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换上一段临水游廊,池中似是引的活水,水声潺潺,几尾金鲫摇曳游过。
忽而一阵春风袭来,倒映着的树木山石变得模糊晃荡,徒留一团虚影,伴着渐渐清晰的木鱼声,彷佛已不在人间。
府尉这时停了下来,作礼道:“公主便在湖心亭中,娘子自去吧。”说完便转身沿着游廊退下了。
孟钰理了理衣裙,继续朝池水中央的亭子走去。四周桃花灼灼,纷飞如雨,粉云一片浮于碧波上。
公主悠然斜坐于亭栏处,着了一身月白色儒裙,但是外罩的纱罗大袖衫上是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
发上插着一支金累丝凤衔珠步摇,简练却尽显华贵。
公主远远地就瞧见孟钰了,眼里漾开一片笑意,等着她近前去。
孟钰进了亭中,对着含章弯腰行过福礼,有礼有节道:“前日揭榜,沅微得乙等第二,这皆是依仗长公主提拔赏识,特来携礼拜谢。然沅微一介孤女,在京中人脉不多,也知公主奉佛已久,故未备金玉俗物,恐污贵人尊目。沅微多加打听,在天竺坊寻得两卷梵文经书,助公主修习,还望公主不要鄙弃。”
含章闻言,笑得更加欣悦,“你这孩子,不愧是本宫一眼相中的,送这礼最得我心。”
说着便伸出玉手取走孟钰手中经书。
“不错不错,这应是天竺僧人新传来的,本宫手上确实还未有,便收下了。不过,能金榜题名,主要还是你自己的本事。愿你以后能守住本心,像策问里写的那般济世安民。”
孟钰再次俯身行礼,“是,谢公主教诲。”
“还有一桩事,本宫过两日会包下安胜楼,为今年的新科进士摆宴,你带着友人一同前去吃酒玩耍,也好多认识些人,总是没坏处的。”
说着,含章便从身侧拿起帖子递给孟钰。
“那沅微便再次谢过公主好意了。”
见公主盛情难却,孟钰也想着是该多认识些同期。还有上次榜下结识的几人,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便接下了帖子。
说完正事,含章请孟钰坐下,喝了几盏茶,问了些扬州和孟如深的旧事,孟钰才起身告辞离开。
二月底,一行四人同往安胜楼,心境却已然迥异。
孟钰与苏行霖登科,衣袂间皆是新科进士的清朗意气。
林牧远虽榜上无名,倒不见半分颓丧,反倒腰杆挺得更直,步履间多了几分武将之气。
唯有袁芩生眉眼间仍是一片愁绪,彷佛还陷在落榜的悲苦不甘中。
他原本是不愿来的,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早日返乡了。
可转念一想,今日进士们齐聚一堂,来日多是在朝在野的官身,抓住最后的机遇再结识几个,下次春闱或许会顺遂些。
然而看着身边友人的意气风发,他依旧怅然若失。
“考不上便考不上,本就不是我的路。”
林牧远拍了拍腰间佩刀,笑得坦荡,“我已托人递了从军文书,去北地戍边,总比在笔墨堆里耗着强。沅微,行霖,你们来日是何打算,回原籍准备文书,等着吏部铨选授官吗?”
