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不知道现在在烧的,是她的皮肤,还是衣物——反正最后留身上都一样,黏腻的有点烦人。如果把喉头挖空,咳干所有的血,或者撕掉全身的皮肉,能让她好受些,她也许早这么做了。但她只是狂奔,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勇气。
她爱的和爱她的人都死了,她想,她或许也该死了。但是,那颗心想什么都随它,说到底,她的身体告诉她,它还想活。虽然它四面漏风残败不堪,但它灌入狂风后声量惊雷,盖过了她微弱的心跳声,所以,齐思得听它的。她要活。
在入山前的最后一个转角处,她瞥见山脚的人影,突然变了主意,把身体撞入左侧的罕为人知的小路。再顺着那路,逃进了村子正中心的最大祠堂。
她扒开比她曾祖母还老的门,偌大祠堂内只亮着一盏烛——是她今日侍奉神像时点上的。那座正中心的神像,威严肃穆,足有两层多的楼那么高,小指粗过她的大臂。它安静睡着,详和温柔,像一个母亲。
她跌跌撞撞,血液横流。最后整个身体,毫无保留地撞进它怀里。
她不担心这里——她唯一算有点归属感的地方。那真神蚂蚁上位仪式前,这里无人敢进。而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好几天后,等他们以为她跑走了,会都来参加仪式……村里没人,她就可以偷溜进山里,就可以逃出这里。总之,总会有出路的。至于她从未摸清那山的事,她没想过……也没心思想了。
她太累了,也很难过,这点余下的难过,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因此,她现在唯一需要的是休息,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这点累,就像糟糕一天过后,想叹口长气,却哽在了尾音处。然后平白嗳上了气。
她好像睡了三天三夜。齐思在某一个晚上醒来,她边讶异于血没流干,边狼吞虎咽着供桌的吃食。她很快吃尽了那冷食,又喝光了三盏香灰味道的符水,重窝回神像脚边,在等待中,她孩子模样般诉说着。
她从出生诉到大学,说大学里的那女老师,又说到回村的决定。然后,她吐槽这几天的每一幕,说它糟糕透顶绝对无法被宽宥。最后她把脸紧贴上它的小腿,“总之,我还是您的。从那天起就是了。我知道我哪哪都做不对,可没您我做不好。等我逃出去,您再罚我好了。”
齐思的脸,触到了一小处不平整,她于是用指头沿着翘处刮开了表层,那浸透满她血迹的暗红色漆皮。这是个夹纻胎的生漆神像,层层埋起着年岁。她刮下了一层,是暗褐色的血,再来,就透点紫,她继续着,连刮下好几层,没管指缝抠出了新血,直到她挖出最后的颜色——是黑的。
黑血么,缪想母亲的血黑了——她死在二十年前,徐家母女的事也有一年之久,这血,是何年月的事了,又是从谁身上流来的?
齐思突然想起,今早她侍奉神像时,边嗤着那血,边重又刷上一层新漆的模样。
是她漆的?她为什么会忘了?
她讶异地,往供桌角狠狠跌去,位于神像后脚脖的一行刻字却溜入了视线。她举着烛灯去摸索,指腹摸到的同时,那字也在烛火中明灭起来。
“去山里”。
那个山字是她为编撰神册自创的文字,山的尖角勾出了个计数,是一。她抬头,字竟不止一行,密密地叠,与神像的庞大上身一同拔起,撞入高耸而立的黑色里。齐思颤着手指拿起身侧石块,依着模样刻起来。
“去……山……里。去山里!”
由她手刻印出的形状,与神像之上的,别无二致。
齐思该害怕了。但她至少要为自己的恐惧寻个源头。她小心捧起慌乱中丢下的烛灯,站起身,顺着神像的每个她牢记的、起伏的沟壑,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去。她从小腿爬到大腿,再是腰腹,小臂和胸口。最后,她颤颤地,从肩上攀到了它的耳廓上,堪堪站立住。深呼吸几次,谨慎地托起手中的烛火。
那字就断在了它眼下,宛如神垂了泪。齐思从七八米的高处探下去,如同悬崖边下望,虚无可依,暗不呕光。泪的尽头,就在那处。
她想将手臂放下。在神像鸵鸟蛋大的乌黑眼眶里,却淌出了豆大的鲜绿色液态金属。它的下眼睑和眼窝处,那绿已凝住结作大块堆着,兜着,冷冽着,诡谲的。绿色熔得更多,更多。
她把烛火贴得更近,脸也贴紧它。她转了干涩的眼,那离她只几毫米的、神像庞大竖瞳里的冷光,便直追她爬着血丝的小眼珠子,以微秒级别的速度,跳动了一下。
烛火悄悄地,坠进了黑色里。
她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到村中大火突然冒起的绿尖,像希望。想到她对着神像诉的话,加起来,该有一千万字了罢。想起村中神像大大小小千余座。想它们大多坐北朝南,而蚂蚁只向南爬,以背相对。
她又想到……
产房、坟地等“秽地”绝无神像,那一直紧追她后颈的凉意是……
她忙不迭地去抓身前的那尊漂亮神像,却脱手了,它直坠大地。紧随它而去的,是她空中垂落的,僵直的身体!
