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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救救齐思2 神飨罪

作者:闲来吃金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劝走依依不舍的小盲女,齐思瘫倒着绝望了五分钟,就猛地弹起身,开始规划出逃路线。她那素来平端拔起的眉心之间,像杆秤翘着翘着,又升腾起了一种欲望,一种原始的存活欲,直白的,霸蛮的。


    按计划,她应该先跑至最北的祠堂,再在入夜前,进山躲避一段时间。以她的体力和对山路的熟悉,只要逃进山中,绝大部分的青壮年追杀者,她都可以甩掉。


    齐思把所需物资和神像都绑在后背,正欲迈出门口向北行进时,脚边却平白钻出数十只大红酸蚂蚁,它们头尾相衔,与她相反的,都向南爬行而去。


    齐思觉得奇怪。北边阴凉,又是靠山,可村里的蚁,除却绕着那流浪汉的,却都更喜南些。


    她迟疑一瞬,还是背着神像倚着墙,想照原计划行进。忽地产房门口又有二人行至,她动作飞快,缩进另一端的墙角里窝住了。


    那两人,分别是那猎她的男人和氏族一长辈。


    “为什么选这种地方见面,很脏。”那氏族人踢了踢地上茅草,“她死后,你不愿意做新的代言人?我以为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我是为我家人回来的,我早说过,我不在乎那些。”男人突然问,“你真想让她死掉?”


    “旧神不死,新神不立,王姓承财使的落轿火葬就很合规矩,我们必定,会为小母神选一套更完美的归天礼!跪迎许氏正统小仙童——不,小帝父的降临。”他说,“因此,一切来自外族的阻碍……”


    “结果又是这样。”男人抚摸着台上的黑血,像拉住亡故母亲的手,“还是这样呵。”


    冷冽寒光乍现在他后脖颈处,男人没有回头。


    那寒光却熔铸成了更冽的火光,那话便在一片滚烫里生生截住了,飞灰的人形如堆起小山似的秸秆,烧得愈发地旺。


    站在辨不出的人形之前,男人擦净了台上的黑血,耳语般低低轻诉。


    “二十年前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奇怪。”


    他说。


    “这里不脏。我的母亲,因齐灵在肃正仪式里错下神谕,难产死在了这里。那时我只有八岁,只能燃起小指般薄弱的火苗,烧掉了神的口鼻,祂不再妄言了。旧神烧没了,你们说,该由最大氏族、该由人去做新神,却就地拔起了一座座的崭新神像。其中一座,就立在她和我‘弟弟’的尸身上。”


    “但至少,面上没神了,还算不错。”


    “只是之后,那女人的女儿竟自己回来了,她竟敢……竟敢!踩在我母亲身上,和那女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姿态,念着同样天真的话称作神谕,还说着……还说着要拯救我,拯救么?”


    “哈哈……哈哈哈哈!”


    那男人大笑。


    “可我早在二十年多前就被这座村子,被神亲手毁掉了!她要做神又要当人,她说了,她该死!你们不说出口的,竟也偷偷地想着,念着,那就更该死了!这么说,我比祂公平,不偏不倚的多,对不对?”


    “齐思,你在这吗,你有为我开心吗?”男人笑到癫狂。“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只想你去死啊,齐思!”


    齐思在墙角暗处,捂住了头,他为什么要唤她名字,她头好痛。


    ……


    她脑里忽地,播起了二十年前的场景,那是头一次,她没牵着邻家大哥哥的手去观礼。母亲的脸凭空燃起来时,她薄如白纸的瞳孔第一次迸发出了血色。大家四散而逃,她却挽起可怖的,母亲的手。母亲说:“齐思……齐思!大家全被骗了!我也是,我最对不起……她。带她走,快逃!我此生最后一次神谕是,带着她……逃吧!逃!”


    母亲死去时,她五彩斑斓的人性色彩,才越过脐带伴着血,真正在齐思体内疯狂冲撞着,搅动不息。


    “她”,么?


    她迟钝地想到了,那个刚死在产房的柔弱女人,母亲在这唯一的挚友——一个外来人。她定逃不走了,但话得落地,把母亲埋好后,小小的齐思拼命拉拽“她”的尸身,想埋在她处。逃走的大家却回来了,说最后一刻,你母亲分明是下身着的,她的遗言比人更轻,并不作真。


    那什么作真?小齐思想。我该当真的,我要当真的。


    ……


    齐思猛地从记忆回神,他果真是发现她了!她得逃了!她要逃!


    可远处的不少房顶,竟也亮起了熟悉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此刻,有人跑来找那男人,尖叫道:“想哥!这,到底怎么了?氏族家的童子被烧死了,很多适龄的孩子都死了!尸身都不留,是那女人做的么?我们要快点杀掉她!”


