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魅魔遇上精灵导师》
1. 第1章
魔域,沙城。
血色的魔月悬在沙城上空,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暗沉的猩红薄纱中。
安娜刚结束一轮体能锻炼,正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
她的栗色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今天加练了三组敏捷训练和两组魔力引导,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胀,但她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毕竟,实力这种东西,多攒一分是一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轻响。
嘟嘟嘟……
琉璃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叩击。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感。
安娜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偏头望向窗户。
一只雪鸮正扑棱着翅膀,悬停在窗棂旁。
通体雪白的羽毛在魔月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正透过玻璃朝里张望,歪着脑袋的模样显得既机灵又有些憨态可掬。
雪鸮?
魔域可不会有这种生灵。
惊讶与欣喜一同涌上心头,像两股交织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的疲惫。
安娜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琉璃窗。
缝隙刚够那只雪鸮挤进来,它便迫不及待地钻入,翅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它径直飞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稳稳落下,从背后那只精致的小行囊里小心翼翼地叼出一封信,轻轻扔在桌上。
信封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浅的“啪嗒”。
做完这一切,它“咕”了一声,抖了抖羽毛,朝安娜眨了眨眼,片刻未留,转身从窗口飞出,转眼便消失在血色的魔月下。
那抹雪白的身影越飞越远,最后融进了猩红的月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好敬业的雪鸮。
安娜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几乎是雀跃着走到桌前。
她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一种温润细腻的质感传来。是上好的羊皮纸,表面还带着隐约的纹路。
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安娜小心翼翼地攥着信,噔噔噔跑下楼。
木制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欢快的吱呀声,她几乎是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蹦。
“哥……”她忍不住扬声喊道,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不会有错。
圣光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座令人类与魔族共同向往的学府,坐落在永恒辉光山脉第七峰之上,据说终年被圣光笼罩,在那里,人与魔的界限不再分明。
自魔王消失、各大城主接过治理权柄之后,魔域中被圣光学院录取的魔族便日渐增多。
巫妖、魔物,还有她这样的魅魔……无一不渴望成为圣光魔法学院的一员。
只是无人知晓录取的诀窍。
不是看家世,不是看实力,不是看血统,似乎全凭某种难以捉摸的“缘分”。
有人猜测是圣光意志的挑选,也有人说背后有一套古老的筛选机制,但从未有人能够证实。
大家唯一确定的是,每当圣光学院录取新生,便会有一只雪鸮送来通知书。
现在,安娜收到了。
她压不住满腔欢喜,笑着跑过走廊,在哥哥房门前啪啪拍响。
门内传来压抑的喘息与轻呼,伴随着某种暧昧的撞击声,还有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
呃。
安娜愣了一下,瞥了一眼客厅那口老旧的挂钟,黄铜的钟摆左右摇晃,指针刚刚指向下午三点。还是白天呢。
不过,魅魔嘛,也正常。
魅魔一族天性如此,发情期来得频繁又猛烈,一旦被命定之人点燃,便如野火燎原不可收拾。
哥哥德西和嫂子菲欧娜感情一直很好,关起门来做些夫妻间的事情,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安娜很快把自己哄好,缩回伸出去的手,乖乖巧巧地坐到客厅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安静地等着。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忍不住又摸了摸信封上那枚精致的火漆。
圣光徽记在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抿着嘴笑起来,两条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的。
没过多久,卧室门打开。
哥哥德西一脸餍足地走出来,深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的心情显然很好,嘴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
身后是嫂子菲欧娜,面色潮红,跟在德西身后出来,一只手正忙着系睡袍的腰带,分不清是运动太过激烈,还是羞的。
她看到安娜正坐在客厅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顿时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安娜顾不上细究,高高举起手中的信封,像是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哥!圣光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德西的脚步一顿。
菲欧娜系腰带的手也停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德西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眼睛瞪得浑圆:“真的假的?圣光学院?那个圣光学院?”
“上面写了呀!”安娜凑过去,指着火漆上的徽记,“你看这个印记,仿造不出来的。”
菲欧娜也凑了过来,三人挤在一起,脑袋碰脑袋,对着那封信研究了半天。
三分钟后。
一家人端端正正围坐在桌前。德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把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缘划开。
信纸抽出的一瞬,一股清幽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比之前隔着信封闻到的更加浓郁,却并不刺鼻,像是走在春日清晨的蔷薇园里。
信纸边缘印着白蔷薇的纹路,纸张厚实而柔韧,泛着淡淡的珠光。
展开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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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字迹端庄而优美,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蘸了金粉的羽毛笔一笔一划写成:
【致安娜:
谨以圣光之名,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我们非常荣幸地通知你,你已被圣光魔法学院正式录取。经过圣光意志的审慎考量与魔法议会的最终确认,我们认为你具备进入本院修习的资格与潜力。
……
入学须知:
1.报到时间:仲夏月第十五日,黎明时分,于学院大圣堂前广场集合。届时将有分院仪式与圣光礼赞。请务必准时抵达,逾期未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2.报到地点:永恒辉光山脉第七峰——圣光魔法学院主校区(具体传送坐标将在开学前三天以星火符印发送至你手中)。请勿自行前往,永恒辉光山脉外围设有强大的守护结界,未经引导无法进入。
3.携带物品:个人衣物、日用品及基础魔法学习工具。学院将统一发放制式法袍与基础教材。禁止携带危险魔法物品及一切黑暗系禁忌器物。
4.学费与食宿:学院将为所有正式录取的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与食宿费用。个人其他开销需自行承担。
……
以圣光为引,以真理为誓。
圣光魔法学院招生委员会
仲夏月第一日】
读完最后一个字,几人陷入了巨大的惊喜。
德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这也太棒了!”
菲欧娜捂着嘴,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声音有点发颤:“安娜,你……你真是给我们家争光了。”
安娜连连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啊,她运气真好。
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选中——论实力,她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魅魔,魔力储量勉强够放几个初阶魔法;论家世,沙城里的魅魔家庭多得是,她家实在排不上号;论天赋,她的测试成绩一直平平,连哥哥德西都说她“稳扎稳打但没什么惊人之处”。
但既然通知书已经握在手里,那就只管开心。
德西当场拍板:“离仲夏十五日还早着呢。今晚,咱们去沙朗酒馆吃饭!”
沙朗酒馆,沙城最有名的馆子,菜肴堪称顶尖美味,价格自然也不菲。
他们家并不富裕,德西在一家魔法器具店做伙计,菲欧娜在家接一些刺绣的零活,安娜自己偶尔帮邻居跑腿赚几个铜板。
一家三口的日子紧紧巴巴,去沙朗酒馆吃一顿,差不多要花掉半个月的生活费。
安娜觉得没这个必要,正要开口拒绝,却被德西一眼瞪了回去。
“不许说不。”德西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不好好庆祝一下怎么行?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哥有办法。”
菲欧娜也在旁边点头,温柔地拍了拍安娜的手背:“去吧,我也想尝尝他家的招牌菜。听说那道蜜汁烤沙蜥尾做得特别好。”
安娜拗不过兴致高昂的哥哥,嫂子看起来也赞同,她便只好点头。
2. 第2章
傍晚,安娜与兄嫂一同裹好防护面巾,朝沙朗酒馆走去。
沙城的傍晚比白天更不好过。
白日里虽然炎热,但至少能见度尚可;到了傍晚,风沙骤起,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三个人都把面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然,兄长和她还做了第二层防护,将各自的心形尾巴悄悄藏了起来。
没办法。
在人界,魅魔人人喊打;在魔域,魅魔也谈不上多受欢迎。
多少年来,魅魔一族都被打上了“放荡”“危险”“不可信任”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这样值得庆祝的日子,能低调便低调些,免得徒增烦恼。
等三人抵达沙朗酒馆时,魔月已升上高空。
沙朗酒馆坐落在沙城中央广场的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两盏魔法灯,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透过雕花的木门,能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笑声,偶尔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烤肉、香料和麦酒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已经坐满了客人,有戴着尖顶帽子的巫妖,有浑身覆盖鳞片的蜥蜴人,有穿着铠甲的人类佣兵,还有一些看不出种族的蒙面客。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木桌旁,高声谈笑,觥筹交错。
安娜跟在兄嫂身后,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尽量避免引起注意。
运气不错,今晚刚好还有一个小包间。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空间确实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描绘魔域风光的油画,桌上摆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但对于一家三口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能够在包间里吃饭自然是好的,不用在大堂里被各种目光打量,安娜觉得这简直是喜上加喜。
三人在包间里落座,点了沙朗酒馆里的招牌菜。
德西翻开菜单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点了蜜汁烤沙蜥尾、香料焗岩羊肉、清炒月光菇、还有一道蔬菜拼盘和一道水果沙拉。
等待的时间里,安娜忍不住将自己的尾巴放了出来透透气。
菲欧娜见了,面色严肃地对着安娜道:“安娜……你去学院,一定要将自己的尾巴藏好了。人界不比魔域,那里的人对魔族的态度……怎么说呢,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想。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德西也忍不住点头,伸手捏了捏安娜的耳朵:“圣光魔法学院毕竟是在人界,还是注意一点好。尤其是你那根尾巴,心形尾巴太明显了,魅魔的特征遮都遮不住。”
安娜乖巧地点头,栗色的短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我知道啦~我会将自己的尾巴好好藏好的。”
她又没有到情潮期,对于各位同类口中所说的生命大和谐之事根本毫无兴趣,自然不会散发出独属于魅魔的狩猎信息素,导致众人察觉。
其实她一直觉得外面的魔,还有人类,对魅魔的偏见都太过了。
魅魔是喜爱床笫之欢,但那也是分对象的。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命定之人才能勾起魅魔真正的情潮期。
那种所谓“魅魔见人就扑”的说法,不过是无知者的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这些并不会给安娜造成困扰,她现在困扰的是另一件事:自己去往圣光魔法学院,究竟能不能跟上那些课程?
圣光魔法学院在人魔两界出了那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大魔导师艾尔文、圣骑士罗兰、传奇法师梅林……她自然也想过自己踏上成名之路的可能性。
但是她实力实在太过低微,万一跟不上课程怎么办?万一被退学怎么办?
还没有入学呢,就已经想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安娜自然不好和兄嫂多说,只是闷闷地喝了口水,把这些担忧咽回了肚子里。
好在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一道道菜肴被侍者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蜜汁烤沙蜥尾外焦里嫩,刷了一层琥珀色的蜜糖,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香料焗岩羊肉撒满了孜然和辣椒碎,羊肉的膻味被香料完美中和,只剩下浓郁的肉香;清炒月光菇脆嫩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最让安娜感动的是那道蔬菜拼盘。翠绿的魔域菠菜、橙红的火焰萝卜、雪白的冰霜萝卜,还有几片安娜叫不上名字的紫色菜叶,满满当当堆了一盘。
沙城不适合种植,蔬菜和水果往往卖出了天价。平日里家里能吃到的最多就是耐储存的根茎类蔬菜,绿叶菜简直是奢侈品。
安娜难得有放开肚皮吃菜的机会,筷子几乎就没离开过那盘蔬菜拼盘。
德西和菲欧娜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把整盘蔬菜都推到她面前。
三人美美地享受了这顿美餐。
结账的时候,德西掏出钱袋,数金币的手微微颤抖。
安娜偷偷瞄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够他们家吃两个月了。
但这一餐确实物有所值。
走出酒馆的时候,每个人都心满意足,连被风沙糊了一脸都没有抱怨。
回到家,德西摸了摸安娜的头,又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鸟窝:“一想到你不久后就要独自去人界,有点担心你呢。”
“别摸头,会长不高的。”安娜抗议道,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按照魔域的规定,我已经成年了,哥……”
“好了好了,”菲欧娜笑着把安娜被揉乱的头发一缕一缕整理好,“还有时间呢……不放心的话,慢慢准备吧。”
是得好好准备一番。
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娜点亮桌上的油灯,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旧的日记本。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但安娜很爱惜它,每一页都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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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工整整。
她将今日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和与家人享用美食的经历通通收纳了进去,一字一句,写得认真极了。
写完之后,她翻到一页空白页,开始梳理自己前往人界圣光魔法学院需要做的准备。
首先是衣物。
她需要特制的衣物,一个是遮掩自己万一没控制住放出来的尾巴,普通衣物的面料太薄,尾巴的形状会透出来;二是隔绝气味,防止他人通过气味猜测出自己是魅魔。
魅魔的信息素极其特殊,普通魔族闻不出来,人类的鼻子虽然不灵敏,但圣光学院里那些感知敏锐的导师可就不一定了。
衣物需要定制,需要的钱自然不在少数。
其次是日用品。
虽然人界肯定也有卖的,但基础的日用品能自己带还是自己带——毛巾、牙刷、梳子、针线包……这些小东西看起来不起眼,真要买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能省下一笔是一笔。
最后就是一堆魔法物品。
可能用到的储物戒,她手上这枚是哥哥淘汰下来的老款,内部空间只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装几件衣服就满了,根本不够用。
通讯环,方便和家里联系,她得去魔法器具店看看有没有便宜耐用的款式。还有魔法类书籍、自己的笔记本、羽毛笔、墨水……
前前后后算来算去,安娜都觉得自己现在的储物戒根本不够用。
她又翻出自己的存钱罐,一个胖乎乎的陶瓷小猪,肚子圆滚滚的,是小时候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把小猪倒过来,摇了摇,哗啦啦倒出一堆金币、银币和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去。
金币十七枚,银币四十三枚,铜币若干。
加起来……还是差点。
一枚中等容量的储物戒至少要三十枚金币,定制的隔绝衣物也差不多要十五枚,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
安娜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叹了口气。
明天看能不能问哥哥借一点。她后面去了人界想办法出去找点活干,应该能够……应该能够还上的。
她把这些金币重新装回存钱罐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待办事项:
1.问哥哥借钱。
2.去魔法器具店看储物戒。
3.去裁缝店问定制衣物的价格。
4.整理日用品清单。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打了个哈欠。
“唔……”有着栗色头发的少女揉了揉眼睛,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终于忍不住睡魔的袭击,将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随手扯过薄被盖在身上。
窗外血月照射下,眼睫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阴影。
开心了许久的小魅魔,她睡着了。
月光穿过琉璃窗,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少女嘴角微微翘起,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3. 第3章
安娜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起来,自己的待办事项就有了全部完成的可能性。
她是被吵醒的。
许多人的脚步声响起,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队伍行进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脆响,从屋外传来。
紧接着,是门被敲响的声音,不疾不徐,笃定而有力。
德西打着哈欠去开门。
门扉推开的瞬间,他的哈欠僵在了脸上。
门外站着一队井然有序的骑士。
他们身着深灰色的制式铠甲,胸前绣着一枚银色的渡鸦徽章,那是沙城城主府的标志,在沙城中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骑士们分列两排,腰间的长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个人站得笔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队伍前面,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身量高大,穿着比普通骑士更为精致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渡鸦胸针。他的脸庞被风沙磨砺得粗糙,一双眼睛却锐利而沉稳,透着常年处理公务的精明。
见门终于打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德西,又越过德西的肩头,快速打量了一眼屋内简陋的陈设。
话语间有一种不自然流露出的傲慢,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自然而然带出的语气:“你好,我们是城主府的。我想,现在你应该请我们进去坐坐。”
德西这才看清楚那些骑士身上的渡鸦徽章印记,他吃了一惊,瞳孔微缩。
城主府?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什么时候和城主府扯上关系了?
