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春秋当大王》 第340章 申生、重耳和夷吾 晋国北方,原本属于赵氏赵国的重镇晋阳城中,晋国国君申生之弟,王叔重耳此时正面色铁青的捏着一张汉纸。 身侧戴着面具的智氏家主,如同老僧坐定,毫无波澜。 “此‘驱虎吞狼’之计,当真是夷吾向国君建议的?”重耳语气加重了夷吾这个名字。 “确实如此。”送信寺人躬身应道。 重耳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让人退下。 “智申,你怎么看?”重耳看向没有动静的智申。 自从智申带领智氏最后的黑甲军,在晋国公室和赵国赵无恤的关键决战时刻,突然出现,帮助重耳赢下了整个赵国开始,重耳就一直将智申当做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但是智申经历了智氏覆灭,早已心如止水。 见智申不说话,重耳也不生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此计根本不是夷吾想出来的。” “背后的推手,不是汉国,就是燕国!”重耳目露精芒。 听到燕国两个字,智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眼中杀机迸发! “燕国!”智申沙哑的嗓子,念叨着燕国。 “怎么?你认为是燕国?确实,汉伯主姬长伯实力雄厚,东控吴越荆楚,南压百越南蛮,西拥巴蜀山戎,北抗秦晋燕地。”重耳分析。 “燕国,霞夫人,野心颇大。”智申惜字如金,只淡淡一句后,便不再说话。 重耳点了点头,“天下半壁,尽归汉国,燕国虽然实控北境,但是地广人稀,比不得中原诸国富饶,人稠。燕国若想与汉国一争高下,就必须要获得秦、晋的支持。” “秦国被燕国策动,用调虎离山之计,伏杀杨朝南,奇袭汉中,虽然失败,但确实遏制了汉国北上中原的势头,现在又策动大王,以公室名望,驱虎吞狼,指派韩、魏、中山三家攻卫,不论成败,三家与我晋国公室的关系,必定紧张。” “而且卫国乃绳池盟国,汉伯主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是战事扩大,引汉军下场,恐怕三家都要面临当年陈、郑两国的下场。” “如今我晋国公室,虽然名义上控制着公室、赵氏故土、智氏局部,但是经历了赵国之乱,国力大损,如今也只有全盛之时的七成兵力。三家攻卫受挫,必定怨恨公室,我晋国内部分裂趋势将彻底恶化。” 重耳说了许多,智申听的真切,如今智申最大的执念,就是灭赵、伐燕! 如今赵氏已灭,只剩伐燕! 无奈燕国国力强大,国土广阔,此生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而且重耳王叔的意思,恐怕未来联燕抗汉,才是晋国国策。 这也是智申意志消沉的重要原因。 “燕国此举,恐怕图谋不小,我们不得不防,明日我回一趟曲沃,晋阳就交给你了,务必守好家,等我回来。”重耳决定去见一见自己的兄弟们,毕竟牵扯甚大。 殿外暮色渐沉,重耳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十余名亲卫,便悄然离开晋阳。 一路南下,过汾水时已是深夜。 他骑在马上,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张汉纸上的字句——“驱虎吞狼”。 字迹端正,甚至称得上温润,可偏偏是这种温润,让重耳脊背发凉。能写出这种字的人,绝不会是夷吾。夷吾的字他太熟悉了,锋芒毕露,恨不得每一笔都带着刀刃。 而这字……圆融之中藏着狠辣,像极了燕国那位霞夫人的手笔。 他忽然勒住马。 “王叔?”亲卫统领赵戚低声问道。 重耳没答话,只是望着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是曲沃,也是燕国。霞夫人、姬长伯、秦、晋、韩、魏、中行……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如同棋局上的棋子,而执棋之人,此刻正坐在北境某个温暖的大帐里,含笑看着这一切。 “走。”重耳一夹马腹,马蹄踏碎了水中的月亮。 三日后,曲沃。 晋国宫城远比不得汉国王都新郑的恢弘,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城墙上的黑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那个“晋”字已然有些褪色——自从赵氏之乱,公室的旗帜便再未换过新的。 重耳入城时,守门的寺人吓了一跳,慌忙跪迎。 重耳摆摆手,径直往宫中走去。 他注意到宫墙下多了不少生面孔的甲士,甲胄上隐约能辨出燕国北境的纹饰。看来夷吾不仅引了燕国的计,还引了燕国的兵。 国君申生的寝殿设在宫城最深处,殿名“思安”,可重耳知道,自己的长兄从未有一天安眠。 自从父亲暴毙,赵国自立,晋国公卿做大以来,国事繁重,申生的身体过度劳累,已经不堪重负了。 殿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大哥。”重耳的声音有些发紧。 申生正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却依然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他年不过四旬,鬓边却已满是白发,一双眼睛浑浊却仍不失锐利。见重耳进来,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丝苦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耳,你来了。”申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坐。” 重耳在榻边坐下,握住兄长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大哥的身子……” “无妨。”申生打断他,“老毛病了,死不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随即话锋一转,“你是为了那封国书来的?” 重耳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汉纸,展开在申生面前。申生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叹了口气。 “夷吾说,这是他的主意。” “不是他。”重耳斩钉截铁。 申生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回来的时候,见到宫墙下的燕国甲士了?” “见到了。” “三百人。”申生闭了闭眼,“夷吾说,这是燕国借给我们的‘客军’,助我们震慑韩、魏、中行三家。可我让人查过,那些甲士的腰牌上刻的是燕国北境军的标记——北境军,那是霞夫人亲自掌控的嫡系。” 重耳心中一沉。霞夫人,燕国摄政,手握燕国七成兵力,连燕侯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此人出身中山孤女,却能在燕国宗室、权臣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当世罕有匹敌。 “夷吾在哪里?”重耳问。 “在偏殿。”申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不敢来见我。” 重耳懂了。夷吾不是不敢见申生,而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兄长。那位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幼弟,如今成了燕国放在晋国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他自己恐怕还浑然不觉。 “叫他来吧。”重耳站起身,“我们兄弟三人,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夷吾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佩玉带,看上去气度不凡,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二哥。”夷吾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重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夷吾今年不过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重耳从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惶恐。那种惶恐不是针对自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慌张。 “大哥在等你。”重耳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回走。 夷吾沉默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在申生的寝殿中坐定,侍从们都被屏退。殿中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以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三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 “说吧。”申生率先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份国书,究竟是谁的意思?” 夷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殿中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是燕国。是霞夫人的使者找到的我。” 重耳闭上眼睛,心中那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果然如此。 “什么时候的事?”申生问。 “三个月前。”夷吾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倔强,“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我没有背叛晋国,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是晋国的机会。汉国势大,天下半壁尽归其手,我们晋国偏居北方,若不借燕国之势,迟早被汉国吞并。燕国愿意帮我们,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重耳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燕国帮你驱虎吞狼,让韩、魏、中行三家攻卫,待三家与卫国、汉国两败俱伤,晋国公室坐收渔利,这是你说的良机?” 夷吾被重耳的目光逼得偏过头去,却依然辩解道:“难道不是吗?三家素来不服公室,赵氏虽灭,可韩、魏、中行三家加起来,兵力远超我们公室。若不借外力,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晋国。燕国愿意助我们,不过是想拉拢晋国对抗汉国,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重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夷吾,“你以为霞夫人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帮你,是因为你能帮她在晋国搅浑水。待三家攻卫,汉军下场,三家败退回晋,怨恨公室,晋国内乱,燕国便可趁机南下,以‘调停’为名,实控晋国北部。到那时候,我们公室姬姓还能坐在曲沃的王座上?” 夷吾的脸一下子白了。 申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弟弟争执。 等重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夷吾,燕国使者来的时候,许了你什么?” 夷吾浑身一震,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许我百年之后,燕国助你登临晋侯之位?”申生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失望。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重耳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夷吾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大哥申生虽然体弱,但毕竟正当壮年,夷吾就算再急,也不该……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夷吾从小被宠坏了,总觉得自己才是最该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当年让位给申生,恐怕在他心中一直是一根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哥,我……”夷吾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晋国需要一个更强硬的国君。大哥你太仁厚了,处处忍让,那些世家才会越来越嚣张。我……” “够了。”申生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申生的目光落在夷吾身上,许久,才长叹一声,“你起来。” 夷吾不肯起,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重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发火,想痛骂夷吾一顿,可看到大哥那张苍白的脸,又生生忍住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晋国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内耗了。 “大哥。”重耳深吸一口气,转向申生,“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主意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申生点了点头,示意重耳继续说。 重耳在殿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像是在脑海中推演着什么。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在申生和夷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燕国这条计策,虽然狠辣,但未必不能为我所用。”重耳的声音沉稳下来,恢复了晋阳城中那个运筹帷幄的王叔本色,“驱虎吞狼,既然虎是韩、魏、中行三家,狼是卫国和汉国,那我们不妨……让这三只虎,真的去吞狼。” 夷吾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重耳看向申生,见兄长微微颔首,便继续说了下去:“燕国希望我们推动三家攻卫,我们就顺水推舟,让三家倾巢而出。但关键不在战事本身,而在战后。三家攻卫,无论胜败,兵力必定大损。尤其是中行氏,其封地最靠近卫国,必为主力。等他们深陷卫国泥潭,公室便可以‘调停’为名,出兵进驻三家封地。” “可是……”夷吾忍不住插嘴,“三家不是傻子,他们怎么会同意倾巢而出?” 重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三家当然不会同意。但如果卫国主动挑衅呢?如果韩、魏、中行在卫国的商队被扣押、边民被劫掠、边境城池被攻占呢?” 夷吾愣住了,旋即明白了重耳的意思:“你是说……公室暗中派人冒充卫军,袭扰三家边境?” 重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卫国乃绳池盟国,汉伯主姬长伯若知道卫国被攻,必定不会坐视。汉军一旦下场,三家必败。到那时候,三家残兵败退回晋,公室便以‘保护’为名,接管三家防务。名义上是帮他们抵挡汉军追击,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实控三家。”申生接过话头,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 夷吾听得冷汗直流。他这才发现,自己以为的“天赐良机”,在二哥眼中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而二哥要走的,是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 “可是……”夷吾又想起一个问题,“汉国呢?姬长伯不是傻子,他难道看不出这是晋国的内政?” 重耳摇了摇头:“汉国当然看得出。但汉国此刻正被秦国牵制,杨朝南被伏杀、汉中遇袭,汉军主力如今不是在齐国协防,就是在南方楚地平叛。姬长伯就算想全力介入晋国内战,也有心无力。而且,姬长伯此人最重盟约,卫国是绳池盟国,他必须救。但他救卫国的同时,未必愿意彻底得罪晋国。毕竟,汉国真正的对手是燕国。他绝不愿坐视晋国与燕国修好。” “所以,姬长伯大概率会采取有限介入——帮卫国击退三家,但不会乘胜攻入晋国。”申生缓缓说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汉军帮卫国解围后就会退兵,而三家元气大伤,公室趁虚实控三家封地。到那时,晋国才算真正统一。” 夷吾听着两位兄长的分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可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聪明人,从不急于展示自己的聪明。 “夷吾。”申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大哥……” “你与燕国的联系,继续维持。”申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但你要记住,你是在替晋国与燕国周旋,不是在替燕国算计晋国。” 夷吾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重耳看着夷吾,心中叹了口气。他并不完全相信夷吾,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晋国需要一个统一的对外姿态,哪怕这个姿态是虚假的。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三个人,三颗心,此刻却难得地拧在了一起。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夷吾抬起头,眼中的惶恐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重新燃起的斗志。 重耳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亮了一些。 “第一步,你在明面上继续推动三家攻卫,让燕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重耳看向夷吾,“第二步,我暗中联络智申,让他做好出兵准备。智氏黑甲军虽然精锐,但数量不足,我需要公室的主力配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智申可信吗?”夷吾忍不住问。 重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晋阳城中那个戴着面具、如同老僧入定的身影。智申经历了智氏覆灭,心如止水,唯有提到“燕国”二字时,才会迸发出惊人的杀机。 “燕。”重耳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的分量,夷吾听懂了。 申生点了点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重耳和夷吾同时起身,一人扶住兄长,一人倒水。申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大哥,你的病……”夷吾的眼圈红了。 “无妨。”申生喘息着说道,“等晋国统一了,我再好好养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申生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撑着晋国最后的尊严。 重耳握紧了兄长的手,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在申生还活着的时候,让晋国真正站起来。 三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到油灯彻底燃尽,殿中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重耳走出殿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韩氏、魏氏、中行氏,三家加起来超过五万兵力,曲沃公室此刻只有三万余人。即便三家攻卫损失过半,公室想要实控三家封地,也至少需要两万兵力驻防。兵力不足,是最大的难题。 而自己驻守的赵地,又因为赵地民风彪悍,赵氏余孽兴风作浪,三万晋阳军还要挡着北方燕军的压迫。 唯一的变数,是智氏黑甲军。那支军队虽然只有三千人,却是百战精锐,曾在赵氏之乱的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如果运用得当,三千黑甲军足以抵得上上万普通士卒。 重耳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夷吾正从殿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二哥。”夷吾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我……对不起。” 重耳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他想斥责夷吾的愚蠢,想痛骂他的短视,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别说对不起了。”重耳拍了拍夷吾的肩膀,“记住,我们是兄弟。晋国,是我们三个人的晋国。” 夷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晨风中,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的宫墙上,燕国的旗帜和晋国的黑旗并排飘扬,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重耳望着那两面旗帜,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燕国想要驱虎吞狼,那他就要让燕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虎,谁才是真正的狼。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1章 韩地风声 韩氏封地,平阳。 韩家的宗祠坐落在平阳城北的高台上,青石砌就的台基历经数百年风雨,已生出一层暗绿色的苔痕。 