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梁城在一片暮色中迎来了新的主人。
邓矢勒住战马,目光越过灰扑扑的城墙,落在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上。
为首的正是韩氏伐卫的领兵将领。
“邓将军。”为首的韩虎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戒备,“解梁城三万七千户百姓,三座粮仓,两座铁矿,一座军械库,账册在此,请将军查验。”
他身后的属吏捧上厚厚一摞竹简,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邓矢点了点头,和韩虎客套了几句后,便安排部下进城,接管解梁防务。
按照姬长伯的要求,解梁城不升汉旗,一切低调从简。
解梁城的街道比邓矢想象的要干净。
青石板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显然有人定期清扫。
沿街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敞着半扇门板,露出里面昏暗的油灯光。
百姓们站在街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支没有旗号的军队——既有恐惧,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邓矢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百姓中,不少人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木制鱼形标记。
他知道那是汉国教会在解梁城信众的标识。
“韩氏在解梁城原本驻军三百,维护治安。”韩虎跟在邓矢身后,语气有些不自然,“但城中……不太安稳。”
“怎么个不安稳法?”
韩虎犹豫了一下:“百姓不太服管。半年前闹过一次,上千人围了衙门,说我韩氏征粮太重。我们抓了为首的几个,关了大半个月,后来放了。但这股火没灭,一直在暗处烧着。”
邓矢没有说话,指挥麾下锦衣卫从韩氏接过解梁的防务之后,韩虎拱了拱手,率领韩氏大军全面撤出解梁城。
这也意味着,韩氏和汉国的暗中交易达成了默契,接下来韩虎可以放心大胆的领兵东进了。
当天夜里晚些时候,邓矢在解梁城主府后堂召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汉国商队的头领,一个叫范申的中年胖子。
他在解梁城做了六年生意,名义上贩卖布匹和铁器,实际上他也是锦衣卫安插在晋国东南的情报头目。
“解梁城的大小事情,都在这里了。”范申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帛,双手递上,“韩氏在解梁的常规驻军一共三百二十人,韩氏从本地招募的散兵亦有数百,但战斗力不值一提。城中粮仓确实有三座,但账面上的数字是假的——韩氏这几年从解梁抽走的粮草,至少是账册上的三倍。”
邓矢展开帛书,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情报。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解梁教会的情况,你了解多少?”邓矢面上平静,自从数年前,教会利用神权,试图挑战姬长伯的君权时,散布在各地的教会,虽然名义上还是服从海伦夫人的节制,但是各地教会自主权极大。
解梁又是晋国智氏经营百年,后又被韩氏控制多年的土地,这里的教会情况更为复杂。
邓矢跟在姬长伯身边多年,对汉国各个机构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他第一个召见的是锦衣卫和商会双重身份的范申,因为他目前解梁城中最值得信任的。
范申的眼睛亮了一下,心中大概猜到了邓矢的心思:“解梁城的教会,是十几年前由一批从汉国来的商队随行教士建立的。头一两年没什么起色,当时智氏也没在意。但自从智氏覆灭,解梁被韩氏强占之后,情况就变了。韩氏征粮极狠,年景好的时候抽六成,年景差的时候反而抽得更多。百姓活不下去,先是逃亡,后来就开始闹。闹一次,被镇压一次。镇压完了,韩氏继续征粮,百姓继续活不下去,就这么一个死循环。”
他压低了声音:“教会在其间做了不少事。他们不收钱给人看病,自己出钱办粥棚,还收容了上百个孤儿。最狠的一次,是去年前年大寒,韩氏封闭粮仓不放粮,教会通过汉国商会,从汉国本土筹集粮草,拿出来赈济百姓。从那以后,解梁城的百姓,一半以上都信了教。”
“韩氏为什么不干涉?”
“干涉过。韩氏派人砸过教会的教堂、医馆,抓过两个教士,关了三天又放了。为什么放?因为抓人的那天晚上,两千多个百姓围了韩氏的衙门,一夜没散。韩氏怕了,解梁城只有三百人,真要彻底激起民变,等不到韩庚的援军他就得死在解梁。”
邓矢把帛书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出去吧。教会的首领是谁?我要见他。”
范申躬身一礼,退出了房门。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邓大人,在下解梁教会主教,鱼梁。”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袖口打了补丁,脚上踩着一双草鞋,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草民鱼梁,解梁教会执事。”他站在邓矢面前,不行礼,不下跪,只是平平地看着邓矢的眼睛,“将军要见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邓矢打量了他很久。
他在军中见过各种各样的气度——猛将的凌厉,谋士的深沉,老将的沉稳。
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笃定。
那不是一个手握刀剑的人拥有的笃定,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多少人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鱼梁。”邓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鱼地人?”
“是。我本是鱼地贵族,早年在蜀地听过圣教布道,心悦诚服,皈依教廷,后来跟着商队来了晋国传教。”
邓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汉军进驻解梁,需要城中百姓配合。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鱼梁没有犹豫,他的回答比邓矢预想的更直接。
“解梁城三万七千户,教会信众占了一半。城中的铁匠、木匠、石匠,七成是信众。”他顿了顿,“将军如果需要,明天城中的秩序就可以由信众接手。”
邓矢微微皱眉:“教会布局如此之广,之前有没有向新郑总教汇报过情况?。”
“邓大人放心,解梁的情况,总教一清二楚。”鱼梁接着说,“我知道将军是来稳住解梁的。但请将军想一想——解梁城这几年为什么不安稳?不是因为百姓刁蛮,而是因为韩氏盘剥太狠。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抗。韩氏用武力镇压,镇压完了继续盘剥,这个循环不解开,谁来都不管用。将军带三千人来,如果要按照韩氏的老办法维持秩序,三千人也是不够的。但如果将军愿意换一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邓矢:“教会可以出面安抚百姓,条件是韩氏的征粮比例必须降下来。”
“降到多少?”
“三成。年景好的时候三成,年景差的时候两成。”
邓矢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汉军从解梁抽取的粮食将减少一半以上。
这意味着自己麾下三千人的粮草压力大增,即便汉军与韩氏的约定规定韩氏会给自己提供粮草,但是数量有限,不足的部分肯定是需要自己想办法筹集的。
但他更清楚当下的局势:解梁城的稳定,比韩氏的粮仓更重要,。
“我会跟韩氏和新郑那边再谈谈。”邓矢说,“在我谈妥之前,教会能稳住百姓吗?”
“能。”鱼梁的回答斩钉截铁。
邓矢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做主了。”
看到邓矢点头,鱼梁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后拱了拱手,退出了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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