但他不敢怠慢,只得侧身伸手邀请:“请进,请进……只是寒舍简陋,恐怕……”
“无妨。”络腮胡男人摆了摆手,回头朝身后的骑士们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便弯腰跨过了那扇低矮的门槛。
房子毕竟不够大,客厅根本无法容纳外面那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而安娜这个时候也才刚好穿好衣服下楼来。
她听到动静便匆匆套上外衣,栗色的短发还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踩上最后一级楼梯时,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正用一种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望过来。
安德罗看了看楼梯间的栗发少女,脸上的傲慢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真诚的笑容。他的眼睛弯了弯,语气也柔和下来:“安娜小姐,早上好。”
“呃……早上好?”安娜一脸莫名地回应,下意识地把睡歪的衣领正了正,又伸手拢了拢头发。
德西赶紧介绍:“这位是城主府的安德罗大人,来找你的。”
安娜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过了一会儿,从兄长口中得知安德罗确实是城主府的来客之后,她想了想,大胆猜测道:“您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而来的吗?”
安德罗的笑意更深了,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哦……当然。城主大人很关注你。他知道你获得了圣光魔法学院的通知书,特地让我送来一些物品,解决你的一些小烦恼。”
安娜松了口气,她料想也是。
他们一家在沙城生活了那么多年,本本分分的,既不惹事也不出挑,也就只有昨天收到录取通知书这件事不太平凡了。
城主府知道也完全在情理之中,圣光学院的录取在整个魔域都算得上新闻,尤其是沙城这样的小地方,出个被录取的学生更是稀罕事。
城主府的消息网遍布全城,恐怕那只雪鸮还没飞走,消息就已经递到城主案头了。
想通这一点的安娜随即获得了城主府带来的礼物。
安德罗从怀里取出一枚戒指,递到安娜面前。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约有流光转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另一只手一挥,戒指上光芒一闪,几件物品便凭空出现在桌上。
一看就不平常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是深蓝色的,摸上去柔软而厚实,边缘绣着精细的银色纹路。
安娜目光扫过去,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的衣物,比她在裁缝店见过的最好面料还要高级。
高档的日用品,一套象牙白的梳洗用具,一只镶银边的水杯,一条柔软的绒毯,还有一只精致的小皮箱,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小物件……
可能会用到的一些魔法物品——几瓶标注着“恢复药剂”的玻璃瓶,一叠空白的魔法卷轴,一只小巧的指南针模样的东西,甚至还有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晶球。
水晶球有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缕金色的光丝。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通讯环——银色的环体,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戴在手腕上可以随时和家里保持联络。
而所有这些,包括衣物、日用品、魔法物品、水晶球、通讯环……全部装在安德罗手里那枚戒指里。
一枚储物戒指。
安娜接过戒指,用意识探入其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的空间足有一间卧室那么大,整整齐齐地分区摆放着各种物品。
单是这枚戒指的价值,就够他们家吃好几年的饭了。
安德罗将这枚戒指递到少女的面前,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城主大人认为安娜小姐值得这些。我想,你在圣光魔法学院,应该也会很努力的是吗?”
拒绝的选项显然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脑海中。
在哥哥德西担忧的目光中,安娜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戒指自动调整了尺寸,稳稳地套在她的中指上。
安德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收下”的满意。
“祝贺您一切顺利。”
他说,然后微微颔首致意,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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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步走向门口。
他跨出门槛时,外面的骑士们齐刷刷地转身,甲片碰撞发出一声整齐的脆响。
安德罗翻身上马,在骑士们的簇拥下,马蹄声哒哒地远去,很快消失在沙城弯弯曲曲的巷弄尽头。
安娜站在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视野里。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和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锁的哥哥德西对视了一眼。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德西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焦躁地左右摆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娜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哥哥的手臂,安慰道:“放轻松,也不一定是坏事……”
城主多忙啊,这点东西对城主府来说应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是确确实实可以解决掉她现在的一些小烦恼。
不过是一种投资罢了。
沙城城主在魔域诸城主中算不上最有权势的,但他有个出了名的特点——喜欢“押注”。他会在那些有潜力的年轻人身上投下一笔不大不小的资源,赌他们未来能出人头地。
成了,他收获一个大人物的好感;败了,损失也不痛不痒。
安娜想,自己大概就是被押中的一注吧。
后面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哥……我饿了。”安娜有心想让自己哥哥放下心来,故意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今天我想吃排骨……”
德西愣了愣,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头顶,把那头本来就乱的栗色短发揉得更乱了:“那还得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黑猪排骨的。等着,哥去给你买。”
“我跟你一起去。”安娜说。
“不用,你好好收拾收拾那些东西。”德西已经抓起外套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那个戒指……藏好了。别在外面显摆。”
“知道啦~”
德西出门后,安娜回到桌前,把安德罗送来的物品一件件重新清点、整理、收入储物戒中。
她做得极有条理,衣物归衣物,日用品归日用品,魔法物品单独放一格,水晶球用绒布包好塞在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日记本,在昨天列出的待办事项后面,一笔一笔地划掉。
所有的事情,一天之内全部解决了。
安娜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血色的天空发呆。
城主府的馈赠像一场及时雨,但她心里清楚,这份礼物不是白给的。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城主会需要她做些什么。到那时候,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摸了摸手指上冰凉的戒指,嘴角微微翘起。
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心准备去圣光魔法学院了。
4. 第4章
时间过得很快。
德西真的从市场上买到了黑猪排骨,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排骨,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饭。
菲欧娜又特意去买了面粉,烤了一盘黄油小饼干,让安娜之后带去人界当零嘴。
接下来的日子,安娜每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白天,她加紧练习基础魔法,尤其是隐匿气息和伪装类的法术,去了人界,这些是保命的本事。
晚上,她翻遍了家里所有关于人界的书籍,把人类的风俗习惯、礼仪禁忌、常见魔法体系等内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她还特意去了一趟沙城的图书馆,借了几本介绍永恒辉光山脉和圣光魔法学院的书籍。
书上的描述让她既向往又紧张:
“圣光魔法学院始建于距今三千年前,由人类与魔族共同缔造的‘永恒盟约’所创立……学院坐落于永恒辉光山脉第七峰,终年被圣光笼罩,白昼永不落幕……学院设有七大分院,分别对应不同的魔法派系与战斗风格……”
七大分院……
安娜不知道会被分到哪个分院。她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有分院因为她是魅魔而拒绝接纳她。
不过书上说,分院仪式由“圣光意志”主导,任何外力都无法干预。圣光意志不会因为种族而产生偏见,毕竟学院里本来就有不少魔族学生。
这样一想,她又安心了一些。
临行前的最后几天,德西和菲欧娜变着花样给安娜做好吃的。红烧排骨、香煎鱼排、蔬菜浓汤、水果馅饼……把安娜喂得脸颊都圆润了一圈。
“到了那边,可没人给你做饭了。”菲欧娜一边往安娜的储物戒里塞干粮一边说,“听说学院的食堂还不错,但你别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我不挑食。”安娜说。
在沙城长大的孩子,哪有什么挑食的资格。
仲夏月第十四日,晚上。
安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一早,她就要通过传送阵前往圣光魔法学院了。
传送坐标已经在三天前以星火符印的形式发到了她手中,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符石,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热,意识探入其中便能看到一个闪烁的光点,标注着传送点的精确位置。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符石,又摸了摸手指上的储物戒,确认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窗外,血色的魔月静静悬挂。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圣光学院的校训——“以圣光为引,以真理为誓。”
然后,她沉沉睡去。
*
安娜是被德西叫醒的。
“安娜,该出发了。”
她睁开眼,看到哥哥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
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也像是哭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安娜从被窝里拉起来。
菲欧娜在厨房里忙活,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吃碗面再走,路上饿。”
安娜乖乖坐下,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
沙城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沙粒滚动的声音。德西和菲欧娜一人一边,陪着安娜走过熟悉的街巷,走向沙城中央广场。
传送阵设在那里。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安娜远远看到一束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呈一个圆形笼罩着广场中央的一片区域。那就是传送阵了。
站在传送阵旁边的,是安德罗。
他看到安娜一家走来,微微点头示意:“安娜小姐,很准时。”
“安德罗大人。”安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传送阵一会儿将会启动,会将你直接送到圣光魔法学院的大圣堂前广场。”安德罗指了指传送阵中央,“站到那里去。记住,传送过程中不要乱动,不要离开光柱的范围。”
安娜点点头。
她转身看向德西和菲欧娜。
德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
菲欧娜也抱了抱她,在她耳边小声说:“照顾好自己。有事就用通讯环联系我们。”
“嗯。”
安娜松开他们,转身走向传送阵。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走进光柱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她的全身。金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越来越亮,将她的视野变成一片纯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光柱外的兄嫂。
德西在笑,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菲欧娜在挥手,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安娜也笑了。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又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当安娜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洁白如玉的石板,平整光滑,没有沙城那种粗糙的颗粒感。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
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在她的正前方,一座宏伟至极的建筑拔地而起。
那是大圣堂。
纯白色的石墙高耸入云,尖顶直刺苍穹,上面镶嵌着无数彩色的琉璃窗,在圣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大圣堂的正门是一道拱形的大门,门楣上雕刻着圣光十字与魔法六芒星交叠的徽记,和录取通知书上的火漆一模一样。
门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足以容纳数千人。广场两侧立着高大的石柱,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圣火。
而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安娜看到了长着尖耳朵的精灵,皮肤泛着淡蓝色的海族,身形高大、额生双角的魔族……各色各样的生灵汇聚一堂,穿着各自家乡的服饰,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是新入学的学生。
安娜深吸一口气,压下怦怦直跳的心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出发前,她已经穿上了安德罗送来的那件深蓝色长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
她已经习惯性地收回自己的尾巴,只要不是出什么意外,尾巴一般不会外泄,衣物的隔绝符文也正常工作着,不会有任何气味泄露出去。
一切都很完美。
她抬起脚,迈出了在圣光魔法学院的第一步。
就在此时,大圣堂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
浑厚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山巅,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头望向大圣堂的方向。
大圣堂的正门缓缓打开,金色的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
一个身着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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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人从门内走出,他的胡须垂到腰间,手持一根镶嵌着巨大水晶的权杖,目光温和而深邃。
他站在台阶上,俯瞰着广场上数百名新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欢迎来到圣光魔法学院。”
“我是院长,阿尔贝托。”
“从今天起,你们将在此学习魔法,探索真理,寻找自我。”
“愿圣光指引你们的道路。”
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安娜站在人群中,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红。
她的心跳很快,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圣光魔法学院。
她来了。
*
分院仪式比她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
院长阿尔贝托讲话结束后,新生们被引导着依次进入大圣堂。
大圣堂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壮观,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仿佛直通天空;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彩色琉璃窗,阳光或者说圣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片斑斓的光影。
大圣堂的最深处,有一处火炬。
火炬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光团,约有人头大小,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光团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旋转的魔法阵,阵纹层层叠叠,复杂得令人目眩。
这一届录取的新生都要到火炬面前去沐浴圣光,然后圣光会给出指引。
安娜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大约有二三十人。
她看着一个又一个新生走向火炬,伸出手,圣光便洒落下来,在他们掌心凝成一朵小小的花。
花的颜色各不相同——红色、蓝色、绿色、紫色、金色、银色、白色——七种颜色,对应七个分院。
当手中的花朵呈现出什么颜色,就到各自的分院集合。
这一幕看上去神圣又虔诚。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自豪,像是那朵花是他们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轮到安娜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火炬面前。
圣光的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向她倾泻下来。
金色的光芒落在她的头顶,顺着她的肩膀、手臂流淌到掌心。那感觉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又像是被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说不出的舒服。
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
颜色一点一点地浮现,先是淡淡的银色,然后渐渐加深,变成了……绿色。
一朵翠绿色的小花,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花瓣薄如蝉翼,微微发着光。
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嘿……你也是绿色,要不要和我一起前往分院呢?”
安娜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女孩儿,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女孩发尾微微卷曲,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乖巧又可爱的长相。
她正举着自己手中的花,和安娜一样,也是翠绿色的。
见安娜看过来,她朝安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刚来就可以交到朋友了吗?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好啊。”她说。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那朵绿色的花,朝着绿色分院集合的方向走去。
5. 第5章
“我叫米拉,是一名精灵,你呢?”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朵翠绿色的花小心地别在胸前的衣襟上,花便在衣料上稳稳地安了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安娜。”安娜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坦诚相告,至少是部分的坦诚,“是魔族。”
说完,她有些不安地垂下眼帘,害怕面前的女孩儿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露出厌恶或疏远的神情。
在魔域,魅魔不受待见;在人魔混杂的圣光学院,魔族的身份也未必受欢迎,何况她还不是普通的魔族。
“魔族?!”米拉果然十分吃惊,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安娜一番。
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米拉的目光中没有敌意,她歪着头,“你跟我见过的魔族一点都不像……我家乡附近的魔族,个子都很高,头上长着角,说话声音像打雷。你看起来……唔,跟人类差不多嘛。”
安娜悄悄松了口气,闻言笑道:“我也觉得我不像魔族……我太弱了。”
“不不不……”米拉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弱,我是说你的长相、气质都不像我以为的那种魔族。”
“那……你以为是哪种?”
