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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光

作者:快哉风解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七点,城东废品回收站。


    初春的太阳刚刚爬上远处工地的塔吊,光线还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废品站里堆成山的旧报纸、碎玻璃、生锈的铁皮,在晨光中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竟有了几分荒凉的浪漫。


    最角落那间铁皮小屋的灯,早就亮了。


    小屋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铁皮墙上钉着一排自制的木板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乐理、和声、配器,还有一些翻得起了毛边的乐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用旧门板改造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一只断了尾巴的白色小猫蜷成一团,睡在桌角。


    这就是周瑜的“书房”。


    一架用废品自制的立式钢琴占据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琴身是用旧木板拼的,涂了一层深棕色的木器漆,每一道接缝都打磨过,摸上去光滑平整。琴键是周瑜花了三个月工夫,用塑料板和弹簧一根一根手工削出来的——黑键和白键的宽度分毫不差,键程的手感调了又调,直到他满意为止。琴箱里塞着捡来的吸音棉,踏板是从一辆废弃自行车上拆下来的刹车杆,用铁丝和胶皮固定,踩下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它不像一架钢琴。它像一个倔强的梦,被一个人用双手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周瑜坐在琴凳上,面前支着手机支架,屏幕上已经开始滚动稀稀疏疏的弹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湛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嘴角那道伤口还没完全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


    少年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刚睡醒的猫崽子:“早上好呀,我是‘努力攒钱的瑜猫猫’。今天起得有点早,趁大家还没上班,给大家弹一首我自己写的曲子。”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条:


    【早啊瑜猫猫!】


    【今天好早!】


    【猫猫嘴角怎么了???】


    “嗯?”周瑜伸手摸了摸嘴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事,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话音刚落,桌角那只小白猫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冲着他“喵嗷——”了一声,断过的短尾巴在桌面上啪啪拍了两下,那小表情分明写满了“你骗人,我才不信”。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阿白拆台!】


    【猫说:人,不要骗人哦!】


    【猫猫太可爱了叭!!!】


    周瑜伸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把它揉得东倒西歪,低声说了一句“就你话多”,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阿白被他揉得舒服了,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不忘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好吧原谅你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这首曲子叫——”少年顿了顿,垂下眼睫,像是在想该怎么介绍它。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染成金色。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睛里映着光,“叫《废品站里的月光》。”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直播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那不是一架好钢琴。琴键的触感偏硬,高音区的延音不够长,低音区偶尔会带着一丝不该有的嗡鸣。可那双细白的手落在那些自制的琴键上时,所有的缺陷都变成了优点——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反而成了这首曲子的一部分。


    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的废品站里走,踩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皮,一瘸一拐,却还是仰着头看月亮。月光落在他肩上,不暖,但亮。


    主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单音。干净的,孤零零的,像一根针落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声荡了很久很久。那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很小,小到怕被人听见,又怕没有人听见。


    然后和声慢慢加进来。不是那种华丽的、堆砌的和声,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一个人终于鼓起勇气,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藏了很久的话。左手在低音区铺了一层薄薄的底,像夜风,像远处河水的流动。右手在高音区徘徊,不肯落下,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伸出的手。


    中段忽然开阔起来。转到了大调,旋律开始往上走,像破晓的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废品站的围墙,像那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开出了花。那段旋律写得并不复杂,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可正是这种天真,让人想哭。


    因为你知道,写出这段旋律的人,一定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可他还是写出来了。他还是相信,光会来的。


    然后那光慢慢暗下去了。回到了开头的那个单音,只是这一次,那个单音下面垫着一层很轻很轻的属和弦,像在问两个问题。


    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有在听吗?


    ——可以陪伴我,哪怕一首钢琴曲的时间吗?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余音在琴箱里嗡嗡地转了两圈,然后散了。周瑜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他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像蝴蝶在雨后收拢了翅膀。


    桌角那只断尾的小猫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他手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他的手指,蹭得很认真,像在说:我在听呀,阿白会一直陪在主人身边的。


    弹幕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我哭了。真的哭了。】


    【这真的是用废品做的琴弹出来的吗……】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我说我在听月光】


    【废品站里的月光,也是月光啊。】


    【阿白都听懂了,蹭得我好心碎】


    【他怎么可以把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弹得这么让人难过啊】


    一条醒目的金色弹幕从屏幕顶端飘过——那是打赏超过一定金额才会有的特效:


    【用户“伯符哥哥”打赏了一个宇宙之心。】


    周瑜愣了一下,按照习惯乖乖地念给出打赏粉丝的IP:“感谢……伯符哥哥的宇宙之心。”


    那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伯符哥哥”这个称呼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自己好像叫过别人很多次……


    他没来得及多想,因为紧接着,又一条金色弹幕飘了过来:


    【用户“清音如玉”打赏了一个宇宙之心。】


    周瑜眨了眨眼:“感谢清音如玉……谢谢您。”


    弹幕又开始热闹起来:


