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热闹稍减,众人各自三五成群闲谈。孟钰见时机正好,轻轻放下酒杯,看向身旁几人,轻声开口。
“今日趁此良辰,正好与诸位饯别。”
苏行霖闻言,神色平和,缓缓道:“你我同来长安,结伴温书数月,情谊深重。前路各有归途,心志各有去向。沅微,你在京中要照顾好自己。”
林牧远听得坦荡,仰头饮尽杯中酒,大笑一声:“说得好!人生聚散本就随缘,何必拘于眼前。今日一别,你们留京的留京,归乡的归乡,待他日诸位绯袍加身,我戍守边关,遥相呼应,亦是一桩美事。岑生,你所求也定有所得。”
话语洒脱,尽藏着不舍。
袁芩生捏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眼底压着难言的失意与酸涩。
他落榜无望,前路茫然,望着眼前几人各有志向、各有归处,愈发觉得自己渺小飘摇,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附和道:“愿诸位,前路皆坦途,岁岁皆安。”
姚静笙与徐元佩亦举杯相对,“我同元佩与诸位虽相识不久,但自榜下结缘后到如今已视为挚友,也在此祝我们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杯中清酒映着楼内梁影,也映着少年儿女各自的前程与心事。
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没有过多伤感言语,相视一笑,便将数月同行相伴的情谊,尽数藏入心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筵席依旧喧闹,丝竹依旧悠扬,唯有这一隅的六人,悄然定下了来日的聚散浮沉。
长安盛世繁华,前路风雨漫漫,从此各自奔赴,静待相逢有期。
孟钰渐渐有些头晕面热,起身轻声道:“我去廊下透透气。”
她步出厅堂,见三楼悄无人声,拾级而上。沿着水楼回廊慢行,廊下背光,灯火昏黄,若明若暗。
闲步到拐角深处,豁然开朗,一间雅阁紧邻水渠,春风裹着水汽,将层层青色帘幔吹动,暗影摇曳,又隐隐飘出一缕松韵清冽的气息。
孟钰探头,见里面静谧雅致,便觉此地正适合自己休憩片刻。迈脚踏入,走到棱格木窗边随意盘腿坐下。
酒水下肚太多,醺晕了头脑,她丝毫未曾察觉此间还有一人。
李桢其实在里间坐了许久,今日他是偷偷扮作杜清屹的侍从跟来的。
自去岁文苑一面后,他常常思虑到过去数年间,她应是多有不易,想她在官学六载是否顺遂,这一路是否平安无灾。
所以这场他请含章长公主出面办的筵席,只为替她庆贺,庆她学有所成,庆她苦尽甘来,庆她如愿以偿。
他先前在三楼回廊暗处朝下盯了半晌,见到这位孟小娘子携着友人入席,畅饮闲谈,游刃有余,后又隐忍话别。
他才转身回了这间厢房,静坐等待散席。
可在他独处一隅,寂寥无趣的时候,孟钰像一只灵动的春燕般,独自飞入了这片,只有他一人的天地。
孟钰见龙首渠边春和景明,便想伸出手去轻抚微风,感受长安的韶光淑气。
“这窗子矮,你坐稳些。”李桢还是没忍住出了声,他看着孟钰探出去的半边身子,隐隐忧虑。
孟钰的动作猛地顿住,半只手臂还在窗外,头却缓缓地转了过来。
瞧见帘后坐着一道素色身影,身姿挺拔,气度疏淡,即便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清贵与沉敛。
偏偏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眼神亦是温煦柔和。
孟钰不禁埋怨自己喝得太多了,怎么脑子乱成这般,竟幻想着那个人出现在面前。
李桢见她好一阵儿没有动静,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白皙的面颊上染着一片酡红,眼神也不甚清明,续着一窝水光,如云似雾,与上次初见的明眸澄澈截然不同。
李桢便知她是真的有些醉了。
于是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些。
她今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儒裙,配着退红色的褙子,步摇上的碎坠子被吹得簌簌。
面上描眉点红绛唇,比之上次的打扮更加精致考究。
她展臂的身影晕在日光里,一缕青丝从发髻里松下,刮在她脸侧翩然晃动。
披帛被风掀起又落下,衣袂飘飘,似壁画上的仙子,破壁而出,从天外飞落进来,遗世独立。
“手不酸吗,还举在外头。”李桢笑得愈加深了。
再次听见他清朗的声音响起,那股从进门就闻到的冷香,此刻业已溢满自己的鼻尖。
孟钰这才惊觉,原来他真的在这里,酒意立时醒了大半。
呼吸微滞,下意识想起身,奈何久坐未动,双腿已经麻木僵直,只得垂眸轻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
“进士孟钰,见过晋王殿下。在下饮酒不适,无法行大礼,请殿下勿怪。”
厢房内静了片刻。
李桢并未应声,心中略有讶异,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他的声音清沉平淡,不带半分威仪,却自有分量,“我今日未露面,不必多礼。”
