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马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平阳城东门内的韩氏军营里,火把正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
韩氏的行动非常快,根据家族内部会议讨论的结果,所有人都为了家族的未来,开始部署。
司马韩虎没有回府。
从议事厅出来后,他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直奔城东大营。
老将军今年五十有七,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营门口的值夜士卒看见火把下那张脸,吓得手里的长戈差点掉在地上——自从三年前解梁城那场杀伐之后,韩虎就再也没在夜里踏足过军营。
“把韩豹、韩彰都叫起来。”韩虎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再把辎重营的都尉也叫来。”
不到两刻钟,大帐里便站满了人。
韩豹和韩彰都是韩虎的族侄,一个管骑兵,一个管步卒,是韩氏军中除了韩虎之外最能打的两个人。
辎重营的都尉叫韩成,是韩平的儿子,管着韩氏所有的粮草和军械。
韩虎没有坐。他站在帐中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把方才议事厅里韩昭说的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对他这个急性子来说,简直比打仗还难受。
他说完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韩豹最先开口,问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叔父,伐卫的六千人,怎么出?”
韩虎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是‘怎么出’,不是‘出不出’。”韩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好。韩家的崽子就该这么问。”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卫国边境的方向:“公室的军令是让我们从西线攻卫。但老子不打算从西线走。西线有中行氏的人盯着,我们一动,公室那边就知道了。我们要走,就从南线走。”
“南线?”韩彰皱眉,“南边是汉国的地盘。”
“就是汉国的地盘。”韩虎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我们从平阳出发,先往东,再往南,沿着韩氏与汉国交界走。到了解梁城,把准备好的‘货物’留下,然后折向西,从卫国的南面打进去。”
韩豹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叔父的意思是,我们借着伐卫的名义,行军途中经过解梁,把舆图以及粮食和铜铁‘顺便’卸在解梁?”
“不是解梁。”韩虎摇头,“是解梁城外的韩氏军营。韩昭那小子说得对,解梁是个烫手山芋。但烫手归烫手,山芋还是山芋。我们把东西留在韩氏军营里,等汉国的人来了,他们自己去取。这样一来,就算事情败露,我们也只是‘失察’,不是‘通敌’。”
韩彰问:“如果汉国不来呢?”
韩虎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就自己派人守住解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辎重营都尉韩成翻看着手里的竹简,头也不抬地问:“六千人的粮草,按一个月的行程计算,需要预备多少?”
“八千人的。”韩虎说。
韩成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
“多出来的两千人份,送到解梁。”韩虎解释,“汉国要是真派兵来驻防,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替我们守城。这是面子。”
韩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管了十年粮草,太清楚多备两千人份一个月粮草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清楚,这种时候不问才是聪明人。
韩虎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忽然提高了声音:“老子只说一遍——从今晚开始,伐卫的六千人进入备战。韩豹,你带你的骑兵营,明天一早出发,沿着平阳到解梁的官道跑一个来回,把路况摸清楚。遇到商队就说在练兵。韩彰,你的步卒营三天之内完成集结。韩成,辎重营的粮草五天后必须装车。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韩虎摆了摆手,示意诸将散去。韩豹和韩彰转身便走,他们都是利索人。韩成犹豫了一下,落在最后,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伯父。”
韩虎抬起头。
韩成压低了声音:“我父亲让我问您一句——您真觉得家主会准了韩昭的法子?”
韩虎盯着韩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爹这个人啊,聪明是聪明,就是想得太多。”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韩成的肩膀,“家主今天在议事厅里说的话,你爹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你爹有没有听出来,家主从头到尾,没有对韩昭说过一个‘不’字?”