米拉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凶神恶煞的,满脸横肉的,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总之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安娜被她逗笑了。
米拉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她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刚才吃惊,不光是觉得你长得不像魔族。”
安娜:?
“绿色花朵很少被分给魔族,几乎是没有,所以我有点吃惊罢了。”
哎?
未知信息又加一。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朵翠绿色的花,花瓣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对上米拉亮晶晶的眼睛。
米拉正冲她笑,笑容干净又真诚。
安娜对眼前的女孩儿很有好感。
“走吧,”米拉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安娜的手腕,“咱们一起去分院。我还不知道分院叫什么名字呢,你知道吗?”
“我……好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但记不太清了。”安娜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两个女孩穿过大圣堂前的广场,沿着一条铺满白石的小路,根据花朵散发的指引光芒朝着分院集合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她们面前。
不像大圣堂那种庄严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神圣殿堂,眼前的是一座座楼群。
主楼不高,只有三层,但向两侧绵延开去,几乎望不到尽头。墙体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缝隙间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是一条条绣着花边的绿毯披在建筑上。
楼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坪,草色青翠欲滴,柔软得像一匹巨大的天鹅绒。
草坪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行字:
翠歌分院
以自然之心,聆万物之声
“翠歌分院……”米拉念出声来,眼睛一亮,“好好听的名字!”
安娜也点了点头。
翠歌,像是翠绿枝叶间传出的歌声,温柔而悠远。
草坪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安娜一眼望去,心中微微一震,这里真的有很多精灵。
他们的尖耳朵毫不掩饰地从发间探出,有的长而直,有的微微下弯,有的耳尖挂着精致的小耳饰,在圣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交谈时声音不大,举止优雅从容。
但也有非精灵族。安娜看到几个看不出种族的人类模样的人,以及……两个头上长着小角的魔族。
安娜的目光在那两个魔族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们的角不长,像是刚冒头的鹿茸,藏在头发里若隐若现。
他们正和旁边一个精灵说着什么,精灵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温和。
安娜想,她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嘿,你们也是翠歌分院的新生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娜和米拉转过头,看到一个棕色短发的男孩正朝她们走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有几粒雀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的。”米拉替两人回答了。
“太好了!”男孩高兴地一拍手,“我叫托比,是人类。我正愁找不到人说话呢,你们是……”
“我是精灵,米拉。”米拉指了指自己的尖耳朵,大大方方地说。
托比的目光转向安娜。
“安娜,魔族。”
托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魔族?我第一次和魔族说话!你从哪里来的?”
“魔域,沙城。”
“沙城?听说那边全是沙漠?”托比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每天都刮大风?你们出门是不是都要蒙面?我在地理书上看到过沙城的插图,全是黄黄的……”
“托比,”米拉忍不住打断他,“你问题太多了。”
“啊,抱歉抱歉。”托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个人就是话多。”
安娜笑了笑,没有介意。
她发现,在这里,魔族好像并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存在,至少,在翠歌分院,不是。
那么魅魔呢?
*
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女人走上了主楼前的台阶。
她的面容算不上年轻,但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柔。
她抬起手,草坪上的嘈杂声便渐渐安静下来。
“翠歌分院的新生们,欢迎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柔和,“我是翠歌分院的院长,塞西莉亚。”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会好奇,为什么会被分到翠歌分院。也有人可能之前从未了解过翠歌分院,甚至没有听说过。那么,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下。”
她走下台阶,来到草坪中央,站在那棵巨大的银白树下。
“圣光魔法学院共有七大分院,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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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不同的魔法派系与修习方向。它们分别是——”
她每念一个名字,指尖便亮起一种颜色的光:
“圣辉分院——对应神圣魔法与治愈之术。金色。”
“星焰分院——对应战斗魔法与元素之力。红色。”
“潮音分院——对应水系魔法与变化之术。蓝色。”
“翠歌分院——对应自然魔法与生命之力。绿色。”她举起自己亮着绿光的手,微微一笑。
“岩铸分院——对应防御魔法与锻造之术。银色。”
“影隐分院——对应隐秘魔法与侦查之术。紫色。”
“灵语分院——对应心灵魔法与沟通之术。白色。”
七种颜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七颗流星划过。
“七大分院各有所长,没有高下之分。”塞西莉亚收回手,目光落在面前的新生们身上,“你们被圣光指引到翠歌分院,说明你们与自然魔法、生命之力有着特殊的共鸣。无论你们来自哪里,是什么种族,有着怎样的过去,从今天起,你们都是翠歌分院的一员。”
草坪上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几条分院的规则。”塞西莉亚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分郑重。
“第一,翠歌分院崇尚自然与和谐。院内禁止使用任何对自然环境造成破坏的魔法,违者将被扣除学分,严重者将面临退学处分。”
“第二,翠歌分院的修习以自然魔法为核心,但你们也可以选修其他分院的课程。学院不限制你们的发展方向,但我们希望每一位翠歌的学生都能在毕业时掌握至少三门自然魔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格外认真,“翠歌分院欢迎一切种族。无论是精灵、人类、矮人、半身人,还是魔族、龙裔、羽族……在翠歌,你们都是平等的。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轻视你,也没有人应该因为你的不同而受到歧视。”
“这是翠歌分院立院三千年的传统,也是每一位翠歌学生必须遵守的铁则。”
草坪上一片安静。
安娜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胸口有些发烫。
也许,有一天她不用隐瞒自己的魅魔身份。
“分院的详细规则和课程安排,稍后会以信函的形式发到各位的宿舍。”塞西莉亚拍了拍手,“现在,请按照我念到的名字顺序,依次上前领取你们的宿舍钥匙和分院徽章。”
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铜色的小徽章和一把把银色的钥匙。
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到。新生们依次上前,从塞西莉亚手中接过徽章和钥匙,然后站到一旁,等待所有人领完。
“安娜。”
安娜走上前去。塞西莉亚将一枚徽章递给她,徽章上刻着一片树叶的纹路,摸上去温润光滑。
下面是一把银色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七。
“七号宿舍楼,三层。”塞西莉亚朝她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多看了一眼,“祝你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
“谢谢您。”安娜接过徽章和钥匙,低头行了一礼。
6. 第6章
她回到人群中,米拉凑过来看她的钥匙:“我的是五号楼!咱们不在一起呢。”
“没事,离得近就行。”安娜说。
托比也挤过来,举着自己的钥匙大喊:“我是六号楼!六号楼!在你们中间!”
所有新生都领完徽章后,塞西莉亚宣布分院典礼结束,新生可以自行前往各自的宿舍安顿。
人群渐渐散去。新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安娜,那咱们明天见啦!”米拉挥了挥手,她的宿舍楼在另一个方向。
“明天见。”
托比也朝她摆摆手,跟着米拉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安娜,你要是找不到路就找人问啊!别迷路了!”
安娜忍不住笑了。这个托比,话是真的多。
她独自一人沿着指示牌,朝七号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宿舍区在翠歌分院的北侧,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树林。
林子里的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枝头栖息着一些安娜叫不出名字的小鸟,羽毛是翠绿色的。它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像是在唱歌。
翠歌,果然是歌声处处。
安娜沿着林间小径慢慢走着,心情出奇地平静。
沙城的燥热、传送阵的眩晕、分院仪式上的紧张,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银白色的小鱼。
桥对面就是宿舍区了,几栋不高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每栋楼都被绿植和花丛环绕,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安娜走上石拱桥。
桥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她走到桥中央时,对面也有人走上了桥。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张脸的线条冷硬而分明,像是被最锋利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如削,薄唇微微抿着,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丝在圣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像是月光凝成的。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醒目,那是一双苍青色的眼睛。
是其他分院的学生?还是高年级的学长?
安娜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
而那个人也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微微一缓,那双苍青色的眼睛落在了安娜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安娜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银发男子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桥的那一头,她站在桥的这一头。两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男子微微偏了偏头。
只是极轻微的一个动作,却让安娜猛地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睛,低下头,快步从桥边侧身走过,与他擦肩而过。
她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过了桥,头也不敢回。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七号宿舍楼的门廊,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她抬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里扑通扑通的跳动,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她小声地、困惑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
忽略掉刚刚的不对劲,安娜仔细地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推开门,宿舍里是明显的双人间,只是现在两扇门大开,明显无人,不知道舍友是出去了还是没有到。
安娜在客厅里面缓了缓,然后仔细地去看了看两间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整体粉刷成了白色,在床上铺着绿色的床单,每个房间里还有一盆绿植。
两件房间都没有什么私人用品,所以她的舍友应该是还没有到。
她没有想到学院的住宿条件好成这个样子,因此也就更不敢先挑,准备在舍友到了之后,两人商量一下怎么分配。
只是一静下来,她就忍不住地想到刚刚那个男人。
男人很俊美,苍青色的眼眸也很漂亮,但是为什么看到他会让自己心跳那么快呢?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是他使了什么魔法吗?
安娜决定占卜一下。
刚好戒指里面还有城主府送过来的水晶球,用来占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安娜在客厅的茶几边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水晶球,她甚至用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擦了擦,再虔诚不过了。
准备工作做好,安娜闭上眼睛,一手放在水晶球上,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将问题念了三遍。
“魔神在上,请问我和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样的交集?”
她自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她的魔力应该支撑得起。
结果等问题默念完毕,水晶球就跟渴水的人遇见清泉一样,几乎将她体内的魔力抽到殆尽。
少女睁开眼,嘴唇苍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水晶球。
水晶球里逐渐浮现出一些画面,先是苍青色的眸子,然后是整张俊美的脸,是今天在桥上碰见的那个男人。
就在安娜松了一口气,眨眼之间,画面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从身形来看,是一名少女……
白雾逐渐散开,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少女有着一头栗色的短发,圆圆的浅褐色眸子,是安娜自己。
少女比男人矮了一个头不止,从画面里来看,少女是微微仰着头的。
安娜:?
所以这样的画面究竟预示着什么呢?
她占卜魔法并不算好,现在根本解读不出来。
然而水晶球似乎是知道她没法占卜,接下来的画面直接告诉了安娜答案。
只见画面中有着一头银发的男人微微低头,一手捏着少女的下巴,一边吻了上去。
安娜:!!!
“咔哒……”开门声响起。
安娜几乎是着急忙慌地将布巾盖在水晶球上,然而画面还是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弥散在白雾里,看不清情形。
“唔……打扰到你了吗?”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安娜耳朵通红,慢慢地转过去,这才看清楚门口的是一个精灵,她有着浅金色的头发,一双绿眸。
“你……”
安娜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得问,“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精灵笑了笑,“看到你在练习魔法……”
也确实没错,看精灵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应该是没有看到那一幕的……吧?
总之……总之……啊,后面再想这件事情。
精灵名字叫艾莉斯,人也很好说话,在选择房间的时候向阳更多的那间房分配给了安娜。
“这样你可以感受到更多的圣光哦……”艾莉斯笑着说,“对学习各种魔法帮助很大的。”
安娜能说什么呢?只能说谢谢。
她爱学习,她非常爱学习。
艾莉斯甚至好心地告诉了她,房间里的绿植是一道守护线,只是驱动魔术得后面学习了才行。
就在两人相互介绍了彼此,分配好了房间后,窗户边传来嘟嘟嘟的响声。
很熟悉的动静。
安娜和艾莉斯看过去,果然在各自的房间外发现了一只雪鸮。
雪鸮送来了了一封信,以及使用了缩小术的各种书籍……是院长提到过的。
没想到雪鸮动作这么快。
有了这些,安娜甚至不想再去想那个男人和水晶球里展示出来的画面了,她现在,此刻,非常想要将手中的书籍全部读一遍。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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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没办法,因为艾莉斯发出了邀约。
“你一会儿要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安娜同意了。
她虽然喜欢安静,但是在这种陌生地方,有人邀请自己进行集体活动,她是不会拒绝的。
翠歌分院的食堂坐落在宿舍区的东侧,一栋低矮的圆形建筑,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草皮,远远望去像一个小山包。
要不是艾莉斯指了指门口那块刻着“翠歌食堂”的木牌,安娜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个长满草的小土丘。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艾莉斯见她盯着屋顶看,笑着解释,“听说是为了让食堂和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分院里的很多建筑都是这种风格。”
“挺……别致的。”安娜诚恳地说。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食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天花板挑得很高,上面开了几扇天窗,圣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桌椅是原木色的,摆放得错落有致,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盆绿植。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交谈声和餐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哇。”安娜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见过这种地方。沙城的酒馆虽然也大,但是此刻对比起来就觉得又小又暗,没有这里明亮又宽敞了。
艾莉斯拉着她走到取餐区。
长长的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冒着热气的浓汤、金黄酥脆的面包、色泽诱人的烤肉、新鲜翠绿的沙拉、还有安娜叫不出名字的各种甜点和水果。
每样食物旁边都插着一块小木牌,写着菜名和主要食材。
安娜看得眼花缭乱,端着餐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第一次来都这样,”艾莉斯熟练地拿起夹子,往盘子里夹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块烤鱼,“慢慢挑,不着急。”
安娜最终选了一碗奶油蘑菇汤、一块面包和一小份水果拼盘。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是一片小花园,种着各种颜色的花,几只翠绿色的小鸟在花丛间跳来跳去。
“对了,”安娜喝了一口汤,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浓郁的奶油和蘑菇的鲜香在口中化开,“你之前来过吗?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
“唔……怎么说呢,”艾莉斯想了想,“我是精灵,翠歌学院最不缺的就是精灵了,有些乐于分享的精灵写了很多注意事项,我等会儿给你印刻一份?”
