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笑嘻嘻地挤进了门后,大大咧咧地往孙策床沿一坐,弹簧吱呀一声,“策哥策哥!紧急求助——”
“下周我有个钢琴弹唱考试,帮我搞架好钢琴呗!”他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拜托手势,“我爸虽然嘴上说不强求,但我要是考得太难看……”他瘪了瘪嘴,圆脸上写满了“你懂的”。
孙策没有在听。
他的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的画面——五百米。公瑾就在五百米外。
“策哥?你听没听我说话呀?”周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孙策收回视线,看向眼前这个胖墩墩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恨——毕竟这个少年当年也没有机会选择。可那是一种本能的反感,像看见一只鸠占鹊巢的鸟,在原本属于别人的窝里欢快地扑腾。
“我帮不了你。”孙策的声音有些硬,“你找别人吧。”
周安愣了一下,嘴巴瘪了瘪。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喂?瑜猫猫!你可算回我消息了!”
孙策的呼吸骤然一滞。
听筒那端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可那音色——清冽的,凉的,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像山涧溪水撞在玉石上。
周安还在说:“你上次说的那首曲子,我左手那块还是卡……你现在在哪?老地方?我马上到!你别走啊!”
周安挂断电话,从床沿上弹起来,刚才被拒绝的沮丧一扫而空:“策哥,我先走了啊——”
“等等。”孙策突然站了起来,“钢琴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周安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刚才跟你打电话那个人,是谁?”
周安眨了眨眼,笑容变得真心实意起来:“你说瑜猫猫?我新交的好朋友!他是我见过的作曲最厉害的弟弟!没有之一!他的真名叫——周瑜。”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千年的深潭。
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安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挺不容易的。妈妈病了,一直靠给人写曲子挣钱……但他从来不跟我诉苦,每次见我都笑嘻嘻的。”
孙策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能带我一起去吗?”
周安有些警惕:“策哥……找他干嘛?”
“校园音乐节就快到了,我需要人手。”孙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他那么有才华,我想请他帮忙。有报酬的。”
周安盯着他看了两秒,警惕慢慢化开。“那行!走,我带你去!不过你可不许欺负他啊,他可是我新认的弟弟。”
孙策看着他。
这个胖墩墩的少年,此刻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圆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按原剧情,那场车祸之后,最受益的人是他。如果有一天,这个少年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本不属于他——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周瑜吗?
“好。”孙策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也不许欺负他。”
周安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欺负他?策哥你开玩笑吧?我们可是好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孙策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快出发吧。”
————
校园东侧,有一条路灯坏了的小路。
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路面坑坑洼洼,雨后的积水映着远处昏黄的光。
孙策和周安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声音。
闷响,拳头砸在衣料上的那种,混着喘气和咒骂。
“这是我该得的!把钱给我——”
“说了不给就是不给,你能怎样?”
“我再问一遍,给,还是不给?”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可它一出来,孙策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他以前听这个声音还是……
在舒城的桃花树下——“某愿施犬马之力”。
在赤壁的楼船上——“曹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
在柴桑的病榻前——那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那声轻得像落叶的“伯符哥哥”。
他猛地冲了过去。
路灯的尽头,三个人正围着一个少年——不,是已经被打散了。
昏黄的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嘴角有一点血痕,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嫌这场架浪费时间。
他很瘦。
比前世瘦得多。前世的周瑜是江东周氏的嫡长子,世家公子的底子,身量颀长,骨架舒展,穿铠甲时英姿飒爽,穿白衣时温润如玉。可眼前这个少年——他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可他还是活下来了,还活得生机勃勃。
还是那张脸。眉目清秀,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轮廓,只是被生活削薄了一层,显得更清癯,更让人心疼。可那双眼睛没变,像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璞玉,内里的光泽藏不住。
三个人里最高的那个抡着拳头冲上去。少年侧身一让,同时抬脚轻轻一勾,那人便踉跄着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地上。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欺身而上,一指点在其中一人的肩窝上,那人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一松,钱包掉了出来。少年弯腰捡起,又从另一人兜里抽出几张钞票。
动作干净利落。
像沙场上斩将搴旗。
孙策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
他想起丹阳。
那一仗他被侧翼偷袭,周瑜一杆枪替他挡开致命的一击,同时反手一枪挑落对方的主将。血溅在白色的战袍上,他回过头,冲孙策笑了一下——“伯符哥哥,要小心啊!”