“大丈夫志在四方,好归宿。”
孟钰顽笑般对着林牧远抱拳,又放下,脸色郑重起来,“行霖回去,我不回了,我不想等那么久,预备应试书判拔萃科了。至于文书,行霖会想办法替我寄来的。”
说完,孟钰侧过头去,对着落后半步的袁芩生说道:“岑生呢,你与行霖一道回去吗,路上好做个伴。”
袁岑生自嘲一笑,“他是衣锦昼还乡,我是负书归故乡。同路不同命啊。”
几人皆知袁岑生自落榜后一直这样萎靡不振,话里藏刺。
念及他家境贫寒,入京科考已是不易,并不与他计较,连纭娘都好久不曾找他要生计了。
“岑生,你别灰心,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勤奋刻苦我们都看在眼里,登科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心急。”孟钰轻声安慰着。
“呵,果真是时间问题吗,我瞧着金榜上十之七八都是世家或官宦子弟,即便来年我再试一次,焉知会有我的位置。从我四处求人举荐之日起,受尽冷眼,我便知这天下从来不是我这等庶民的天下。”
孟钰见他越说越激动,已有路人投来目光,她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袁岑生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
“我知你心中不平,但是岑生,我辈不试试,怎知行不通呢。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有信心,你也要有。”
孟钰知道现在提及这些,未必能说动他,可她还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袁岑生怔怔地看着孟钰,良久未再言语。
“罢了,今日出来赴宴,咱们就图个及时行乐。你尚有如此志气,不比我这个碌碌无为之辈好上许多,不必再伤怀,分别在即,来日山高水远,再逢之时或已是另一番天地。”
林牧远潇洒地搂上袁岑生的肩膀宽慰道。
袁岑生这才面色如常,不过众人听得“分别”二字,心中另起愁绪。
余下的路皆默默地走着。
安胜楼在东市,北临龙首渠,水楼雅致,宾客云云,皆是京中士子。
杜清屹与另一个男子在堂中迎客,礼数周全,并不见半分权贵张扬。
二人见到孟钰等人迎了上去,杜清屹施礼笑道:“孟娘子,苏兄,林兄,袁兄,在下等候诸位许久了,上次把酒相谈,余兴未尽,今日定要再对饮几杯,不醉不归。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至益,春闱乙等第八。”
几人闻言纷纷行礼。
孟钰自踏进楼内,见飞阁流丹,庭院深深,兴致甚好。
“见过赵兄,杜兄,今日自然要多饮一些,不过诸位别怪我不胜酒力便好。”
众人笑语寒暄间,楼外又有一拨士子接踵而至。
杜清屹抬手示意几人自行登楼,便偕同赵至益,转身前去接待应酬。
孟钰四人缓步踱上了二楼,拣了一处僻静不惹眼的临窗席位,安然落座。
楼内雅座错落,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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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满了新科及第的士子与各地贡生,彼此寒暄叙旧,论诗谈文,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笑语清谈此起彼伏,一派风流热闹的长安士林气象。
不多时,便有相熟的进士陆续过来搭话问好。
林牧远生性爽朗不羁,最是擅长应酬周旋,与人说笑打趣,半点无拘束。
苏行霖与袁岑生两人倒是自斟自饮起来。
有人前来与孟钰论策问学,她便据实作答,言辞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中肯。
有人客套攀谈,她亦礼数周全,浅笑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番应酬下来,反倒更得一众士子敬重。
杜清屹和赵至益亦在席间流转,与几人痛饮言笑了片时后,转去了别桌交际。
想来是公主吩咐要他二人出面略尽地主之谊。
“沅微,你在这里,要我好找。”原来是徐元佩与姚静笙到了。
徐元佩迫不及待地快跑了两步,姚静笙端庄持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远。
徐元佩见孟钰与苏行霖中间还有余隙,便想挤入其中落座,并未注意到苏行霖举着酒杯的手近在咫尺,转身时一个不注意,撞撒了苏行霖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苏兄快拿我的帕子擦擦。”说着便解下身上别着的手帕,要替苏行霖擦拭。
苏行霖骤闻得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徐元佩的手攥着帕子已要朝他胸口按下,那双素手上还涂着鲜艳丹蔻。
抬头见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亦在眼前,心口突突直跳起来,慌张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后退一些站起了身。
徐元佩手下落空,心想这人好生奇怪,自己都还没碰上他,怎么一下子躲得这么远。
但也知自己理亏,继续赔笑道:“苏兄,你别生我气,我这人一向冒失。实在不行,我明日另买一身衣裳送去沅微府上送给你,可好?”
苏行霖不知这娘子怎么这般跳脱。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近身替自己擦拭便罢了,自己为她着想躲开,她怎么说自己是生她气了,怎么又要买衣裳送给自己了。
苏行霖虽不如林牧远健谈,到底也是个出口成章的文人,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张口结舌之时。
不过瞧着徐元佩一副满脸堆笑的娇憨神情,倒也恼怒不起来,正要措辞安抚她。
孟钰和姚静笙见他们好似不知如何收场,便一人拉住一个安稳落座。
“你别操心了,苏兄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刚刚洒掉的酒水也不多,要不了太久就会干的,你且安心坐着吧。”
孟钰觑了眼苏行霖有些泛红的耳廓,偷笑着转头凑在徐元佩耳边说道。
徐元佩听见这话,隔着孟钰对苏行霖点头作礼,而后就举着竹箸专心尝起菜式来。倒是苏行霖又偷偷撇了她几眼。
筵席渐入佳境,佳肴轮番奉上,醇酒流转席间。丝竹乐声隐隐从楼下传来,伴着众人高谈阔论、吟诗作赋。
安胜楼内其乐融融,高朋满座,将长安文人间的风流雅致,衬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