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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东家

作者:太平通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晚子时,没人注意到谢瑶真改头换面,悄悄溜下了缥缈峰,消失在太虚宗的夜雾里。


    中京,金缕楼。


    这座朱漆高楼矗立中京已一百多年,其间舞袖纷扰、笙管纷纭,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设在人间的赌场,赌徒可以是公子王孙、贩夫走卒;也可以是仙人修士、妖怪精灵。


    据说,只要你上了金缕楼的赌桌,赢下足够多的筹码,金缕楼就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这里的东家被称作“钓鳌道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背景。


    但没人想去试探金缕楼的底细。


    因为……水深不可测。


    谢瑶真戴一方斗笠,佩一张隐身符,御剑降落在金缕楼前。


    她此行正是要找钓鳌道人——龙伯遮。


    金缕楼前分外热闹,车马喧嚣。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欲壑难填的。


    对于凡人来说,豪富可以将整箱的黄金美玉作赌资;走投无路的人抵了田产地契,输得身无分文,想要再上赌桌,就得留下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留下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一只手掌。


    或是,一条性命,下半生的自由。


    而对于修士来说,赌注便更大了……


    一阵风吹过,朱楼檐下六角的灯微微摇晃,门楼立着的四名绿衣男女瞬间警惕。虽还是殷切地招呼着客人入楼,腰间的金缕铃已经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金缕铃是龙伯遮让楼中仆役佩戴的法器。


    这种铃铛形似香囊球,里面震动的并非铃舌,而是一种食人脑髓的蜂虫。一旦有谁在金缕楼闹事,这些蜂虫便会倾巢而出,钻入不速之客的耳道,钻透七窍,吸食脑髓。


    谢瑶真每次听见这金缕铃响,便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她忙卸了隐身符,微微掩下斗笠遮了大半张脸,从黑斗篷中伸手,将一枚龙形玉佩在绿衣男女的眼前展示出来。


    她开口道:“在下求见钓鳌道人,烦请通报。”


    绿衣男女一见玉佩,便堆出笑容,躬身道:“仙师跟随红踟蹰上楼便是了。


    迎面出来一名红衣美人,头梳双螺髻,腰悬金缕铃,脚步轻忽无声:“随我来吧。”


    正是龙伯遮的近侍红踟蹰。


    谢瑶真默然跟着红踟蹰穿过人声鼎沸,闪入一道暗门。


    喧嚣在关门的刹那消失不见,一束光柱打在这方空间中心的玉莲台上。


    莲台下方是一片盈盈池水,四周除了那望不到头的光柱,便是一片黑暗。


    红踟蹰裙裾微动,脚下生风,轻轻点水,踩着水面飞上了莲台;谢瑶真紧跟其后亦飞上莲台。


    莲台载着她们向顶上升去。


    “红踟蹰。”谢瑶真忽然开口道,“你最近见过我狗儿姐吗?她……好吗?”


    红踟蹰本是一名富商家的小姐,是个凡人。二十年前她父亲在金缕楼将家本输了个精.光,最后将她拿来抵了债。


    龙伯遮喜欢捣鼓丹药,让她做了药人。他喜欢给这些药人取花儿的名字,便叫了她“红踟蹰”。


    八十七个药人里只有她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冲开了灵脉,能够同修士一般开始修炼。


    龙伯遮很高兴,他认为这是他丹药的功劳。


    他喂谢瑶真丹药那天笑着说道:“小泥鳅,你应该感到高兴。前头死了八十六个人,才炼出对的药。他们都是为你铺路的试验品,你应该向他们道谢。”


    谢瑶真脊背生寒。


    在红踟蹰身上,龙伯遮看到了用丹药让没有灵根的凡人修仙的可能。他开始在她身上试验各种各样的丹药,既能控制她,又能将她伪装成一般修士不露破绽——


    然后将这些丹药,一一应用于谢瑶真。


    红踟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什么话,你当面去问主人吧。你听他的话,你的姐姐才好。但你今日来得早了,还不满一月……”


