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议事厅的烛火换了两茬。
邓矢写完给姬长伯的信,没有急着封缄,而是搁下笔,将那封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措辞都经得起推敲,才将信纸折好,塞入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这封信,加急送往新郑,沿途换马不换人,三日之内必须送到主公手上。”
侍卫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
邓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跟随姬长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主公是如何在绝境中翻盘的。
黄婴献计时,伯主从不急于表态,总要问三个问题——消息从何而来?对方想要什么?你我手中还有什么?
鲍季平献策时,伯主也从不全盘接受,总要将计策拆解成三五步,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这一步若成了,下一步怎么走?这一步若败了,退路在哪里?
邓矢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幅晋国山川形胜图上。
方无极在解梁布了数年的局,自己才刚到一天,双方掌握的信息量完全不对等。
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每一条都有智氏的人渗透,这意味着无论自己从哪条线获取情报,都可能是方无极想让自己看到的。
要想和方无极在这解梁城中一较高下,就必须把四条线清理干净。
所以反过来想——方无极能渗透这四条线,说明这四条线也都有智氏的人。
有智氏的人,就意味着这四条线里,都藏着方无极的触手。
触手能探消息,也能被斩断。
邓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他望着城外沉沉的黑暗,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条计策的轮廓——引蛇出洞。
他重新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画了一张表。
表上分作四栏,分别标注:锦衣卫明线、范申商会、鱼梁教会、鹤。
他在这张表前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下去一截,才终于提起笔,在第一栏里写下一行字——
“三日后,本将率轻骑出城,沿解梁西北官道搜索智氏新军踪迹,预计行程五日。”
写完这行字,他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一句——“随行兵力三百骑,军械辎重从简。”
三百骑是实情,但军械辎重从简是假话。
他又在第二栏写下同样的内容,只是将“三百骑”改成了“五百骑”,将“沿解梁西北官道”改成了“取道月牙湖以北,经石门谷向西”。
第三栏他写的是“八百步骑混编,携带三日干粮,秘密出城,不走官道,绕行山间小径”。
第四栏他写的是“两百精骑,轻装简从,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
四份消息,四个方向,四个不同的兵力、路线、时间。
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方无极如果通过任何一条线得到消息,都会以为掌握了邓矢的行动计划。
但四条线如果都传出去,方无极收到的就是四个互相矛盾的计划。
而邓矢真正的计划,在写完这四个假计划之后才会确定。
方无极能多年控制解梁城中智氏不被发现,说明此人极其谨慎。
一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条来源单一的消息。
所以,真正能让方无极相信的,不是某一条线传来的消息,而是多条线传来的同一个消息。
如果四条线中有两条以上传来了同样的内容,方无极就会认为那是真的。
邓矢的目光在四行字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他提起笔,在锦衣卫明线和鹤这两栏的消息末尾,分别添了一句话。
锦衣卫明线添的是——“此事已通报商会、教会,三方联动,协同推进。”
鹤那一栏添的是——“此事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均已接令,此为四方联合行动。”
这样一来,方无极如果同时从锦衣卫明线和鹤那里得到消息,会发现两条线的内容一致,而且都提到了商会和教会也参与了此事。他必然会通过商会和教会的渠道去印证。
而商会的消息里,兵力是五百骑,走的是石门谷。
教会的消息里,兵力是八百步骑混编,走的是山间小径。
这两条线的消息互相矛盾。方无极一印证,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
发现不对劲之后,他会有两个选择——要么认为这是邓矢设的圈套,放弃行动;要么认为商会的消息是假的、教会的消息也是假的,转而更相信锦衣卫明线和鹤传来的消息。
而锦衣卫明线和鹤传来的消息,兵力是三百骑和两百骑,一个说“沿解梁西北官道”,一个说“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看似不同,实则指向的是同一种可能性——轻骑快进,当天往返,不会深入太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方无极选择了相信这两条线,那么他就会在邓矢预设的那个方向上做准备。
到那时,邓矢真正的兵力,就会出现在方无极意想不到的地方。
邓矢搁下笔,将这张表折好收入怀中,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规划真正的行动计划。
他先从墙上取下那幅解梁周边舆图,铺在桌上,用烛台压住四角。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每一处标记,脑海中将地形、道路、水源、关隘一一串联起来。
解梁西北方向,山脉绵延,地势复杂。官道只有一条,沿着山脚蜿蜒向北,通往曲沃方向。但官道两侧,隐藏着无数条山间小径,有些是猎户踩出来的,有些是旧时商队走的,还有些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方无极要在解梁西北藏一支兵马,不可能藏在官道附近,那太容易被发现。他一定藏在更深的山里,有水源,有退路,而且进出只有一条隐蔽的道路。
邓矢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三处位置上。
第一处是石门谷。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河,南北走向,南端出口距解梁城约四十里,北端深入山区,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连绵不绝的吕梁山脉。如果方无极的势力藏在石门谷以北,那么这条谷地就是进出唯一的路。
第二处是青峰山。那是一座孤立的山峰,海拔不高,但四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路可以上去。山顶有一片平地,早年据说有山匪盘踞,后来被智氏清剿过。如果方无极在那里藏兵,易守难攻。
第三处是野狐岭。那是解梁西北最偏远的所在,靠近晋国与汉国的旧界,人迹罕至,但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直通曲沃。方无极说“退可返回曲沃休整恢复”,野狐岭是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位置——从野狐岭往东南到曲沃,比从解梁到曲沃还要近。
邓矢的手指在野狐岭上点了点,停留了很久。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
方无极如果真的是一个能在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的人,就绝不会把老巢选在野狐岭。因为野狐岭太偏、太远、太孤立,一旦被围,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是死地。
一个谨慎的人,不会把自己的退路选在绝路上。
他又看了一遍地图,目光重新回到石门谷。
石门谷不一样。它南北贯通,北可入吕梁深山,南可出平原。往东有山路通往曲沃,往西有小道连接汉国边境。四通八达,进退自如。谷地两侧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但谷中水源充足,可以长期屯兵。
更重要的是,石门谷距解梁城只有四十里。四十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远到不会被解梁城中的巡逻队偶然发现,又近到可以在半日之内兵临城下。
方无极说“进可试图争夺解梁”,如果他的势力藏在一百多里外的野狐岭,等他的兵到了解梁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只能是石门谷。
邓矢的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用力一摁,像是在那里钉下一枚钉子。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方无极在信中说“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方无极在炫耀自己的布局,但仔细品味,里面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方无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本就不怕让邓矢知道。
既然不怕让邓矢知道,那就意味着他真正的底牌,远比已经暴露出来的要大。
邓矢的手指从石门谷移开,重新审视整幅地图。
方无极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这句话是不是反话?是不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解梁,或者说,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解梁?