    “这次不是了,”男人叹息。“假物演神之事,在村里横行猖獗。神震怒,说,所有欲成神者,都应历经此火,不伤不灭而出,才是真神。至于她嘛,不必杀死,活捉起来,以恐惧折磨就好。”


    ‘跑吧,齐思,在火里,跑吧!’


    他想。


    ‘到那时,齐思,猜猜看。听你恐惧而回应的,到底是人是神?’


    齐思背着神像跌跌撞撞地,在村中奔逃不息。她的眼里印出那小指大的火光,那么小,却跟着她的视线烧遍了目之所及处,哪处都熟悉,哪处却都眼生。


    小时候那僵直伫立着的绝望,烧到她脚边,烧成了死去母亲的脸的可怖形状,她反复念着,想扒住她的腿。


    “齐思没做到?齐思没做到?我该知道的,不应把你交给这孩子,没关系,没关系,她也逃不去的……像你我一样,我会送她来陪你的,我会送她来陪你!”


    齐思的额间,齐思的下身都在渗血。但她只是跑,跑到喉头涌着腥,鼻子呛着烟,裸露在外肩膀的麦色皮肤,被两边逼人的火墙冲得烟熏火燎、撞得乌黑发紫。她只是跑。


    直到她跑过那有名的五户一残的瘸腿街道,跑过无数个一尸两命的坟山,跑过鬼窝般的肃穆的氏族祠堂口,她砸了一双膝盖,跪倒在家门不远处。


    眼前这一幕刺着她的血液,倒流着,一股股冲涌上脑门。


    今天才被撞开的大门,正嘭嘭地轰燃着,四溅着火花。一旁落了个小书册,翻到的人体那页烧到只剩个头。转瞬间,又被摇曳的火苗轻轻舔舐一口,消失殆尽。


    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她想起,在某天下午老叔父替她搅着面膜泥时,她也会想,或许会有一瞬他是爱她的罢。然后小盲女明明趴在地上读书,却猜到她的心似的,笑着说,“你知道吗,所有时候,我都是坚定爱你的,神女姐姐,比爱神更爱。是的,我比爱神更爱你。”


    那男人从火光旁走出,携着点笑意。


    “缪想……缪想!缪想!”


    齐思抬起烧尽的一双眼,恨着,扯着碾过喉头的痛楚。


    “你动了他们……你动了他们!可你为什么要动他们?他们既不是欲成神者,又不会碍你灭神的路!他们只是,他们只是……”只是与我熟识过。


    “哦,可能是太激动了,烧错了,像当年杀死你母亲一样,”缪想笑笑,“你记起我了,真好,可你为什么不再喊我大哥哥了?小齐思。”


    “你有病!病得不轻!”齐思跪在血里,破口骂道,“怎么不去死啊你!下地狱去吧,我肯定会亲手杀死你的,我肯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你舍不得的。因为——我想你发现了,并且必须得承认——在这里,只有我唤你的本名齐思,次次接稳你的怒气,用心听你的话,有来有回你唱我随。我懂你。并且啊,我实现了你我的母亲,还有你自己,多年未曾实现过的梦想……”


    缪想高高扬起了手臂。数百余村民与氏族中人拥嚷着围于他身后,就像从手臂挥过处,缓缓地,大劈而开了一片庞大的,暗可吞光的羽翼。


    “你看啊……齐思!作为一个活人,作为缪想,我,我被看见了,我的话落了地生了根,被这个村子、被他们所听见了!母神之后的第一人,刺破了该死的神意,平白长出人性的种子,那……那我就是但丁再世!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都没白白死掉,她们用骨血为我铺就了一条路!一条烧着血腥味的,觉醒之路啊!”


    但丁是谁,齐思不知道。她只是木然跪着,没心思再听。她疯狂地思索,该怎么以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他,再用他的鲜血封死那张臭嘴!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她脑里开始恶意地,构陷他死时痛快的一切。


    不伤不灭者,是为真神……


    不伤不灭,是为真神。


    ……


    火里,她依稀从眼里辨出了那个庞大的影子。是所谓真神么,那请救救她吧。


    齐思膝盖上有她的鲜血蔓延而出,引来了一只红酸蚂蚁疯狂地吮吸。她转了转涩然的眼珠,不再求祂,只看向了脚边。


    触角、口器和腹部,焦黑如炭。浑然天成般。


    她珍重地捧它在了掌心,撩了点指缝的黑灰在它上半身,凄切尖叫着,“是真神!不畏火烧,不伤不灭的真神!伟大的神迹啊!伟大的……”


    “她真有病了。”缪想陈述着事实,“抓她去治……治……你们!这是?”


