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首京音乐学院的校园里,最后一缕夕阳正从琴房的玻璃幕墙上滑落。
男生宿舍楼三层,尽头那间二人寝室的窗户开着,晚风把蓝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桌上搁着一把民谣吉他,琴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音乐录音》《声学基础》《钢琴演奏》《视唱练耳》……
隔壁有人在弹贝斯,低沉的旋律穿过墙壁,嗡嗡地震动着空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和这所学校里千百个黄昏一样,安静、平常,混杂着洗衣液的味道和隔壁飘来的泡面香。
直到——
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孙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拽上岸。
视线里是一盏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瞳孔才慢慢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
上下铺的床板,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个Bose耳机。他偏过头,看见对面的书桌上摊着一本《混音指南》,书页间夹着荧光黄的便签纸。墙面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年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宣传画,上面印着一位钢琴家的侧影。
这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脑子里突然多出了很多东西:一个叫“孙策”的年轻人的身份、家庭、履历、所有的人际关系网络……像一本书被哗啦啦翻过,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孙策,今年二十岁。
首京音乐学院,音乐录音与制作专业,大二学生。
制琴世家“孙氏琴坊”的继承人。
家世显赫,性格张扬,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这是他这一世的身份。
可是“那一世”的记忆也在。
建安五年的血。
赤壁的火。
柴桑的月。
周瑜临终前望向虚空的那个眼神,和嘴角那抹笑。
那些不是梦。
他知道。
“公瑾……”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
“叮。”
一道光在空气中浮现。
不是幻觉。
孙策猛地坐起来,看见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悬浮在床尾,像一块透明的屏幕。光幕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
他眯起眼仔细看。
竟是一只小狐狸。
通体银白,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每一根尾尖都缀着一点星光般的微芒。它蹲坐在光幕中央,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在笑。
那画风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东西,更像是一幅水墨工笔——淡雅、灵动,带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仙气。
“宿主您好,系统009为您服务。”
孙策盯着它看了两秒:“……你是?”
“我是系统009。”九尾狐歪了歪脑袋,尾巴尖儿卷了卷,“我是主神空间特别为策瑜CP定制的‘情定三生’系统。您可以叫我009,也可以叫我——”
它顿了顿,尾巴甩了甩,像在思考。
“叫我小九也可以!因为我有九条尾巴嘛。虽然这个形象是暂时拟态啦,后面换世界的时候可能会变。”
“主神说,策瑜CP的深情千年难遇,感动了诸天神佛。”小九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但那双弯弯的眼睛还是笑眯眯的,
“所以特赐情定三生考验。如果你们能通过,就可以获得重生机会,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
孙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还能见到公瑾?”
“当然啦!”
小九的尾巴猛地炸开,像一朵绽开的烟花。它好像比孙策还激动,在光幕里转了个圈,银白的毛发簌簌地落下一些细碎的光点。
“不然我来干嘛呀!我超喜欢你们的!建安五年……看得我哭湿了三条尾巴——”
它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用尾巴捂住嘴巴,眼睛眨巴了两下。
“……咳。总之,宿主,您这一世的任务是……”
光幕变换,任务面板浮现:
【主线任务(必须完成)】
1.让周瑜爱上你(当前心动值:0/100)
2.改变周瑜的命运轨迹:
与亲生父母团圆(当前进度:0%)
恢复学业,考入音乐学院(当前进度:0%)
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并取得成绩(当前进度:0%)
“这两个主线任务缺一不可哦。”小九收起嬉笑,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像在强调什么,
“我会用【心动值】来量化进度。”
“心动值?”孙策皱眉。
“就是他对你的好感度啦。”小九眨了眨眼,“涨到100%,他就会彻底爱上你。不过——”
它拖长了声调,尾巴尖儿在光幕上点了点:
“这一世的周瑜,是周瑜,也不是周瑜——他拥有同样的灵魂、同样的天赋、同样的善良和骄傲,但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小九忽然顿住了。
它低下头,尾巴也不摇了。
“……其实也不普通。”它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很苦。”
孙策的心猛地揪紧了。
“把原剧情给我。”他说。
小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笑意褪去了,露出某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像是一个系统该有的神情。
“好。”它说。
光幕暗了下去。
画面开始流动——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灰蒙蒙的,看不清颜色。
孙策看见了那个婴儿被放进垃圾桶。
看见一双粗糙的手把他捡起来,裹进破旧的雨衣里。
看见那双手在垃圾堆里翻找塑料瓶,一分一分地攒钱,供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上学。
看见那个孩子长成了少年。瘦小,清秀,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安静。
他坐在废品堆里,用捡来的易拉罐、木板、琴弦——
做出了一把琴。
然后他对着手机镜头,弹了一首肖邦。
弹幕在屏幕上飞速滚动:“神仙!”“这是什么神仙手!”“跪了跪了跪了”“弟弟出道吧!!!”