那个笑容,和眼前这个少年打架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前世他是江东少年将星。这一世他是拾荒者的养子。可他骨子里的东西从不曾改变——那是轮回也洗不掉的骄傲与从容。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回头喊:“你等着!瑜猫猫你等着!”
少年没理他们,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钱,嘴角微微翘起。
“小瑜!”周安小跑着冲过去,抓住少年上下打量,“你还好吗?他们打你了?你等着,我认识他们,作曲系的——我找我爸去!”
“哎哎哎——”少年一把拽住周安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笑,“我的安哥,你可别。你要是找你爸,我这枪手生意还做不做了?”
周安急了:“可是他们欺负你!”
“没欺负成。”少年把钱折好塞进兜里,拍了拍,仰起脸冲周安一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嘴角的伤被牵动,他轻轻“嘶”了一声,又无所谓地摆摆手,“你看我像吃亏的样子吗?就他们仨,再来三个也不够我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偏了偏头,一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他抬起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抬起头。
路灯正好闪了一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了周安身后的那个人。
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墙根的青苔,吹皱了地上的积水,吹得少年卫衣的帽绳轻轻晃了晃。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人。
瘦削的,单薄的,嘴角还挂着血痕的少年,和路灯下那个高个子、红着眼眶的青年,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抽空了。
一千八百年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舒城的桃花落了又开,赤壁的江水烧红了又冷,柴桑的月光碎了又圆。
所有的生离死别、所有的遗憾思念,
所有说不出口的“等我”和“不负”,
在这一刻,全部坍缩成这一盏昏黄的路灯,和彼此眼中那个倒映的人影。
少年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人,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不是委屈——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来不掉眼泪。
那不是害怕——他跟人打架,脸上挂彩了还在笑。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渗进血液里的、连轮回都洗不掉的——思念。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的身体认识。
他的灵魂认识。
孙策上前一步。
这一步,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
建安五年他咽气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公瑾,对不起”。赤壁火光中他以游魂悬在周瑜身后,想伸手却穿过了他的肩膀。柴桑病榻前他听见那声“伯符哥哥”,拼命想回应,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年,他只能看着。只能听着。只能隔着生死,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一遍一遍地悔恨自己食了言。
孙策的眼眶烫得厉害,心口像被撕裂又像被填满。
一半是重逢的狂喜——他活过来了,他终于又站到公瑾面前了。
一半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他没有被好好照顾过。他没有被好好爱过。他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
他伸手,把这个浑身是伤的、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力道刚好够让怀里的人感觉到温度,又不至于让他害怕。
“伤到哪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低地落在那少年的耳边,“疼不疼?”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这辈子……好像从出生开始,就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周秀兰爱他。可她的爱是沉默的,笨拙的,她的爱是省下每一口饭、攒下每一分钱,是深夜在灯下缝他破了的校服,是从不说“我爱你”。
从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应该推开。他从来都是这样做的——把脆弱藏在那副“我很好”的面具后面。
可他的手抬起来,却攥住了孙策背后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
他猛地推开了孙策。
后退两步,别过脸去,用袖口胡乱擦泪。那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要被人看见这个样子。
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脆弱的样子。
“我没事的。”声音还有点抖,可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轻轻的、不在乎的调子,“就是一点小伤……”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可他还是笑了。
孙策没有笑。他盯着少年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眉心拧成一个结。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一包湿巾和几张创可贴。原身平时帮别人调试乐器,指尖经常被琴弦割伤,口袋里总备着这些东西,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里。
“别动。”
他抽出湿巾,撕开,轻轻捏住少年的下巴,小心地擦掉血痕。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少年的皮肤,带着干燥微热的温度。少年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却没有躲。
擦干净了。孙策又拉过他的手。少年本能地缩了一下,被他握住了手腕。手背上有几处擦伤,指关节破了皮。孙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撕开创可贴,绕着手指的关节仔仔细细地缠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亲手做的事。
少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好了。”孙策松开手。口袋里剩下的湿巾和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悄塞进了少年卫衣的兜里。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又看了看孙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腰:“……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然后他悄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周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俩……认识?”