安娜连忙道谢。
她是不指望有魔做这样的事情了。
精灵,真好啊。
两人接下来安静地吃完饭,就准备回宿舍。
走到门口,艾莉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安娜一眼。
“对了,你刚才在水晶球里看到了什么?脸那么红。”
安娜的脚步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对上艾莉斯那双似笑非笑的绿眸。
“你不是说……看到我在练习魔法吗?”
艾莉斯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我说的是‘看到你在练习魔法’——又没说只看到你在练习魔法。”
安娜:“……”
“放心啦,我只看到了最后那个画面,”艾莉斯推开门走了进去,“前面的没看到。不过,那个银头发的男人……”
安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快步追上艾莉斯,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水晶球占卜不一定准的!书上说占卜结果只是可能性之一,不一定会发生……”
“我又没说什么。”艾莉斯走进自己的房间,从门框边探出头来,冲她眨了眨眼,“晚安,安娜。”
“晚……晚安。”
安娜关上自己的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她心想。
来学院第一天,社死成就已经达成了。
7. 第7章
安娜丧丧地蹲了半天才起来,她这时候才有时间来收拾自己的宿舍。
她最先放好的就是雪鸮送过来的课表和书籍了,毕竟她很期待明天和往后的课程。
然后将日用品,自己的一些魔法物品摆放整齐,安娜叹了口气。
还是得挣钱。
虽然圣光魔法学院食宿全包,但是上课需要用到的一些魔法用品得自己解决。
她翻开艾莉斯给她印刻好的注意事项看了看,又单开课本书籍扫视了一圈,有些魔法材料的价格对她来说有些困难,想要一下子购齐,所需花费不再少数。
好穷哦……安娜心想。
掏出笔记本将今日的所思所想记下来后,安娜摸了摸手上戴着的通讯环,认真地在思考现在连接通讯会不会打扰到兄嫂。
但是第一天哎,有很多事情想要分享。
想了想她还是按通了连接。
兄长那边接得很快。
通讯环亮起的瞬间,安娜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德西的声音,急切得像连珠炮:“安娜?是你吗?到了?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吃了吗?住的地方好不好?”
安娜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酸。
“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回答哪个啊?”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菲欧娜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点责备:“你让安娜慢慢说,急什么。”紧接着声音又凑近了些,“安娜,是我们。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安娜坐在床沿上,双腿晃了晃,声音轻快起来,“已经到学院了,被分到了一个叫‘翠歌分院’的地方,院长人很好,宿舍是双人间,舍友叫艾莉斯,是个精灵,也很好相处。”
她一口气说完,通讯环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德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松了一口气:“精灵?舍友是精灵?”
“嗯,浅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安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知道我的……那个身份。”
“那就好,那就好。”德西连说了两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暴露。”
“我知道的。”安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后面,尾巴没有露出来,没有任何异样。
“吃饭了吗?”菲欧娜问。
“吃了,食堂很大,东西也很好吃。我今天喝了奶油蘑菇汤,还有面包和水果。”安娜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兴奋过头了,像个出门远足的小孩子。
“那就好。”菲欧娜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她,“饼干记得吃,别放坏了。”
“嗯。”
“有没有交到朋友?”德西又问。
安娜想了想:“有。一个叫米拉的精灵女孩,还有一个叫托比的人类男孩。米拉就是分院的时候认识的,她人很好,知道我是魔族也没有害怕。”
通讯环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魔族虽然也不招人待见,但至少比魅魔强。”德西叹了口气,“安娜,你记住,在学院里,你就是魔族,不是什么魅魔。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露出尾巴,也不能散发信息素。你那个情潮期……应该不会随便来……都是有征兆的……”
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
“哥!你说什么呢!”她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间门口——门关着,艾莉斯应该在自己房间里,“我才刚成年,情潮期还早着呢!”
“我是提醒你。”德西的语气难得严肃,“魅魔的情潮期虽然通常由命定之人触发,但环境和情绪也会有影响。你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出了意外……”
“不会的。”安娜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会控制好的。”
菲欧娜适时接过话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让安娜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对对对,”德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你早点睡。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通讯环一直开着。”
“好。”
“安娜。”德西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家里。”
安娜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通讯挂断后,安娜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圣光依旧明亮,不分昼夜地照耀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忽然有点想念沙城那轮血色的魔月了。
她把通讯环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艾莉斯的房门依然关着,里面传来细微的翻书声。
安娜没有打扰她,轻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冒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桥上那个银发男人的苍青色眼睛,一个是水晶球里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吻。
“占卜结果只是可能性之一。”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上课了。
一定要好好表现。
*
第二天一早,安娜被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叫醒。
“安娜,该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是艾莉斯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圣光依旧明亮,分不清是清晨还是正午。
床头那盆绿植的叶片微微发亮,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力。
“来了来了!”
安娜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将那件深蓝色长袍套在最外面,检查了一遍隔绝符文,确认无误后,拉上兜帽,推门出去。
艾莉斯已经站在客厅里了,浅金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看起来精神极了。
“走吧,路上边走边吃。”艾莉斯从布包里掏出一块面包递给她。
“谢谢。”
两人走出七号楼,沿着昨天艾莉斯指的那条石子路,朝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翠歌分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路边的花丛里,几只翠绿色的小鸟正在啄食花蜜,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翠歌分院早上都是这样的,”艾莉斯说,“我听高年级的学姐说,这里的雾其实不是普通的水雾,是自然魔法凝聚出来的生命之露,对植物和身体都有好处。”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走到教学楼前的草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娜!安娜!”
她转过头,看到米拉正朝她跑过来。
“你们也来这么早!”米拉跑到安娜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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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迟到。”安娜笑了笑,然后侧身指了指身旁的艾莉斯,“对了,这是我的舍友,艾莉斯。精灵。”
“你好呀!”米拉热情地伸出手,“我叫米拉,也是精灵。这是托比,人类。”
艾莉斯礼貌地和米拉握了握手,又朝托比点了点头,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们。”
四个人结伴走进教学楼。
教学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上挂着不同的标牌:“基础自然魔法”“植物沟通入门”“生命之力导论”等等。
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块魔法显示屏,上面滚动着课程信息和学院公告。
“咱们第一节是什么课?”米拉凑到公告栏前看了看。
“基础自然魔法。”安娜翻了翻昨天收到的课程表,“在教学楼一层,103教室。”
“走吧走吧,去找教室。”
四个人找到103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教室不大,桌椅呈半圆形排列,正前方是一块深绿色的魔法面板,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
安娜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艾莉斯坐在她旁边,米拉和托比坐在前面一排。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女性走进教室。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干练,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同学们好,我是翠歌分院的自然魔法讲师,伊芙琳。”她把书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今天是你们的第一堂课,我不会讲太复杂的内容。先点个名,然后我会介绍一下本学期的课程安排和学院的一些规章制度。”
点名很简单,伊芙琳手里的名单会自动感应到每个学生佩戴的徽章,她只需要确认名字和人对上号就行。
点到安娜的时候,伊芙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秒,和昨天塞西莉亚院长的反应如出一辙。
安娜低下头,装作没注意到,同时心中猜测:我的魅魔身份不至于一下子就暴露了吧?
点名结束后,伊芙琳开始介绍课程安排。
“……基础自然魔法是必修课,每周三次。除此之外,你们还需要选修至少一门其他分院的课程,比如元素魔法、治愈之术或者防御魔法。选修课的具体列表稍后会发到你们手上。”
她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另外,学院设有勤工助学岗位,提供给有需要的同学。岗位很多,按小时计算报酬,报酬是学院的通用学分,学分可以用来兑换魔法材料、书籍、以及各类学习资源……”
安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勤工助学?
她压住心里的激动,继续听伊芙琳往下说。
“具体的岗位信息和申请方式,课后可以到学院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查看……”
接下来的课程内容主要是一些自然魔法的基础理论:什么是自然魔法,它的起源是什么,和元素魔法有什么区别。
安娜听得认真,笔记也记得工工整整。
下课后,米拉转过身来:“安娜,一起去食堂吗?”
“你们先去吧,”安娜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我想去行政楼看看那个勤工助学的岗位。”
“那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米拉拉了拉托比的袖子。
“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艾莉斯道。
于是三个人穿过草坪,来到行政楼。
8. 第8章
行政楼在教学楼的北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石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学生。
安娜挤进去,眼睛快速扫过公告栏上贴着的岗位列表:
1、实验室助理:需要一定的魔法基础,时薪5学分
2、食堂帮工:需要早起,时薪3学分
3、园艺维护:适合自然魔法方向,精灵优先,时薪4学分
4、图书馆管理员:工作内容为整理书籍、协助借还书、维护阅览室秩序,要求细心、耐心、有一定识字量。时薪4学分。名额:1人。
图书馆管理员。
安娜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个岗位。
她从小就喜欢安静,在沙城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虽然那里的图书馆又小又旧,但她能在里面待上一整天。
整理书籍、分类上架、帮人找书……这些事情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我要选这个。”她指了指公告栏上的“图书馆管理员”。
“图书馆?”托比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想选实验室助理……”
米拉则选了园艺维护:“这个和自然魔法相关,正好可以边干活边练习。”
安娜按照公告栏上的指引,去行政楼一楼的办公室填了申请表。
负责的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人,胡子编成了两根小辫子,看起来严肃但说话很和气。
“图书馆管理员?”他接过安娜的申请表,看了一眼,“翠歌分院的图书馆在主楼三层,你去那里找馆长,她叫莫妮卡,是个半身人。她要是觉得你行,你就可以留下。”
“谢谢老师。”
安娜拿着申请表,快步朝主楼走去。
图书馆在主楼三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翠歌图书馆”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用羽毛笔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推开门,一股旧书和木质书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
图书馆很大,也很精致。书架沿着墙壁排列,中间摆放着几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几盏魔法灯悬在半空中,发出柔和的暖光。
抬眼望去,不知道有几层楼高……
比想象中的大太多了。
柜台后面,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努力去够书架最上面一层的某本书。
“我来帮您。”注意到的这点的栗发少女快步走过去,伸手帮她把那本书取了下来。
那是一个半身人女性,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了,脸上有不少皱纹,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她的身高只到安娜的腰际,穿着一件浅棕色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插着几支羽毛笔。
“谢谢你,孩子。”她接过书,上下打量了安娜一番,“你是来应聘的?”
“是的,我叫安娜,是翠歌分院的新生。”安娜把申请表递过去。
莫妮卡接过申请表,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行,就你了。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些高的地方够不着,正好缺个帮手。”
安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那……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吗?”
莫妮卡笑了:“不急不急。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开始正式上班。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三个小时,没问题吧?”
“没问题!”
安娜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艾莉斯、米拉和托比正在楼下等她。
“怎么样?”米拉问。
“选上了。”安娜笑着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太好了!”米拉一拍手,“那咱们去吃饭吧,庆祝一下!”
“你又想找借口吃蛋糕。”托比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几人说说笑笑地朝食堂走去。
安娜走在最后面,摸了摸手指上的储物戒,心里盘算着——图书馆时薪4学分,每天3个小时,一天就是12学分,一个月就是……三百多学分。
虽然不知道学分的购买力具体是多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安娜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淡金色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圣光魔法学院。
她在这里。
她会有朋友,会有工作,会学到很多很多东西。
一切都会好的。
*
安娜第一天上班,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如果不是试刚刚拿到的制服法袍,她应该会更早一些。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时,莫妮卡正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往一个比她高出一截的架子上放东西。
听到门响,半身人馆长转过头来,看到是安娜,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来这么早?”
“怕迟到。”安娜老老实实地说。
莫妮卡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安娜,“行,那我先带你熟悉一下。”
翠歌图书馆比安娜昨天粗略看到的还要大。莫妮卡拄着一根细细的木杖,领着安娜一层一层地走。
“一楼是基础读物,主要是教材、入门书籍和通俗读物。你们上课要用的大部分书都在这里。”
“二楼是专业典籍,自然魔法、生命之力、植物沟通……这些书比较贵重,借阅手续也更严格。三楼是禁书区,普通学生不能进。”
安娜仰头看着那些高到几乎看不见顶的书架,忍不住问:“这些书……都是怎么放上去的?”
“魔法梯子。”莫妮卡指了指角落里一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梯子,“你站上去,告诉它要去第几层,它会自己动。”
安娜看着那架梯子,觉得这东西比沙城所有的魔法器具加起来都神奇。
莫妮卡又带她转了转借阅柜台、还书处和阅览室。
阅览室在图书馆的最里面,是一间明亮的房间,靠窗摆着几排长桌,桌上放着绿植和台灯。
这会儿还没有人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的工作主要有几项,”莫妮卡掰着手指头数,“整理书架、协助借还书、维护阅览室秩序,还有……帮我拿高处的东西。”
她笑了笑,皱纹里都是温和,“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些地方够不着。你来了,我就不用天天爬梯子了。”
安娜连忙点头:“没问题。”
“那今天就先熟悉熟悉。你去把一楼还书处的那几本书放回原位,我在柜台这边,有事随时找我。”
安娜抱着一摞书,开始在书架之间穿行。
还书处的书不多,七八本,但每一本都有自己的编号和位置。
安娜按照书脊上贴的标签,一本一本找过去,对照着书架上的编号,把书塞进对应的空档里。这项工作她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放到最后一本时,她遇到了麻烦。
那是一本关于《自然魔法进阶理论》的书,编号指向书架的最顶层。
安娜踮起脚尖,手指堪堪够到书架边缘,但那本书的位置在更上面,离她的指尖还有一大截距离。
她踮了又踮,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书架上,还是够不着。
就在她准备去搬梯子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冷白色。它轻松地越过安娜的头顶,准确地从安娜怀里抽出那本书,然后……停住了。
安娜僵在原地。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是谁。
那个人的胸膛就在她身后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没有碰到他,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度。
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这本?”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清冽。
安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沙城的沙漠。
她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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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从她头顶往上,严丝合缝地放在了空白的位置。
安娜机械地转过身,然后……她后悔了。
因为她一转身,就正对着那个人的胸口。
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面前的人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和疏离。
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苍青色的。
安娜觉得漂亮极了。
此刻,那双眼睛正低垂着,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安娜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要破体而出。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
“……不客气。”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娜没有看到的是,在她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阅览室的方向。
安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像是被人解开了定身术,双腿一软,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书架上的一本薄册子被她撞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她弯腰去捡,手指还在发抖。
“……究竟什么情况。”她小声地、咬牙切齿地问自己。
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
*
下午五点,安娜准时下班。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魂还丢在书架的过道里。
米拉和托比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托比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
“你怎么了?”安娜看着他。
“实验室助理,”托比苦着脸,“我打翻了一瓶荧光粉,整个人都绿了。你看我头发,绿的。你看我脸,绿的。你看我——”
“够了够了,”米拉打断他,“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那你呢?”安娜看向米拉。
“园艺维护,”米拉晃了晃手里的一朵小花,“我在给植物们唱歌。精灵的传统艺能。”
安娜看着她手里那朵明显比正常尺寸大了两圈的花,由衷地感叹:“……真厉害。”
“你呢?图书馆怎么样?”米拉问。
安娜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她说。
有些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晚上,安娜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
艾莉斯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头来:“怎么了?第一天上班很累?”
