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月牙湖面,荡开细碎的波纹。
三百年的老槐树还在,虬枝盘曲如一条蛰伏的苍龙,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树下那块青石甚至有半个时辰前坐过的余温。
但那个少了两根手指的老渔翁,连同他的鱼竿、鱼篓、小马扎,消失得干干净净。
鹤的情报没有问题,只是对方的手段要比鹤更高明。
邓矢蹲下身,手指触了触青石上的痕迹——不是压出来的凹痕,而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平整。
这块石头不是天然生成的,是被人特意搬来这里,特意凿平,特意放置的。
那个老渔翁在这棵树下坐了数年,风雨无阻,不是因为喜欢钓鱼,是因为这块石头本身就是一座碑。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湖面。
月牙湖不大,湖心有个小岛,岛上隐约可见几间破败的亭台。
那些亭台在月光下像一堆白骨,那是智氏当年建的避暑别院,智氏覆灭后便被韩氏废弃了。
废弃了,却不代表不能再用。
“大人。”身后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亭台里有人待过的痕迹,灶台是温的,灰烬里还有没烧尽的纸片。”
他双手呈上一块焦黄的残纸,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邓矢接过,借着月光辨认。纸片上只剩几个残缺的字,但足以让他看清——“……车至曲沃……公子重耳亲启……”
曲沃。
这两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邓矢后脑勺上。
他将残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湖边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石桌下面,青石板与泥土的缝隙间,一个油纸包被塞得很深,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他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轻薄坚韧,墨迹干透已久,显然写了有些日子,但一直等在这里,等人来取。
信上的字迹与之前那份帛书如出一辙,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官府的规矩。
“汉国邓矢将军亲启:
将军至解梁之日,老夫已去。非避将军,乃时势使然。
将军必已查知解梁粮草去向。不错,韩氏征粮所得六成,皆在老夫手中。智氏在解梁经营百年,韩氏所得不过一座空城。
解梁三万七千户百姓,至少有四成至今仍领智氏旧俸。韩虎坐在解梁府里收的每一颗粮食,都是从智氏的粮仓里过了一遍手,才送到他面前的。
韩氏以为自己在收税,实则是在给智氏当看门狗。
老夫此生最得意之事,不是辅佐智伯瑶,不是执掌解梁二十载,而是在数年前就嗅到了汉国的味道。
将军的锦衣卫,商会,教会入晋多年,布了不少暗桩,探了不少消息。但将军可知道,贵国每在一处布桩,老夫便在同一处置一枚闲棋?
锦衣卫在晋国经营数年,智氏亦在晋国经营数年。将军在解梁城中见的每一个人——范申的商会里,有智氏的人;鱼梁的教会里,有智氏的人;韩虎的守将府里,同样有智氏的人。就连鹤,她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丫鬟,也是智氏的家生子。
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
如今将军带三千汉军入解梁,老夫便带智氏子弟出解梁。将军以为这是退让?不,这是选择。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与其在此处与将军缠斗,不如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
将军不妨猜一猜,老夫这数年积攒的粮草,养出的兵马,如今在哪里?
临别奉送将军一言:汉国东进之势已成定局,但将军莫忘了,晋国虽衰,公室犹在。曲沃城中的那面旗,比将军手中的虎符更管用。
方无极 顿首”
邓矢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他看完最后一字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好一个方无极。”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氏送给汉国的礼盒还没拆封,里面的炸弹却是快要炸了。”
身旁的锦衣卫百户听出他语气中的寒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邓矢没有理会,转身大步走向湖边拴着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月光下他的影子落在湖面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回城,议事厅,即刻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将官。”他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另外,去请范申和鱼梁,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议事厅见到他们。”
“大人——”那名百户犹豫了一下,“鹤那边要不要……”
“不要。”邓矢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从现在起,鹤这条线单独运作,不与任何明线交叉。范申、鱼梁、韩氏三方任何一方的消息送到鹤那里之前,必须先过我。”
他策马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
回到议事厅时,范申已经等在了门口。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革带,看上去比下午见时更精神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精明商人特有的审视之色丝毫不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大人,半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笑着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邓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地走进议事厅,一路上头都没回:“进去说。”
范申跟在他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院中突然增多的岗哨,以及墙头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鱼梁来得晚了一些。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打断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不悦。他的袍角上沾着几点烛泪,显然来之前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被临时叫过来的。
“大人深夜召见,是城中出了变故?”鱼梁的声音平稳,但眼神不像下午时那么从容。他在邓矢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邓矢没有立刻说话。他摊开桌上的地图,是解梁城及周边五十里的全域舆图,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分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解梁城出发,向东划过韩氏腹地,向西划过汉国方向,最后停在了解梁城的西北方向。
范申和鱼梁同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邓矢捕捉到了。
“方无极,”邓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这个人,两位听说过吗?”