    没按照规定的时间来见他,龙伯遮会生气。


    龙伯遮生气的后果,很糟糕。


    红踟蹰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他这段时日心情不错,希望等会儿你不会触了霉头。”


    玉莲台很快升到了金缕楼高处,一股瑞龙脑的香气透过锦屏纱幔飘进谢瑶真的鼻腔。


    “主人,她到了。”红踟蹰恭谨禀报道。


    重重帘幕后只传来那男人从鼻子里挤出的一声轻哼,权当知晓。


    红踟蹰会意,低头无言退下。临走时,她又回望了谢瑶真一眼,眼神复杂,忧心忡忡。


    谢瑶真站在原地,隔着轻薄的纱幔,见龙伯遮一身石青色的纱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赤着脚,埋头在案上捣鼓着什么。


    “东家。”谢瑶真斟酌着出声了,“我的丹药因为宗门大比用完了,怕谢容远起疑,冒昧提前来向您求丹。”


    纱幔动了动。


    “过来。”


    龙伯遮的声音响起。


    谢瑶真拨开纱幔上前,愣了愣。


    龙伯遮长发散乱,衣襟大敞,案上放着个透明的罐子,他的一只手伸进罐子里搅动着,罐中的不知名的液体里,泡着一条淡金色的灵根。


    龙伯遮抬眼,见谢瑶真吓得面色发白,他咧开嘴,绽开一个微有恶意的笑容:


    “你那条废物灵根就算用丹药冲开了,也不好用。这是一个五十年的筑基初期修士的灵根,我刚刚挖出来的,送给你,好不好?”


    谢瑶真惊得连连后退,生怕这龙伯遮发疯,真给她安上别人的灵根,慌忙摇头道:“我、我如今在太虚宗瞒得很好,暂时还不用劳烦东家……”


    “呵。”龙伯遮冷笑一声,“瞒得很好,那为什么过量服丹?你知道丹中有毒,难道是自己找死?还是……你以为我会遂你的意,只要你来讨,就会大发善心给你祛毒的药?”


    龙伯遮一面说,一面用丝帕揩拭着手,忽地将那帕子砸在谢瑶真脸上,呵斥道:


    “谢瑶真,别以为你姓谢了就真当自己是太虚宗的大小姐了!没有我,你不过是个肮脏的乞丐,卑贱的泥鳅!”


    谢瑶真知道龙伯遮每个月总会发那么几次疯,忙顺从地跪下,将那帕子捡起来,高高捧过头顶,道:


    “东家明察秋毫,是滑泥鳅不自量力了。那谢容远是元婴老怪,自信自己的女儿是天才,因此对我要求严格,我为了不让他怀疑,不得不过量服丹,才能熬过宗门大比……”


    谢瑶真知道龙伯遮最在意谢容远对她的看法,便拿他当挡箭牌。


    龙伯遮当初让她以谢容远女儿的身份混进太虚宗,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她想尽办法,让谢容远疼眼珠子似的真心疼爱她。


    果然,龙伯遮眉心一皱:“据我所知,那老怪很宠你。你就是成绩平平,又如何?”


    “东家。”谢瑶真忙进一步,“宠不等于爱。要得谢容远真正看重,必须成为毋庸置疑的强者。如今宗门上下事务几乎都由公冶迟打理,只怕他爱护公冶迟,胜过爱我这个女儿……”


    见龙伯遮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谢瑶真继续胡编乱造:


    “所以,若我这次输给公冶迟,谢容远岂不是更轻视我?东家,您当初让我当他女儿,应当也是为了将太虚宗上下势力逐步收拢到金缕楼手中吧?东家,这次您再予我几瓶冲灵丹,我一定在大比夺魁,让谢容远刮目相看,也好让您放心……”


    “小泥鳅。”


    龙伯遮眯了眯眼睛,懒懒散散地走上前来,弯腰用那只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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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搅过灵根的大手拍了拍谢瑶真的嘴角。