“……不累。”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安娜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艾莉斯,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心跳就会变得特别快,手脚发软,脑子空白……这是怎么回事?”
艾莉斯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她慢慢地说,“是不是银白色头发?”
安娜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水晶球里的人?”
“你别说了。”安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瓮的。
“他吻了你?”
“艾莉斯!”
艾莉斯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安娜,”她说,“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安娜没有再说话。
“你喜欢他……”艾莉斯如是说道。
喜欢?
什么是喜欢?安娜这样问自己,发现没有答案。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决定,以后见到那个银发男人,一定要避开。
一定!
9. 第9章
塞维尔走进三楼阅览室的时候,翠歌分院的院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古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你迟到了。”塞西莉娅头也没抬。
“抱歉,”塞维尔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刚刚有一点私事。”
塞西莉娅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将手中那本古籍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本书还是放你那里比较安全。”
塞维尔垂眸看了一眼那本泛黄的书册,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魔王的信徒又有动作了?”
塞西莉娅点头,叹了口气,“真麻烦啊……”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然后她抬起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你是不是对那个小魅魔过于关注了?”
塞维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错觉罢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塞西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希望是错觉。”她收回目光,将古籍再次往前推了推,“拿去吧。北麓那边我会让人盯着,有消息再通知你。”
塞维尔伸手接过那本书。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泛黄的书封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将书收入袖中,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塞西莉娅端起凉透的红茶,又喝了一口。
“……口是心非。”她小声说。
*
下定决心要远离那个男人的安娜,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她沮丧的事实——她和他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分院的,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她想躲,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晚上,安娜躺在床上,一边搅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盯着桌上的水晶球。
她刚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基础召唤术》里,学到一个有趣的魔法——通过水晶球召唤属于自己的小魔灵。
书上说,魔灵不仅可以督促学习,还能成为召唤者最忠实的伙伴。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魔灵说,不用担心秘密外泄,更不用担心背叛。
安娜觉得自己还蛮需要的。
毕竟,有些话她没法跟兄嫂说,也不好意思跟艾莉斯说。
但是……使用水晶球这件事,确实让她有了一点心理阴影。
万一魔力又不够呢?万一又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画面呢?万一召唤出来的魔灵不听话呢?
小魅魔有些纠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爬了起来。
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小伙伴。
安娜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水晶球走到房间里的小桌前,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又用干净的布巾把水晶球擦了一遍。
准备工作做好后,她沉心静气,将双手覆在水晶球上。
“魔神在上,请赐予我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小魔灵吧!”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始无声地念咒,同时将自身的魔力缓缓注入水晶球。
水晶球毫无反应。
安娜咬咬牙,输入更多的魔力。
还是没有反应。
她几乎要将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力全部灌注进去的时候,水晶球内部终于泛出一丝银色的光芒。
很淡,很薄,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气。
然后,一道声音从那缕银光中传了出来。
“嗯?”
那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刚刚被打扰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安娜愣住了。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以为小魔灵会直接出现在房间里,或者至少会有一团光雾凝聚成形。但为什么……只有声音?
魔法出错了?
水晶球里银光闪烁,那道声音自从发出了那个“嗯”字之后,就没了动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安娜试探性地对着水晶球说了一句:“……你好?”
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语调依然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你好。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真的是小魔灵!
安娜压住兴奋,小声说:“我叫安娜。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名字吗?”
书上说,和小魔灵签订契约的方式就是为它取名。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
“可以。”
安娜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想不到适合你的名字。”她沮丧地低下头。
“那你可以叫我塞维尔。”
塞维尔。
安娜眨了眨眼,“好,那你以后就叫塞维尔了。”
安娜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塞维尔……你好呀。”
“……你好。”
塞维尔的声音依然淡淡的,清冷、低沉、带着一丝慵懒。
她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她没有多想,很快就和她的新魔灵聊了起来。
“塞维尔,”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水晶球里那缕微弱的银光,“我问你一个问题哦。”
“你说。”
“什么是喜欢?”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塞维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娜以为他消失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无奈:“……这个问题,恕我难以回答。”
“你也不知道吗?”安娜有些失望。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能想到的关于“喜欢”的案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想到的是哥哥和嫂子。
德西是在情潮期遇见菲欧娜的。他们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吗?还是因为魅魔的本能?
好像不太对。
安娜皱了皱眉。
她又想起那个银发男人,想起桥上那个对视,想起图书馆里那只从她头顶伸过来的手,想起那缕雪松般的冷香……
心跳加速……情潮期……喜欢……吻……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安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猛地炸开了。
她该不会……遇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又像一团烈火,同时浇在她头顶和胸口。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连接兄长的通讯问个清楚。
余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午夜十二点。
太晚了。
明天吧……明天再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看向水晶球。
“塞维尔……你还在吗?”
“嗯。”那道声音温和地应了一声,“你该睡觉了。”
不愧是能督促学习的小魔灵,连作息都要管。
安娜看了看时间,又想到明天早上还有课,只能乖乖点头:“好吧……我马上睡觉。晚安哦,塞维尔。”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安娜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球放回小桌上,然后爬上床,闭上眼睛。
她以为这一夜会睡得很好。
她错了。
梦里,安娜站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
她推着小推车,里面堆着几本待归架的书。莫妮卡馆长走在她前面,踮着脚尖,一本一本地教她怎么根据编号找到正确的位置。
“这本魔法史应该放在这里……”
“这一套是按作者姓氏排列的……”
安娜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有些书放得太高,需要用到那架魔法梯子。安娜看着梯子自己滑动、升高、停下,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整理魔法呢?一下子就能把所有书送回去。”
莫妮卡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整理魔法很容易和魔法书里的残留魔力产生反应。这些书里记载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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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咒语,万一哪个和整理魔法起了冲突……图书馆可经不起那种折腾。”
安娜恍然大悟。
白雾不知从哪里涌了上来,模糊了莫妮卡的身影。
等白雾散去,安娜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仔细一看,就是白天那本她够不着的书。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拼命地把书往高处的空档里塞。
够不着。
还是够不着。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去找梯子,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冷白色。
它轻松地接过她手中的书,轻轻一推,将书稳稳地放回了原位。
安娜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转过身。
银白色的长发,苍青色的眼眸,清冷得像是圣光凝成的雕像。
是桥上那个男人。
安娜想要后退,身后却是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她抵在书架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男人离她越来越近。
那双苍青色的眼睛低垂着,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气息,那缕雪松般的冷香,已经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微微低下头,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吻了上来。
安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软。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
然后……她醒了。
安娜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她僵硬地躺在床上,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会梦见这种事情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得赶紧问问哥哥。
她顾不上时间还早,抓起通讯环就拨了出去。
“怎么了,安娜?”那头传来菲欧娜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一丝沙哑。
安娜张了张嘴,忽然又犹豫了。
她踟蹰了片刻,才小声问:“嫂子……我想问问你,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啊?”
通讯环那头安静了一瞬。
“……会心跳加速吗?”安娜问,声音越来越小,“会呼吸急促吗?会……会忍不住想和他亲密接触吗?”
菲欧娜没有立刻回答。
安娜听到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菲欧娜坐了起来,然后德西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菲欧娜低声说了句“是安娜”,那头便安静了。
“安娜,”菲欧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是遇到这么一个人了吗?”
安娜沉默了。
她没办法对家人撒谎。
“……可能吧。”她小声说。
通讯环那头传来德西的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菲欧娜低声说了句“你别说话”,然后重新对着通讯环开口,语气温柔而笃定。
“安娜,不用着急。这也许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
“你有可能遇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不要抗拒,顺其自然,好吗?”
命定之人。
嫂子也觉得是她提到了命定之人。
安娜握着通讯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菲欧娜口中听到这四个字,像是给一个模糊的猜测盖上了确认的印章。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们继续睡吧……打扰了。”
通讯挂断。
安娜把通讯环放在枕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命定之人。
她想起桥上那个对视,想起图书馆里那只伸过来的手,想起那个梦里的吻。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麻烦大了。”
10. 第10章
安娜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来到学院修习,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金币,不是课程的难度,而是自己找到了命定之人,但是完全不知道这个命定之人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她开始担心自己的情潮期。
如果情潮期来到的时候,对方不在自己身边……那么……
安娜拒绝去想那种严重的后果。
她也是没有料到先前还打算躲着那人,现在又需要找到那人了。
她现在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人不是新生。
“塞维尔……我好难啊!”她忍不住将水晶球拿过来,苦着脸对着自己的小魔灵诉说。
水晶球反应了一会儿,才传来小魔灵温和的声音:“遇到什么困难了?”
安娜无奈地说道:“我想……不是……我需要找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找……”
“试试寻踪魔法吧。”塞维尔的声音传来,温和有礼,“影隐分院的图书馆里有对应的书籍,应该可以帮到你……”
安娜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只会得到一些安慰的话语,没想到小魔灵连魔法从哪儿习得都说了出来。
“寻踪魔法?”她重复了一遍。
“嗯。通过目标的特征信息——比如外貌、气息、留下的物品来追踪其位置的一种魔法。影隐分院专攻隐秘与侦查,他们的图书馆里这类书籍最多。”
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塞维尔,你太厉害了!”她兴奋地对着水晶球说,“我今天下午就去看看!”
“不客气。”小魔灵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但安娜总觉得那语调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片刻后,水晶球里传来塞维尔温和的声音,“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想找谁?”
呃……这个问题难到安娜了,“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知道的话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安娜……你好了吗?”艾莉斯的声音传来,“再慢就要迟到了哦……”
“来了来了……”安娜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一边回应艾莉斯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很快就和艾莉斯一起出门去上课。
翠歌分院的课程并不是很难,还让安娜长了很多见识。
而且艾莉斯、米拉还有托比也很热情,尤其是艾莉斯,知道自己有起床困难症之后,几乎是每天早上都比闹钟更早一点叫醒自己。
安娜想,至少到现在为止,她在圣光魔法学院的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
中午照例和艾莉斯他们一起在食堂吃完午饭,安娜就前往翠歌分院图书馆工作。
这里的工作并不难,她也能应付,大多数时候还能在里面悠闲的看书。
也不知道影隐分院的图书馆是什么样子的。
*
影隐分院坐落在圣光魔法学院的东南角,与翠歌分院的温柔宁静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而隐秘的气息。
建筑外墙用的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似乎涂有一层特殊的涂料,在圣光下也不会反光,远远望去像是融入了山体的阴影之中。门口的标识也很不起眼,一块黑色的石碑上刻着“影隐”二字,字迹几乎与石碑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看不清。
安娜站在影隐分院的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翠绿色徽章,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不,不是守卫,是两尊看起来像守卫的魔法雕像,正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她。
“应该……能进吧?”她小声嘀咕。
学院规定上说,七大分院的学生可以自由出入其他分院的公共区域,包括图书馆、食堂和部分教学场所。但“可以”和“被欢迎”是两回事。
安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影隐分院的走廊比翠歌的窄一些,灯光也更暗,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法灯,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她沿着指示牌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找到了图书馆。
影隐图书馆比翠歌图书馆小得多,但结构更加复杂。书架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个角落,中间隔着屏风、帷幔和半透明的魔法屏障,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迷宫般的效果。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兜帽下的人正盯着手里的书。
“你好,”安娜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想借阅关于寻踪魔法的书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胸前的翠绿色徽章。
“翠歌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好奇。
“嗯。”安娜点了点头。
“寻踪魔法在D区,第三排书架。”年轻人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似乎对安娜失去了兴趣。
安娜道了谢,按照指示找到了D区。
第三排书架上的书不多,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隐秘追踪基础理论》《气息锁定与反锁定》《寻踪魔法的百种应用》《如何寻找失落的物品》……
她抽出那本《寻踪魔法的百种应用》,翻到目录。
“通过外貌特征追踪目标”——第十四章。
安娜翻开那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
寻踪魔法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世间万物都会在空间中留下痕迹,无论是行走的足迹、残留的气息,还是魔力的波动。寻踪魔法的作用就是捕捉这些痕迹,并沿着它们追溯到源头。
但关键的前提是——施术者必须对目标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书上写道:“寻踪魔法的精确度与施术者对目标的认知程度成正比。认知越清晰,追踪越准确。若仅凭外貌特征进行追踪,则需要提供尽可能详细的描述,最好辅以画像或影像。”
安娜看到这里,眼睛一亮。
画像!
她虽然画画不算好,但画出那个人的轮廓应该没问题吧?