祠堂正殿供奉着晋国上卿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之中,那些金漆剥落的名字仿佛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那个身影。 韩庚已经在这座祠堂里枯坐了两个时辰。 他是韩氏第十七代家主,年过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眯着,像是总在盘算什么。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卷竹简——那是从曲沃送来的国书,上面盖着晋国公室的大印,言辞恳切,请韩、魏、中行三家出兵伐卫,理由是“卫国勾结北狄,侵扰晋国北境,辱及公室,此仇不可不报”。 韩庚将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滋味。 “好一个‘辱及公室’。”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卫国何时辱了公室?分明是公室想借卫国的刀,磨掉我们三家的刃。”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父亲,诸位家臣已到齐了。” 韩庚缓缓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他扶住供桌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最上方那块牌位——韩氏始祖的灵位。 那位先祖当年追随晋侯流亡,最终辅佐晋侯成就霸业,晋侯成了晋公,韩氏也因此得以为卿。 可如今,晋国公室却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削弱他们这些功臣之后。 “走吧。”韩庚将竹简收入袖中,大步走出祠堂。 议事厅设在宗祠东侧,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殿堂,梁柱粗壮,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韩庚步入厅中时,两侧的家臣齐齐起身行礼。 他扫了一眼——文臣这边是家宰韩平、司马韩彰、司寇韩昭、司空韩简,武将那边则是老将韩虎、韩豹兄弟,以及几位统领数百人兵力的都尉。 “坐。”韩庚在主位上坐下,将竹简放在案上,“都看过了?” “看过了。”家宰韩平率先开口。此人是韩庚的族弟,四十余岁,面白微须,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臣弟以为,此事绝不简单。” “说说看。” 韩平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厅中,抬手在悬于梁下的大幅晋国舆图上指点起来:“诸位请看,卫国在晋国东南,与韩、魏、中行三家皆有接壤。其中,韩氏封地平阳、魏氏封地霍州、中行氏封地邯郸,三家的边境线与卫国犬牙交错。公室让我们三家攻卫,表面上是说卫国侵扰北境,可实际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卫国若真的侵扰晋国北境,首当其冲的应该是公室直辖的曲沃、绛城一带,怎么会是我们三家的封地?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司马韩彰接口道:“家宰说得对。而且,公室让我们三家出兵,却不提公室自己出多少兵。国书上只写了‘三家合力伐卫,公室为后援’——什么叫‘后援’?是出粮草还是出兵卒?若是出粮草,出多少?若是不出兵,公室的兵力用来做什么?” 老将韩虎一拍桌案,声如洪钟:“这还有什么好议的?公室这是要借刀杀人!让我们三家去跟卫国拼命,等我们打残了,公室再出来收拾局面。赵氏是怎么亡的,诸位都忘了?”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氏之亡,就在数年前。 那一战,智氏黑甲军突然杀出,赵国赵无恤兵败身亡,赵氏封地被公室和智氏瓜分。 虽然名义上是瓜分,但是智申如今效忠公室重耳公子,所有人都清楚,智氏和晋国公室是穿一条裤子的。 韩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谁替我想明白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公室想借刀杀人,我们若不出兵,怎么办?”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平皱眉道:“家主的意思是……公室会以此为借口,对我们动手?” “不是没有可能。”韩庚将国书展开,念出其中一段,“‘三家若忠公室、恤国难,当戮力同心,共伐不庭。若有观望不前、心怀二志者,公室虽不忍,亦当以国法从事。’——这句话,不就是说,谁不出兵,谁就是‘心怀二志’?” 韩彰脸色微变:“若是出兵,是死;不出兵,也是死。公室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也不尽然。”韩庚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公室的算盘打得很响,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我们三家,不是赵氏。”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韩氏封地的西侧——那里标注着“曲沃”二字,是晋国公室所在。 韩庚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沉稳:“我们韩氏历代家主都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年头,拳头硬才是真道理,但拳头再硬,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多硬。”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却又缓缓松开:“所以,这些年来,韩氏表面上韬光养晦,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扩充实力。韩平,你来说说,我们韩氏如今有多少兵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展开念道:“韩氏常备军三万人,其中甲士五千,弓弩手八千,轻步兵一万七千。各地封邑的私兵合计两万人。此外,臣今年又秘密招募了五千青壮,以商队、庄丁的名义分散在各处训练,可动员出兵一万有余。”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武将们都微微动容。一万兵力,放在全盛时期的晋国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公室只有七成兵力的局面下,韩氏一家的兵力已经接近公室的三分之一。 “一万。”韩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三家若是联合出兵,公室就算有智氏相助,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出不出兵,而在于——怎么出兵。”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公室让我们倾巢而出,我们就真的倾巢而出?笑话。我的计划是——动员一万兵力不假,但这一万人,真正开赴卫国前线的,只有六千。剩下四千,以‘留守防务’的名义,驻守在韩氏西境的几个要塞里。”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通往曲沃的咽喉要道。 公室若是安分守己,这四千人就只是守土的乡兵。公室若是想趁火打劫——”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韩虎抚掌大笑:“家主高明!进可攻卫,退可防公室,这叫一石二鸟!” “不止。”韩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还有第三只鸟。” 他看向韩平:“中行氏那边,你联络得如何了?” 韩平答道:“中行家主中行寅已经回信,说愿意与韩氏共进退。魏氏那边,魏驹的态度还有些暧昧,他似乎还在观望。” “魏驹……”韩庚沉吟片刻,“此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你派人去告诉魏驹,就说韩氏出兵六千,中行氏出兵五千,问他魏氏出多少。若是他出得少了,战后瓜分卫国的战利品,他就别想多拿。” “是。”韩平应道。 韩庚又转向韩彰:“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韩彰拱手道:“各地粮仓已经清点完毕,现有存粮可支一万大军三月之用。另外,臣已经派人去汉国重金购买粮草,走的是水路,约莫半月后可到。” “三个月……”韩庚微微皱眉,“汉国对粮草处于管制,那点量不够。这场仗,怕是要打上半年,甚至更久。再想办法多备一些。实在不行,就从民间征购,价格可以高一些,但不要强征。韩氏的名声,比几石粮食重要。” “是。” 韩庚交代完这些,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司寇韩昭身上。 韩昭是韩氏宗族中最年轻的掌权者,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韩氏情报网络的掌控者。此人平日里极少说话,但每次开口,必定切中要害。 “韩昭,燕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韩昭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人,而这也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禀报家主。”韩昭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臣刚刚收到消息——晋阳那边,重耳王叔已经离开,返回曲沃。晋阳城如今由智申镇守。” “智申?”韩庚眉头一挑,“那个戴面具的疯子?” “正是。”韩昭点了点头,“智申此人,自从智氏覆灭之后就变得极难捉摸。臣的人探到,他在晋阳城中日夜操练黑甲军残部,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但都是百战精锐。此人最大的执念,是伐燕。” “伐燕?”韩庚来了兴趣。 “智氏当年联合赵氏伐燕。后来赵氏背叛,燕国暗中支持了赵氏,导致智氏主力大军两万多人,全军覆没,只有黑甲军在族内休整,没有被波及。智氏灭族之后,智申就疯了。” 韩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他带着黑甲军投靠了公室,条件是公室帮他灭赵。如今赵已灭,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燕。” 韩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重耳把晋阳交给智申,是因为他知道智申对燕国有刻骨之恨,绝不可能被燕国策反。” “正是。”韩昭道,“但臣觉得,更值得关注的,不是智申,而是重耳本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双手递给韩庚。韩庚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重耳归曲沃,兄弟议”。 “这是臣在曲沃的眼线送来的。”韩昭解释道,“重耳回到曲沃之后,申生召见了夷吾。兄弟三人在申生的寝殿中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谈了什么,臣的人没能打探到,但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夷吾从寝殿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第二,重耳当天夜里就召见了公室的几位将军,商议了军事调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宫墙下那三百名燕国甲士,被调离了曲沃城,移驻到城外的一处营地中。” 韩庚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离曲沃城?”他重复了一遍,“公室这是……不信任燕国了?” “未必。”韩昭摇头,“也可能是做给我们看的。公室想让我们以为他们与燕国疏远了,这样我们就会放松警惕。但臣以为,以重耳的城府,他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调离燕国甲士,更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燕国与公室的关系淡了,实际上,夷吾与燕国的联系可能比以前更密切。” 韩庚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这个重耳,当真不好对付。”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当年晋赵之战,所有人都以为公室要完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智申,那重耳领公室主力硬抗赵氏,借智申的黑甲军,一战灭了赵氏。等大家反应过来,公室已经拿下了整个赵国故地。”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这一次,他不会故技重施吧?” 韩昭想了想,缓缓说道:“重耳此人,最擅长的是‘后发制人’。他总是先让对手动起来,等对手露出破绽,再一击致命。这一次,公室让我们三家攻卫,就是要让我们先动。我们一动,他就能看清我们的虚实。” “所以……”韩庚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不能让他看清。” “没错。”韩昭点头,“臣建议,出兵之前,先做三件事。第一,加固西境要塞,以防公室偷袭。第二,与魏氏、中行氏订立盟约,三家共进退,任何一家被公室攻击,其他两家必须出兵相助。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第三,派人去汉国。” 厅中一阵骚动。 韩平皱眉道:“去汉国?汉国可是绳池盟主,是卫国的盟友。我们三家要去打卫国,却派人去汉国,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韩昭摇头:“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要打卫国,才更应该去汉国。诸位想一想——公室让我们打卫国,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是卫国被灭吗?不是。最希望看到的是我们三家与卫国、汉国两败俱伤,然后公室出来收拾残局。那我们该怎么破这个局?” 他看向韩庚,韩庚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破局的关键,就是汉国。”韩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新郑”二字上——那是汉国的都城,“汉伯主姬长伯,是当世最精明的霸主。他绝不会坐视卫国被灭,但也不会轻易与晋国全面开战。因为他的真正对手是燕国。如果我们主动派人去新郑,向姬长伯说明情况——我们三家是被公室逼迫才出兵的,我们无意与汉国为敌,我们甚至可以保证,战后不会侵占卫国的土地——那么姬长伯会怎么做?” 韩庚的眼睛亮了。 “他会……”韩庚缓缓说道,“把矛头对准公室。” “没错。”韩昭点头,“姬长伯最痛恨的不是我们三家,而是公室背后的燕国。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这次攻卫是燕国在幕后操纵、公室在前台执行,他就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公室身上。到那时候,公室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算计我们三家?” 厅中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韩平、韩彰等人交换着眼神,老将韩虎则捋着胡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此计甚妙。”韩庚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但有一个问题——姬长伯凭什么相信我们?” 韩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所以,臣需要家主给臣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赵氏背叛,灭智之时,我们从赵国手上抢下来的一块智氏城池——解梁城的舆图。” “什么?!韩昭你他娘的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送舆图?割地?我韩氏苦心经营多久才得来的土地,你说送就送?!”武将们坐不住了,为首的韩虎跳起来破口大骂。 韩庚压了压手,“说说你的理由!”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2章 解梁城 “都冷静。” 韩庚压了压手,目光扫过厅中或怒或疑的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回到韩昭身上。 “说说你的理由。” 韩昭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韩氏封地东南角——那一片标注为“解梁”的区域。 “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先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解梁城,是我们韩氏从赵无恤残部手中夺下来的不假。但自打这座城归了韩氏,它给我们带来的,到底是利是弊?” 厅中安静了一瞬。 韩虎梗着脖子道:“怎么不是利?解梁城扼守晋东南要道,每年光商税就有两千金。城周的铁矿一年能产——” “一年能产多少铁?”韩昭打断了他,“韩将军,您上一次去解梁,是什么时候?” 韩虎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三年前。”韩昭替他回答了,“三年前您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为什么?因为您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往您住的院子里扔了块石头,石头上裹着张纸条,写着‘智氏不灭,亡韩必矣’。” 韩虎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几个不知死活的狂徒!老子当场就——” “您当场就把那一片的百姓抓了三十多人,杀了六个。”韩昭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是有用吗?没用。杀完那一批,又冒出来新的一批。解梁城里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是智氏的封民。智氏再不得人心,那也是他们的‘旧主’。” 韩庚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案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韩昭继续道:“韩虎将军方才说解梁的铁矿。没错,解梁的铁矿石品质上佳,年产量在晋国诸城中排得上前五。但诸位知不知道,解梁铁矿的矿工,今年已经跑了多少人?” 他伸出一只手:“三百七十一人。不是被杀,是逃跑。他们跑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 韩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更麻烦的。”韩昭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帛书,展开在案上,“这是上个月解梁城守将韩忠送来的密报。城南智氏老宅的废墟里,有人在夜里烧纸祭祀。城守派兵去查,烧纸的人没抓到,反倒踩塌了一座年久失修的民房,压死了两个百姓。第二天,城里就传开了——‘韩氏兵卒故意拆房杀人’。”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座解梁城,不到三万户百姓,我们韩氏每年要往那里派驻两千兵卒维持秩序,耗费的粮饷比收上来的赋税还多。这块地,到底是肥肉,还是骨头?” 韩虎嘴硬道:“那也不能白送给汉国!就算养不熟,我们也不能白送给别人!” “谁说白送?”韩昭微微一笑,“我方才说的是‘送舆图’,又不是真的把解梁城割让给汉国。” 韩庚眉梢一挑:“你细说。” 韩昭拱了拱手,才缓缓道:“我的意思,是给姬长伯送去一份解梁城的详细舆图,包括城防、粮仓、水井的位置,以及城外铁矿的分布图。同时,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见姬长伯,当面告诉他——韩氏愿意将解梁城‘借’给汉国驻军,作为汉国在晋东南的一个据点。” 厅中再次骚动起来。 韩平皱眉道:“借?汉国凭什么借?姬长伯又不傻,他会相信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所以臣说,要给姬长伯一件东西,而不是空口白话。”韩昭不慌不忙,“舆图当然不够,还要加上一份密约——韩氏承诺,在攻卫一役中,对卫国只伤不杀、只扰不占。战后退出卫国。作为回报,汉国需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公开支持我韩氏独立建国,脱离晋国公室,并加入绳池盟约,受盟约庇护,在韩氏与公室冲突时,公开表态支持韩氏。不需要出兵,只要一句话就行——‘汉国认为晋国公室无权干涉韩氏内政’。第二,在解梁驻军,从中隔开我们韩氏与晋国公室,同时边境制造一些‘动静’,牵制晋国公室的主力,让我们三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第三,背靠汉国,只要汉国能在解梁的边境增兵,给我们撑腰,如此一来,我们三家可以就攀上汉国,借汉伯主之名望,恳请周天子分封,图谋立国。” 韩庚的手指停在了案面上。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韩昭最后这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变了脸色。 独立建国。 脱离晋国公室。 恳请周天子分封。 这四个词,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要灭族的死罪。韩昭却当着满堂家臣的面,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韩平最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颤抖:“韩昭!你疯了!这种话——这种话怎么能——隔墙有耳——” “这间厅堂方圆五十步内,没有一个不是韩氏的人。”韩昭的声音依然平静,“家宰若是不放心,可以去外面查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平被噎了一下,脸色铁青地坐了回去。 老将韩虎倒是没跳起来,反而捋着胡须,眯起眼睛看着韩昭,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 “建国?”韩虎缓缓开口,“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晋国虽衰,周天子犹在。