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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登门拜谢

作者:安坤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文家府邸在东城榆林南巷,门庭清寂,唯两尊磨得油光水滑的石抱鼓静立。


    一看这份圆润,就知道它经过了数十年的风雨浸染。,而匾额上“文府”二字,墨痕深浓犹见锋棱。


    苏络细细一看,竟是官家亲题,


    递了名帖,很快,老管家文衡躬身来迎:“苏状元快请,相爷在澄怀阁候着了。”


    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文相这阔楼起名到是颇有禅韵。苏络莞尔一笑,提起袍裾迈过高高的门坎,进得门来,随着老管家一路缓缓而行。


    院中海棠初绽,修竹夹道,一树树胭脂色映着新糊的碧纱窗。


    过了一进院,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二进院,便一眼看到临水而筑飞檐彩绘的澄怀阁。


    阁中老人正是文彦博,但见他头戴仙桃巾,身穿白色暗纹氅衣,自有一种仙风道骨。


    老人正立长案前悬腕挥毫,闻脚步声,抬眸笑道:“苏状元且坐,待老夫收好这一笔。”


    “先生只管忙,晚生正好偷师一二。”言罢,苏络放下冰纹砚雕,站那静候。


    待她目光掠过那幅绢本的青绿山水,不由得出口相赞:“相爷画工之精湛,落纸之云烟,果非常人比得。”


    “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文彦博搁笔,转身笑道。


    他鬓角成霜,唯眸瞳清亮:“那日茶肆一见,就知苏公子风仪不凡,非寻常雕虫之士,果然就是。”


    言里言外,大有伯乐遇到千里马之得意。随之,上下打量眼前青衫少年,笑意又深了些许。


    苏络双手捧起冰纹砚雕,深揖:“晚生蒙相爷荐举,始得有机会大考,此恩没齿难忘。”


    文彦博接过,笑道:“让状元公破费了,坐吧。”


    小童奉茶。


    文相亲自执壶斟茶,忽问:“殿试策问‘钱谷兵甲孰为重’,你答‘二者皆轻,民心最重’可是真心话?”


    茶烟袅袅中,苏络抬眸:“晚生以为,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心,钱谷兵甲不足亦无惧。不得民心,纵钱谷兵甲海海亦可破之。”


    文彦博抚须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过,正要赞许一二,廊下传来朗朗笑声:“宽夫兄又在考较哪个小后生?”


    言语未落,一人翩然而入。葛巾素袍,蔼然可亲,眼角纹路若雁翎舒展。


    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至和元年八月,欧阳修遭诬陷被贬。诏书刚刚下达,官家就后悔了。欧阳老夫子上朝辞行时,官家便亲口挽留,说让他修《唐书》,如此就留了翰林院。


    大学士与文相私交甚厚,今日显然是过府叙旧,苏络急忙起身见礼。


    嘉祐二年,“千年第一科”,大苏屈居第二,就是因这欧阳大爷只知弟子曾巩,而不知有苏轼,致使糊名卷误判。


    自己既然重生,还先行来到京师,多作推介,让他多见识兄长苏轼的惊天才华,方能不重蹈覆辙。


    不用专门去翰林院递帖拜访,这等好机会,她自是要抓住。


    “永叔来得正好。”文彦博含笑引荐,“这便是今科状元苏络。”


    苏络垂眸,再次深揖:“晚生苏络,久仰先生高风,没想到今日得见真人。”


    欧阳修虚扶一把,上下打量一番,捻须笑道:“宽夫兄,前日说今科状元年不及弱冠,老夫还道夸张。今日见了,方知这‘弱冠’二字,竟是往老里说了。”


    “孔父有言,后生可畏。”文彦博抚掌大笑。


    苏络淡然轻笑:“晚生不过侥幸,文章得失,心尚有数。”


    心尚有数?后生小子,众星拱月,能有这份冷静着实难得。欧阳修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茶过三巡,话及蜀中。


    文彦博道:“永叔,你可知子梅是眉山人?”


    “哦?”欧阳修搁下茶盏,“眉山苏氏?文父是公子何人?”


    老夫子所提是二伯苏涣,苏络焉能不晓。


    “先生所提乃晚生家伯。家父苏洵,字明允;家兄苏轼,字子瞻;次兄苏辙,字子由。晚生行三。”


    机不可失,她要将兄长名字深种在当世两位文坛巨擘心中。


    欧阳修捻须沉吟:“苏明允……可是那位著《洪范论》的布衣?”


    “正是。”苏络抬眸,“家父去岁携二兄游雅州,曾携文稿拜见雷知州,没想到千里之遥,先生竟也知晓?”