    【两个宇宙之心!猫猫今天发财了!】


    【伯符哥哥:新号直接上宇宙之心?是个狠人!】


    【清音如玉这名字好好听,一定是位优雅的姐姐~】


    【猫猫值得!给我火!】


    周瑜弯了弯眼睛,阿白悄悄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小鼻尖碰了碰少年的下巴,然后心满意足地窝进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周瑜被它蹭得痒痒的,笑着缩了缩脖子,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谢谢大家的喜欢。今天先到这里啦,我要去——”他顿了顿,歪了歪头,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去搬砖啦。大家也好好工作呀,要开心哦。”


    少年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可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废品站上空的月光。


    直播间暗了下去。


    铁皮小屋外,一辆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废品站的路口。


    孙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没有退出直播间,而是继续以“伯符哥哥”的名义,在最新直播的评论区认真地打下一行字:


    “我在听,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发出去之后,他点进了“努力攒钱的瑜猫猫”的主页。头像是一张自拍——少年把自己藏在那只断尾的白色小猫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小猫被他抱在怀里,一脸“我不想拍照”的嫌弃,却还是乖乖地没有挣开。


    孙策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食指,隔着屏幕轻轻戳了戳少年露出来的半边脸颊。又用指腹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虽然知道摸不到,可还是忍不住。


    隔着屏幕,摸不到温度。


    可他觉得指尖在发烫。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沓书——《和声学》《配器法》《曲式与作品分析》……都是音乐学院的专业教材,有些还是绝版的老版本。


    他推开车门,晨风吹过来,带着初春青草和废铁锈混合的气息。铁皮小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轻轻的,怕吓着什么似的。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阿白的脑袋,耳朵竖着,好奇地打量他。然后门又开大了一些——


    周瑜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那只断尾的小猫,赤着脚踩在一双旧棉拖鞋里。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翘着几缕,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刚刚还在屏幕里对着千人弹琴的人,从“画”里的人走了出来。


    他仰起脸来看孙策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猫,睫毛扑闪了两下。嘴角那道痂还没掉,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像被晨光染的。


    孙策逆光站在门口。初春的太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抱着那沓厚厚的书。眉眼弯着,嘴角扬着,目光不似昨天那般让人心慌又灼热滚烫,而是温温的、稳稳的,像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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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过太阳的棉被。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在说:别怕,是我。


    “你好啊,瑜猫猫。”


    周瑜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往阿白毛茸茸的脑袋后面藏了藏——那个样子,简直是他主页头像的完美复刻。声音闷闷的,很乖,像小学生见了老师:“……您好。”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周明远家中。


    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林清音盘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羊绒毯子,手里捧着iPad,嘴角噙着一抹姨母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的注意力全在屏幕里的少年身上,一口都没顾上喝。


    她已经看第三遍了。


    屏幕上是“瑜猫猫”的直播间回放。那个少年正对着镜头说“早上好呀”,声音软乎乎的,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还没好全,弹幕里是自己用“清音如玉”的账号评论的“猫猫嘴角怎么了?”


    林清音按了暂停,放大画面,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孩子,肯定不是摔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看到少年坐在那架破破烂烂的钢琴前,手指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又安静了。


    弹到中段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弹到最后那个单音的时候,她拿起茶几上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


    “怎么了,我的大钢琴家?”周明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妻子眼眶红红的,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调侃,“又看什么看哭了?肖邦大赛的选手们要是知道他们的首席评委在家追小网红追到掉眼泪,怕是要来稀奇地围观。”


    “明远你快过来!”林清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把iPad举到他面前,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语气却已经雀跃起来,“我给你安利一个小孩——你听这首曲子!”


    周明远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妻子坐下来,随意地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一架奇怪的钢琴前,正在弹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很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光,不敢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周明远的神情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凑近了几分。


    “这曲子……”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克制不住的惊喜,“和声走向很大胆,但又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左手那个属和弦的铺垫——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是很高级的写法。属于浑然天成的那种。这个人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但他的乐感是天生的,骗不了人。”


    林清音得意地晃了晃iPad,像个小女孩炫耀新买的发卡:“对吧对吧?我就说我眼光好!你知道他网名叫什么吗?努力攒钱的瑜猫猫——可爱死了!”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少年的脸,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清音,”他忽然开口,“你把这个视频拖回去,倒到开头。”


    林清音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画面回到少年对着镜头说“早上好呀”那一刻。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湛蓝色衬衫,嘴角有一道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周明远盯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林清音察觉到丈夫的异样,收了笑,“你认识他?”


    “昨天……我在学校见过他。”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涩,“安安说,是他校外的朋友。”


    林清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安安的朋友?那我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明远你下次让安安带他来家里玩呗!我好想听他现场弹琴!”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的眼睛——清澈的,安静的,像山间溪水,像他弹的那个单音。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我也想再见见他。有机会的话,让安安带他来吧。”


    林清音有些意外地看了丈夫一眼。周明远平时对学生严厉,对儿子交朋友也不会干涉太多,今天却主动说“想见见”——这可不像他。


    不过她没有多想,只顾着高兴了。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亮了这座城市的两端。一端是铁皮小屋里的初见,一端是温暖客厅里的凝望。


    而那个少年,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后,怀里抱着一只断尾的猫,仰着脸看一个逆光的人。


    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蓬松的碎发。有几缕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像一株刚刚发芽,探出头的小草,还不知道春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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