晋国十一家大夫,哪一家不想建国?中行氏想不想?魏氏想不想?都想。但为什么没有一家敢提?因为谁先提出来,谁就是众矢之的,昔日赵国覆灭,不就是因为赵氏建国,成了晋国出头鸟?” 韩昭看向韩虎,目光中没有退让:“韩将军说得对。所以臣说的是——背靠汉国。”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这次没有指任何一座城池,而是用手指在晋国的版图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诸位看明白了吗?这天下,已经不是晋国的天下了。” 他的手指点在汉国的新郑:“汉伯主姬长伯,如今是绳池盟主,号令诸侯,连周天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汉国在南边虎视眈眈,燕国在北边蠢蠢欲动。卫国、鲁国、宋国这些老牌诸侯,哪一个不是夹在中间苟延残喘?晋国呢?晋国公室连自己的大夫都管不住,如何能算一方诸侯?” 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渐渐激昂:“臣斗胆问诸位一句——韩氏在晋国做大夫,能做到哪一步?就算家主鞠躬尽瘁,把韩氏做到晋国第一卿士,又怎样?智氏、赵氏当年也是第一卿士,被灭的时候,公室可曾念过半分的旧情?” 韩庚的眼皮跳了跳,却没有打断。 韩昭继续道:“所以臣想明白了——在晋国这棵朽木上,韩氏最多寄生一代人。等公室缓过劲来,或者等智申重新坐大,韩氏就是下一个赵氏。要想活,要想让子孙后代不用像我们这样日夜提心吊胆,只有一个办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晋国的树干上,连根拔起,另立新枝。” 厅中鸦雀无声。 韩庚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韩氏若想在晋国立足,靠的不是忠心,是实力。”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韩庚至今记忆犹新的光芒。 那是不甘。 是在晋国这棵大树下,做了几百年附庸的不甘。 韩庚睁开眼睛。 “继续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家主不是在听一个家臣献策,而是在权衡一条路。 韩昭深吸一口气,知道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臣方才说的三件事,其实是一盘棋的三个步骤。” 他在舆图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几枚石子,一枚一枚地摆上去。 “第一步,借。”他将第一枚石子放在解梁的位置上,“把解梁城‘借’给汉国驻军。这一步,韩氏表面上是失去了一座城,实际上得到了三样东西——汉国的信任、公室与韩氏之间的战略缓冲、以及对重耳和智申的制衡。” 他放上第二枚石子,点在卫国边境:“第二步,伐卫。但不是真的伐卫,是‘伐’给公室看,也‘伐’给汉国看。对公室,韩氏完成了出兵的命令,堵住了公室的嘴。对汉国,韩氏兑现了‘不占卫国土地’的承诺,建立了信誉。对韩氏自己——”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六千人出征,真正打仗的只有两千,剩下四千在卫晋边境反复穿插。这支军队打的不是卫国人,是给平阳的父老乡亲看的——让他们看看,韩氏的军队出去转了一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战利品。这叫练兵,叫立威,叫收民心。” 韩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步——”韩昭将第三枚石子,也是最大的一枚,重重地放在了舆图上没有标注的一片空白区域,“建国。” 他的手没有从那枚石子上移开,而是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成周”。 周天子的都城。 “韩氏建国,不是靠自己喊出来的,是请周天子封出来的。”韩昭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而要请周天子分封,韩氏需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有地。不需要大,但必须是实实在在、连成一片、能养活一国百姓的土地。第二,有人。不是奴隶,是‘民’,是能在户籍上写下来、能编户齐民、能耕能战的民。第三,有名。” 他抬起头,看向韩庚:“有名,就是有‘大义名分’。这个名分,汉国能给。” 韩平皱眉道:“汉国凭什么给我们这个名分?姬长伯又不欠我们的。” “他欠。”韩昭微微一笑,“他欠所有想削弱晋国的人的债。诸位想一想,晋国是三家没有加入绳池之盟的大国之一,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大国。晋国越强,汉国的绳池盟约的话语权就越弱。而要让晋国变弱,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打它,是让它分裂。” 他站起身,双手比划着:“一个大国裂成三个、四个、五个小国,每一个都要仰仗汉国的鼻息,每一个都要在绳池盟约中寻求汉国的庇护。到那时候,姬长伯不是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而是得到了好几个听话的附庸。这笔账,以姬长伯的精明,他不会算不清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韩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开始在心里反复回放方才的每一句话。 终于,韩庚开口了。 “你说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但是——你还没有说服他们。”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厅中的人——韩平、韩虎、韩豹、韩彰,以及那些都尉们。 “你方才说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姬长伯会答应我们的条件。但你有没有想过,姬长伯要是不答应呢?他要是拿了我们的解梁城,转头就把我们卖了呢?他要是跟公室暗通款曲,把我们三家密谋建国的事捅出去了呢?” 韩庚站起身来,走到韩昭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说这是一盘棋。可棋盘上不是只有我们和汉国。公室、智申、燕国、卫国、中行氏、魏氏——每一个都是变数。你凭什么断定,姬长伯一定会跟我们走?” 韩昭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晋国各家虽然相对独立,但是领地犬牙交错,若真的的独立建国,失了大义名分,其他几家以维护晋国公室威严为名,侵吞我韩氏领地,又该如何是好?”家宰韩平也冷静了下来,淡淡说道。 韩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韩庚从未见过的坦然。 “臣不能断定。”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能赌。赌姬长伯的野心比他的谨慎大,赌汉国的利益比晋国的友谊重,赌——赌这天下大势,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他抬起头,直视韩庚的双眼:“家主,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晋国已经病了五十年了。自从晋国,曲沃小宗取代大宗之后,公室越发无能,大夫专权,外患四起,内斗不休。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错,是这条船本来就漏了。我们韩氏要么跟着这条船一起沉,要么趁早跳下去,自己造一条新船。” “造新船需要木头。”韩庚盯着他,“你的木头从哪里来?” “就从晋国这条旧船上拆。”韩昭毫不退缩,“公室让我们伐卫,我们就伐卫。但伐卫的刀,砍下去的时候偏一寸,砍到的就不是卫国人,是晋国的根基。” 韩庚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家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家主这样笑了。 “好一个‘从旧船上拆木头’。”韩庚收了笑,拍了拍韩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的三步,我准了。但有一个条件。” “家主请讲。” “建国的事,现在不许再提。”韩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汹涌的暗流,“在你从新郑回来之前,这件事只有这间厅里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泄了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昭深深一揖:“臣明白。” 韩庚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这次是真的喝了。 “韩非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他问。 韩昭想了想:“韩非就在平阳城中,今夜可以动身。但臣想跟家主讨一个人。” “谁?” “臣弟手下一个叫赵盾的人。” 韩庚皱眉:“赵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臣三年前从赵国故地救回来的。”韩昭解释道,“此人原本是赵氏门下一个小吏,赵氏败亡后流落街头,臣看他识文断字,就收留了他。这两年他在臣手下做事,主要负责与汉国商队的情报交换。他对汉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朝堂格局,比臣都熟悉。有他陪着韩非去新郑,路上能省很多麻烦。” 韩庚沉吟片刻:“可靠吗?”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你的人头不值钱。”韩庚的语气淡淡的,“韩非的人头才值钱。带去新郑的东西如果落到公室手里,谁都保不住你。” 韩昭深吸一口气:“臣知道。” 韩庚摆了摆手:“去吧。今晚就走,不要再耽搁了。” 韩昭再次一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时,韩平凑到韩庚身边,压低声音道:“家主,韩昭说的建国之事……” “你信吗?”韩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厅外渐暗的天际线上。 韩平斟酌了一下:“臣弟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主信不信。” 韩庚沉默了很久。 “祖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韩氏若想在晋国立足,靠的不是忠心,是实力。’” 他顿了顿。 “我花了二十五年,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韩平一怔。 韩庚转过头来看他,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韩平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算计,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实力的尽头,不是成为晋国最强的卿士。实力的尽头,是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他站起身,负手走向门口。 “韩昭说的对。这条船已经漏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声音从门口飘回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意味。 “与其跟着它一起沉,不如趁早跳下去。” 韩平站在原地,望着家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会议结束后,夜色完全笼罩了平阳城。 祠堂高台上的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殿内一字排开,香烟已经燃尽,只有淡淡的余香还萦绕在梁柱之间。 一个名叫韩非的口吃书生,正被秘密地送出平阳城西门,怀里揣着一份足以让整个晋国天翻地覆的密约,朝着汉国新郑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的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月色很好,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 韩非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平阳城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父亲。”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3章 韩氏的诚意 韩非的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平阳城东门内的韩氏军营里,火把正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 韩氏的行动非常快,根据家族内部会议讨论的结果,所有人都为了家族的未来,开始部署。 司马韩虎没有回府。 从议事厅出来后,他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直奔城东大营。 老将军今年五十有七,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营门口的值夜士卒看见火把下那张脸,吓得手里的长戈差点掉在地上——自从三年前解梁城那场杀伐之后,韩虎就再也没在夜里踏足过军营。 “把韩豹、韩彰都叫起来。”韩虎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再把辎重营的都尉也叫来。” 不到两刻钟,大帐里便站满了人。 韩豹和韩彰都是韩虎的族侄,一个管骑兵,一个管步卒,是韩氏军中除了韩虎之外最能打的两个人。 辎重营的都尉叫韩成,是韩平的儿子,管着韩氏所有的粮草和军械。 韩虎没有坐。他站在帐中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把方才议事厅里韩昭说的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对他这个急性子来说,简直比打仗还难受。 他说完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韩豹最先开口,问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叔父,伐卫的六千人,怎么出?” 韩虎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怎么出’,不是‘出不出’。”韩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好。韩家的崽子就该这么问。”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卫国边境的方向:“公室的军令是让我们从西线攻卫。但老子不打算从西线走。西线有中行氏的人盯着,我们一动,公室那边就知道了。我们要走,就从南线走。” “南线?”韩彰皱眉,“南边是汉国的地盘。” “就是汉国的地盘。”韩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我们从平阳出发,先往东,再往南,沿着韩氏与汉国交界走。到了解梁城,把准备好的‘货物’留下,然后折向西,从卫国的南面打进去。” 韩豹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叔父的意思是,我们借着伐卫的名义,行军途中经过解梁,把舆图以及粮食和铜铁‘顺便’卸在解梁?” “不是解梁。”韩虎摇头,“是解梁城外的韩氏军营。韩昭那小子说得对,解梁是个烫手山芋。但烫手归烫手,山芋还是山芋。我们把东西留在韩氏军营里,等汉国的人来了,他们自己去取。这样一来,就算事情败露,我们也只是‘失察’,不是‘通敌’。” 韩彰问:“如果汉国不来呢?” 韩虎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就自己派人守住解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辎重营都尉韩成翻看着手里的竹简,头也不抬地问:“六千人的粮草,按一个月的行程计算,需要预备多少?” “八千人的。”韩虎说。 韩成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 “多出来的两千人份,送到解梁。”韩虎解释,“汉国要是真派兵来驻防,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替我们守城。这是面子。” 韩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管了十年粮草,太清楚多备两千人份一个月粮草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清楚,这种时候不问才是聪明人。 韩虎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子只说一遍——从今晚开始,伐卫的六千人进入备战。韩豹,你带你的骑兵营,明天一早出发,沿着平阳到解梁的官道跑一个来回,把路况摸清楚。遇到商队就说在练兵。韩彰,你的步卒营三天之内完成集结。韩成,辎重营的粮草五天后必须装车。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韩虎摆了摆手,示意诸将散去。韩豹和韩彰转身便走,他们都是利索人。韩成犹豫了一下,落在最后,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伯父。” 韩虎抬起头。 韩成压低了声音:“我父亲让我问您一句——您真觉得家主会准了韩昭的法子?” 韩虎盯着韩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爹这个人啊,聪明是聪明,就是想得太多。”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韩成的肩膀,“家主今天在议事厅里说的话,你爹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你爹有没有听出来,家主从头到尾,没有对韩昭说过一个‘不’字?” 韩成一怔。 韩虎没再多说,转身吹灭了案上的油灯。 帐中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去吧。告诉你爹,就说韩虎说的——韩氏坐在晋国这口井里太久了,久到忘了井外面是什么样子。现在有人送来了一根绳子,不管这根绳子结不结实,总得先抓住,爬上去看一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成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只剩下韩虎一个人。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老将军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解梁城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杀了六个人。六个百姓。六个在韩氏治下过着日子,却在心里把智氏当成旧主的百姓。 他杀那六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他知道,在解梁城那个地方,韩氏是外人,永远是外人。不管你驻多少兵,杀多少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韩昭今天说的那番话,让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解梁城永远养不熟,那就不养了。把它送给养得熟的人。换回来的东西,比一座城值钱得多。 “建国……”韩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疯了。都疯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痛快。 三天后,韩氏的军营开始有序地动了起来。 没有大张旗鼓的誓师,没有慷慨激昂的檄文,甚至连平阳城的百姓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六千人分成三路,在不同的时辰、从不同的城门出城,约定在平阳以东三十里的韩氏猎场汇合。 韩虎是最后一批出城的。他骑着他那匹雄壮的黑马,穿着普通士兵的甲胄——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行军时不穿将袍,理由是“将袍太显眼,容易挨冷箭”。但跟了他十年的亲兵都知道,老将军只是不喜欢将袍勒脖子。 到了猎场,六千人已经列好了队。韩豹的骑兵营在前,韩彰的步卒营居中,辎重营的三百辆大车排在最后。 韩虎策马从队首跑到队尾,又跑回来,最后停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长篇大论。他甚至没有下马。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六千人的方阵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你们这里头,年纪最大的多大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怯怯地举起了手:“回将军,小的今年五十有二。” “五十二。好。”韩虎点头,“跟老子差不多。那年纪最小的呢?” 这回举手的人多了些。韩虎指了指队列最前面一个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你,多大?” “十……十六。”少年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十六。”韩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拔高了声音,“老子今年五十七,打了四十年的仗。老子十六岁的时候,跟着老家主在汾水北岸和赵氏争斗,那一仗,韩氏死了三千人,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队列中鸦雀无声。 “今天站在这里的六千人,未必都能活着回来。但老子跟你们说一句实话——这趟出去,不是去打硬仗。是去练兵。是去给你们挣军功。是去让平阳城里的爹娘老婆孩子看看,韩氏的兵,出得去,回得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谁要是把这趟行军当成游山玩水,谁敢违抗军令,谁敢抢我韩地百姓一针一线——”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队列,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说完这句话,韩虎调转马头,面朝东南方向,扬起了马鞭。 “出发!” 六千人齐刷刷转身,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韩氏的玄色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韩庚的父亲韩须在三十年前定下的族徽。 韩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跟着韩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韩豹忽然凑过来,低声问:“叔父,到了解梁,东西怎么交接?” “你不用操心这个。”韩虎没有看他,“等我们到解梁的时候,韩非应该已经到新郑了。怎么交接,看韩非那边谈得怎么样。” 韩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叔父真的信那个韩昭?” 韩虎扭过头,看了韩豹一眼。 这一眼让韩豹心里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老将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豹子。”韩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韩豹一个人能听见,“你爹死得早,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今天我跟你说一句——韩氏的家臣里头,能打的有一百个人,会算的有一百个人,但既敢想、又敢说、还敢担的,我活了五十七年,只见过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是老家主韩须。”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就是韩昭。” 韩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虎回过头去,重新看向前方。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走吧。”老将军夹了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解梁还远着呢。”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百里远的地方,韩非和赵盾的马蹄正踏过韩氏与汉国交界处的一座小桥,正式进入了汉国境内。 韩非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晋国的方向,然后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的帛书,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遍。 帛书的最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韩庚的家主之印。 韩非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重新揣进怀里,策马消失在汉国的夜色中。 远处,新郑城头隐隐约约亮着几点灯火,像悬在夜空中的星辰。 姬长伯回到新郑也有些时日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三家攻卫必定是出工不出力,结果没想到,韩氏族中有高人,竟然从公室的态度中敏锐感觉到了危机,想请自己介入。 实话实说,诱惑太大,一座智氏经营上百年的大城,又有铁矿,兼职就是自己北上踏足太行山的最佳跳板!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4章 邓矢入解梁 新郑城,汉宫。 姬长伯是在半夜被叫醒的。 内侍捧着烛台站在榻前,压低声音禀报:“伯主,晋国韩氏派密使求见,人已经在宫门外候了两个时辰。” 姬长伯披衣坐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来的?” “两个。一个叫韩非,说是韩氏家主韩庚的族侄。另一个是随从。” “韩非……”姬长伯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翻检着关于晋国韩氏的情报——韩非此人,探子呈上来的竹简里提到过几次,韩庚的远房侄子,口吃,不善言辞,但为人忠厚,在韩氏门下做些文书活计。 派一个口吃的人来做密使,要么是韩氏无人,要么是韩庚故意为之——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反而不会说错话。 “把人带到西偏殿。”姬长伯掀开被子,“不要惊动其他人。” 两刻钟后,姬长伯在西偏殿见到了韩非。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韩非跪坐在案前,身上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洗去,袖口和衣摆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身旁跪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太寻常。 “韩氏韩非,奉家主之命,拜见汉伯主。”韩非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口吃的毛病比他预想的要轻——在来的路上,赵盾教了他一个法子:说话之前先吸半口气,把句子在心里拆成两三个字一组的短词。 姬长伯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韩非脸上:“韩庚让你带了什么来?” 韩非从怀中取出那份帛书,双手呈上。内侍接过,展开在姬长伯面前。 帛书上的内容不长,姬长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帛书,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解梁城。”他淡淡开口,“韩庚要把解梁城‘借’给汉国驻军?” “是。”韩非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韩氏愿将解梁城及周边三十里内的军营、粮仓、铁矿,一并交由汉军使用。汉军进驻后,韩氏每年另供粮草三千石。” 姬长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条件?” 韩非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帛书,比第一份更薄,只有寥寥三条。 他没有念,而是把帛书双手递了上去——这也是韩庚事先交代的:条件这种东西,让别人自己看,比你念出来更有分量。 姬长伯接过帛书,逐条看去。 第一条,公开支持韩氏独立建国,在韩氏与晋国公室冲突时表态支持。 第二条,在解梁驻军,牵制晋国公室主力。 第三条,促成周天子分封韩氏。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韩非的后背开始渗出汗珠,长到一旁的侍从在暗中悄悄攥紧了袖口。 姬长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条和第二条,汉国可以做。第三条——周天子分封诸侯,岂是汉国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韩非正要回答,身旁的侍从忽然开口了。 “伯主容禀。”侍从跪直了身子,声音不卑不亢,“周天子分封诸侯,确实不是汉国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但换一个角度来想——正因为不容易办到,才值得汉国去办。” 姬长伯的目光移到赵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何人?” “草民赵盾,韩氏门下小吏。” “赵盾。”姬长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没有搜到,便收回目光,“你继续说。” 赵盾深吸一口气:“伯主是绳池盟主,号令诸侯,天下皆知。但请伯主想一想,绳池之盟至今,加入盟约的都是哪些诸侯?鲁国、宋国、郑国、蔡国——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诸侯捆在一起,也不及一个晋国的一半分量。” 他顿了顿,见姬长伯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晋国不肯加入绳池之盟,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晋国不加入,盟约就永远缺了一角。伯主当然可以等,等晋国公室回心转意,或者等晋国在内斗中慢慢衰弱。但等,是等不出一个分裂的晋国的。真要分裂晋国,就得有人在晋国内部点一把火。韩氏,愿意做那把火。” 姬长伯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赵盾继续道:“韩氏建国,对汉国而言,好处有三。其一,晋国一旦开始分裂,中行氏、魏氏、范氏必然跟进,一个大国裂成数个小国,每一个都要仰仗汉国的庇护,绳池盟约的话语权将前所未有地稳固。其二,解梁城位于晋国东南要冲,汉军进驻后,往北可制衡晋国公室,往南可与汉国本土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其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韩氏建国是天底下第一个从晋国分裂出来的诸侯。伯主若是促成此事,便是开创了一个先例。往后百年,天下人都会记住——是汉伯主姬长伯,终结了晋国数百年的霸业。这份功业,比打赢十场仗都重。” 姬长伯沉默了很久。 “你是韩氏的门客?”他忽然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 “这番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韩庚教你的?” 赵盾抬起头,迎上姬长伯的目光,坦然道:“韩庚是臣的主公,这番话的思路是主公定的。但方才的说辞,是臣在路上自己琢磨的。” 姬长伯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但确实存在过。 “韩氏用了一个好门客。”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背对着两人,“解梁城,我可以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韩非和赵盾同时屏住了呼吸。 “邓矢。”姬长伯唤了一声。 殿外应声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刚毅,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他进殿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臣在。” 姬长伯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舆图上:“这是邓矢,跟了我十五年。他识字,会算账,有些谋略,也会打仗。解梁城的驻军,由他统领。”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非和赵盾:“韩氏把解梁城借给汉国,汉国派邓矢去守。但驻军的粮草、营房、驿道维护,由韩氏承担。另外——” 他顿了顿。 “韩氏建国的事,汉国不会第一个表态。韩庚想要汉国的公开支持,可以,但得先让我看到韩氏的诚意——伐卫之战,韩氏必须按约定行事:只伤不杀,只扰不占,战后退出卫国全境。做到这一点,解梁城里的汉军就是韩氏最坚固的后盾。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非和赵盾对视一眼,同时俯身行礼:“谨遵伯主之命。” 姬长伯点了点头,对邓矢道:“邓矢,你去准备。直接从锦衣卫挑三千人,三天后出发。到了解梁,你只做三件事——守住城、守住铁矿、守住驿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出击,不许介入韩氏与公室的冲突,更不许与晋国其他大夫的军队发生正面冲突。” 邓矢抱拳:“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姬长伯重新看向韩非,“回去告诉韩庚,解梁城的交接,必须静。不能大张旗鼓,不能让公室提前察觉。汉军的军旗,在没有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一律不得在解梁城头升起。” 韩非应道:“诺。” 姬长伯摆了摆手:“去吧。今夜就走,不要在新郑多留。” 两人躬身退出殿外。 西偏殿重新安静下来。姬长伯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解梁那个小小的标注上,久久没有移开。 邓矢依然跪在原地。 “你起来说话。”姬长伯说。 邓矢站起身,走到姬长伯身旁。他的身形比姬长伯高出一个头,但他站得很小心,始终比姬长伯落后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姬长伯忽然问。 邓矢沉默了一瞬,然后老实回答:“臣确实有些疑虑。解梁城虽小,却是晋国腹地的一块飞地。我军进驻,等于在晋国心口插了一根钉子。晋国公室若是不满,派兵来攻,解梁城离汉国本土太远,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 “还有呢?” “还有,韩氏的承诺不可全信。万一韩氏反悔,或者事情败露后韩氏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到汉国头上,说我们图谋晋国疆土,我军就成了孤军。” 姬长伯听完,忽然拍了拍邓矢的肩膀。 “你说得都对。但你没有说到最关键的地方——风险,是明摆着的。但风险背后,是多大的利?” 邓矢没有回答。 姬长伯伸出手,在舆图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把整个晋国囊括进去:“晋国曾是天下第一姬姓大国。但这十几年来,晋国公室大权旁落,十几个大夫各怀异心。这叫什么?这叫一条船已经裂成了十几块木板,每一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漂。韩氏不过是第一块想要跳出来的木板。有了第一块,就有第二块,第三块。” 他收回手,看向邓矢:“解梁城,是一根楔子。这根楔子钉进去,不是为了替韩氏守门,而是为了撬开整条船。你明白吗?” 邓矢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派你去,不是因为你最能打。而是因为你最稳。”姬长伯的语气缓和下来,“韩昭这个人我听说过,心思极深。韩庚更是一头老狐狸。跟这种氏族大家打交道,我不需要一个攻城拔寨的猛将,我需要一个能沉得住气、能看穿局面、能在关键时候做出正确判断的人。” 邓矢单膝跪地:“臣必不负伯主所托。” 姬长伯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一句话——解梁城可以丢,三千人可以没,但你不能死。你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底线。去了那边,看仔细了,听仔细了,每半个月送一份密报回来。韩氏在想什么、晋国公室在做什么、中行氏魏氏范氏在谋划什么——我都要知道。” “锦衣卫进入晋国的暗子,汉国商队,汉国教会都会给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切记三个稳!稳民心,稳军心,稳局势。” “臣记住了。” 三天后,新郑城西门外。 三千锦衣卫列队整齐,没有旗号,没有鼓乐,连士兵甲胄上的徽记都摘掉了。 邓矢骑着一匹栗色战马,立在队伍最前方。 邓矢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 “出发!” 三千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新郑,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他们将在三天后抵达解梁城,接管这座只有三万户百姓的边陲小城。 而在晋国的方向,韩氏伐卫的六千大军已经抵达解梁城外的韩氏军营。 韩虎站在大营门前,望着远处解梁城灰扑扑的城墙,正在等待什么。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5章 解梁城 解梁城在一片暮色中迎来了新的主人。 邓矢勒住战马,目光越过灰扑扑的城墙,落在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上。 为首的正是韩氏伐卫的领兵将领。 “邓将军。”为首的韩虎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戒备,“解梁城三万七千户百姓,三座粮仓,两座铁矿,一座军械库,账册在此,请将军查验。” 他身后的属吏捧上厚厚一摞竹简,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邓矢点了点头,和韩虎客套了几句后,便安排部下进城,接管解梁防务。 按照姬长伯的要求,解梁城不升汉旗,一切低调从简。 解梁城的街道比邓矢想象的要干净。 青石板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显然有人定期清扫。 沿街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敞着半扇门板,露出里面昏暗的油灯光。 百姓们站在街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支没有旗号的军队——既有恐惧,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邓矢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百姓中,不少人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木制鱼形标记。 他知道那是汉国教会在解梁城信众的标识。 “韩氏在解梁城原本驻军三百,维护治安。”韩虎跟在邓矢身后,语气有些不自然,“但城中……不太安稳。” “怎么个不安稳法?” 韩虎犹豫了一下:“百姓不太服管。半年前闹过一次,上千人围了衙门,说我韩氏征粮太重。我们抓了为首的几个,关了大半个月,后来放了。但这股火没灭,一直在暗处烧着。” 邓矢没有说话,指挥麾下锦衣卫从韩氏接过解梁的防务之后,韩虎拱了拱手,率领韩氏大军全面撤出解梁城。 这也意味着,韩氏和汉国的暗中交易达成了默契,接下来韩虎可以放心大胆的领兵东进了。 当天夜里晚些时候,邓矢在解梁城主府后堂召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汉国商队的头领,一个叫范申的中年胖子。 他在解梁城做了六年生意,名义上贩卖布匹和铁器,实际上他也是锦衣卫安插在晋国东南的情报头目。 “解梁城的大小事情,都在这里了。”范申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帛,双手递上,“韩氏在解梁的常规驻军一共三百二十人,韩氏从本地招募的散兵亦有数百,但战斗力不值一提。城中粮仓确实有三座,但账面上的数字是假的——韩氏这几年从解梁抽走的粮草,至少是账册上的三倍。” 邓矢展开帛书,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情报。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解梁教会的情况,你了解多少?”邓矢面上平静,自从数年前,教会利用神权,试图挑战姬长伯的君权时,散布在各地的教会,虽然名义上还是服从海伦夫人的节制,但是各地教会自主权极大。 解梁又是晋国智氏经营百年,后又被韩氏控制多年的土地,这里的教会情况更为复杂。 邓矢跟在姬长伯身边多年,对汉国各个机构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他第一个召见的是锦衣卫和商会双重身份的范申,因为他目前解梁城中最值得信任的。 范申的眼睛亮了一下,心中大概猜到了邓矢的心思:“解梁城的教会,是十几年前由一批从汉国来的商队随行教士建立的。头一两年没什么起色,当时智氏也没在意。但自从智氏覆灭,解梁被韩氏强占之后,情况就变了。韩氏征粮极狠,年景好的时候抽六成,年景差的时候反而抽得更多。百姓活不下去,先是逃亡,后来就开始闹。闹一次,被镇压一次。镇压完了,韩氏继续征粮,百姓继续活不下去,就这么一个死循环。” 他压低了声音:“教会在其间做了不少事。他们不收钱给人看病,自己出钱办粥棚,还收容了上百个孤儿。最狠的一次,是去年前年大寒,韩氏封闭粮仓不放粮,教会通过汉国商会,从汉国本土筹集粮草,拿出来赈济百姓。从那以后,解梁城的百姓,一半以上都信了教。” “韩氏为什么不干涉?” “干涉过。韩氏派人砸过教会的教堂、医馆,抓过两个教士,关了三天又放了。为什么放?因为抓人的那天晚上,两千多个百姓围了韩氏的衙门,一夜没散。韩氏怕了,解梁城只有三百人,真要彻底激起民变,等不到韩庚的援军他就得死在解梁。” 邓矢把帛书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出去吧。教会的首领是谁?我要见他。” 范申躬身一礼,退出了房门。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邓大人,在下解梁教会主教,鱼梁。”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袖口打了补丁,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草民鱼梁,解梁教会执事。”他站在邓矢面前,不行礼,不下跪,只是平平地看着邓矢的眼睛,“将军要见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邓矢打量了他很久。 他在军中见过各种各样的气度——猛将的凌厉,谋士的深沉,老将的沉稳。 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笃定。 那不是一个手握刀剑的人拥有的笃定,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多少人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鱼梁。”邓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鱼地人?” “是。我本是鱼地贵族,早年在蜀地听过圣教布道,心悦诚服,皈依教廷,后来跟着商队来了晋国传教。” 邓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汉军进驻解梁,需要城中百姓配合。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鱼梁没有犹豫,他的回答比邓矢预想的更直接。 “解梁城三万七千户,教会信众占了一半。城中的铁匠、木匠、石匠,七成是信众。”他顿了顿,“将军如果需要,明天城中的秩序就可以由信众接手。” 邓矢微微皱眉:“教会布局如此之广,之前有没有向新郑总教汇报过情况?。” “邓大人放心,解梁的情况,总教一清二楚。”鱼梁接着说,“我知道将军是来稳住解梁的。但请将军想一想——解梁城这几年为什么不安稳?不是因为百姓刁蛮,而是因为韩氏盘剥太狠。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抗。韩氏用武力镇压,镇压完了继续盘剥,这个循环不解开,谁来都不管用。将军带三千人来,如果要按照韩氏的老办法维持秩序,三千人也是不够的。