一直陪伴她的小小神像,被火焰卷过无数次的小小神像,破空劈下,残尸四溅。她在那半空中,看到了烛光摇曳下,在尖端飘忽的——那抹熟悉的绿!
齐思坠在风中,像断线的纸鸢。她看着高处那尊神像素来温柔的脸,问着。
它被您送来我身边,原是为了全程、甚至在第一视角,窥探着,监视着,自己逃命时的可笑样子么?
……
不!绝不能就这样了!
生命最后一点弧光,终于在她身体里挣出来。她奋力挣扎,该死的!她要离它远些,再远些!至少这次,至少她的死亡,她能自己决定,她绝不要!再被那些眼睛窥视到她的死亡!
……
好奇怪啊,没有如期而至的血肉崩裂声响。
齐思身下叠起了无数的蚁,像结实温热的手臂,像又替她织了顶崭新的稳当的大轿,无比轻柔地托住她。她仰着脸,祂的脸,却再看不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齐思。”
那人问。“祂是长观音大士慈悲的样子,还是弥勒佛的样子?”
“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虚无什么样子,祂就是什么样子。”齐思说,“所以,你告诉我,陆望。观音是谁?”
陆望大笑。笑得流出眼泪,也没停止。
“这是什么很可笑的问题吗,可笑到,连你也不肯答我。”齐思像在说自己。
“我很抱歉。但,不能跳题啊!慢慢来,齐思,那是最后一步,你总会知道的。”陆望轻抚神脚边一层层的血痕,“你疼么,齐思。在这整整三年无休止的肃正……”
他又望向了在神身上重重叠起的刻字。“在这359次的重置里。”
“疼的。但我不明白。”齐思摇头。
陆望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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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解答。
“你回村的时日,不是两年,其实已有五年之久了……”
“第一年,你为母亲死亡真相和女性失踪案回村。第二年,你像前几天一样展开肃正仪式、失败、逃命、复仇,回到这里,随后,你发现了‘眼睛’。”
“和现在心情一样吗?”
“不知道,那时我刚来村里不久,颓废,脸也不洗,只是在玩蚂蚁。”他又想了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整个村落上千尊神像,就有上千双眼睛!那种无时无刻、放屁吃饭都被窥视的感觉,就像是镜子照完,人侧身走了,镜子的人却端正着。这也还好,更甚呢,是把至软至暗的情绪球,全倒进了无底黑洞——却是个敞口深井,另一端深处,躺了千只透绿光的、跳动吞吃的眼珠子。
“你现在也一样。不洗澡,玩蚂蚁。”齐思说,“之后呢?”
陆望想说不一样,还是没反驳下去。“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可能没死——没人能摸透这位窥视的神的心思,他能建那么多神像和眼睛,也能觉得你逃跑时的样子有趣,找来一位……呃,掌舵人什么的,是和我一样的能力者,只是强悍的多,这些人的能力——统称无限。”
“无限困了你,困死在这几天。只要你心里的神消失了,就会洗去记忆,再丢回来重演。”
“为什么全都要利用……我的神?”齐思涩然开口。原来眼睛里边外面,大家都一样。
“这么理解吧,这座神出生的村落被那位大人盯上时,涌动着最纯粹的神力……人的信仰。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大人们边做着楚门世界的导演,边迷信这些信仰是冲自己而来,可以洗掉点什么,对自身气运有益。你心头长出的神最强大,由你主演的这几日故事够有趣,围绕神——也就是他们——的争夺常在茶余饭后引人发笑。所以选你做了阵眼。重复的,无限的,是你的情绪,还有愤怒。拉到顶点时,再咔嚓一声,就会重置。”
齐思脑子疼,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楚门是谁?”
“齐思,三百多次了,再顽强的灵魂,也得被洗刷干净。被洗掉的,还有现实里的神明名讳,相关故事什么的。你想想,你还记得我吗,这几天之外的我?”
“你是陆望,流浪汉,我知道。”齐思头更痛了,在他每次唤她名字时。
“算了,记不得也好,反正也不太干净,”陆望洗过了脸,换了衣。扬起最完美的微笑,回应着她。
“自我介绍一下,神女大人。我是陆望,是流浪汉,也是守村人,只能出现在没有眼睛的地方。”
“所以该感谢这火么,烧掉了大多眼睛,又把我送回你身边——不用看上边了,早在你睡着前,它就被我的蚁啃干净了!这话传不到神那去的。算是你我初次见面,送你的一个小礼物。”
也是被啃掉的窥视一角,所露出的小小温柔。
“来不及了!齐思,我们时间不多。”陆望笑得也柔和,“我对你说过,我敬人不敬神,是不是?……”
“……其实我悔了。”
“我敬你,不敬神。”
“这一次,我想带你去拜观音。”
“不,等等!”最后一声“齐思”落入耳,她却突然痛苦地,捂头蜷身。片刻后,她从蚁群中爬着站起,无比坚定道。
“不……我想,我是说‘我想’……在离开之前,请你再带我去山里头,走一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