她从储物戒里翻出纸和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回忆那个人的长相。
银白色的长发……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眼睛是苍青色的……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画了擦,擦了画,反复修改了好几次,终于勉强画出了一张她觉得“大概有七八分像”的画像。
然后,她按照书上的步骤,将画像放在地上,双手悬在画像上方,开始念诵寻踪咒语。
魔力从掌心缓缓流出,在画像上方凝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雾。光雾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搜索什么。
安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雾。
几秒钟后,光雾猛地一颤——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四分五裂,消失在空气中。
画像上那个人的面孔依然安静地躺在纸上,没有任何变化。
安娜愣住了。
“……失败了?”
她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注入了更多的魔力,念诵咒语时也更加专注。
结果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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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光雾凝聚、颤动、然后消散,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啊……”安娜翻着书,检查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步骤没错,咒语念对了,魔力也够用……为什么就是追踪不到?
她又翻了一遍《寻踪魔法基础与应用》,在最后一章找到了一段小字注释:
“寻踪魔法的失败可能有以下几种原因:一、目标形象不清晰;二、目标与媒介之间缺乏有效关联;三、目标处于强力的魔法屏蔽结界之内;四、目标已经死亡。”
安娜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半天,摇摇头。
不可能。
那么是形象不清晰?可她明明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
安娜叹了口气,把画像收起来。
第一种方案失败了。
她需要别的方法。
从影隐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圣光学院的“夜晚”并不会真正变黑,但还是会有明暗的变化,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的圣光会从明亮转为柔和的淡金色,像是处于黄昏时分。
安娜走在回翠歌分院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寻踪魔法失败了。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分院的,甚至连他的脸都画不太像。
她只知道他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一双苍青色的眼睛,还有一股雪松般的冷香。
这点信息,在偌大的圣光魔法学院里,根本不够用。
“安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到米拉正端着一个花盆朝她走来,花盆里种着一株发着淡绿色荧光的小苗。
“你怎么在这儿?”米拉走近了,上下打量她,“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米拉,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在学院里见过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头发很长,垂到肩膀,眼睛是苍青色的,长得很高,气质特别冷。”
米拉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不过学院这么大,七大分院加起来几千号人,我没见过也正常。”
安娜点点头,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你要找这个人?”米拉好奇地问,“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安娜含糊地说。
米拉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你慢慢找呗,反正你要在这里待好几年呢,总能遇到的。”
总能遇到的。
安娜心想:问题是我怕等不到“总能”那天,情潮期就先来了。
回到宿舍,艾莉斯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图书馆了,晚点回来。——艾莉斯”
安娜坐在桌前,把水晶球拿了出来。
“塞维尔。”她对着水晶球喊了一声。
水晶球里的银光闪烁了一下,小魔灵的声音很快传来:“寻踪魔法学得怎么样?”
“失败了。”安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闷闷地说,“我画了他的画像,但是魔法没有反应。”
“哦?”塞维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你画了画像?”
“嗯。”安娜从储物戒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展开,放在水晶球前面,“你看,就是这个。”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像是在“看”那张画像。
沉默了片刻。
“画得……还不错。”塞维尔说,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什么。
11. 第11章
小魔灵犹豫的语气让安娜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画。
她把那张纸举到水晶球前,借着微弱的银光仔细端详,纸上那个简笔画小人确实有些潦草,五官几乎是用线条随意勾勒的,头发也只有寥寥几笔。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
半晌,她颓然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闷闷地说:“塞维尔……你不用说谎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画得很难看。”
“唔……可是我真的觉得还不错。”水晶球里传来的声音安稳而温和,“至少关键特征都具备了。你看,这个人有头发、有眼睛、有鼻子,而且比例也没有严重失调。”
安娜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什么叫有头发有眼睛,这算什么评价标准?
“长发……对吗?”塞维尔很认真地问,仿佛长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辨识特征。
安娜也看开了,叹了口气,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没错,可是寻踪魔法没有反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试了三次,水晶球连一点光都没闪。”
长发实在不能算是很关键的特征。
她懊恼地想,自己应该画出那头银发和那双苍青色眸子的——那是那个男人最令人过目不忘的地方。
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会泛出冷冽的光泽,而那双眼睛……苍青色的,漂亮极了。
“我决定明天重新画一幅画试试看……”安娜低声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这次我要把细节画好一点,不能再这么敷衍了。”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塞维尔提示道。
安娜抬起头,浅栗色的眼眸望向水晶球里流转的银光:“什么另一种可能?”
“如果对方身上有防止追踪的魔法道具,寻踪魔法也是会不起效的。”塞维尔的语速不紧不慢,“而且,越是身份特殊的人,越有可能随身携带这类防追踪的道具。你画的画再像,魔法也无法穿透那层屏蔽。”
安娜:!
所以不是她画得丑,而是对方身上可能有防止追踪的道具吗?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豁然照亮了她心头那片阴霾。
安娜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她不是画得太差,而是那个男人太神秘,这个理由听起来要体面得多。
她重新趴回桌上,侧着脸对着水晶球,栗色的短发散落在桌面上,她对着水晶球里的小魔灵真诚地道:“谢谢你,塞维尔……”
想尽办法来安慰她,她的魔灵果然很可爱。说话也总是沉稳而温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她需要的位置上。
塞维尔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感谢,只是提醒着另外一件事情:“你一直忙着寻踪魔法的事情,吃饭了吗?”
咕~~
不说还好,小魔灵一说,安娜还真觉得自己有点饿。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突然变得格外明显,像有一只小猫在里面挠爪子。她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刚好指向六点,这个时候食堂还供应晚饭。
于是和小魔灵说了一声“我去吃饭啦”,就匆匆地往门外奔去,连外套都忘了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就冲进了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
安娜在食堂里遇到了托比。
托比看起来比昨天干净多了,至少头发上没有了那些滑稽的荧光粉。
他把一头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表情,仿佛在说“我一直都这么整洁”。
他端着餐盘坐到安娜对面,盘子里堆得高高的。
安娜刚咬了一口面包,托比就以一副分享秘密的语气凑过来问道:“安娜,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安娜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学院里最近有个传闻。”托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食堂里人声嘈杂,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一角,但他的表情依然神秘兮兮的,“有人说,最近有人在学院里看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精灵导师,据说是从精灵王庭来的,专门负责处理一些……嗯,特殊事务。”
“精灵导师?”安娜兴趣缺缺,但还是配合地问道,“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托比耸耸肩,用叉子戳起一块土豆泥,“但听高年级的学长说,那个人银白色长发,长得特别好看,就是气场太冷了,一般人不敢靠近。据说他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会降温,当然这可能有点夸张。”
银白色长发。
安娜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
然后她不禁失笑,在心里摇了摇头。
是她太敏感了吧,以至于听到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人就失了神。
这世界上银发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绝非独一无二,她记得魔法史书上就记载过好几个银发的传奇人物。
有着银色长发的人虽然少,但也不算独一无二。
但是托比的话给她提供了另外一个可能性,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导师呢?
安娜一边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浓汤,一边飞速地思考。
她都上课好几天了,魔法基础课、咒语解析课、魔法史课……所有任课老师的面孔她都已经见过,没有一个符合那个男人的样子。
可能是高年级的导师?或者是只在特定课程出现的客座教授?或者是其他学院的导师?
“安娜……安娜……”托比逐渐加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栗发少女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嗯?什么……怎么了?”
托比无奈地看着她:“你刚刚在想些什么?我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还以为你被什么魔法定住了。”
“呃……”安娜失语,半天才找了一个借口,“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我的作业……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托比一听到“作业”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啊……别提这个,我上次的作业只得了C……教授说我咒语念诵的节奏有问题,可我明明觉得我念得挺有韵律感的。”
安娜失笑,刚才那点紧绷的情绪被托比的抱怨冲淡了不少。
*
在食堂吃完饭,安娜慢慢地向宿舍走去。
她经过那座石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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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桥中央。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桥栏的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晒过的余温,摸上去微微发暖。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个男人从容地从桥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不像是自己的了,砰砰砰,快得像擂鼓,重得像锤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安娜将手肘撑在桥栏上,托着腮,目光失焦地望着桥下流淌的河水。
如果这就是命定之人的威力,安娜想,自己已经体会到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真是恐怖。
他的身影像是烙进了她的意识里,不管她做什么,吃饭、上课、画画、甚至召唤魔灵,他的面容总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像一幅褪不去的画。
不知道为何,安娜觉得有些许热。
明明傍晚的风是凉的,她的脸颊却像被什么东西烘烤着,从内向外地散发着温度。
她下意识地解开了领口处的扣子,让微凉的空气拂过锁骨和脖颈。
回到宿舍,艾莉斯还没有回来。她的床铺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
安娜换下外衣,拿出笔记本和课本,在书桌前复习了一会儿今天课上讲的内容。
可是那些咒语公式和魔法原理像滑溜的鱼一样从她的脑海里溜走,她盯着书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最后她合上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决定去洗漱准备睡觉。
浴室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蒸汽缓缓升腾,模糊了镜面。
安娜匆匆地洗了脸、刷了牙,用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就走了出来。
如果有第二人在这里,就能看到栗发少女脸色绯红,像是从内向外烧着一团火。那双浅栗色的眼眸水汪汪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瞳孔也比平时涣散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可是现在宿舍没有第二人,只有安娜自己。加上她洗漱时并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于是她便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红成了什么模样。
她只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以为是今天用脑过度的缘故。
安娜换上睡衣,钻进被窝的时候,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异样的燥热。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觉得太热,伸出一条腿露在外面;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缩回去裹紧。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一阵子,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温水一样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身上像被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着,从骨头缝里往外烧。她的皮肤滚烫,额头更是烫得像刚出炉的陶瓷,嘴唇却干裂得快要出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好热……
安娜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她试图睁开眼去倒一杯水,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12. 第12章
栗发少女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
脚下的地面是柔软的,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白雾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雾气渐渐散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精致。深色的木质家具,落地窗外是漫天繁星,壁炉里燃烧着橙红色的火焰,噼啪作响,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而那个男人,就站在壁炉前。
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安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跑,想躲,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不,也许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因为它根本没有想要逃跑。
男人转过身来,那双苍青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
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壁炉的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银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安娜忍不住后退,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大床。
她失去平衡,向后跌坐了下去,柔软的床垫承接住她的身体,微微凹陷。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安娜仰起头,浅栗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
她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到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在找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比记忆中更好听。
安娜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铺上,床垫微微下陷。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光点,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的脸上。
“安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安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她明明没有告诉过他?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嘴唇上。薄薄的,唇形很好看,颜色比平时略深一些,像浅色的玫瑰花瓣。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唇角微微上扬。
他低下头。
安娜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浑身一颤。
他的唇贴着她的,柔软而微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先是轻轻地贴着,像是在试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加重了力道。
安娜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了。那种清冽的、像雪松和墨水混合的味道,从她的唇齿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的嘴唇微微离开了一瞬,苍青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眼底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深沉的、炽烈的、像压抑了很久的暗涌。
“乖……喘气……”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的吻变得深了,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克制的、试探的渴望。
安娜的大脑彻底罢工了,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床单,抬起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收紧。
一声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唔嗯……”
男人顿了一下,随即吻得更深了。
他的双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颧骨,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停留在她的耳后。
安娜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
在一片由温度和气息织成的潮水中,她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所有的感官都被他一个人占据,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声音,他的触感……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吻从她的唇边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上,落在她的耳垂上。
安娜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微微颤抖。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
“塞……塞维尔……”她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
然后少女愣住了。
塞维尔,这是她的小魔灵的名字。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出这个名字?
男人也顿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苍青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她绯红的脸庞和迷蒙的眼睛。
他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安娜想要问什么笑,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晕染开来,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个男人的面容、壁炉的火焰、温暖的床铺,所有的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感知中褪去。
她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安娜?安娜,你醒醒。”
是艾莉斯的声音。
安娜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艾莉斯正站在她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室内的温度正常,没有壁炉,没有男人,没有吻。
只有烧得滚烫的身体和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安娜,你的脸好红,额头也好烫,”艾莉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立刻缩了回去,“天哪,你在发高烧!你需要去医务室看看!”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无力地盯着天花板,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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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
梦里的每一个触感都真实得不像假的,他的嘴唇的温度,他指尖的触感,他落在她耳畔的呼吸。
还有,她在最后一刻叫出的那个名字。
塞维尔。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叫出小魔灵的名字?
安娜闭上眼睛,滚烫的额头下,意识像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
医务室坐落在学院主楼的东侧,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白色的窗帘半拉着,清晨的阳光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带着微尘飞舞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某种清凉的、像薄荷又不像薄荷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医务室的老师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性,面容圆润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将安娜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细心地帮她脱下鞋子、盖好薄被,动作熟练而温柔。
“别紧张,孩子。”她的声音像温热的蜜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她将手掌悬在安娜额头上方,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念起咒语来。
咒语的音节古老而悠长,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安娜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从老师的掌心倾泻而下,像涓涓细流淌过她滚烫的额头,顺着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面颊,再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那股灼烧身体的高温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退去,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份清凉。
安娜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终于松懈下来。
“好了,体温降下去了。”老师收回手,睁眼看了看安娜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今天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能去上课。”
“谢谢您。”安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起早上醒来时已经好多了。
她转向一直站在床边、满脸担忧的艾莉斯。艾莉斯眉眼间写满了关切,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娜。
“艾莉斯……谢谢你。”安娜真诚地说。
艾莉斯微微一笑,伸手将她颊边散落的栗色长发轻轻地抚至耳后:“你太客气了……需要我帮你请假吗?”
安娜连连点头,浅栗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感激:“麻烦你了。”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一天,我会帮你做好笔记的。”艾莉斯说着,拿起自己的书包挎到肩上。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安娜,“下午的魔法史课笔记我会写清楚一点,你不用担心落下进度。”
“谢谢你,艾莉斯。”安娜再次道谢。
“那我就离开了,接下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艾莉斯不太确定地问道。
“我可以的。”安娜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艾莉斯这才转身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医务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安娜躺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的尾巴!