但如果将军愿意换一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邓矢:“教会可以出面安抚百姓,条件是韩氏的征粮比例必须降下来。” “降到多少?” “三成。年景好的时候三成,年景差的时候两成。” 邓矢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汉军从解梁抽取的粮食将减少一半以上。 这意味着自己麾下三千人的粮草压力大增,即便汉军与韩氏的约定规定韩氏会给自己提供粮草,但是数量有限,不足的部分肯定是需要自己想办法筹集的。 但他更清楚当下的局势:解梁城的稳定,比韩氏的粮仓更重要,。 “我会跟韩氏和新郑那边再谈谈。”邓矢说,“在我谈妥之前,教会能稳住百姓吗?” “能。”鱼梁的回答斩钉截铁。 邓矢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做主了。” 看到邓矢点头,鱼梁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后拱了拱手,退出了后堂。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6章 暗桩——鹤 鱼梁退出后,邓矢一动不动的坐在后堂,也不传人,也不离去。 似乎在等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后堂外传来一声轻响。 “属下锦衣卫暗桩——鹤,见过邓大人!” 声音娇糯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软,像春夜里拂过湖面的柳梢。 邓矢抬眼看去,好一个绝色女子。 一袭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乌发如瀑,随意挽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 面若桃花,眉似远山,一双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邓矢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指尖却有几道不易察觉的薄茧,那是长期握持短刃留下的痕迹。 “鹤。”邓矢念了一遍她的代号,没有寒暄,“坐。” 鹤欠身行了一礼,姿态袅娜地在邓矢对面的锦凳上落座。 她坐下的姿势很讲究——既不会让人觉得拘谨,又不会失了分寸,裙摆铺开如一朵盛开的白莲。 “如意大人近来可好?”鹤开口第一句话,便带了几分旧人情谊的味道,“当年如意大人将我等孤童收入锦衣卫暗部收养,这份恩情,鹤一直记着。” “如意很好,如今已经是汉王依仗的左膀右臂。”邓矢淡淡道,“如意说你是一柄藏在袖中的软剑,平时看不出锋芒,拔出来便能见血。” 鹤掩嘴轻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如意大人还是这么会夸人。不过——” 她话音一转,笑容未收,眼底的神色却骤然冷了几分。 “邓大人既然来了解梁,应该不只是想听我说几句漂亮话吧?” 邓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范申说了商路和粮仓的情况,鱼梁说了教会和百姓。他们都说得很好,但他们说的都是明面上的事。鹤,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鹤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满意。 “邓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绢包,双手呈上。 邓矢接过,展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张关系网。 “这是鹤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织出来的。”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解梁城中,除了韩氏的驻军、范申的商会、鱼梁的教会,还有第四条线。” 邓矢的目光扫过那张图上的每一个名字,眉头渐渐拧紧。 “智氏残存势力。” 鹤点了点头,伸手在图上指了几处。 “智氏覆灭已有数年,但智伯瑶当年的旧部并没有死绝,他们改头换面,明面上归顺了各家,但暗地里一直在等机会。” “解梁是智氏经营百年的老巢,这里的根扎得比谁都深。韩氏占了城,占了粮仓,占了铁矿,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没占到——” 鹤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邓矢的耳朵。 “人心。” “韩氏以为杀了几个人、关了几个人就能把智氏的影子从解梁抹掉,这是天大的笑话。智伯瑶当年对百姓确实狠,但智氏在解梁养了一大批门客、旧吏、退休的军官。这些人现在有的开茶馆,有的卖布,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甚至在鱼梁的教会里做执事。他们表面上跟所有人一样交粮纳税,见了韩氏的兵低头哈腰,但私底下——” 鹤顿了顿,指尖在图中央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他们一直在等。” 邓矢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公子重耳?” 鹤重重点了点头。 “智伯瑶的远房族侄智申,智氏覆灭前任解梁城司马,掌管解梁防务十余年。”鹤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智氏败亡时他带着几个心腹领着智氏最后的主力黑甲军,参与了公子重耳的灭赵之战,如今这解梁城中的所有智氏旧部,都在等着智申回来的那一天!” “韩氏不知道?” “韩氏换了几任守将,没人知道他们。当年智氏在解梁的官吏名册,在战乱中被焚毁了大半。韩氏接手解梁时,手头只有一份残缺不全的档案,城中智氏旧部皆隐姓埋名,潜藏起来。” 邓矢沉默了片刻:“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表面上各个安分守己,有茶馆老板,有摊贩,有说书先生。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我的人跟了他们数年,发现他们每隔半个月,会有一个固定的集会——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士,自称云游四方,实则每次来都会带一卷帛书,走的时候也会带走一卷。” “查到帛书的内容了吗?” “查到了。”鹤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递给邓矢,“这是上个月截获的抄本。邓大人看看这字迹。” 邓矢展开纸卷,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画都是标准的官府公文字体。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皮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解梁已易主,韩氏东进,新主将至。时机未熟,不可妄动。待其立定根基,再行分化之策。汉军远来,不谙地势,若能用其力而反之,解梁可复……” 邓矢将纸卷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汉军远来,不谙地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铁,“他们想借我汉军入城之际,还智氏的魂?” “正是。”鹤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冷光,“智氏的人比韩氏聪明得多。韩氏只会用刀枪镇压百姓,智氏却知道刀枪杀不完人,但信仰可以。他暗中派人渗透教会,鱼梁手下三个教会执事,至少有两个跟智逢春有联系。鱼梁这个人,鹤不敢说他有问题,但他身边的那些人——” 鹤摇了摇头。 “大人,教会是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握在鱼梁手里,但刀柄上已经缠了智氏的手。” 邓矢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三千汉军,三万七千户百姓,三座粮仓,两座铁矿,一座军械库,一个庞大的教会网络,还有一条藏在暗处的智氏残魂。 他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说的那句话——“解梁是晋国的钥匙。这把钥匙,要拿得稳,更要拿得巧。” 拿得稳靠的是刀,拿得巧靠的是心。 “鹤。”邓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属下在。” “你继续做你的花魁,暗中的任务增加一条——盯死智氏旧部。尤其是教会的智氏旧部,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写了什么,哪怕是他们夜里说梦话,我也要知道。” “是。” “另外,我调一些好手给你,范申的商会明桩和你的暗桩要彻底分开,两条线互不知情。范申走明路,你做暗事,出了纰漏不许互相拉扯。” 鹤闻言,漂亮的眼睛微微一转,就猜到了邓矢的心思,看来这位大人,对范申也起了疑心,嘴角微微上扬:“大人做事,果然周密。” “还有。”邓矢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智氏旧部的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鱼梁和范申。” 鹤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大人不信任他们?” 邓矢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鱼梁走进来时那种笃定的眼神,那种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多少人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那种从容很动人,但也很有力量。 而一把太有力量的刀,最难控制的是它什么时候出手,以及——出手之后会砍向谁。 “教会的事,我会再安排。”邓矢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鹤站起身,重新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柔若无骨的姿态,裙摆摇曳,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邓大人。” “嗯?” “解梁城的月牙湖边,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树下每天晚上都有一个老渔翁在钓鱼,风雨无阻。” 邓矢看着她。 “那个老渔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鹤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当年智氏的麾下重臣,自从智氏覆灭,他便枯坐钓鱼台。” 邓矢闻言若有所思,他跟在姬长伯身边,见识过鲍季平的智谋,也见识过黄婴的决断,一个有能力的谋臣有多重要,他太清楚了。 门轻轻合上,留下邓矢一个人站在烛火中。 屋外夜风骤起,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邓矢从怀中取出那枚锦衣卫虎符,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铜制的虎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虎目圆睁,虎口大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虎给他账册的时候,那些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但鱼梁刚才汇报说,账面上的数字是假的,韩氏实际征走的粮草至少是账册的三倍。 范申的密帛也证实了这一点。 而鹤刚才给他的关系网上,智氏那条线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韩氏征粮所得,实际运往韩氏大营的不足四成。余六成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韩氏在解梁抽走那么多粮草,却只有不到四成进了韩氏自己的粮仓。 那剩下的六成去了哪里? 邓矢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沿着颈椎一路爬到头顶。 他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解梁城防图前,目光扫过城池四周的地形——北面是连绵的山脉,东面是通往韩氏腹地的大道,西面是汉国方向,南面…… 他的目光定在南面。 解梁城南三十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穿过一片密林,可以绕开所有关卡,直达…… 邓矢的手猛地攥紧了图卷。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站岗的侍卫立刻转身行礼。 “传令下去。”邓矢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夜起,城中所有人马进入一级戒备。重点盯防城东茶馆、南门码头。” 他停顿了一瞬。 “召集亲兵,一会随我去一趟月牙湖。” 侍卫领命而去。 邓矢退回屋内,关上门,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7章 智氏家宰方无极 夜风掠过月牙湖面,荡开细碎的波纹。 三百年的老槐树还在,虬枝盘曲如一条蛰伏的苍龙,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树下那块青石甚至有半个时辰前坐过的余温。 但那个少了两根手指的老渔翁,连同他的鱼竿、鱼篓、小马扎,消失得干干净净。 鹤的情报没有问题,只是对方的手段要比鹤更高明。 邓矢蹲下身,手指触了触青石上的痕迹——不是压出来的凹痕,而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平整。 这块石头不是天然生成的,是被人特意搬来这里,特意凿平,特意放置的。 那个老渔翁在这棵树下坐了数年,风雨无阻,不是因为喜欢钓鱼,是因为这块石头本身就是一座碑。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湖面。 月牙湖不大,湖心有个小岛,岛上隐约可见几间破败的亭台。 那些亭台在月光下像一堆白骨,那是智氏当年建的避暑别院,智氏覆灭后便被韩氏废弃了。 废弃了,却不代表不能再用。 “大人。”身后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亭台里有人待过的痕迹,灶台是温的,灰烬里还有没烧尽的纸片。” 他双手呈上一块焦黄的残纸,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邓矢接过,借着月光辨认。纸片上只剩几个残缺的字,但足以让他看清——“……车至曲沃……公子重耳亲启……” 曲沃。 这两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邓矢后脑勺上。 他将残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湖边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石桌下面,青石板与泥土的缝隙间,一个油纸包被塞得很深,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他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轻薄坚韧,墨迹干透已久,显然写了有些日子,但一直等在这里,等人来取。 信上的字迹与之前那份帛书如出一辙,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官府的规矩。 “汉国邓矢将军亲启: 将军至解梁之日,老夫已去。非避将军,乃时势使然。 将军必已查知解梁粮草去向。不错,韩氏征粮所得六成,皆在老夫手中。智氏在解梁经营百年,韩氏所得不过一座空城。 解梁三万七千户百姓,至少有四成至今仍领智氏旧俸。韩虎坐在解梁府里收的每一颗粮食,都是从智氏的粮仓里过了一遍手,才送到他面前的。 韩氏以为自己在收税,实则是在给智氏当看门狗。 老夫此生最得意之事,不是辅佐智伯瑶,不是执掌解梁二十载,而是在数年前就嗅到了汉国的味道。 将军的锦衣卫,商会,教会入晋多年,布了不少暗桩,探了不少消息。但将军可知道,贵国每在一处布桩,老夫便在同一处置一枚闲棋? 锦衣卫在晋国经营数年,智氏亦在晋国经营数年。将军在解梁城中见的每一个人——范申的商会里,有智氏的人;鱼梁的教会里,有智氏的人;韩虎的守将府里,同样有智氏的人。就连鹤,她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丫鬟,也是智氏的家生子。 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 如今将军带三千汉军入解梁,老夫便带智氏子弟出解梁。将军以为这是退让?不,这是选择。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与其在此处与将军缠斗,不如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 将军不妨猜一猜,老夫这数年积攒的粮草,养出的兵马,如今在哪里? 临别奉送将军一言:汉国东进之势已成定局,但将军莫忘了,晋国虽衰,公室犹在。曲沃城中的那面旗,比将军手中的虎符更管用。 方无极 顿首” 邓矢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他看完最后一字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 “好一个方无极。”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韩氏送给汉国的礼盒还没拆封,里面的炸弹却是快要炸了。” 身旁的锦衣卫百户听出他语气中的寒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邓矢没有理会,转身大步走向湖边拴着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月光下他的影子落在湖面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回城,议事厅,即刻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将官。”他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另外,去请范申和鱼梁,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议事厅见到他们。” “大人——”那名百户犹豫了一下,“鹤那边要不要……” “不要。”邓矢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从现在起,鹤这条线单独运作,不与任何明线交叉。范申、鱼梁、韩氏三方任何一方的消息送到鹤那里之前,必须先过我。” 他策马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 回到议事厅时,范申已经等在了门口。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革带,看上去比下午见时更精神了几分,但眉宇间那股精明商人特有的审视之色丝毫不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大人,半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笑着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邓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地走进议事厅,一路上头都没回:“进去说。” 范申跟在他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院中突然增多的岗哨,以及墙头上隐约可见的弓弩手,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鱼梁来得晚了一些。 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打断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不悦。他的袍角上沾着几点烛泪,显然来之前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被临时叫过来的。 “大人深夜召见,是城中出了变故?”鱼梁的声音平稳,但眼神不像下午时那么从容。他在邓矢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邓矢没有立刻说话。他摊开桌上的地图,是解梁城及周边五十里的全域舆图,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分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解梁城出发,向东划过韩氏腹地,向西划过汉国方向,最后停在了解梁城的西北方向。 范申和鱼梁同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邓矢捕捉到了。 “方无极,”邓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这个人,两位听说过吗?” 范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顿了一下——顿在茶杯边缘,拇指和食指捏着杯盖,停了一息才继续揭开。 鱼梁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平稳的腹式呼吸,变成了微微加快的胸式呼吸。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刻意观察才能发现。 “方无极……”范申沉吟了一下,“智氏当年的家宰?听说他在智氏覆灭时就死了,尸骨都没找到。” “他没死。”邓矢的手指在地图西北方向轻轻叩了两下,“他在解梁城外钓了数年的鱼,钓走了韩氏六成的粮草,钓出了一支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兵马。现在他带着这支兵马走了,给我留了一封信,说——”邓矢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 议事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范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干笑了两声:“方无极此人我有所耳闻,智氏覆灭前他是解梁实际上的执掌者,智伯瑶的军令政令都由他拟定后发出。此人若还活着,确实是个大患。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智氏在晋国已成过街老鼠,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翻不起多大的浪?”