    “你这张嘴,真是让人……每次都恨不得撕烂,却又舍不得。”


    谢瑶真一抖,不动声色离龙伯遮那只手远了些。


    龙伯遮冷笑一声,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瑶真一喜,心想有戏,这丹药能哄得,便期待地抬起了头。


    只听龙伯遮道:“我要让你尽快从谢容远那里学会青阳剑诀,然后取代他,成为太虚宗宗主。”


    谢瑶真惊得呆住了。


    谢容远何许人也?旷古奇才。


    当年他以凡人之身仅以六年时间就成功筑基,筑基当天太虚宗剑冢万剑齐鸣,引得全宗长老争相抢夺,想予以栽培。最终被当时的宗主,元婴后期的太丘上人亲收为弟子。


    八十岁结丹,自创青阳剑诀。


    一百二十岁时于西海妖潮中一人斩下三头金丹巅峰妖王。


    不到两百岁结婴,出关时万剑朝宗。


    仙魔大战时,谢容远才元婴初期,却一人一剑反杀两名元婴中期巅峰的魔修,带领太虚宗,联合璇玑门、清音谷将魔修全部剿灭。


    其剑意凌厉肃杀,能一剑破万法,因此被称为“剑尊”。


    因此,在听到龙伯遮让她篡了谢容远的宗主位时,谢瑶真傻了眼:“啊?我吗?”


    龙伯遮瞪她:“对,就是你。有什么问题吗?”


    ……


    三百年前谢容远和璇玑门掌门之女慕守中结为道侣,育有一女。恰逢魔宫率众大举攻打太虚宗,宗主夫妇为保女儿,将尚在襁褓中的她封印了灵根灵脉,又用法器让女儿陷入沉睡,将她交托给一户凡人照料。


    二人则率太虚宗全部弟子与魔宫殊死拼搏,终于等来璇玑门与清音谷的援手,解一时危机。


    三仙门一鼓作气,反.攻魔宫,欲将魔修一举剿灭,却没想到这仗前前后后打了一百年。虽平了魔患,但三仙门皆损失惨重。


    待尘埃落定后,慕守中去凡间寻女儿,却发现俗移世变,那户人家早已因凡间兵祸流散,自己的女儿也杳无音信。


    谢容远执掌一宗分.身乏术,慕守中则在凡间奔波一百九十年寻找女儿,终于在一片世外村落发现了当年那户人家的后代。


    当年的凡人承太虚宗恩情,答应保护宗主女儿,却不想遇上人间战乱。带着婴儿逃难何其艰难,更何况那孩子异于常人。因为封印,她被冻结了时间,不曾成长,难免惹人猜疑。


    他们一路护着孩子几经周转,隐姓埋名。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即便老人已逝,他们的子子孙孙却仍记得先祖遗训,带着族人不停迁移,终将孩子保全。


    慕守中感激不已,许那户人家百代昌荣,为孩子解除了封印,带她回太虚宗。


    却不想变故陡生。回宗路上,慕守中遭遇了魔宫残部伏击。


    慕守中当时仅金丹中期修为。她为护女儿,以寡敌众,拼尽全力和对方同为金丹中期的三位长老力战,终于和他们同归于尽。收到传讯匆匆赶来的谢容远面对的,是道侣和一地魔修的尸体。


    他的爱人神毁命陨,他的女儿再次无迹无踪。


    从此,谢容远对魔修更加深恶痛绝。凡太虚宗弟子,见了魔修,一概斩杀,一个不留。倾覆的魔宫原本还有零零散散的魔众苟延残喘,至此之后的十年间,竟陆续消亡,无一遗存。


    谢容远这十年,亦没有放弃在凡间寻找女儿。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九年前牵回了一个十岁的女孩儿,并在太虚宗大殿上宣布这就是他遗落多年的女儿,收她为门下第三名弟子,从此亲传亲教,对她极尽宠爱,予取予求。


    这个女孩儿就是谢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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