少年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孙策看见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像是寒玉包裹的岩浆——表面冷彻入骨,内里滚烫灼人。
和建安十五年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画面继续跳转。
少年在医院的走廊里,蹲在角落,面前是一张诊断书——“周秀兰,胃癌,晚期”。
他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
脊背笔直。
他没有哭。
孙策的拳头攥紧了。
他看见那个少年辍了学,白天照顾养母,晚上在直播间里弹琴——用他那些废品做的琴。他给音乐学院的学生当枪手,替他们写作业、写曲子,一篇几十块钱,一篇一篇地攒。
他的网名叫“努力挣钱的瑜猫猫”。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粉丝团“小鱼干”。
弹幕里小鱼干们不停地刷:“宝藏男孩!你一定会火的!”
少年只是回复了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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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谢谢大家……愿意陪着我。”
孙策盯着那个笑脸,胸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他看见那个叫“周安”的假少爷——平庸、懦弱、渴望满足父母期待——在买了周瑜的作品后,竟成了周瑜唯一的同龄朋友。
他看见反派周怀仁找到周安,说:“你不是周明远的亲儿子。我才是你亲爸。”
他看见周安的崩溃,看见周怀仁的勒索,看见——
画面猛地一黑。
“然后呢?”孙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小九沉默了一瞬。
“……原剧情里,周怀仁发现了周瑜的真实身份。”它的声音很轻,“为了报复周明远和周安,他设计了一场车祸。”
“在周明远面前。”
“周瑜抢救无效身亡。”
“输血的时候,医院确认了亲子关系——周明远夫妇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儿子,死在自己面前。”
孙策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指节攥得咔咔响。
小九安静地蹲在光幕里,九条尾巴低垂着,一动不动。
良久。很静。
“……那是原剧情。”孙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
“现在,我在。”
窗外,首京的天际线亮起了万家灯火。
远处的琴房里,隐隐约约传来钢琴的声音——是肖邦,是同一首夜曲。
“告诉我。公瑾现在在哪?”
小九的尾巴微微竖起,光幕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搜索中……』
『定位:首京音乐学院』
孙策一愣:“什么?”
『距离宿主当前位置:约五百米。』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百米?公瑾就在这所学校里?就在他身边?
“他怎么会在这里?”孙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小九的尾巴尖儿点了点光幕,画面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实时影像——校园的某条偏僻小路上,路灯昏黄……。
孙策还没看清,影像就断了。
『信号干扰——』小九的声音忽然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光幕的跳动。
孙策眸光一凛,下意识侧身挡住了那片悬浮的光幕。小九也机灵地一缩,九条尾巴“嗖”地收拢,变成一团银白色的光球,躲进了孙策的衣领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胖墩墩的,脸蛋圆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薄款的藏蓝色夹克,初春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这样叠穿刚好。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普普通通的学生打扮。
可孙策的目光落在那根卫衣抽绳上。
两根白色的棉绳,被系成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左右两边的长度分毫不差,尾端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前——像是有人用手指一寸一寸比过的。
又往下看。
鞋带也是一样。白色帆布鞋上的两根带子,系着标准的蝴蝶结,两边的圈大小一致,尾巴的长短也一模一样,服服帖帖地趴在鞋面上。
不是自己随手一系的。
是有人蹲下来,一根一根拉紧、比齐、调整好,才让他出门的。
“策哥,你在呀!”
男孩笑嘻嘻地探过头来,语气亲昵又自然。
孙策看着他。
那张圆润白净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根被母亲细心系好的抽绳、那双被反复调整过的鞋带、那些被精心呵护的十八年岁月——
本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