邓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地从韩氏眼皮底下抽走了六成粮草,在汉国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渗透了商会和教会,他翻不起多大的浪?” 鱼梁忽然开口:“大人,方无极的信上除了这些,可还说了什么?” 邓矢盯着鱼梁看了两息。 “他说,”邓矢慢慢开口,“鱼梁教会的三个执事里,有两个跟智氏有联系。他说鹤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丫鬟,是智氏的家生子。他还说——范申的商会里,也有智氏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范申的手停在半空,端着的茶杯既不放下也不送到嘴边。鱼梁的双手从膝盖上缓缓抬起,交握在腹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范申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大人是来问罪的?” 邓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另一幅地图前——那不是解梁的舆图,而是整个晋国的山川形胜图。他的手指从解梁出发,向西北方向划去,越过几道山脉,越过几条河流,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朱红色标记的地方。 曲沃。 晋国公室所在。 范申和鱼梁同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的目光落在那处朱红标记上时,脸色终于变了。 “方无极说他不与我缠斗,不是退让,而是选择。”邓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他要腾出手来做更大的事——什么是更大的事?” 他的手指在曲沃上用力一点。 “曲沃城中,住着晋国公室。晋国虽衰,但公室那面旗子,在这片土地上依然有号召力。方无极手里有粮,有人,有韩氏送给他的六年时间,还有一样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邓矢转过身,看着面前两个人。 “他是晋国人。他的智氏是晋国的旧族。他打的旗号,比我们汉国名正言顺一百倍。” 鱼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范申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无极的势力在哪里,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二位。”邓矢走回桌前,手指重新落在地图西北方向,“不在解梁城里,不在韩氏的地盘上,而是在这里——解梁西北。诸位看这里的地形,西北方向多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北可入吕梁山脉,向西可通汉国边境,但最关键的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手指沿着一条隐秘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这里往东南不到百里,就是曲沃。他进可试图争夺解梁,退可返回曲沃休整恢复。曲沃那面旗,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只要晋国公室还在一天,他方无极打着‘扶晋’的旗号,就能名正言顺地与我们为敌。” 邓矢直起身,环视屋内众人。 “更麻烦的是,方无极说他在数年前就嗅到了汉国的味道,在我们每处布桩的地方,他都放了一枚闲棋。这意味着什么,两位应该比我清楚。” 范申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嚼了一把青核桃:“大人是说,锦衣卫在晋国的暗桩网络,可能已经被智氏渗透了?” “不是可能。”邓矢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他敢把这些写在信里告诉我,说明他已经完成了转移。他知道我会查到这些,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手里的底牌,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鱼梁忽然猛地抬起头:“鹤身边那个丫鬟——大人,若是鹤出了问题……” “鹤没有问题。”邓矢打断他,“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的丫鬟是智氏的人,意味着鹤知道的每一条消息,方无极都同步知道。鹤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方无极也同步查到了。锦衣卫在晋国的一举一动,这些年来都被智氏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 “反过来,智氏在汉国的一举一动,我们却未必都看在眼里。”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在黑暗中挣扎的鬼魅。 邓矢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他望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城墙轮廓,忽然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说的那句话——“解梁是晋国的钥匙。这把钥匙,要拿得稳,更要拿得巧。” 他当时以为拿得巧指的是收买人心、安抚百姓。 现在才明白,拿得巧指的是——在拨开迷雾之前,先别急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因为锁眼里面,可能藏着一条毒蛇。 “传我将令。”邓矢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果决与干脆。 “从明日起,解梁城实行宵禁。酉时过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行走。” “调五百精锐入驻月牙湖周边,将湖心亭台彻底搜查一遍,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给我翻过来。” “城中所有茶馆、酒楼、码头、车马行,全部登记造册,逐一核查人员往来。” “范申。”他转向这位商会会长。 “属下在。” “你的商会明桩从现在起转为辅佐汉军后勤,所有粮草调运、物资分配,必须经过军需官签字。你个人的产业,也要接受核查。” 范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他很快躬身应道:“是,大人。” “鱼梁。”邓矢的目光落在这位教会大司祭身上。 “大人请吩咐。” “你的三个教会执事,明日一早全部带来见我。另外,教会名册、信徒登记册、近三年来的布道记录、捐赠记录,全部送到议事厅来。” 鱼梁沉默了一瞬,比范申那一瞬更长一些,然后缓缓点头:“是,大人。” “还有。”邓矢最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从此刻起,解梁城中所有人的进出——包括两位——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没有例外。” 范申和鱼梁同时抬起头,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同时垂下。 邓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姬长伯的,开头只有一行字——“主公亲启:解梁之事,比预想中要复杂的多。” 他写到第三行时忽然停笔,目光落在地图西北方向那片标注着曲沃的朱红色标记上。 方无极说“将军在解梁城中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有智氏的人。 他见了范申,见了鱼梁,见了韩虎,见了鹤。 那么——方无极又是怎么知道他见了这几个人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8章 引蛇出洞 夜深了,议事厅的烛火换了两茬。 邓矢写完给姬长伯的信,没有急着封缄,而是搁下笔,将那封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措辞都经得起推敲,才将信纸折好,塞入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这封信,加急送往新郑,沿途换马不换人,三日之内必须送到主公手上。” 侍卫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 邓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跟随姬长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主公是如何在绝境中翻盘的。 黄婴献计时,伯主从不急于表态,总要问三个问题——消息从何而来?对方想要什么?你我手中还有什么? 鲍季平献策时,伯主也从不全盘接受,总要将计策拆解成三五步,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这一步若成了,下一步怎么走?这一步若败了,退路在哪里? 邓矢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幅晋国山川形胜图上。 方无极在解梁布了数年的局,自己才刚到一天,双方掌握的信息量完全不对等。 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每一条都有智氏的人渗透,这意味着无论自己从哪条线获取情报,都可能是方无极想让自己看到的。 要想和方无极在这解梁城中一较高下,就必须把四条线清理干净。 所以反过来想——方无极能渗透这四条线,说明这四条线也都有智氏的人。 有智氏的人,就意味着这四条线里,都藏着方无极的触手。 触手能探消息,也能被斩断。 邓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他望着城外沉沉的黑暗,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条计策的轮廓——引蛇出洞。 他重新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画了一张表。 表上分作四栏,分别标注:锦衣卫明线、范申商会、鱼梁教会、鹤。 他在这张表前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下去一截,才终于提起笔,在第一栏里写下一行字—— “三日后,本将率轻骑出城,沿解梁西北官道搜索智氏新军踪迹,预计行程五日。” 写完这行字,他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一句——“随行兵力三百骑,军械辎重从简。” 三百骑是实情,但军械辎重从简是假话。 他又在第二栏写下同样的内容,只是将“三百骑”改成了“五百骑”,将“沿解梁西北官道”改成了“取道月牙湖以北,经石门谷向西”。 第三栏他写的是“八百步骑混编,携带三日干粮,秘密出城,不走官道,绕行山间小径”。 第四栏他写的是“两百精骑,轻装简从,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 四份消息,四个方向,四个不同的兵力、路线、时间。 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方无极如果通过任何一条线得到消息,都会以为掌握了邓矢的行动计划。 但四条线如果都传出去,方无极收到的就是四个互相矛盾的计划。 而邓矢真正的计划,在写完这四个假计划之后才会确定。 方无极能多年控制解梁城中智氏不被发现,说明此人极其谨慎。 一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条来源单一的消息。 所以,真正能让方无极相信的,不是某一条线传来的消息,而是多条线传来的同一个消息。 如果四条线中有两条以上传来了同样的内容,方无极就会认为那是真的。 邓矢的目光在四行字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他提起笔,在锦衣卫明线和鹤这两栏的消息末尾,分别添了一句话。 锦衣卫明线添的是——“此事已通报商会、教会,三方联动,协同推进。” 鹤那一栏添的是——“此事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均已接令,此为四方联合行动。” 这样一来,方无极如果同时从锦衣卫明线和鹤那里得到消息,会发现两条线的内容一致,而且都提到了商会和教会也参与了此事。他必然会通过商会和教会的渠道去印证。 而商会的消息里,兵力是五百骑,走的是石门谷。 教会的消息里,兵力是八百步骑混编,走的是山间小径。 这两条线的消息互相矛盾。方无极一印证,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 发现不对劲之后,他会有两个选择——要么认为这是邓矢设的圈套,放弃行动;要么认为商会的消息是假的、教会的消息也是假的,转而更相信锦衣卫明线和鹤传来的消息。 而锦衣卫明线和鹤传来的消息,兵力是三百骑和两百骑,一个说“沿解梁西北官道”,一个说“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看似不同,实则指向的是同一种可能性——轻骑快进,当天往返,不会深入太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方无极选择了相信这两条线,那么他就会在邓矢预设的那个方向上做准备。 到那时,邓矢真正的兵力,就会出现在方无极意想不到的地方。 邓矢搁下笔,将这张表折好收入怀中,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规划真正的行动计划。 他先从墙上取下那幅解梁周边舆图,铺在桌上,用烛台压住四角。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每一处标记,脑海中将地形、道路、水源、关隘一一串联起来。 解梁西北方向,山脉绵延,地势复杂。官道只有一条,沿着山脚蜿蜒向北,通往曲沃方向。但官道两侧,隐藏着无数条山间小径,有些是猎户踩出来的,有些是旧时商队走的,还有些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 方无极要在解梁西北藏一支兵马,不可能藏在官道附近,那太容易被发现。他一定藏在更深的山里,有水源,有退路,而且进出只有一条隐蔽的道路。 邓矢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三处位置上。 第一处是石门谷。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河,南北走向,南端出口距解梁城约四十里,北端深入山区,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连绵不绝的吕梁山脉。如果方无极的势力藏在石门谷以北,那么这条谷地就是进出唯一的路。 第二处是青峰山。那是一座孤立的山峰,海拔不高,但四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条路可以上去。山顶有一片平地,早年据说有山匪盘踞,后来被智氏清剿过。如果方无极在那里藏兵,易守难攻。 第三处是野狐岭。那是解梁西北最偏远的所在,靠近晋国与汉国的旧界,人迹罕至,但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直通曲沃。方无极说“退可返回曲沃休整恢复”,野狐岭是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位置——从野狐岭往东南到曲沃,比从解梁到曲沃还要近。 邓矢的手指在野狐岭上点了点,停留了很久。 但他说服不了自己。 方无极如果真的是一个能在数年之间不动声色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的人,就绝不会把老巢选在野狐岭。因为野狐岭太偏、太远、太孤立,一旦被围,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是死地。 一个谨慎的人,不会把自己的退路选在绝路上。 他又看了一遍地图,目光重新回到石门谷。 石门谷不一样。它南北贯通,北可入吕梁深山,南可出平原。往东有山路通往曲沃,往西有小道连接汉国边境。四通八达,进退自如。谷地两侧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但谷中水源充足,可以长期屯兵。 更重要的是,石门谷距解梁城只有四十里。四十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远到不会被解梁城中的巡逻队偶然发现,又近到可以在半日之内兵临城下。 方无极说“进可试图争夺解梁”,如果他的势力藏在一百多里外的野狐岭,等他的兵到了解梁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只能是石门谷。 邓矢的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用力一摁,像是在那里钉下一枚钉子。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方无极在信中说“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方无极在炫耀自己的布局,但仔细品味,里面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方无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本就不怕让邓矢知道。 既然不怕让邓矢知道,那就意味着他真正的底牌,远比已经暴露出来的要大。 邓矢的手指从石门谷移开,重新审视整幅地图。 方无极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这句话是不是反话?是不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解梁,或者说,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解梁? 如果方无极不在乎解梁,那他为什么要在解梁苦心经营数年?为什么要在韩氏眼皮底下抽走六成粮草?为什么要渗透锦衣卫、商会、教会? 除非经营解梁本身,就是为了让汉国来取解梁。 邓矢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方无极在解梁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汉国引到解梁来。 他在解梁经营得越深,韩氏在解梁的控制就越表面。韩氏越弱,汉国取解梁就越容易。汉国取解梁越容易,就越会放松警惕。 而汉国的军队一旦进入解梁,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方无极布置了数年的巨大陷阱。 粮草能抽走六成,百姓能渗透四成,官吏名册能烧毁大半,城防图呢?关隘布防图呢?兵力部署图呢? 邓矢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侍卫立刻推门而入,手按刀柄:“大人!” “无事。”邓矢摆了摆手,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侍卫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邓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不对,这个推测有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方无极真的把汉国引入解梁当作棋局的一部分,那他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为什么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他完全可以继续潜伏,在汉军立足未稳之际从背后捅一刀。 方无极暴露自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计划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需要潜伏了。 或者说,暴露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邓矢忽然想起姬长伯常说的一句话:“对手每一步棋都有目的,如果你看不出他的目的,那说明你还没看到棋盘的全貌。” 方无极暴露智氏旧部,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 邓矢知道了第四条线的存在,就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都已被渗透。发现被渗透,就会清理。一清理,就会打草惊蛇,让更多的智氏暗桩暴露或者转移。 暴露的暗桩可以被清除,但转移的暗桩会带着情报回到方无极手中。 方无极不是要藏,他是要收。 他在解梁布了数年的网,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他要通过这次暴露,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去,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情报,回到他真正的老巢。 而邓矢的清理行动越激烈,他收得就越快越干净。 等到邓矢把解梁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自以为清除了所有智氏的势力时,方无极早已带着所有的棋子,在邓矢看不到的地方重新布好了局。 邓矢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他刚画好的表上,四栏内容,四条假消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意味的笑。他在设想方无极会如何应对他的引蛇出洞——如果他是方无极,收到四条互相矛盾的消息,他不会去辨别哪一条是真的,而是会立刻意识到一件事:邓矢在试探。 试探哪一条线有问题。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方无极就会反过来利用这次试探。他会让某些线的暗桩故意传出假消息,让邓矢误以为那条线有问题,从而把邓矢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而真正重要的暗桩,则会在这轮试探中彻底沉下去,不再发出任何信号。 到那时,邓矢清除的,只会是方无极故意留下的弃子。 而真正的核心暗桩,会随着方无极一起消失。 邓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这次让邓矢单独领兵,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军事任务,更是一场考校。考校他在面对复杂局面时,能不能跳出棋盘,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全局。 能不能在看到对手的招数之后,再多想一层。 想一层不够,要想两层、三层,想到对手想不到的地方去。 