意思。”
念及往事,苏络唇角直抽抽。
哼,这小拗相公,这么闲的么?整日盯梢我?
今日若不是赵宗实在眼前,梁昭陈经等也在眼前,她自是要怼回去的。
可现在着实不便。
无论他试探也罢,插科打诨也好,索性跟他将故事进行到底。遂敛衽,端端正正一揖:“劳清臣兄动问,拙荆安好。”
王逸唇角微勾,不再追问,只向赵宗实道:“十三郎饮酒,不是要寻个清静处么?此处有花有溪,又有新科才俊,我看便是好去处。”
故意的,他着实是故意的。
苏络眼神刀子一样丢给那王逸王清臣,他却是冲她挑衅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起来。
赵宗实不知二人暗中打着眼神官司,不待王逸说完,便抚掌温声笑道:“正合我意。”
“不知诸君,可容我二人叨扰一杯水酒?”他目光转向一众才子,看着是询问,其实不容置喙。
看人那气度,梁昭等人哪敢不应,当即让出石上主位重添杯盏。
赵宗实却不居尊,只在溪畔寻了块青石坐下,又招手唤苏络:“子梅可坐这边。”语气甚是随和。
苏络依言坐了,王逸另一侧坐下。
酒过三巡,桃花簌簌落入溪水,又随着溪水蜿蜒而去。
赵宗实擎杯,望着那逐水而去的落英,眉间沉郁变怔忡。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随之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可惜开在郊野,无人管领。”
四下静了一静。
梁昭等人不知如何接话。
苏络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一瓣桃花。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做了二十余年备位皇子,名分未定,出宫散心仅敢报个乳名。他此刻看花,花亦看他。
都是一样的无主飘零吧。
“十三郎,这桃花不必有人管领。”苏络说这话时心生怜惜,语调却是平和。
赵宗实转眸看她:“哦?说来听听。”
“它自开自落,岁岁年年。”她语声轻缓,清风作介,清晰地送入那十三郎耳中。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有主无主,何损于花?”
开时染得半山胭脂,落时酿得一溪春水?
赵宗实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美到了心坎里,却又颇有哲理。
良久,眉眼尽舒,如释重负。
“子梅,”他搁下酒杯,“我虚长你八岁,本不该唐突。”
他顿了顿,望向胭脂云海,声音一扬,“可,是你借这千树万树的桃花,点醒了我。”
苏络心头一跳。
“我欲与你和清臣二人结为兄弟,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赵宗实转眸看看苏络,又看看王逸,眼中是十二分的郑重和向往。
“不是官场应酬的同年之谊,是桃园旧事里那种——”
他顿了顿,显然在想合适的说辞:“那种,能一辈子生死相托的盟约。”
生死相托?契若金兰?就像刘关张,伯牙与钟子期,管仲与鲍叔牙,羊角哀左伯桃?
这些友情,不要说亲身经历,想想都十分美好。
苏络僵在青石上。
她张了张口,喉间千言万语奔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难为这赵十三郎,从小就沧桑了的一颗心,还憧憬着光明与温暖。
苏络深知,只有对人性没有完全失望的人,才会有这般憧憬。
可这东宫备胎招弟哥是否想过,往远里说,孙膑与庞涓也曾义结金兰,最终反目成仇开启互害模式。
往近里说,太祖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帮他打下江山,为他披上皇袍,而太祖回报他们的是什么?杯酒释兵权。
也不排除,这十三郎和他那堂妹赵嘉柔一样,对她有诸多算计。
可又不一样,她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真诚,感受到了他言词间的温度。
任何一个想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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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桃园旧事的人,心里有温情,人也是纯朴的。纯朴得让人鼻头发酸,心头发热。
风忽然止息,就连满山桃花都不敢飘零。
可是,她真能与他拜把子么?苏络眉头轻蹙,盘算着利害得失。
其一,赵嘉柔的算计就像一粒老鼠屎,这锅金兰汤还没熬,她就闻到了它腐臭的气息。
苏络的良心疼了,她着实不敢去欺负出卖一个苦孩子。
她应下那刁蛮公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没打算出卖自己的良心续命。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她从未打算做后者。
其二,他要与她结拜?他,未来的大宋朝官家,要和她这个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犯,结为兄弟?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欺君。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是兄弟了。
若有朝一日自个儿身份败露,这“兄弟”二字便是赵宗实亲手写下的铁证。
仁宗老官家会如何想他?怂恿,还是狼狈为奸?
史书会如何写他?识人不明,还是姑息养奸?此事干系重大。
她不能。
她必须推辞。
“感谢十三郎厚爱,”她听见自己原本圆润轻柔的声音,此刻哑涩得像失了绿意的枯叶,“小生——”
“苏状元,”王逸挑眉截住她的话头,“你要拒绝十三郎?”
此刻,苏络连白眼也不敢飞了,只得垂下眼睫,思考着应对之策。
前世,她嫁该嫁之人,受该受之苦,活该活之岁,规行矩步什么错都不曾犯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十月怀胎生下的娃被抢?只因婆家用嘴绣了不孝的旗。
柳怜儿进门时,她让出正房?只因“妒”是七出之一。
如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牌坊,没有裂痕,也没有了生命,似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世,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僭越。
毁婚是,伪装是,应试是,做官也是。她早已是欺君之犯,从扮作青衫踏入贡院那一刻起,便是了。
既是僭越之人,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何分?
横竖她这条命是捡来的,这官位是偷来的,这兄弟姑且就算是骗来的吧。
把事儿想通透了,苏络抬眸望向赵宗实。
这位东宫备胎招弟哥目光殷殷,还在耐心地等她回话。
“十三郎,清臣兄,”她轻唤道。
“兄弟之交,在心不在迹。他日若有人问起,晚生只说承蒙十三郎与清臣兄不弃。”
这是答应了?
赵宗实静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眼底那层经年的阴翳尽数化开,眼神顷刻清朗起来:“快,取酒来!”
溪畔桃树下,三盏清酒斟满。
赵宗实居中,苏络居左,王逸居右。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赵宗实持盏向天,“我赵宗实,与苏子梅、王清臣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休戚相关,患难相扶。背此盟者,天人共弃。”
苏络王逸,亦将酒盏举至眉齐,共誓。
赵宗实放下酒盏,忽然伸手,在苏络肩上重重一按,他的声音有些微哽,随即自己先笑了:
“我痴长八岁,便厚颜居长。清臣第二,子梅第三,可好?”
暮色悄然而至,满山桃花在夕光映照下更浓艳了。
梁昭等人,早已识趣退至远处。
陈经犹自低声问道:“那位赵十三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梁昭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再问,说十三郎他不知,赵宗实自然是知道的。
溪畔青石上,赵宗实与苏络对坐。
他不再称她“子梅”,而是“三弟”每唤一次,眉间便舒展一分。仿佛这个称呼,比那九五之尊的大位都让他心安。
“三弟,”他持壶为她斟酒,“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