13. 第13章
那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小魅魔尾巴,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从被子边缘探出头来,像一条好奇的小蛇一样微微晃动着。
浅栗色的尾巴尖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如果刚刚被艾莉斯看到……
安娜几乎不敢想下去。
艾莉斯是精灵族。精灵族天性温和内敛,对暗黑系的种族有着天然的疏离感。她们崇尚纯净与秩序,而魅魔,在传统精灵的认知里,是混乱与诱惑的代名词。
如果艾莉斯知道她是一只魅魔,那双眼睛里会投来什么样的目光?
是厌恶?是恐惧?还是那种让她最受不了的、带着怜悯的疏远?
安娜咬住下唇,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尾巴从被子边缘捞回来,塞进被窝里,用双腿夹住。
尾巴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像是在抗议这个憋屈的姿势,但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盯着天花板。
医务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央挂着一盏古朴的铜质吊灯。
安娜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吊灯边缘那些精致的藤蔓纹路,脑海里却翻涌着别的事情。
发烧……尾巴不受控制……身体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命定之人……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个男人落在她唇上的吻,想起自己在他身下像融化了一样浑身发软的感觉。
她的脸颊又烫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发烧,而是羞耻。
还有,她想起了自己在梦里叫出的那个名字。
塞维尔。
她的小魔灵的名字。
安娜闭上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是因为梦本来就没有逻辑可言吗?才会把那个人和小魔灵联系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胡思乱想。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直接问问塞维尔本人,如果他愿意回答的话。
安娜侧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书包。动作牵动了被窝里的尾巴,又是一阵不安分的扭动。
她咬着牙将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翻出了那颗水晶球。
水晶球在她掌心微微发凉,表面似乎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安娜将球捧到面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球壁,像在敲一扇门。
“塞维尔?”她压低声音喊道,“塞维尔,你在吗?”
水晶球安静了片刻,内部的深处缓缓亮起一丝银色的光。那光芒从球心向外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慢慢晕开,最后整个球体都被一层柔和的银辉笼罩。
“我在。”那道清冷而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生病了?”
安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塞维尔简单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他顿了顿,又问,“烧退了吗?”
“医务室的老师帮我退烧了,现在好多了。”安娜将水晶球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种微凉的触感,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塞维尔……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安娜咬了咬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有没有……我是说,魔灵和召唤者之间的联系……会不会让召唤者做梦的时候梦到魔灵?”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沉思。
“理论上不会。”塞维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安娜总觉得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魔灵与召唤者之间的精神联系仅限于意识和情感的传递,不会干涉召唤者的梦境。你做的梦……应该与魔灵无关。”
“哦。”安娜应了一声,心里却更乱了。
“你梦到了什么?”塞维尔突然问道。
安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红得比发烧时还厉害。她将水晶球从脸颊边拿开,像是怕它窥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似的。
“没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随即又压低下去,“就是……乱七八糟的梦,没什么特别的。”
水晶球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忍俊不禁。那笑声很短,短到安娜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就不问了。”塞维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纵容的温和,“你今天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安娜辩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嗯,你没有。”塞维尔顺着她的话说,但那个“嗯”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分明带着笑意。
安娜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和小魔灵聊了几句之后,她心里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确实平复了许多。
“塞维尔,”她忽然又开口,“如果我……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梦见自己一直在找的另一个人,是不是说明……”
不打自招……她说不下去了。
“说明什么?”塞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引导她把话说完整。
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算了,没什么。”
她翻了个身,将水晶球举在眼前,盯着里面流转的银光。那些银色的光点像小小的萤火虫,在球体内自由地飘浮着,忽明忽暗,美丽得不真实。
“塞维尔,”安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那个人的声音……和你好像。”
水晶球里的银光骤然一滞。
那种停滞只持续了一秒,也许连一秒都不到,但安娜注意到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吗?”塞维尔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大概是你听错了。”
“也许吧。”安娜嘟囔道,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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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还是有些乏力,精神也恹恹的。和塞维尔聊了一会儿之后,困意渐渐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我困了,塞维尔。”安娜含糊地说,手指已经快握不住水晶球了。
“睡吧。”塞维尔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轻更柔,“我在这里。”
安娜将水晶球搂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温暖的毛绒玩具。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小魔灵说“我在这里”的时候,那种安心感好强。
睡意吞没了栗发少女。
医务室里恢复了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爬升,将光斑从地板移到床尾,再移到少女的脸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粉红,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着一个不太安分的梦。
水晶球安静地搁在她的枕边,里面的银光已经淡去,恢复了半透明的紫色,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晶球没什么两样。
大约过了一刻钟,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五官深邃而精致,那双苍青色的眼睛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靠窗病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栗发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她怀里的那颗水晶球上。
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是想叹气。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低头看着安娜,她的睡颜安详而柔软,栗色的短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巾上,怀里还抱着那颗水晶球,双手将它拢在胸前,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悬在她的额头上方,停留了一瞬。
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光芒从指间溢出,没入安娜的眉心。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平稳,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收回了手。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腰,伸手将安娜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轻轻拂到耳后。
他的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秒,随即收回。
“好好睡。”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娜依然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门无声地关上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安娜均匀的呼吸声。
14. 第14章
第二天,安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凉的。
她又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酸软,没有沉重,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灼热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天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噩梦。
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自己了。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落下的课程得补上。
感谢艾莉斯。那个金发的精灵姑娘不仅人长得温柔,笔记做得更是无可挑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复杂的咒语结构图也画得一目了然。
安娜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差点感动得想亲她一口。
趁魔法史的老师还没来,安娜埋头狂补,栗色的脑袋几乎要埋进纸页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比划着记忆要点,嘴唇无声地翕动,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罩子隔绝了外界。
她太过认真了。
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没有注意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突然拔高了一个调,甚至没有注意到空气里多了一道清冷而凛冽的气息。
直到一阵喧哗声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样炸开,她才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懒洋洋地投向讲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安娜:!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讲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们原来的魔法史导师,那位头发花白、总是眯着眼念错学生名字的老先生。而另一个……
尖耳朵,是一个精灵。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线条分明却不锋利,像是造物主花了数百年精心雕琢出来的杰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导师袍,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边缘,整个人清冷而克制,仿佛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那双苍青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教室,所到之处,窃窃私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戛然而止。
又看到一个精灵。
如果这个精灵不是她要找的那个银发、苍青色眸子的人,安娜会很高兴。
她甚至会怀着欣赏的心情多看两眼,毕竟好看的事物谁不喜欢呢?
但偏偏是。
果不其然,事情朝安娜预想中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大家好。”老导师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从今天开始,这位塞维尔导师将接替我的课程,担任你们魔法史的新老师。我因为身体原因要提前退休了,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新导师。”
后面的话安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听到了塞维尔导师几个字。
她之前猜测过那个人可能是高年级的学长,也猜测过对方可能是导师,甚至隐隐约约地担心过会不会在某个走廊转角猝不及防地撞见他。
现在猜测成真了,人也找到了,安娜却并没有多高兴。
因为今日她脑子清醒了,不像昨天那样昏昏沉沉的烧得神志不清。
清醒的好处是,她终于能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看清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真相。
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燥热,那种心跳失控、呼吸急促、浑身发软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感冒。
那是情潮期的前奏。
那么,真正的情潮期来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安娜不敢想。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发抖,就感觉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尾巴。
那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魅魔尾巴,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和慌乱,不受控制地从腰间滑了出来,软塌塌地垂在裙摆外面。
安娜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她以自己都佩服的速度猛地把尾巴夹住,死死地压在双腿之间。
还好学院发放的法袍是长款的,深色的布料垂到脚踝,恰好遮住了那条不听话的东西。
她咬紧牙关,把尾巴死死地绞在两腿中间,尾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绝不能被发现。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尾巴上移开,抬起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那个银发的男人已经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该说不说,这人确实有点刷子。
明明是枯燥无味的魔法史,那些拗口的人名、混乱的年代、互相矛盾的文献记载,在他的讲述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他的声音清冷而富有磁性,语速不疾不徐,偶尔穿插一两个不为人知的轶事,引得全班屏息凝神。他甚至不需要看讲义,那些历史事件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信手拈来,条理清晰。
安娜也不小心沉迷了进去。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点,像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
直到下课铃响起。
*
“塞维尔导师……”
“导师,我有个问题……”
“请问您之前是在精灵王庭任教吗?”
安娜回过神来的时候,讲台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精灵族的学生像是找到了同类的光芒,眼睛里亮晶晶地凑在塞维尔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个不停。
银发的男人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米拉和托比穿过人群走过来,停在安娜桌前。
“安娜,你现在好点了吗?”米拉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安娜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多谢艾莉斯和医疗室的老师,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托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正好,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听说今天有新菜式——烤肉排配蜜汁胡萝卜,光是名字就让人流口水。”
安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待会儿补上昨天的课程。你们先去吧,我后面自己去。”
“好吧。”托比也不勉强,挥了挥手,和米拉一起走了。
艾莉斯收拾好书本,金色的辫子从肩头滑落。她看着安娜,轻声问了一句:“你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
“安心,没问题的。”安娜冲她笑了笑。
于是艾莉斯也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和说笑声从门口流向走廊,越来越远,最终被门隔断。
呼……
安娜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感觉到尾巴在裙子下面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连忙又夹紧了几分。
再不走,她的尾巴真的要控制不住了。
得赶紧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回宿舍,把尾巴收好,然后……
“安娜同学。”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冷,低沉,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早就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一样自然。
安娜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一排排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她和讲台前那个银发的男人。
塞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他逆着光站着,银白色的长发边缘被落日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苍青色的眼眸低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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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落在她身上。
整间教室里面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有什么……事吗?”安娜艰难地开口。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心脏砰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擂鼓,重得像锤击,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那股昨天才消退的燥热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
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他离她只有三步远。
三步。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雪松。那股气息像一只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探进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
安娜的腿开始发软。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腿磕在了椅子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笔记。”他说。
安娜愣了一下:“……什么?”
“你落了一本笔记。”塞维尔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向旁边的桌面。
安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艾莉斯的笔记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隔壁桌的桌角,封皮朝上,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
她刚才光顾着和米拉他们说话,完全忘了这回事。
“啊……谢谢老师。”安娜飞快地伸手把笔记本捞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盾牌。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他的脸,只敢盯着他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塞维尔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安娜觉得自己的尾巴又在裙子底下蠢蠢欲动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压住,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
快走啊。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快走快走快走,你走了我就能正常呼吸了。
但塞维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的脸色不太好。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安娜:???
不,不需要。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医务室,而是一盆冰水、一扇门、和一个离他至少五十米远的距离。
“不、不用了,谢谢老师。”安娜飞快地鞠了一躬,栗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挡住了她大半张红透了的脸,“我没事,我很好,我先走了。”
她抱着笔记本,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那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实质化的雾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她稳住了。
她没有回头。
栗发少女推开门,冲进走廊,在夕阳的余晖里跑得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身后,银发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追随着那个仓皇逃窜的栗色小背影。
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颤。
塞维尔缓缓将手收进袖中,苍青色的眼眸微微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只是一些。
“命定之人……”他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讲台,收拾好教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空荡荡的教室。
15. 第15章
安娜在躲着新来的导师。
好在魔法史一周只有一次,她的躲避很成功。
她摸清了塞维尔上下课的路线,记住了他习惯在哪个时段经过哪条走廊,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远远地嗅到他的气息就绕道而行。
但另一件事让她不得不在意——她的小魔灵也叫塞维尔。
召唤那晚,小魔灵亲口说可以叫他“塞维尔”。而现在,新来的精灵导师也叫这个名字。不止如此,她总觉得那道声音有些耳熟。
太多巧合了,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几乎是泡在了图书馆里,翻遍了所有与召唤术、魔灵契约相关的典籍,试图找到一些证据或合理的解释。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提到,召唤小魔灵会召出人或精灵来。
小魔灵就是小魔灵。
可能真的是巧合?
不得不说,安娜松了口气。
也许她只是太紧张了,太害怕暴露身份,以至于把每一个巧合都当成了某种阴谋的线索。
也许塞维尔导师和安吉尔真的毫无关系,只是声音恰好相似,名字恰好相同。
毕竟,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
一个寻常的午后。
安娜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推着木质小推车,将学生们归还的书籍一本本地归类上架。
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安静而祥和。
她正踮着脚尖将一本厚重的魔法史论塞进书架高层的时候,一股香气毫无征兆地钻进了鼻腔。
花香。
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幽邃而迷人的气息。像月光下盛放的某种禁忌之花,甜而不腻,带着一种让灵魂深处微微颤栗的魔力。
安娜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扫视四周。
是哪位同学带了花进来吗?
但是周围没有人。
这一排书架位于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阳光都照不到这里,只有她和那些沉默的书籍。
空气原本只有旧纸张的气味,此刻却被那股花香一点一点地侵蚀、覆盖。
花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安娜手中的书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后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缓缓向下滑落。
好香……为什么会这么香?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薄汗。
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渴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要……她不知道自己在想要什么……某种触碰,某种温度,某种让她从这场燃烧中解脱出来的东西。
栗色的短发散落在肩侧,浅栗色的眼眸变得水汪汪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她的面色绯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然后,她的尾巴出现了。
那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魅魔尾巴,从腰间滑落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裙摆外面。
尾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
安娜的意识还剩最后一缕清醒。她试图把尾巴收回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安娜?”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安娜闻声望去,视线模糊而摇晃。
她看到一个人影快步朝她走来——银白色的长发,深色的导师袍,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塞维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苍青色的眼眸在她绯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那条暴露在外的魅魔尾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急切,“你的情潮期到了。”
安娜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股花香和眼前这个男人占据了。
那股让她神魂颠倒的花香,原来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现在,花香在那种清冽的、像雪松和霜雪混合的味道的激发下,在她情潮期的催化下,变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香气。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诚实得多。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皙的指尖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安娜仰着脸看他,浅栗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眼尾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滚烫。
“老师……”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的蜜,尾音带着一丝无意识的轻颤,“我好难受……”
塞维尔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安娜的肩膀,宽大的布料将她和那条暴露在外的尾巴一起遮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安娜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被他稳稳地拢在怀里。
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处,鼻尖抵着他衬衫的领口,那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几乎眩晕。
她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维尔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抱着她穿过无人的走廊,走下旋转的石梯,经过一扇又一扇自动打开的门。
安娜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在乎。她只知道他的怀抱很稳,他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团恰到好处的火,既不会灼伤她,又能缓解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燥热。
不知过了多久,塞维尔推开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安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
四壁是深色的石材,高处的拱窗透进午后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法气息。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床,深色的床单和被褥看起来柔软而温暖。
法师塔。
这是他的法师塔。
塞维尔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正要直起身,安娜的手却攀上了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求。
栗色的短发散落在深色的枕头上,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浅栗色的眼眸迷蒙地望着他,“塞维尔……我好热……好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塞维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青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表情依然是克制的、平静的,但他的呼吸已经不再平稳。他的手撑在她身侧,修长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床单攥出了几道褶皱。
“安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安娜眨了眨眼,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你是塞维尔……导师……”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现在在做什么?”