范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顿了一下——顿在茶杯边缘,拇指和食指捏着杯盖,停了一息才继续揭开。
鱼梁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平稳的腹式呼吸,变成了微微加快的胸式呼吸。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刻意观察才能发现。
“方无极……”范申沉吟了一下,“智氏当年的家宰?听说他在智氏覆灭时就死了,尸骨都没找到。”
“他没死。”邓矢的手指在地图西北方向轻轻叩了两下,“他在解梁城外钓了数年的鱼,钓走了韩氏六成的粮草,钓出了一支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兵马。现在他带着这支兵马走了,给我留了一封信,说——”邓矢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范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干笑了两声:“方无极此人我有所耳闻,智氏覆灭前他是解梁实际上的执掌者,智伯瑶的军令政令都由他拟定后发出。此人若还活着,确实是个大患。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智氏在晋国已成过街老鼠,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翻不起多大的浪?”邓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地从韩氏眼皮底下抽走了六成粮草,在汉国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渗透了商会和教会,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鱼梁忽然开口:“大人,方无极的信上除了这些,可还说了什么?”
邓矢盯着鱼梁看了两息。
“他说,”邓矢慢慢开口,“鱼梁教会的三个执事里,有两个跟智氏有联系。他说鹤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丫鬟,是智氏的家生子。他还说——范申的商会里,也有智氏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范申的手停在半空,端着的茶杯既不放下也不送到嘴边。鱼梁的双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交握在腹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范申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大人是来问罪的?”
邓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另一幅地图前——那不是解梁的舆图,而是整个晋国的山川形胜图。他的手指从解梁出发,向西北方向划去,越过几道山脉,越过几条河流,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朱红色标记的地方。
曲沃。
晋国公室所在。
范申和鱼梁同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那处朱红标记上时,脸色终于变了。
“方无极说他不与我缠斗,不是退让,而是选择。”邓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他要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什么是更大的事?”
他的手指在曲沃上用力一点。
“曲沃城中,住着晋国公室。晋国虽衰,但公室那面旗子,在这片土地上依然有号召力。方无极手里有粮,有人,有韩氏送给他的六年时间,还有一样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邓矢转过身,看着面前两个人。
“他是晋国人。他的智氏是晋国的旧族。他打的旗号,比我们汉国名正言顺一百倍。”
鱼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范申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无极的势力在哪里,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二位。”邓矢走回桌前,手指重新落在地图西北方向,“不在解梁城里,不在韩氏的地盘上,而是在这里——解梁西北。诸位看这里的地形,西北方向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北可入吕梁山脉,向西可通汉国边境,但最关键的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沿着一条隐秘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这里往东南不到百里,就是曲沃。他进可试图争夺解梁,退可返回曲沃休整恢复。曲沃那面旗,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只要晋国公室还在一天,他方无极打着‘扶晋’的旗号,就能名正言顺地与我们为敌。”
邓矢直起身,环视屋内众人。
“更麻烦的是,方无极说他在数年前就嗅到了汉国的味道,在我们每处布桩的地方,他都放了一枚闲棋。这意味着什么,两位应该比我清楚。”
范申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嚼了一把青核桃:“大人是说,锦衣卫在晋国的暗桩网络,可能已经被智氏渗透了?”
“不是可能。”邓矢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他敢把这些写在信里告诉我,说明他已经完成了转移。他知道我会查到这些,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手里的底牌,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鱼梁忽然猛地抬起头:“鹤身边那个丫鬟——大人,若是鹤出了问题……”
“鹤没有问题。”邓矢打断他,“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的丫鬟是智氏的人,意味着鹤知道的每一条消息,方无极都同步知道。鹤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方无极也同步查到了。锦衣卫在晋国的一举一动,这些年来都被智氏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
“反过来,智氏在汉国的一举一动,我们却未必都看在眼里。”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在黑暗中挣扎的鬼魅。
邓矢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他望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城墙轮廓,忽然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说的那句话——“解梁是晋国的钥匙。这把钥匙,要拿得稳,更要拿得巧。”
他当时以为拿得巧指的是收买人心、安抚百姓。
现在才明白,拿得巧指的是——在拨开迷雾之前,先别急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因为锁眼里面,可能藏着一条毒蛇。
“传我将令。”邓矢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果决与干脆。
“从明日起,解梁城实行宵禁。酉时过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行走。”
“调五百精锐入驻月牙湖周边,将湖心亭台彻底搜查一遍,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给我翻过来。”
“城中所有茶馆、酒楼、码头、车马行,全部登记造册,逐一核查人员往来。”
“范申。”他转向这位商会会长。
“属下在。”
“你的商会明桩从现在起转为辅佐汉军后勤,所有粮草调运、物资分配,必须经过军需官签字。你个人的产业,也要接受核查。”
范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他很快躬身应道:“是,大人。”
“鱼梁。”邓矢的目光落在这位教会大司祭身上。
“大人请吩咐。”
“你的三个教会执事,明日一早全部带来见我。另外,教会名册、信徒登记册、近三年来的布道记录、捐赠记录,全部送到议事厅来。”
鱼梁沉默了一瞬,比范申那一瞬更长一些,然后缓缓点头:“是,大人。”
“还有。”邓矢最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从此刻起,解梁城中所有人的进出——包括两位——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没有例外。”
范申和鱼梁同时抬起头,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同时垂下。
邓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姬长伯的,开头只有一行字——“主公亲启:解梁之事,比预想中要复杂的多。”
他写到第三行时忽然停笔,目光落在地图西北方向那片标注着曲沃的朱红色标记上。
方无极说“将军在解梁城中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有智氏的人。
他见了范申,见了鱼梁,见了韩虎,见了鹤。
那么——方无极又是怎么知道他见了这几个人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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