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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心荐兄

作者:安坤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眉山。嘉祐元年当来京秋闱,次年春参加春闱。”苏络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苏络就愣住了。啊,啊,嘉祐元年啊……她这一刻很想赏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嘉祐?欧阳老夫子满眼疑惑,与文相对视一眼。


    苏络心知覆水难收,把自个儿这张小脸扇成猪头也没用,赶忙笑着打圆场:“听宫里私下传出,官家有在至和三年秋改元的意思,年号嘉祐。”


    私下传出,意思,苏络故意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两位大佬总至于找官家求证去。


    我这座师闻所未闻,你这小弟子倒是消息灵通?文彦博轻笑,意味深长地瞥了苏络一眼,并未刨根问底。


    欧阳老夫子,被苏轼几首诗雷得还没回过神来也未过多计较,他站起身,将卷册收入袖中,向门口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向文彦博:“宽夫兄?”


    “永叔?”


    “你方才说,至和改元以来,蜀地少有人登进士第?”


    文彦博蹙眉轻叹:“自天圣二年苏涣与程洪浚中过进士,天圣八年陈尧咨中榜后,蜀中科第寥落。不过还好,今科苏络一举登顶,桂香满袖。”


    陈尧咨?苏络脑中蹦出前世背的几句文言文来“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尝射于家圃……”


    那陈家可是一门三状元。


    呵呵,苏轼、苏辙,加上自己,也正好三个,要不我们也搞个苏门三状元?


    苏络心里暗戳戳地想美事,又一想就莞尔了,两年后大苏小苏一同进考场,状元怎会有两个?


    “蜀中文气,近岁确有复振之象。”欧阳修抚须。他前行几步,宽厚的背影没入随着天光暗下的花影中,唯余笑声萦庭。


    苏络急忙起身相送,行至廊下,听得老夫子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鸿飞那复计东西……”他顿了顿,朗声抛下一句话:“告诉苏轼,嘉祐二年春,老夫在崇文殿等他。”


    嘉祐二年春?苏络唇角轻提,哈,老夫子成功被自己带沟里了。


    苏络与文相一起立在廊下,拱手相送,直至那袭葛巾素袍渐行渐远。


    好吧,目的达到。


    苏络唇角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了。


    遂躬身与文相作别,文彦博亲送至垂花门,忽低声道:“今日永叔在,有些话不便明言。你锋芒已露,恐招人忌。


    “官家要按你去翰林院的,翰林院虽清贵,却是是非之地。老夫已为你谋了秘书省正字之职,校勘典籍,暂避风头。”


    苏络眼眶一热,自己孤身一人漂在京师,难得有人替她想得周全。


    “相爷……”


    “不必言谢。”文彦博目光深邃,“记住,在这汴京城,要学会藏锋守拙。”


    今日言行虽然机巧,却也难逃文相慧眼。还好文相拿她当弟子相护,并无指摘之心。


    苏络脸色一赧,急忙道谢:“子梅谢恩师提点。”


    不晓得这算不算登鼻子上脸,但叫声“恩师”比“相爷”亲近她却是明白的。


    此后生果然机灵,文彦博抚须微笑。


    暮色苍茫中,苏络缓步走出相府。


    远处樊楼已是灯烛荧煌,汴京的夜,果是繁华。


    苏络牵着白马,正要到宋史上有名的夜市马行街一逛,迎面撞上一个人,手执折扇,一脸鄙夷。


    “本以为苏状元高岭之花独清独醒,没想到却也是偷寒送暖长袖善舞之流。”


    王逸?


    果然是拗相公之子,就因为顺手救人一把,就可以任意把人家自尊踩在地上摩擦?


    苏络唇角轻撇,反唇相讥:“王公子莫不是想拜师学艺?”


    “敢不敢到茶桌上再探讨一番?”王逸斜睨年轻的状元公,眼里全是挑衅。


    不就是比脸皮厚吗,别的不敢言说,在这事上本尊就没输过。


    “茶桌上能探讨出什么,酒桌上方能见真章。”苏络说完,才想起前世千杯不醉的自己,被两杯干白撂到了这个世界。


    “爽快!走吧,醉仙楼,不醉不归。”王逸一脸跋扈,苏络被吓住了。


    与一男子拼酒,若在座头还可将就,着男装倒也不怕人口舌。若入阁儿,岂不唐突?