    “雷太简有信与老夫。”欧阳修搁下茶盏,语带惋惜,“说是蜀中奇士,论政如刀劈斧凿。只可惜,老夫久未得暇,一直无缘得见。”


    老夫子口中的雷太简,就是雷简夫。雷简夫于三苏而言,有伯乐之功。两年后,益州太守张方平能给父兄写荐书,全仰仗他周全。


    雷简夫将年幼的苏轼、苏辙接到雅州读书,连女儿都许了大苏。


    可大苏自幼在天庆观读书,与那后来白日飞升的道士陈太初是发小,深受道教濡染,少年的他逃婚了。


    他躲进山林寺庙,老苏带人到处寻找。


    后来还是因为前世的苏小妹被婆家逼死,苏洵幡然悔悟,给雷太守写了辞亲书,这才放了大苏一马。


    苏络低头饮茶,将喉间涩意一并吞下。


    “蜀中文气近岁颇有复振之象,”她缓缓开口,似在闲话家常。


    “邻里论诗,童子亦能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茶坊说史,老翁争辩《权书》《御将》之策。”


    苏络空口白话这两句诗时,异常心虚,因为这是丙辰年大苏在密州任太守时,思念小苏时所写。


    她之所以敢提到今日来说,是因为知道欧阳老夫子,在长兄写这首词前四年已驾鹤西归。


    文相高寿,活到九旬有余,到时自然晓得,可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儿。


    现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世间皆是伏弟魔,独有苏络在扶哥,为给兄长铺一条锦绣前程,她不怕成魔。苏络平复一下自己,继续杜撰。


    “家兄子瞻尝言,此非苏氏一门之幸,乃蜀道千年文脉,积久必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欧阳修低声吟诵,眉间一动,“此句,化用了南朝谢庄唐朝王勃与张九龄等人诗句的意境,非老手不能办。子梅,此诗是何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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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络垂眸,声音轻缓:“家兄苏轼,苏子瞻,十六岁时习作。”


    文彦博捻须之手住半空。欧阳修不语,良久,方才将那茶盏缓缓搁下。


    “十六岁?”他重复着,眼中俱是惊喜。


    十六岁能写出如此诗句,必是文曲星下凡了。


    原本想着自己百年之后,这文坛领袖的位子传给弟子曾巩,如今看来草率了。


    苏络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青布封皮,边角已见毛边。


    她将册页轻置案上,浅然一笑:“晚生离蜀时,将兄长以前所作诗词抄录成帙,思乡时翻阅,今日拜见两位前辈,竟忘了放下。”


    哪里就是忘了放下,明明是时时刻刻笼在袖中,伺机而动。


    苏络心内赧然。可为了兄长,脸皮岂可太薄?


    不说苏络心绪万千,且说欧阳修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眼睛便被一首《蝶恋花》牵绊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宽夫兄,你且来看,此词清丽婉转。我自认我那弟子曾巩是天降紫薇,没想到人外有人,星外有星!”


    看着欧阳老夫子激动得手舞足蹈,苏络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此也是大苏在密州时所作,作为豪放派,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婉约词之一。册子上其它抄录,也基本都是后作。


    看在苏络一心扶兄青云志的份上,还请两位夫子谅解这善意之谎。


    苏络心里双手合十,一个劲地念着阿弥陀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夫子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微颤指了那行。


    文彦博凑近细看,半响,轻叹一声:“此子,当真十九岁?"


    苏络点头:“正是,大兄子瞻今年十九岁,次兄子由今年十七岁,在下今年十六岁。”


    欧阳修不语,他又翻过一页:“想见孤舟去无伴,如今岐路各西东。”“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滞很久。


    窗隙日影从西府海棠枝头,移到他的袍角,又从他的袍角缓缓移开。


    苏络静静地坐着,心潮澎湃,饮着冷透的残茶而不觉。


    她不是在献诗词,她是提前两年,把兄长的光芒,一缕一缕,先行送到他的恩师眼前。


    让这世间最懂文章的人,早一点晓得:蜀中,有个叫苏轼的少年,曾经写过“飞鸿踏雪泥”,曾经写过“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是让欧阳老夫子,日后拆开糊名的卷子时,心里先行浮起一个名字——苏轼,而非曾巩。


    仅此而已。


    欧阳修阖上卷册,良久无言。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的海棠,那树胭脂色在暮风中轻摇,似乎明天就会全然绽放,犹如晓天明霞。


    “子梅?”


    “晚生在。”


    “令兄......”他顿了顿,似在选择措辞,最后只问,“如今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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