安娜没有回答。
她仰起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渴望。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下颌线,顺着那道完美的弧度向上,轻轻抚过他的唇角。
塞维尔的气息明显乱了。
“导师……”安娜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情潮期特有的、甜腻的尾调,“为什么不吻我?”
像在梦里那样。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塞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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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垂下眼,苍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唇。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用魔法压制她的情潮期,应该做一切“正确”的事情。
可是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安娜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比看上去还要柔软,微凉,带着那股清冽的气息。
他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然后轻轻地、缓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安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的唇瓣在她的唇上辗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了,从唇齿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塞维尔微微退开了一点,苍青色的眼眸低垂着看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
“呼吸。”他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颧骨,“用鼻子呼吸,别憋着。”
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她红着脸,乖乖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再来。”塞维尔的声音低得像蛊惑,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安娜学会了换气。
他的吻不急不躁,像一个耐心的老师一点一点地教他的学生。
他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克制的、试探的温柔,像是在问她可以吗,像是在等她允许。
安娜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收紧,像是抓住了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她的回应笨拙而生涩,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学会了配合。她微微仰起头,让他的吻更深一些,让他的气息更浓烈一些。
塞维尔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手从她身侧抬起,指尖穿过她散落在枕上的栗色短发,停留在她的耳后。
他吻着她,一下又一下,时而浅尝,时而深入,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蜜糖。
安娜的回应从生涩渐渐变得主动,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银白色的发丝之间。那触感比丝绸还要顺滑,她忍不住轻轻揉了一下。
塞维尔顿了一下。
然后他吻得更深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得昏黄,又从昏黄变得暗淡。法师塔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安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塞维尔的脸近在咫尺,苍青色的眼眸温柔得不像话,他低声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那里涌入,缓缓流遍全身。
身体深处那股灼热的火焰被一点一点地安抚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
塞维尔坐在床边,看着陷入沉睡的安娜。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脸颊上的潮红退去了大半,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条魅魔尾巴从被子边缘探出来,尾尖微微卷曲着,安安静静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无意识中寻找着他的温度。
塞维尔没有抽开手。
他就那样坐着,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清冷而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安娜的脸上,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16. 第16章
安娜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腰际,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被子,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花香……失控的尾巴……塞维尔的外袍裹住她的肩膀……
他抱起她穿过走廊、走下石梯。
他的法师塔、那张宽大的床……
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她仰起脸说“为什么不吻我”。
然后他吻了她。
不止一次。
安娜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深色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和那人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外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穿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缩了回去,腰间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从高处的拱窗倾泻而入,在石质地板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有细微的浮尘在缓慢飘浮,一切安静而寻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娜缓缓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扣子一颗不少地扣着,领口甚至还保持着原本的系法。他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过。
除了那个吻。
不,那些吻。
安娜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吻了她。
不,是她先索吻的。
是她主动的。
她攥着他的衣领,仰着脸,用那种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羞耻的声音说“为什么不吻我”。
然后他吻了她,温柔的、耐心的、教她换气的吻,一下又一下,从浅尝到深入,从她的唇到她的唇角到她的眉心……
最后她是怎么睡着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了什么,又像只是叹了口气。
安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下来。
脚尖触到冰凉的石地时,她打了个哆嗦。床尾除了她的外衣,还有一双毛绒拖鞋,尺码刚好,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穿上拖鞋,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一间书房。高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古籍,墨水瓶的盖子还开着。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但没有人。
安娜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塞维尔不在之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
“早餐在桌上。今天没有课,好好休息。门禁咒已解除,随时可以离开。——S.”
安娜盯着那个“S”,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杯茶,然后把杯子洗净放回原处,叠好被子,穿好外衣,在门口又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推开门,沿着旋转石梯走了下去。
走出法师塔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高塔,塔顶的窗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在看她。
安娜转过身,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快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的脸红了一路。
向自己的导师索吻。
这个事情真的太过了,太过了!
又不是在梦里!
安娜脸色微红地回到宿舍,艾莉斯不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不疼。
吻了那么久,竟然不疼的吗?
她以为接吻多少会有些磨擦的痛感,可是她的嘴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肿胀都没有。唇瓣柔软如常,像是被人精心呵护过。
还是那个人用了治愈术?
对他来说应该很简单吧。一个精灵导师,一个连枯燥的魔法史都能讲得妙趣横生的人,治愈一个吻痕,大概比翻书还简单。
安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只要一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应。
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开始在床单上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左边滚到右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搅成一团乱麻。
真的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不吻我?”
这是她说的吗?是她安娜·魅魔·怂得连尾巴都不敢露出来的安娜说的吗?
少女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滚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安娜终于停了下来。
她仰面躺着,栗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又慢慢暗了下来。
终于,安娜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勉强能够做到在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时,脚趾依然抓地,但面部表情可以维持正常了。
还是尴尬的。
但至少不会一想起就满地打滚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安娜从抽屉深处翻出那颗水晶球,放在桌上。
绒布还在,她却没有心思铺,只是把球搁在光秃秃的桌面上,双手覆上去,缓缓注入一丝魔力。
银光从球心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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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而稳定。
“你在吗?”安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连“塞维尔”三个字都叫不出来了,那个名字现在像一块烫手的石头,含在嘴里烫舌头,吐出来又舍不得。
“我在。”小魔灵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来,温和得一如既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安娜垂下眼睫,指尖在水晶球表面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直忘了告诉你,”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其实是魅魔。”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嗯。”塞维尔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带着和往常一样的关切,“是有人歧视你吗?”
“那倒没有。”安娜叹了口气,栗色的短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
她觉得自己像在对着空气挥拳,轻飘飘的,什么也打不中。
这样试探根本没用。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真相的人,也不像一个早已知道真相的人在演戏。
她决定加大力度。
“只是我的情潮期到了,”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水晶球能听见,“然后碰到了我的导师……他和你同名,也叫塞维尔。”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娜咬了咬嘴唇,唇瓣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凉的触感。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是同一个人吗?”
水晶球里的银光缓缓流转了一圈。
然后,那道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娜……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
安娜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觉得是。
从声音,从名字,从所有无法用巧合解释的细节来看,她觉得是。
但她不想接受。
因为如果她承认了,那就意味着她对着水晶球说的每一句傻话、每一个秘密、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倾诉,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安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她低下头,栗色的短发像一道帘幕垂下来,将她和水晶球隔开。
“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有点累了。”
水晶球里没有声音。
安娜伸手,将绒布盖上了球面。
银光被遮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沉闷的钟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安娜站起身,把水晶球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上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她决定逃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17. 第17章
退避也是有时限的。
翌日清晨,安娜醒来后收拾好自己,准备去上课。
她拉开门,一抬头,就看到艾莉斯斜斜地倚在门框上,金色的辫子垂在肩头,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艾莉斯?”安娜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心虚。
“老实交代,”艾莉斯双手抱胸,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笃定,“你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安娜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要不是我占卜出来你没事,”艾莉斯微微眯起眼睛,“我都差点上报学院了。”
前天晚上……
安娜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像卡了齿轮的机器一样,咔咔作响,什么有用的东西都转不出来。
该怎么说呢?说自己整晚都在导师的法师塔里?还是说自己主动向导师索吻?
没有一样说得出口的。
安娜咬住嘴唇,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耳尖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粉色。
“你不会有男朋友了吧。”艾莉斯盯着她渐渐泛红的脸,忽然开口,语气从审问变成了试探,“脸红成这样。”
轰——
安娜这下子脸红了个彻底。那抹粉色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她的眼睛开始乱飘,不敢看艾莉斯,不敢看走廊,只敢盯着自己鞋尖。
“有……没有,不是……”她支支吾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缠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垂下脑袋,栗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通红的脸。
“你就当有吧。”最后,她闷闷地说。
艾莉斯看着安娜这副反应,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好奇:“什么叫‘就当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听见:
“你想保密的话,我不会往外说的。”
安娜只能无奈地点头。
艾莉斯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好吧,既然你现在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她拍了拍安娜的肩膀,“不过我希望你注意安全。下次别一声不吭地就不回宿舍了,行吗?”
安娜只好点点头。
于是两人一同前往食堂吃早餐。
食堂的早餐向来丰盛,安娜只要了一杯果汁和一个黄油面包。
她坐在艾莉斯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面包,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心不在焉得连果汁洒在了桌面上都没发现。
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
一是因为自己的导师,以及两人之间那份特殊的羁绊,一是因为那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塞维尔不在。
再就是因为小魔灵塞维尔那句,“安娜,你觉得呢?”
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像一本摊开的书,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可安娜却不愿意翻过去。因为一旦翻过去,她就必须面对那个事实:她失去了自己的小魔灵。
那个在水晶球里温和地叫她“晚安”的声音,那个听她倾诉心事、笨拙地安慰她的存在从来就不是什么魔灵。
那是塞维尔,是她的导师,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吻她的男人。
小魔灵是假的。
安娜努力地让自己乐观起来,比如告诉自己:“你也收获了自己的命定之人啊!”
可她还是没办法乐观起来。不如说,烦恼更多了。
命定之人意味着情潮期,意味着无法控制的渴望,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躲着他。
而且命定之人会一声不吭地从你身边消失吗?
这一整天,安娜都没有什么精神。
课堂上,教授的讲解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又飘出去。
她机械地记着笔记,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课间的时候,米拉和托比来找她说话,她勉强笑着应付了几句,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等到图书馆的工作忙完,她草草地吃了几口晚餐,就一个人回到了宿舍。
艾莉斯跟在她身后进来,看到她瘫坐在床沿上、眼神空洞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安娜,你还好吗?”
“身体有点不舒服。”安娜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关切的目光。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塞维尔毕竟是学院的导师,她和他之间的事情,不是一句“我交男朋友了”就能解释清楚的。
艾莉斯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轻声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心思烦乱之下,安娜连接了与家人的通讯。
通讯很快就被人接起,水晶球里浮现出德西那张熟悉的脸。
“安娜……你最近还好吗?”哥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关切,隔着通讯也能让人感到安心。
听到这句话,安娜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我最近挺好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和嫂子最近还好吗?”
一系列相互关心的话语之后,安娜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绕着圈,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哥……你和嫂子……就,你当时怎么知道嫂子就是你的命定之人的呢?”
水晶球那头的德西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我对你嫂子一见钟情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警觉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安娜,你遇到你的命定之人了?”
安娜非常不想对家人撒谎。但德西和菲欧娜要是知道她和一个精灵导师,还是她的授课老师,有了这种关系,恐怕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学院门口。
而且……她和塞维尔之间的事情,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又怎么跟家人说?
沉默了片刻,安娜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有,我就是好奇。”
“那就好。”德西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一种哥哥对妹妹特有的叮嘱口吻,“安娜,如果你遇到了自己的命定之人,一定要收好自己的尾巴,知道吗?魅魔的情潮期不是闹着玩的。真遇到了也要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扛着。”
安娜连连保证,又聊了几句家常,才挂断了通讯。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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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球的银光暗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安娜盯着那颗球体,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对家人撒谎了。真是罪过。
怪谁呢?怪自己,也怪塞维尔。
是他先假扮成小魔灵的。是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的水晶球里,用那种温和的声音陪她说话,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心。
是他吻了她,在她情潮期失控的时候……好吧,是她先索吻的,但他就不能推开吗?
他是导师,他有那个能力。
安娜越想越气。
更让她生气的是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就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他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浪荡的女孩儿吗?所以连见都不肯见一面?
小魔灵也是他。一定是自己的召唤魔法哪里出了错,才会以为和自己说话的是什么低阶灵体。
而他……他明明知道她误会了,却从来不纠正。他就那么听着她对着水晶球说那些傻话,一句“其实我不是魔灵”都不肯讲。
他不提醒她。
安娜躺在床上,用手背盖住自己的额头,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怎么也飞不出去。
这样不好。
他不该在她的生活中占据这么多位置。他不该来扰乱她的思绪,不该让她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不该让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说到底,一切都是自己学艺不精惹的祸。
安娜猛地坐了起来。
学习吧!
看书,写字,背咒语——做一切能让脑子被填满、没空想他的事情。
于是栗发少女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课本,翻开笔记本,开始埋头苦读。
咒语解析、魔法史年表、元素对应理论……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她读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让任何一个关于塞维尔的念头钻进来。
这一学,就学到了天亮。
当耳边传来艾莉斯起床洗漱的水声时,安娜恍惚了一瞬,这就天亮了吗?
她抬起头,脖子酸得发僵,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
窗外的晨光灰蒙蒙的,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叫声。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前去洗漱。
“唔……安娜,你今天好早。”艾莉斯正站在镜子前刷牙,满嘴泡沫,见到她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我定了一个更早的闹钟。”安娜随口编了个借口,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害怕引起艾莉斯再一次的关心,如果艾莉斯继续追问那天晚上没回来的事情,或者“男朋友”的事情,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
心不在焉的栗发少女没有发现自己眼下的青黑,也没有注意到室友艾莉斯投过来的那道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和往常一样,洗漱完,吃完早餐,抱着课本走出宿舍。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安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虽然一夜没睡,但脑子反而比平时清醒。
只要不遇到那个人,她应该能平稳地度过这一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课表。
然后脚步顿住了。
今天有一节魔法史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