“不认识。”周瑜说。
“认识。”孙策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声音叠在一起,像排练过一样的默契。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周瑜看了孙策一眼。那目光里有防备、有困惑,还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眷恋。
“我要走了。”他声音已经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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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转头对周安笑了笑,“安哥,曲子的事我晚点发你。你好好练,别老想走捷径,你其实能弹好的。”
周安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转身了。
他走得很快。他觉得自己太狼狈了——脸上有泪,手指上缠着陌生的创可贴,衣服皱巴巴的。而身后那个人看他的目光太烫,烫得他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知道必须赶紧离开,否则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墙,就要塌了。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撞上了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岔路口拐过来,像是刚从琴房出来。少年一头撞在他身上,慌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
“小心。”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少年抬起头,对上一双温和的、带着些探究的眼睛。
那人清瘦,气质儒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格纹围巾。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术圈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不怒自威,却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周明远。首京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周安的“父亲”。
周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微微皱眉。
嘴角的血痕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伤口;手上缠着肤色创可贴,绕指关节的贴法很仔细。卫衣上沾着灰尘,袖子卷得一高一低,整个人像一只在外面打了架、挂了彩、却被人细心包扎过的小野猫——可怜巴巴的,又倔强得很。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周明远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像心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这位同学,”他的声音温和却让人难以拒绝,“你是哪个系的?伤得严不严重?要不要去校医院?”
少年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他中学毕业就辍学了。他每个星期偷偷摸进这所学校,在废弃的琴房里练琴,在这条没人的小路上跟人交易。
他没有学生证,没有校园卡,他什么都不是。
“谢谢老师,我……”周瑜顿住了,苦笑的想着,我哪有资格叫人家老师呢。随即,他咬了咬嘴唇,把苦涩咽回去,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没事。”
少年转身就跑。跑得很快。风吹起了他的衣摆。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个少年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被惊扰的小猫——慌张,却不狼狈。他鞠躬的时候很认真,道谢的声音很轻很干净。他明明在逃,可脊背是直的。
“爸!”周安跑过来,“那个……他是我朋友,校外的,来找我玩的。”
周明远看了儿子一眼。
校外的。可他看见那个少年的时候,分明是从孙策身边跑开的。
“是校外的小孩,”孙策也开口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真事,“很有才华,我想请他帮忙一起筹备音乐节。”
周明远看了看两人,没有追问。“安安,回家。走之前去琴房练一遍给我听。”
周安“哦”了一声,偷偷冲孙策眨了眨眼,跟在父亲身后走了。
校园安静下来。
路灯把那片空地照得空荡荡的。积水里的碎光也静了,像一面面不再晃动的镜子。
孙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真实的、鲜活的、不再隔着生死和轮回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光幕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光幕中央,一只银白色的小九尾狐冲他眨了眨眼,尾巴轻轻一甩——
“叮。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心动值】+1。”
然后光幕就消失了,像从未来过。
孙策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公瑾。”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下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
夜色里,少年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又在流,止不住。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湿的。又蹭了蹭,还是湿的。
“真是的……”他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少年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肤色创可贴,绕指关节的贴法整整齐齐,每一条胶布都被按得服服帖帖。他又伸手摸了摸嘴角——血痕被擦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伤口,微微有些刺痛。
他愣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两样东西。一包没用完的湿巾,和几片备用的创可贴。他不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把那包湿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抽出一张,轻轻擦掉膝盖上还在渗血的泥痕。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擦完了,他把用过的湿巾叠好,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兜里。
周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扔。
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眼泪眨掉。
少年直起腰,仰头看了看天。初春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像是随手撒上去的碎钻,够不着,也数不清。
他拍了拍兜里那沓抢回来的钱——三百多块。还不够。距离妈妈下一次化疗,还差很多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妈妈的病还能不能好。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天打三份工、帮人写曲子、开直播、偶尔还要跟人打架抢回属于自己的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要去医院看妈妈,还要去废品站找能做琴的材料,还要筹备明早的直播,还有三首作曲任务压在手里。
少年低下头,看着路灯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管他呢。日子还得过。
他迈开步子,走向公交站。步伐轻快,脊背笔直。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他也不管,任由那根白色的棉绳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一株风中的草——被踩过,被压过,可风一过,又直起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根草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它自己都不知道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