    村民后脖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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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爬上了蚁,细密叠爬,可怖异常,摇曳血光的至诡图案烙印于皮肉之上,如附骨之疽,不离不灭。齐思在众人眼前摊开掌心,把大蚂蚁以火舌一撩,竟活生生脱去了层焦黑的炭色皮囊,血红得诡异艳绝起来。


    她放它落地,入神地喃喃,“神会把坏人,吞吃入腹。对吗。”


    她在赌着。


    以米汤混蜜洗净身上血水,她可以操控;烧杀戏谑群蚁的戏法,她更擅长。独独她控制不了一点,是提前预知他的站位,与那神的行进方向——她也在赌!更在心里默念着:往南去吧,蚁。往南去!


    那未死的蚁竟颤颤地,直起细若薄丝的前肢。真向着缪想那处慢慢爬行而去了。瞧见缪想的神色变得阴沉狠毒,齐思大笑。


    “怎么,你想烧死它?就烧死它罢!”齐思话语一转,“还是,火随心起这件事,你根本做不到呢。其实我的神,在你最绝望时,略了你,更没赐你任何天赋啊。”


    “你说你因心头激动,便凭空烧起一切,别骗人了!我一路跑来,那汽油味,二茂铁的甜锈气,都快从口鼻冲过我脑门了!大轿旁的王瘸子,产房的许氏长辈,家里的盲女我叔父……他们!甚至在当年,在那‘错下’的神谕前,你早早地,就想杀死我母亲了,对吗?”


    “我凭什么不能想她去死?”他嘶吼着反驳,“那一次的外遣妇,是我妈啊!她想让她抛弃掉我,抛弃一切去逃,我只有八岁,我……!”


    “八岁……血窝长大的畜生,天生的坏种么。我说中你了。”


    她叹道。


    “你只敢杀女人、老人和孩子……真弱呵。你怪神怪地怪天怪人,谁都怪了,却不敢怪罪魁祸首,随意更改神谕的庞大氏族,不敢怪被倾斜的‘众人’,也不敢怪微妙的人心……看,连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蚁,都不敢去怪罪!”


    “我……我自然敢!”


    缪想心底的最深痛楚,被她掰烂了戳碎。又眼见那假神,那该死的红蚁离自己愈发地近了。气急败坏,竟直直踩了去!


    齐思笑得更甚。


    缪想很快反应过来。他像以往一样,想临了退却,收了脚。那代表神的红蚁却在他脚底,直直平平地被切割开头部,没扬起一丝血线。平面之上,湮灭大抵如是。可祂颤地,颤地,又继续爬着。祂爬着。


    他却发抖了。就像在她的首次上身仪式上一样。他抖个不停。


    齐思碾断了小指上的细发。她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向人们大吼:“神要吞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不……我没要杀祂,不……不是我!”


    缪想只欲逃走,可他离人太近了。身后众人只痴痴念着同一句话,鬼魅般围了上来。


    神要吃罪人,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罪人要弑神!


    到最后,他们只在口里不断纠缠着,反复咀嚼着“弑神”二字,所带来的饕餮盛宴之感,连带着心头念想,无休无息的回荡:


    杀了他!是谁都好,杀了他!


    缪想被很多人的身体湮灭前,形似恶鬼般尖叫:“贱人!你还以为你会活,不,不,你也会死!你也会……只是早晚的事,前后脚踏入奈何桥罢了,地狱么,我会在那里等着你,再毁你一次的!”


    “都无所谓。我是旧母神,你是弑神……不,蚁者,或许我们都该死,”齐思转向北边方向,干脆地。任身后层层叠叠的咒骂平息下去,“不过,先死的会是谁?真难猜啊。”


    ……


    劈到缪想身上的乌黑的厚重羽翼,最终如黑色潮水般褪去了。他死了,带着一身蚂蚁死去的。有一只顺着死去的脸,滑进了大大张开的眼球。氏族的人捧起了那无头的红蚁,赞道,“所以,多完美的神呵!”


    缪想死去了。


    他死前也努力绷大眼珠,看着那颤动的,肥硕的腹部,想,这定是一只母蚁。


    他死时又想。他今天只是丢了孝带,没有洗澡……他竟没有洗澡!不幸中的万幸!


    齐思起身,欲行北边时,在背后绑好的神像却较劲似的,啪地一声落了地。之前的溃逃路上,它的脑袋数次撞到她后颈,冰凉而沉重。每一次,她的颈窝深处都会泛起切身的,火舌舐肤的痒意。此时神像就在她脚边。


    她匆匆抓起它掩进怀中。那痒意于是窜进了正发痛的腹部。脚边火光连天,那火尖也总算窜起了点绿。像扎透黑夜后,淋漓的绿意。


    齐思,抛下身后透着诡谲的每一幕。向着北,继续奔逃。


    齐思,继续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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