邓矢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一线鱼肚白渐渐蔓延成大片大片的光亮,久到院子里的侍卫换了一班岗,久到远处城中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画着四栏内容的表,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来人。” “属下在。” “传令下去,今日各营正常操练,不做任何特殊调动。但暗中做好准备,三日之内,随时可能有紧急出动。” “是。” 侍卫转身要走,邓矢叫住了他。 “另外,通知鹤,我要见她。今日午后,老地方。” 侍卫领命而去。 邓矢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这份计划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引蛇出洞,是从内部试探,找出智氏在四条线里的暗桩。 而新的计划,是在引蛇出洞的同时,给对方下一个套中套——让方无极以为邓矢在试探暗桩,从而主动放弃一些弃子来混淆视听,而邓矢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些暗桩。 他要通过方无极放弃的弃子,反推出方无极真正想保的是什么? 一个棋手主动放弃的棋子,恰恰暴露了他最在意的那条线在哪里。 邓矢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字迹流畅而有力。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青松。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新写的计划折好,贴身收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西北方向连绵的山脉轮廓。 “方无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弃子可以丢。”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9章 暗斗序幕 解梁城西北四十里,石门谷。 夜雾从谷底升起,将两山夹峙的隘口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须发皆白的方无极站在谷口一处隐蔽的了望哨上,手扶着粗糙的岩石,身后站着两个黑衣随从,一言不发。 山下官道上,一队火把正缓慢地向北移动。火把不多,约莫三百人的规模,队形松散,走得也不急,像是例行巡逻。 “邓矢出城了。”身后的黑衣人低声道,“按丙线传回的消息,说是沿西北官道搜索智氏新军踪迹。” 方无极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追着那串火把,看它们在山脚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道山脊背后。夜风从谷中灌出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丙线。”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丙线的消息怎么说?” “三百骑,沿解梁西北官道,预计行程五日。” 方无极转过身,沿着窄窄的山路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像是这条路已经走过千百遍。两个随从紧紧跟上,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只蒙着黑布的气死风灯,揭开一条缝,昏黄的光刚好照出脚下三尺见方的路。 “丁线和戊线呢?”方无极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丁线说五百骑,取道月牙湖以北,经石门谷向西。戊线说八百步骑混编,不走官道,绕山间小径。” “己线?” “两百精骑,黎明前出城,日落后返回。” 方无极停下脚步。身后的随从也停了,灯晃了晃,光影在山壁上乱跳。 “四个方向,四路人马。”方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品一壶已经知道答案的茶,“邓矢今年多大?” 随从愣了一下,没想到主公突然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才答道:“回主公,应未及而立。” “不到三十岁。”方无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不到三十岁,头一回独领一军,面对的局面是我布了数年的棋。换作一般人,要么畏首畏尾不敢动,要么急火攻心乱出招。他倒是沉得住气,先试探,想引我暴露暗桩。” “主公的意思是,这四条消息都是假的?” 方无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左一拐,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径上行。这条路几乎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两侧的灌木丛遮天蔽日,人在其中走,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不小的平地。 平地上扎着数十顶帐篷,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宽的通道。营中几乎没有火光,只有几盏灯在帐篷之间无声地移动,那是巡夜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马匹和皮革的气味,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是方无极在石门谷深处的一处军营,藏了五千人,五百匹战马。粮草堆积在营地最里面的几座山洞里,足够这五千人吃上三个月。从这里到解梁城,急行军半日可至。 “那四条消息里,有一条是真的。”方无极终于开口,走进最大的一座帐篷,在案前坐下。帐中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案上一小块地方。 随从跟进来,不解地问:“何以见得?” “因为他是邓矢。”方无极拿起案上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展开扫了一眼,随手丢到一边,“不到三十岁,汉伯主敢把三千锦衣卫交给他,说明这人不是循规蹈矩之辈。他敢想,也敢干。他设这个局试探我,就不会只停留在试探这一步。四条假消息里,一定藏着一条真的,或者半真半假,让我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随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那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方无极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篷壁上挂着的那幅解梁周边舆图上。 “他既然要引蛇出洞,我就让他引。”方无极搁下茶杯,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点在解梁城的位置上,“他把消息分成四份传出来,说明他已经知道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都被我们渗透了。他知道我在听他说话,但他不知道我听的是哪一句。” “所以主公要放弃一些线?” 方无极看了随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放弃,是置换。”他的手指从解梁城缓缓移向西北,沿着官道一路向上,停在石门谷以南二十里处的一个无名山坳里,“丙线、丁线、戊线、己线,这四条线里,丙线和己线我们可以继续用,丁线和戊线可以放掉。放掉的线不要立刻切断,要让邓矢觉得他是凭本事查出来的,这样他才会相信丁线和戊线传出去的消息是真的。” 随从恍然大悟:“主公的意思是,让丁线和戊线把邓矢的假消息当真消息传出去,让邓矢以为我们上当了?” 方无极端起茶杯,又放下,嘴角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邓矢想让我相信他那三百骑和两百骑的消息是真的。那我就相信。他要想在石门谷附近截住我,就一定会把真正的兵力部署在那条山间小径上。而我会在那条小径上等他。等他发现自己的埋伏落了空,我已经带着真正的兵力,从他以为最不可能的方向,出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方无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面容不算苍老,但眼角眉梢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那是长年在暗处筹谋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随从忽然想起什么,“丙线传回的消息里提到,锦衣卫明线和鹤那边都说了,此事已通报商会和教会,是四方联合行动。但丁线和戊线的消息里,商会和教会的内容跟丙线、己线完全对不上。邓矢这是故意制造矛盾,想让我们去印证。” 方无极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这年轻人不简单。”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他不但想引蛇出洞,还想在引蛇出洞的同时,试探出我们到底控制了多少条线。他故意在四条消息里放了两组互相矛盾的信息,如果我们去印证了丁线和戊线,他就会知道商会和教会这两条线还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不去印证,他就知道我们对这两条线的控制没有那么深。” “那主公是要印证,还是不印证?” 方无极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的夜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把整座山谷都吞进去。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短促,叫了两声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印证。”方无极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不是用我们的人去印证。让商会和教会里的那些二线暗桩主动暴露,把邓矢的注意力引到他们身上去。一线暗桩继续潜伏,等邓矢清理完二线,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发力的时候。” 随从躬身领命,转身出了帐篷。 方无极独自坐在案前,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像一只蛰伏的野兽。他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又一次端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粗陶杯壁上细微的裂纹。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曲沃智氏的宗祠里,当时的家主智伯瑶指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先祖牌位,对他说过一句话:“无极,你要记住,智氏能在晋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拳头硬,而是脑子转得比别人快。你比别人多想一步,你就赢了。你比别人多想两步,你就永远输不了。” 方无极一直觉得自己比别人多想了一步。 但今晚,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路,明明脚下是走了千百遍的老路,可总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吹灭了油灯。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0章 暗斗开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邓矢那张年轻的脸。 他在密报里读到过邓矢的画像描述——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目光锐利如刀。不到三十岁。 不到三十岁。 方无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日后的清晨,邓矢站在解梁城北门的箭楼上,望着城外茫茫的原野。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从浓到淡一层层铺展开去。 “大人。”一个身穿普通百姓衣衫的年轻人从楼梯口上来,快步走到邓矢身后,压低声音,“鹤到了。” 邓矢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西北方向,自从知道自己身边有人被渗透之后,鹤就当机立断,切换身份,暗中执行组织任务。 “让她上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登上箭楼。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容寻常得几乎让人记不住,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像深秋的山泉。 这与第一次见面时,那惊艳出尘的花魁形象云泥之别。 “鹤,坐。”邓矢这才转过身,在箭楼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她在对面坐。 鹤没有坐。她站在邓矢面前,将一只蜡封的小竹筒递过来。 “丙线和己线都动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丙线传出的消息是您那三百骑的路线,已经有人快马送往石门谷方向。己线传出的消息是两百精骑的路线,送信的人走的是西南方向,绕了一大圈,最后应该也会到石门谷。” 邓矢接过竹筒,没有拆,在手里转了转。 “丁线和戊线呢?” “丁线的消息被商会里的一个账房先生截住了。那人今天一早就以采买的名义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戊线那边更直接,教会里一个执事昨晚就带着消息走了,走的山间小径,我们的人跟到半路跟丢了。” 邓矢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无极果然印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他让丙线和己线继续传消息,是想让我相信这两条线还在他手里控制着。他让丁线和戊线的暗桩暴露,是想把这两条线当成弃子丢给我,让我以为清理了商会和教会就断了他在解梁的耳目。” 鹤终于坐了下来,在邓矢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板。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真的去清理商会和教会?” “当然要清理。”邓矢把竹筒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他花了一整夜画出来的新计划,在鹤面前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条线和几个箭头,箭头交错纵横,乍一看像一张蜘蛛网。 鹤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大人要分兵?” “不是分兵,是换兵。”邓矢的手指在纸上的一条线上滑动,“方无极一定以为我会把主力埋伏在他以为的那条路上,然后他自己带着真正的兵力从另一个方向包抄。他猜的没错,我的确会在那条路上埋伏,但埋伏的不是主力,是一支偏师。” 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大人的意思是,真正的兵力要走另一条路,直捣方无极在石门谷深处的老巢?” “不止是老巢。”邓矢的手指在纸上一路向西,越过石门谷,越过青峰山,最终落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方无极在信里说,他想过两国交锋的时候,韩氏会不会先拿他开刀。这句话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但方无极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鹤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不是为了引我们去追查暗桩,而是为了收网。”邓矢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深夜独坐时才有的笃定,“他要把这些年布在解梁的所有暗桩一次性收回去,带着情报撤出解梁。解梁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终点,只是一座桥。桥的作用不是让人住在上面的,是让人走过去。” “那他要去哪里?”鹤问。 邓矢的手指从红圈上移开,向东南方向缓缓划去。 “曲沃。” 这两个字说出来,箭楼上安静了片刻。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方无极是智氏旧臣,智氏虽然被灭了,但在曲沃公室那边还有不少人脉。如果他把这些年从解梁积攒的情报——韩氏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关隘布防——全部带到曲沃去,交给公室,那他就不再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棋子,而是一个能左右晋国局势的棋手。” 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大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清理暗桩,也不是在石门谷附近截住方无极,而是要在他带着所有情报撤出解梁之前,把他堵在石门谷?” “对。”邓矢站起身,走到箭楼的垛口前,手扶着冰冷的石砖,望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他来解梁布了数年的局,以为收网的时候只需要考虑怎么撤。但他忘了一件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事?” 邓矢转过身,目光落在箭楼下方宽阔的校场上。校场上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人影,但鹤知道,那三千锦衣卫就藏在城中的各处营房里,日夜待命。 “他以为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但他不知道,我这三千锦衣卫带来的,不是什么刀枪剑戟。” 鹤一怔。 邓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是枪。” 午后,邓矢没有出城。他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解梁周边的舆图,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图上不断地标注着什么。厅门敞开着,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一个锦衣卫百户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商会那边的账房先生已经确认是智氏的暗桩,人跑了,但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这个。”百户双手呈上一只木匣。 邓矢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信纸,写满了密语。他扫了一眼,放到一边。 “教会那个执事呢?” “人没找到,但他的房间里有一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是写给石门谷方向的。”百户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邓矢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方无极丢给我们的这两颗弃子,丢得很漂亮。商会账房的信息是半年前的过时情报,教会的信上写的路线也是错的。”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但他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我觉得他是在故意告诉我——你看,我给了你两条线,你满意了吧?” 百户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邓矢道。 “属下不明白,既然大人知道这两条线是弃子,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追查?这不是正中对方下怀吗?” 邓矢把木匣推到一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方无极想让我以为他在收缩防线,把二线暗桩丢出来当替死鬼,保住一线的核心暗桩。我偏不让他如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丢出来的弃子,我要。他没丢出来的那些线,我也要。” 百户一怔:“大人已经查出其他暗桩了?” 邓矢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笔,在舆图的一角写了一个字。 枪。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1章 大汉锦衣卫! 黑暗中,邓矢将那支笔搁在舆图边上,站起身走到议事厅门口。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门外候着的传令兵立刻绷直了身体,“今夜子时,一营、二营、三营从北门出城,沿官道向石门谷方向行进十里,然后熄灭火把,转入西北方向的山道。” 传令兵飞快地记下,转身就跑。 “四营、五营留驻城中,明日辰时开始在商会和教会两处公开搜查,动静要大,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锦衣卫在查暗桩。”邓矢转过身,看向还单膝跪在地上的百户,“六营化整为零,换上百姓衣衫,盯住解梁城四座城门。从今夜开始,所有出城的人都要跟,尤其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百户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邓矢重新坐回舆图前,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三下。 方无极,你想收网回曲沃,那我就在石门谷给你织一张更大的网。 你丢出来的弃子我要,你没丢出来的线我也要,你藏在石门谷深处的那五千人马—— 我也要。 