如果方无极不在乎解梁,那他为什么要在解梁苦心经营数年?为什么要在韩氏眼皮底下抽走六成粮草?为什么要渗透锦衣卫、商会、教会?
除非经营解梁本身,就是为了让汉国来取解梁。
邓矢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方无极在解梁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汉国引到解梁来。
他在解梁经营得越深,韩氏在解梁的控制就越表面。韩氏越弱,汉国取解梁就越容易。汉国取解梁越容易,就越会放松警惕。
而汉国的军队一旦进入解梁,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方无极布置了数年的巨大陷阱。
粮草能抽走六成,百姓能渗透四成,官吏名册能烧毁大半,城防图呢?关隘布防图呢?兵力部署图呢?
邓矢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侍卫立刻推门而入,手按刀柄:“大人!”
“无事。”邓矢摆了摆手,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侍卫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邓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不对,这个推测有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方无极真的把汉国引入解梁当作棋局的一部分,那他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为什么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他完全可以继续潜伏,在汉军立足未稳之际从背后捅一刀。
方无极暴露自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计划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需要潜伏了。
或者说,暴露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邓矢忽然想起姬长伯常说的一句话:“对手每一步棋都有目的,如果你看不出他的目的,那说明你还没看到棋盘的全貌。”
方无极暴露智氏旧部,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
邓矢知道了第四条线的存在,就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都已被渗透。发现被渗透,就会清理。一清理,就会打草惊蛇,让更多的智氏暗桩暴露或者转移。
暴露的暗桩可以被清除,但转移的暗桩会带着情报回到方无极手中。
方无极不是要藏,他是要收。
他在解梁布了数年的网,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他要通过这次暴露,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去,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情报,回到他真正的老巢。
而邓矢的清理行动越激烈,他收得就越快越干净。
等到邓矢把解梁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自以为清除了所有智氏的势力时,方无极早已带着所有的棋子,在邓矢看不到的地方重新布好了局。
邓矢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他刚画好的表上,四栏内容,四条假消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意味的笑。他在设想方无极会如何应对他的引蛇出洞——如果他是方无极,收到四条互相矛盾的消息,他不会去辨别哪一条是真的,而是会立刻意识到一件事:邓矢在试探。
试探哪一条线有问题。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方无极就会反过来利用这次试探。他会让某些线的暗桩故意传出假消息,让邓矢误以为那条线有问题,从而把邓矢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而真正重要的暗桩,则会在这轮试探中彻底沉下去,不再发出任何信号。
到那时,邓矢清除的,只会是方无极故意留下的弃子。
而真正的核心暗桩,会随着方无极一起消失。
邓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这次让邓矢单独领兵,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军事任务,更是一场考校。考校他在面对复杂局面时,能不能跳出棋盘,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全局。
能不能在看到对手的招数之后,再多想一层。
想一层不够,要想两层、三层,想到对手想不到的地方去。
邓矢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一线鱼肚白渐渐蔓延成大片大片的光亮,久到院子里的侍卫换了一班岗,久到远处城中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画着四栏内容的表,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来人。”
“属下在。”
“传令下去,今日各营正常操练,不做任何特殊调动。但暗中做好准备,三日之内,随时可能有紧急出动。”
“是。”
侍卫转身要走,邓矢叫住了他。
“另外,通知鹤,我要见她。今日午后,老地方。”
侍卫领命而去。
邓矢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这份计划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引蛇出洞,是从内部试探,找出智氏在四条线里的暗桩。
而新的计划,是在引蛇出洞的同时,给对方下一个套中套——让方无极以为邓矢在试探暗桩,从而主动放弃一些弃子来混淆视听,而邓矢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些暗桩。
他要通过方无极放弃的弃子,反推出方无极真正想保的是什么?
一个棋手主动放弃的棋子,恰恰暴露了他最在意的那条线在哪里。
邓矢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字迹流畅而有力。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青松。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新写的计划折好,贴身收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西北方向连绵的山脉轮廓。
“方无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弃子可以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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