    再加上自己着实不知王逸酒力,若是像那白素贞被喝得现了原形,自己万千筹划,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被人一激,便逞口舌之利,终是要吃亏的。


    以后着实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一刻,苏络又想起怡安公主赵嘉柔来。


    若问来到京师,有什么郁闷之事,一是被这小拗相公所救两人见面就开怼,喜不得怒不得。


    其二就是遇到那个神魔难辨的往生公主了。


    念及这位公主前世不幸,她颇为同情,毕竟自己前世也是吃尽了程家的苦头,晓得女人活着不易。


    她不想对赵嘉柔下死手,更不想鱼死网破,可偏偏这公主如鬼魅缠身,逮着她一个人猛薅。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至于眼前这位王公子,原先还起圣母心想救他一救,现在看来让他能滚多远是多远吧。


    苏络整整青衫,正色道:“刚刚同王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来文府拜谢一下恩师,并无他图。”


    “原以为苏状元鲸吸百川,看来不过尔尔。”王逸唇角一撇,一脸揶揄。


    苏络谦谦一笑,沉声道:“自是与王公子比不得,在下告辞。”


    先躲瘟神吧,马行街以后再逛。


    苏络翻身上马,嘚嘚而去,剩王逸一人站在灯火阑珊处凌乱。


    人家那日请茶,他谢之以酒,哪承想这张嘴一张,就把人吓跑了。


    “清臣弟,你半夜跑出来,就不怕惹得满楼红袖招?”


    声音未落,便见一个穿了圆领青罗常服的人,踱步前来。他小冠束发,肤色白润,五官深邃,眉眼间却是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看清来人,王逸回敬道:“十三郎都不怕,我怕甚?”


    “难得遇见,走,前面酒楼喝一盏去。”赵宗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的泰和酒楼,“听说新来了个蜀地厨子,做得一手好川味。”


    王逸没有推辞,两人并肩往酒楼走去。


    上得楼来,赵宗实并没有急于进雅间,而是负手凭栏,目光落在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人亦是一袭青衫,头上系了华阳巾,骑着白马,正按辔徐行。那背影虽说身形清瘦,却是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踏实感。


    “那是谁?”赵宗实随口问道。


    王逸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淡然道:“苏络。”


    赵宗实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丝兴味:“那个制科状元?”


    上得楼来,两人临窗而坐。


    小二先是送了壶茶汤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把酒菜也送了上来。


    赵宗实执壶斟酒,端起酒盏,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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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臣,你可知道,我在羽林军这些年,见过多少人?”


    王逸竖着耳朵听,趁这工夫拿筷子夹起一块炸的酥黄的藕盒子,放到十三郎面前的小碟里,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多的很。”赵宗实自问自答,“谄媚者有之,畏惧者有之,利用者有之,独独少像你一样拿我当朋友当兄弟的人。”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灯火阑珊处。


    王逸唇角一勾,带了两分笑意:“十三郎,你想结交苏状元就直说呗,何须绕圈子?”


    三年前,他初来汴京,囊中羞涩又患了严重伤寒。


    大雪下了一尺深,京师人影寥寥,流落街头的他险些冻死,是赵宗实把他带到饭馆,给他叫了一碗热汤面。


    又带他到铺子里抓药,临走又扔给他一包碎银。


    他身体大好之后,二人虽未行八拜之礼,却一直以兄弟相待。


    “清臣,你对这苏状元,可有了解?”


    王逸沉默片刻,缓缓道:“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宗实端起酒盏,举了举:“来,咱们走一个。”


    二人碰了碰盏子,皆一口干了。


    王逸持壶倒酒,赵宗实拿起竹筷夹了一棒子鲈鱼,填到嘴里。待咽下,便看向好兄弟:“你跟这状元公很熟?”


    “不熟,不过我救过他。”


    赵宗实点点头,忽然笑了:“你很少这样夸人。”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我想见见他,不如你帮我牵个线。”


    王雾抬眸看他,直言道:“十三郎,你如今身份敏感,与朝臣结交,怕是不妥。”


    “我知道。”赵宗实放下酒盏,目光沉静,“这种憋屈日子我也过够了,我不想总当这笼中鸟,就想结交几个朋友。”


    “那大宝能不能继,全看天意。”他淡然一笑,眼圈隐隐泛红:“我从王府出来时,就交待了老管家,给我管好那几间屋子,终是有家可回。”


    王逸咬了咬唇,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远处的御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好。”王逸终于开口,“我会找个机会。”


    赵宗实眼睛一亮,举起酒盏:“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碰盏,各自饮尽。


    酒过三巡,赵宗实的话便多了起来,话题都是围绕着苏络。


    王逸便有点招架不了,对于那个俊秀的状元郎,除了晓得他那张嘴厉害,瘦削高挑,身上却温香软玉如同小娘子,别的,他所知甚少。”


    “对了,怡安公主对他颇有些意思?”


    “哦——?”赵宗实眸色一沉,声音拉得很长,“我正想着介绍几个品貌俱佳的世家女给他认识,有机会替她保个媒拉个纤,没想到赵佳柔倒是行动的快?”


    王逸放下酒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被苏络拒了。”


    “倒是大胆。”


    “十三郎,你猜他用什么理由?”


    “已有婚约?”


    王逸摇头:“断袖。”


    “当真断袖?”


    “演的,还拉了我当垫背。”


    赵宗实哈哈大笑,笑够了把酒盏嘭一下敦在桌上:“是个狠人,我都有点迫不及待见见这位苏状元了。”


    夜色渐深,两人起身下楼。


    月挂中天,清辉如水,汴京的夜,倒也静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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