二更天刚过,解梁城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两千五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马嘴里勒着嚼子,整支队伍在夜色中行进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邓矢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鹤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人,丙线和己线的送信人都已经控制住了。”鹤压低声音说,“消息没截,但是改了内容。送到石门谷的会是大人想让方无极看到的路线。” 邓矢点了点头,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西北方向的山峦。 “丁线那个账房呢?” “我们的人在西北方向截住了他,搜出了一封信,是方无极让他故意暴露的。信上说,让他在今日申时前务必赶回石门谷,否则——”鹤顿了一下,“否则就带着消息走南路去曲沃汇合。” “南路。”邓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把南路都替我想好了,这是怕我追不上他的尾巴。” 队伍沿着官道行进了十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邓矢翻身下马,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展开舆图。火折子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从这里分兵。”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一营、二营跟我走西侧山道,绕过石门谷口,从北面的青峰山后插进去。方无极的探子都盯着石门谷正面,他想不到我会从背后进去。” “三营在石门谷正面设伏,按原定计划布置阵地,把虎啸炮全部架在谷口两侧的高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鹤,“鹤,你跟三营一起走。一旦我那边动了手,三营就从正面压上去,两面夹击。” 鹤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大人亲自带兵绕后,如果方无极真的在半路设伏——” “他不会在半路设伏。”邓矢打断她,“方无极是个聪明人。他手里的底牌是他那五千人,他不会把这五千人拆散了用。如果他要伏击我,一定会选一个能把他全部兵力展开的地方。石门谷,就是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 他收起舆图,翻身上马。 “走吧。” 西侧的山道比官道难走得多。山路崎岖狭窄,有的地方只容一匹马通过,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慢了不少。天亮的时候,邓矢带着一千五百人刚刚翻过第一道山梁,离青峰山背面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金黄。邓矢勒住马,站在山梁上回望了一眼解梁城的方向。晨雾中的解梁城像一枚灰色的棋子,安静地落在广袤的原野上。 他忽然想起方无极在密信里写的那句话。 “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 邓矢收回目光,轻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继续向北行进。 方无极,你说得对。解梁确实太小了。 所以这次,不是你走,就是我亡。 午后时分,队伍进入了一片密林。邓矢让所有人下马休息半个时辰,自己靠在一棵松树下,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一个探路的斥候从前方快步跑回来,单膝跪地:“大人,前方五里外发现痕迹。” “什么痕迹?” “马蹄印,还有车辙。数量不少,至少有上千人经过,方向是从石门谷往青峰山北麓去的。”斥候顿了一下,“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邓矢放下手里的干粮,站了起来。 三天前,正是他决定分兵绕后的那天。 “方无极也在动。”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身后的锦衣卫们招了招手,“不休息了,所有人上马,加快速度。” 一千五百人重新上马,沿着密林中的山道加速前行。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峻,两边的山峰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带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矢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鹤昨天告诉他,石门谷深处发现了智氏残部活动的踪迹,但具体兵力不详。当时他没有在意,因为按照他的推算,方无极在解梁能调动的人手不会超过两千。但此刻看到地上那些痕迹,他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些痕迹太整齐了。 不是仓促撤退留下的痕迹,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有序行军。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青峰山北麓的一处山谷入口。邓矢让队伍停下来,在谷口的一处高地上扎营。他带着几名亲卫爬上高地,举目向北望去。 夕阳下,青峰山北麓的谷地像一只巨大的簸箕,谷口狭窄,谷中宽阔,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荒草。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极为理想的地形—— 既可以屯兵,也可以设伏。 邓矢的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底,又从谷底扫回谷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谷中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走兽的动静,甚至连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沉闷。 “让所有人退后。”邓矢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警觉,“退到山梁后面去,不要生火。” 亲卫们对视一眼,快步跑下山坡去传令。 但已经晚了。 一声尖锐的鸣镝从谷口方向破空而来,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谷口两侧的山坡上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有人在一瞬间点燃了整座山。 邓矢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火把的数量——不是两千,甚至不是三千。 是五千以上。 方无极根本没有在石门谷里等着他去包抄。方无极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守。方无极带着他的五千人,提前三天埋伏在了青峰山北麓,等着邓矢绕后。 等他自己走进这个口袋。 “结阵!”邓矢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声音在暮色中炸开,“所有虎啸炮架上山梁!火枪手列阵!快!” 锦衣卫的反应极快。一千五百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完成了阵型转换,二十门虎啸炮被推上了高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谷口方向。火枪手排成三排,前排跪姿,中排半蹲,后排直立,数百支改良燧发枪的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谷口那边,火把的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到了最前方。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邓矢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谁。 “方无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暮色传过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邓矢。”方无极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的回响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邓矢的耳朵里,“你以为你在绕我的后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选石门谷?” 邓矢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长刀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山坡上那些火把的分布。 “石门谷是解梁通往曲沃的唯一通道,这点谁都知道。”方无极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在解梁城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命令,每一个暗桩,我都知道。包括鹤的身份,包括你那张画了一整夜的纸。” 邓矢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的三营在石门谷正面设伏,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阵地。但他们等不到我的五千人了,因为我根本不在石门谷。我在这里,等着你的两千五百人——哦不,是一千五百人。”方无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分了一千人在正面,带了主力绕后。这件事,三天前我就知道了。” 沉默。 邓矢握着长刀的手微微发白。 他想起鹤说过的那句话——戊线的那个教会执事,跟到半路跟丢了。 不是跟丢了。 是故意被放走的。 那个执事带回去的消息,不是方无极想让他截住的假消息,而是他派出的所有暗桩中,唯一一个真正完成了任务的暗桩。 方无极用丁线和戊线的暴露,换了一个消息。 一个关于邓矢分兵计划的消息。 “邓矢。”方无极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种棋局收官前的肃然,“我在解梁布了五年的局。你手里的三千锦衣卫,是我见过的最精锐的兵马。但今天,你只有一千五百人,而我身后是五千步卒、五百骑兵。” “投降吧。” 这三个字在暮色中的山谷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邓矢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然后他松开握着长刀的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千五百名锦衣卫举起了手臂。 “锦衣卫听令!” 一千五百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方无极说他有五千五百人,说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邓矢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锦衣卫的耳朵里,“这些话,我姑且算他说得对。”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邓矢转过身,面对着谷口那片火把的海洋,缓缓抬起了手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们是汉国最精锐的锦衣卫!!!” 他的手臂猛然挥下。 “虎啸炮——齐射!” 早就迅速部署的二十门虎啸炮齐齐发出了如同虎啸的怒吼。 那是汉国最高研究机构——将作院耗费三年心血研制的杀器,每一门炮的炮管都经过精密的铸造和打磨,使用的火药是经过反复试验调配的特殊配方。 二十发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暮色,像二十颗流星,砸进了方无极的军阵中。 爆炸声震耳欲聋。 方无极的阵线最前方的几排士兵在爆炸中像纸片一样被掀飞,火把散落一地,惨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但方无极的部队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全军出击,他们知道邓矢的锦衣卫使用的火器性能优越,所以前排士兵举着木遁向前抵近。 必须要靠近到一百五十步,己方的火枪射程才能触碰到锦衣卫的前排盾牌兵。 方无极的智氏家兵硬挨了几轮炮击和射击,终于达到射程范围。 数百支火枪同时开火,子弹呼啸着飞向锦衣卫的阵地。 但距离还是太远了。 方无极的火枪是市面上常见的旧式火绳枪,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 而锦衣卫所持的改良燧发枪,有效射程达到了两百步以上,更不用说虎啸炮,射程是普通火炮的三倍有余。 看着自己的兵力一点点损耗,方无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了。 虽然对汉军武器装备的传闻早有耳闻,但是真遇到之后才知道有多恐怖。 那速射炮,那燧发枪,那短铳…… 方无极甚至将原本用于冲锋的五百骑兵都调到了大军后方避战。 而邓矢就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子弹在自己的阵线前方徒劳地落下,溅起一片片泥土。 “火枪手——自由射击!” 三排火枪手开始了轮番射击。 改良燧发枪的射速虽然不如后来的速射短铳,但三排轮射的战术足以弥补装填时间的不足。 第一排跪姿射击完毕后退到后排装弹,第二排紧接着开火,然后是第三排。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向方无极的阵地,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走数十条人命。 方无极站在阵线后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继续伤亡下去,军心就完了。 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骑兵必须要用上了! “压上去!”他拔出佩剑,转身面对着五百骑兵,指向邓矢所在的高地,“所有人全速冲击压上去!他们的火枪再快,也需要装弹时间!趁他们换弹的空档冲上去!杀出一条血路!” 五百多人在他的号令下发起了冲锋。 山坡上,人潮如浪,火把如星。喊杀声震天动地,马蹄声如雷鸣。 方无极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骑兵一马当先,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扬起一道黄色的幕墙。 邓矢看着那片涌来的人潮,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速射短铳准备。” 一千五百名锦衣卫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铳。 那是汉国将作院最新研制的武器,专门用于近战。每一把短铳的枪管里都预装了五发子弹,可以连续击发,不需要像普通火枪那样打一发装一发。 虽然射程不如长枪,但在五十步以内的距离,它的杀伤力足以让任何骑兵胆寒。 方无极的骑兵冲到了八十步的距离。 “放!”邓矢一声令下。 一千五百支速射短铳同时喷吐出了火舌。 这已经不是齐射了,这是一面由弹丸组成的墙。 五发连射的密集火力在方无极的骑兵面前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前面的尸体绊倒,人和马滚作一团。 但方无极的步卒还在往上冲。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过燃烧的草丛,顶着弹雨往高地上爬。 方无极的指挥确实老辣,他没有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冲锋,而是分成数路,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压上,逼着邓矢的火力分散。 邓矢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虎啸炮——换霰弹!” 二十门虎啸炮的炮口压低了角度。炮手们飞快地清理炮膛、装填霰弹、压实火药,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然后,二十门炮同时开火。 霰弹在炮口炸开,无数颗铁丸像暴雨一样泼向冲锋的人群。 霰弹的杀伤范围极大,一炮下去就是一大片空白。 方无极的士兵在霰弹的打击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的哀嚎。 方无极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人马,在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战斗中已经折损过半。而邓矢那边,伤亡几乎没有超过百人。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邓矢?锦衣卫?。”方无极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汉国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人回答他,方无极身边的将领,谋士全都面色惨白,事先准备的所有预案都成了笑话。 战场上,枪炮声还在继续。方无极的士兵们已经没有了冲锋的勇气,开始往后退。 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一群的人,最后整条阵线都在溃退。 “不许退!”方无极大吼一声,一剑砍倒了一个正在后退的士兵,“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但他的声音被枪炮声淹没了。 没有人听他的。 五年的经营,五千人的兵马,五百骑兵,在这一刻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方无极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尖抵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邓矢的兵力调动,算准了邓矢的分兵路线,算准了邓矢的每一步棋。但他在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 他不知道汉国的军备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邓矢的锦衣卫装备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火枪,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各种杀器。 “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跑到方无极面前,“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方无极没有动,雪白的头发随风飘扬,虽然凌乱,但却坚定。 他站在那里,望着高地上那个站在暮色中的年轻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剑。 “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往曲沃方向撤。能走多少走多少。” 残兵败将们在暮色中仓皇撤离,丢下了满山的尸体和燃烧的旗帜。 方无极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冒烟的山谷。 火光中,邓矢的身影依旧站在那块高地上。 方无极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邓矢。”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猛然转身,策马而去。 高地上,邓矢望着方无极的残兵消失在暮色深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赢了。 正面击溃。 但当他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阵地时,却忽然愣住了。 “鹤呢?”他问身旁的亲卫,“鹤跟三营在一起,三营应该在石门谷——” 他的话没有说完。 远处,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暮色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邓矢的耳朵里。 不是青峰山的方向。 不是石门谷的方向。 火光的方向是东方。 是解梁城的方向。 邓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然回头,望向解梁城的方向。暮色中,那道冲天的火光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渐浓的夜色。 “传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所有人立即集结,全速赶回解梁城!快!” 一千多名锦衣卫顾不上打扫战场,在暮色中掉头向东疾驰而去。 邓矢骑在黑马上,身体伏得很低,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口。 方无极最后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在解梁城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命令,每一个暗桩,我都知道。” 每一个暗桩。 解梁城里,还有方无极的人。 方无极这个老家伙,竟然还有后手! 青峰山北麓的埋伏,只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步棋。如果他赢了,自然是最好。如果他输了,解梁城里的暗桩就会执行最后一步计划。 那步棋的名字叫—— 釜底抽薪。 邓矢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方无极——” 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疾驰的风中消散无踪。 前方,解梁城的火光越来越大,将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喜欢梦回春秋当大王请大家收藏:()梦回春秋当大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