孟钰依旧垂首,礼数周全:“殿下在此,礼不可废。”
李桢见她已然清醒,只得开口说起正事。
“你的策论,我看了。薪炭之弊,去年你刚入长安时的事,竟能研析得如此到位。还有田税不均,看得透,说得准。”
孟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纯真而坚定:“沅微是据实而言,见百姓苦,故为民言。”
“长安水深,看得清的人多,守得住的人少。”
李桢语气微顿,目光珍重,“你既入了局,往后步步皆险,需得护住自己,方能守住你的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般直白的叮嘱。
没有身份刻意疏离,没有旁人在场遮掩,唯有一句真心提点。
孟钰心头微震,深深俯首,“沅微,谨记殿下教诲。”
李桢看着她垂首时坚毅的轮廓,眼底浮出一丝欣慰。他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坐席。
“要过来饮些茶水醒醒酒吗?”李桢拿过一旁未动过的茶盏,倒上茶汤,推至桌沿,又看向孟钰。
孟钰见此,缓缓站起身,往里间行去。
好像回到文苑的那个午后,她步步惴惴地朝着他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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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那日众生芸芸,今日此间却仅有他们二人。
她又想到那日未相认是因为人多眼杂,那么今日呢。
他的目光,隔着层叠的帷幔,看不清是否落在她身上。
也不知是美酒作祟,还是自己胆小怯懦,每一步踩下去的一瞬,她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砰砰心声。
等走至桌前她也忘记要再行礼拜谢,拿起茶盏便徐徐灌入口中。
她确实已渴得厉害。
放下茶盏,不知道遍身哪里攒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李桢,斟酌着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我说这些?”
孟钰说完,依旧目不转睛。她知道自己此刻是极失礼不敬的,可她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李桢见她这样,心中不禁犹疑起来,难道她知道什么了吗。
不对,当初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丝都不可泄漏,不然被有心人做了文章,牵连甚广,县令不敢讲,刺史不会讲。
所以她决计不会知道。
何况如今前途未明,自己数年所计所谋尚未分明,或许拖到最后不过是徒劳虚耗,又何必将她连累进这场赌局。
自己的胜算,再如何乐观,眼下也不过两三成。成王败寇,留给自己的只怕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可她应如明月高悬,清辉遍地,普照世人。
而自己能做的,还是如六年前那般,与她划清界限,只在她需要援手时再默默助她。
李桢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耐心道:
“孟沅微,我与你说这些,是不忍见你如春雨落泥,秋叶入尘。你胆大心细,如今朝中什么局面,你定清楚一二。你的策问一出,朝中赏识你的人纵然多,只怕记恨你的人更多。细水才能长流,你是聪敏之人。”
李桢这话也没有骗她,或许当初出手的大半原因是看在孟如深的面子上。
可是自重逢见她后的种种,早已让他忘了从前的考量,独剩对她这个人的看重。
孟钰听见他悦耳的声音娓娓唤出自己的名字,心弦又一颤。再见他表情真切,无法作伪。
但是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这样在意自己,连尊称都不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谈。
悲的是他缄口不提,是忘了还是不想认。
也罢,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这样为自己着想,细细提醒自己至此。
孟钰轻轻顿首,陡然想起自己出来两刻有余了,若是让人寻来便不好了。
虽然他未言明为何来此,可他今日这般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行踪的。
“谢殿下赐茶,沅微该回席上了,殿下安坐。”
“慢行。”李桢仍是浅笑颔首。
行了礼,不敢再去看他,悄然转身,按下悸动,稳步回到席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偶遇,从未发生。
她回到座中时,袁芩生已醉倒在案边,徐元佩与林牧远聊得甚是投机,苏行霖在一旁默默听着,姚静笙去寻了旁得友人。
无人知晓,三楼暗廊里,那道颀长身影依旧凭栏而立,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