韩成一怔。
韩虎没再多说,转身吹灭了案上的油灯。
帐中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去吧。告诉你爹,就说韩虎说的——韩氏坐在晋国这口井里太久了,久到忘了井外面是什么样子。现在有人送来了一根绳子,不管这根绳子结不结实,总得先抓住,爬上去看一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成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只剩下韩虎一个人。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老将军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解梁城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杀了六个人。六个百姓。六个在韩氏治下过着日子,却在心里把智氏当成旧主的百姓。
他杀那六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他知道,在解梁城那个地方,韩氏是外人,永远是外人。不管你驻多少兵,杀多少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韩昭今天说的那番话,让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解梁城永远养不熟,那就不养了。把它送给养得熟的人。换回来的东西,比一座城值钱得多。
“建国……”韩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疯了。都疯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痛快。
三天后,韩氏的军营开始有序地动了起来。
没有大张旗鼓的誓师,没有慷慨激昂的檄文,甚至连平阳城的百姓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六千人分成三路,在不同的时辰、从不同的城门出城,约定在平阳以东三十里的韩氏猎场汇合。
韩虎是最后一批出城的。他骑着他那匹雄壮的黑马,穿着普通士兵的甲胄——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行军时不穿将袍,理由是“将袍太显眼,容易挨冷箭”。但跟了他十年的亲兵都知道,老将军只是不喜欢将袍勒脖子。
到了猎场,六千人已经列好了队。韩豹的骑兵营在前,韩彰的步卒营居中,辎重营的三百辆大车排在最后。
韩虎策马从队首跑到队尾,又跑回来,最后停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长篇大论。他甚至没有下马。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六千人的方阵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你们这里头,年纪最大的多大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怯怯地举起了手:“回将军,小的今年五十有二。”
“五十二。好。”韩虎点头,“跟老子差不多。那年纪最小的呢?”
这回举手的人多了些。韩虎指了指队列最前面一个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你,多大?”
“十……十六。”少年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十六。”韩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拔高了声音,“老子今年五十七,打了四十年的仗。老子十六岁的时候,跟着老家主在汾水北岸和赵氏争斗,那一仗,韩氏死了三千人,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队列中鸦雀无声。
“今天站在这里的六千人,未必都能活着回来。但老子跟你们说一句实话——这趟出去,不是去打硬仗。是去练兵。是去给你们挣军功。是去让平阳城里的爹娘老婆孩子看看,韩氏的兵,出得去,回得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谁要是把这趟行军当成游山玩水,谁敢违抗军令,谁敢抢我韩地百姓一针一线——”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队列,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说完这句话,韩虎调转马头,面朝东南方向,扬起了马鞭。
“出发!”
六千人齐刷刷转身,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韩氏的玄色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韩庚的父亲韩须在三十年前定下的族徽。
韩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跟着韩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韩豹忽然凑过来,低声问:“叔父,到了解梁,东西怎么交接?”
“你不用操心这个。”韩虎没有看他,“等我们到解梁的时候,韩非应该已经到新郑了。怎么交接,看韩非那边谈得怎么样。”
韩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叔父真的信那个韩昭?”
韩虎扭过头,看了韩豹一眼。
这一眼让韩豹心里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老将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豹子。”韩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韩豹一个人能听见,“你爹死得早,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今天我跟你说一句——韩氏的家臣里头,能打的有一百个人,会算的有一百个人,但既敢想、又敢说、还敢担的,我活了五十七年,只见过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是老家主韩须。”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就是韩昭。”
韩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虎回过头去,重新看向前方。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走吧。”老将军夹了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解梁还远着呢。”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百里远的地方,韩非和赵盾的马蹄正踏过韩氏与汉国交界处的一座小桥,正式进入了汉国境内。
韩非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晋国的方向,然后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的帛书,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遍。
帛书的最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韩庚的家主之印。
韩非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重新揣进怀里,策马消失在汉国的夜色中。
远处,新郑城头隐隐约约亮着几点灯火,像悬在夜空中的星辰。
姬长伯回到新郑也有些时日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三家攻卫必定是出工不出力,结果没想到,韩氏族中有高人,竟然从公室的态度中敏锐感觉到了危机,想请自己介入。
实话实说,诱惑太大,一座智氏经营上百年的大城,又有铁矿,兼职就是自己北上踏足太行山的最佳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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