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灵犹豫的语气让安娜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画。
她把那张纸举到水晶球前,借着微弱的银光仔细端详,纸上那个简笔画小人确实有些潦草,五官几乎是用线条随意勾勒的,头发也只有寥寥几笔。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
半晌,她颓然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闷闷地说:“塞维尔……你不用说谎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画得很难看。”
“唔……可是我真的觉得还不错。”水晶球里传来的声音安稳而温和,“至少关键特征都具备了。你看,这个人有头发、有眼睛、有鼻子,而且比例也没有严重失调。”
安娜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什么叫有头发有眼睛,这算什么评价标准?
“长发……对吗?”塞维尔很认真地问,仿佛长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辨识特征。
安娜也看开了,叹了口气,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没错,可是寻踪魔法没有反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试了三次,水晶球连一点光都没闪。”
长发实在不能算是很关键的特征。
她懊恼地想,自己应该画出那头银发和那双苍青色眸子的——那是那个男人最令人过目不忘的地方。
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会泛出冷冽的光泽,而那双眼睛……苍青色的,漂亮极了。
“我决定明天重新画一幅画试试看……”安娜低声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这次我要把细节画好一点,不能再这么敷衍了。”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塞维尔提示道。
安娜抬起头,浅栗色的眼眸望向水晶球里流转的银光:“什么另一种可能?”
“如果对方身上有防止追踪的魔法道具,寻踪魔法也是会不起效的。”塞维尔的语速不紧不慢,“而且,越是身份特殊的人,越有可能随身携带这类防追踪的道具。你画的画再像,魔法也无法穿透那层屏蔽。”
安娜:!
所以不是她画得丑,而是对方身上可能有防止追踪的道具吗?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豁然照亮了她心头那片阴霾。
安娜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她不是画得太差,而是那个男人太神秘,这个理由听起来要体面得多。
她重新趴回桌上,侧着脸对着水晶球,栗色的短发散落在桌面上,她对着水晶球里的小魔灵真诚地道:“谢谢你,塞维尔……”
想尽办法来安慰她,她的魔灵果然很可爱。说话也总是沉稳而温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她需要的位置上。
塞维尔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感谢,只是提醒着另外一件事情:“你一直忙着寻踪魔法的事情,吃饭了吗?”
咕~~
不说还好,小魔灵一说,安娜还真觉得自己有点饿。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突然变得格外明显,像有一只小猫在里面挠爪子。她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刚好指向六点,这个时候食堂还供应晚饭。
于是和小魔灵说了一声“我去吃饭啦”,就匆匆地往门外奔去,连外套都忘了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就冲进了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
安娜在食堂里遇到了托比。
托比看起来比昨天干净多了,至少头发上没有了那些滑稽的荧光粉。
他把一头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表情,仿佛在说“我一直都这么整洁”。
他端着餐盘坐到安娜对面,盘子里堆得高高的。
安娜刚咬了一口面包,托比就以一副分享秘密的语气凑过来问道:“安娜,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安娜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学院里最近有个传闻。”托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食堂里人声嘈杂,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一角,但他的表情依然神秘兮兮的,“有人说,最近有人在学院里看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精灵导师,据说是从精灵王庭来的,专门负责处理一些……嗯,特殊事务。”
“精灵导师?”安娜兴趣缺缺,但还是配合地问道,“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托比耸耸肩,用叉子戳起一块土豆泥,“但听高年级的学长说,那个人银白色长发,长得特别好看,就是气场太冷了,一般人不敢靠近。据说他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会降温,当然这可能有点夸张。”
银白色长发。
安娜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
然后她不禁失笑,在心里摇了摇头。
是她太敏感了吧,以至于听到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人就失了神。
这世界上银发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绝非独一无二,她记得魔法史书上就记载过好几个银发的传奇人物。
有着银色长发的人虽然少,但也不算独一无二。
但是托比的话给她提供了另外一个可能性,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导师呢?
安娜一边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浓汤,一边飞速地思考。
她都上课好几天了,魔法基础课、咒语解析课、魔法史课……所有任课老师的面孔她都已经见过,没有一个符合那个男人的样子。
可能是高年级的导师?或者是只在特定课程出现的客座教授?或者是其他学院的导师?
“安娜……安娜……”托比逐渐加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栗发少女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嗯?什么……怎么了?”
托比无奈地看着她:“你刚刚在想些什么?我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还以为你被什么魔法定住了。”
“呃……”安娜失语,半天才找了一个借口,“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我的作业……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托比一听到“作业”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啊……别提这个,我上次的作业只得了C……教授说我咒语念诵的节奏有问题,可我明明觉得我念得挺有韵律感的。”
安娜失笑,刚才那点紧绷的情绪被托比的抱怨冲淡了不少。
*
在食堂吃完饭,安娜慢慢地向宿舍走去。
她经过那座石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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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桥中央。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桥栏的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摸上去微微发暖。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个男人从容地从桥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不像是自己的了,砰砰砰,快得像擂鼓,重得像锤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安娜将手肘撑在桥栏上,托着腮,目光失焦地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
如果这就是命定之人的威力,安娜想,自己已经体会到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真是恐怖。
他的身影像是烙进了她的意识里,不管她做什么,吃饭、上课、画画、甚至召唤魔灵,他的面容总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像一幅褪不去的画。
不知道为何,安娜觉得有些许热。
明明傍晚的风是凉的,她的脸颊却像被什么东西烘烤着,从内向外地散发着温度。
她下意识地解开了领口处的扣子,让微凉的空气拂过锁骨和脖颈。
回到宿舍,艾莉斯还没有回来。她的床铺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
安娜换下外衣,拿出笔记本和课本,在书桌前复习了一会儿今天课上讲的内容。
可是那些咒语公式和魔法原理像滑溜的鱼一样从她的脑海里溜走,她盯着书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最后她合上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决定去洗漱准备睡觉。
浴室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蒸汽缓缓升腾,模糊了镜面。
安娜匆匆地洗了脸、刷了牙,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就走了出来。
如果有第二人在这里,就能看到栗发少女脸色绯红,像是从内向外烧着一团火。那双浅栗色的眼眸水汪汪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瞳孔也比平时涣散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可是现在宿舍没有第二人,只有安娜自己。加上她洗漱时并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于是她便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红成了什么模样。
她只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以为是今天用脑过度的缘故。
安娜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的时候,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异样的燥热。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觉得太热,伸出一条腿露在外面;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缩回去裹紧。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一阵子,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温水一样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身上像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着,从骨头缝里往外烧。她的皮肤滚烫,额头更是烫得像刚出炉的陶瓷,嘴唇却干裂得快要出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好热……
安娜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她试图睁开眼去倒一杯水,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