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庆祝皇太子诞生的灯会依旧在皇城内外持续着,大街上摊贩叫卖,杂耍唱戏......好不热闹,人都摩肩接踵,车马就更不用说了。
沈岚渝下了马车和菊芳在人潮中步行,采买。
没往前挪移几步,她们就又被堵住了,沈岚渝眺望了一下,这些人是从巷子里挤到大街上来的。
菊芳小声嘀咕了句:“怎么会这么多人?”
沈岚渝:“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菊芳遵她的吩咐,一点点地挤到了前头,再转身一点点地挤回来后,她欲言又止,像个锯了一半嘴的葫芦。
沈岚渝装作不知情,笑着问她:“是在做什么?”
菊芳嘟囔着,含糊不清地快速说道:“关扑。”
沈岚渝使坏,偏要追根究底:“赌的是什么?”
这下菊芳是憋红了脸也不愿再说什么了,沈岚渝也不在乎,她望向巷底,原本曲径通幽的小巷现今人头攒动。
皇城东南,朱雀门街东第二街,最上等的青楼,醉花居就隐于这巷陌深处,平日里需要熟人引荐才能进入的神秘国度,如今放出彩头来赌,谁会不想去凑个热闹,窥探一二呢?
赌注是什么?
来这花柳之地的人,最想要的无非就是春宵一夜,不过这是在拉低他们醉花居的档次。
沈岚渝再次问道:“又不是巫山云雨,有什么说不得的?”
听到她家小姐这么直言不讳,菊芳一边压着嗓子急声喊她“小姐!”,一边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在看她们。
各种叫喊声掺杂在一块,是没人关注她们,菊芳松了口气,恹恹地,无可奈何地答道:“说是一年内可不限等级地进出十次。”
沈岚渝挺有兴趣,“哦~~~”
菊芳:“小姐,您不会真的也想去凑热闹吧?”
沈岚渝:“醉花居的古琴可是一绝呢。”
“小姐——”
菊芳急得直跺脚,见沈岚渝看她,又低眉顺耳,正巧看到身旁有个面摊,她软声道:“小姐,您要不要也来一碗汤面?”
面摊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沈岚渝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吃那些玩意做什么,我又不爱吃。”
菊芳灵机一动,故意提了一嘴:“面里还该卧个鸡蛋呢。”
没提还好,一提,沈岚渝就闻到了鸡蛋的腥骚味,有些反胃,“你故意恶心我呢?”
菊芳:“小姐,奴婢哪敢啊,今日是小姐的生辰,该吃碗细长寿面哒。”
沈岚渝望着大锅中的面,眨了眨眼。
白色的面在锅中翻滚,她仿佛又看到母亲离世时沈府上下挂满的白幔,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自那以后,沈府上下唯一的大红喜事便是她的婚宴。
今日是她的生辰吗,她真的忘却了。
沈岚渝:“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吃这些的。”
菊芳想转移她的注意,便继续劝道:“小姐,一年一次,图个好彩头,福寿绵长、长命百岁啊。”
沈岚渝:“府上煮了?”
菊芳:“晚膳里备了。”
前面有了缝隙,沈岚渝迈步走去,见她主动离开这风流之地,菊芳心中一喜,快步跟上去却听见了她的抱怨。
“......真是没意思,哪来的长命百岁。”
菊芳又不高兴了,“小姐,您怎么老是说这种丧气话啊?!”
......
菊芳:“小姐,您看这白梅绒花怎么样?”
沈岚渝:“一般。”
菊芳:“小姐,您看这小蛇您喜欢吗?”
菊芳手上拿着个通体银白的小巧摆件,兴致冲冲地问沈岚渝。
沈岚渝回过身端详,倒是个讨巧的物件,她“嗯”了一声,菊芳立刻掏了荷包去付钱。
......
整条街走过,菊芳手中还是只有那条小蛇。
她家小姐逛街一向如此,物欲极低,就连这条小蛇都恐怕是看她这么锲而不舍的份上,不忍再拂她的意,才松口买的。
不过,还是该再买些什么的。
菊芳搬来秦之正当救兵:“小姐,您要不要给姑爷买些礼物啊?”
沈岚渝站定身子,回过头看她:“我生辰,他没给我准备礼物就算了,还要我给他买?”
菊芳为秦之正找补道:“姑爷给小姐备了礼物的。”
沈岚渝:“真的?”
菊芳义正言辞:“奴婢哪敢骗小姐嘛?”
沈岚渝挑眉调笑:“那我也该礼尚往来咯?”
菊芳兴奋地连声应道:“是啊是啊。”
沈岚渝:“剩下的钱你全拿去,找个铺子挑挑吧。”
菊芳手指着自己,吃惊得忘记了谦称,直接喊道:“我去?!”
沈岚渝:“你指望我挑出什么物件?”
菊芳思忖了一会,也是,她家小姐只会空手进空手出。
想买的物件,她早便准备好了,没让她家小姐一个人在街上久等。
菊芳出来的时候,见她家小姐正低着头闲来无事踢地上的碎石子。
沈岚渝抬眼问她:“买好啦?”
菊芳:“啊——买好啦,小姐。”
沈岚渝:“这下可以回去了吧?我脚都痛了。”
菊芳小跑下台阶,两手挽着她家小姐的胳膊,回道:“自然可以的,今日街上人实在太多,小姐受累了,奴婢这就扶您到马车上。”
出了主干街道,才看到了自家马车。
刚上马车,车夫就对她说:“小姐,刚才好像有人跟在您身后。”
沈岚渝掀起帘子往后头瞧,街上人来人往,她扫了眼便撤回手,坐了回去,只说道:“回府吧。”
......
回到府上,沈岚渝先去老夫人房中报了声平安才回到自己院中。
院墙外悉悉索索的动静,让她忽视不了,沈岚渝转了方向,缓步走到院墙边,轻拿起一根竹竿,凝神注视。
说时迟,那时快,是什么东西她也没看清,一冒出来,就被她用竹竿打下去了。
“......”一声闷哼。
还有脚步不稳的落地声,沈岚渝心地善良,她怕给人摔坏了,便撑着竹竿,踮起脚在原地往外头望,不过高度差距有些大,她只能看到对面的屋檐,正当她考虑要不要走近瞧瞧时,就听见了对方饱含怨气,压低了声音喊她,
“......沈岚渝。”
沈岚渝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薛蒙明靠坐到墙后,他闭眼长呼出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岚渝:“你笑什么?”
真是霸道,还不允许他笑了。
薛蒙明:“因为你笑了啊。”
过了会,沈岚渝又问他:“你怎么不笑了?”
薛蒙明:“因为你不笑了。”
“薛蒙明——”
性子还是这样,两句话就能把她给惹急眼了。
薛蒙明垂着头,揉着手背上刚留下的红痕,他轻声唤她:“你站过来些。”
沈岚渝也累了,索性背靠墙站着。
等了一会,身后那位金口难开,她出声催促道:“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啊。”
薛蒙明:“只是好久没见你笑了,可惜还是没能看见。”
“装腔作势。”
沈岚渝正欲走又被薛蒙明叫住,“岚渝,再给我些时间。”
沈岚渝脚步顿了一下,她默不作声又靠回了院墙上。
隔着一堵墙,背靠着背,就算不说话,他们之间也不存在尴尬。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岚渝,你看。”
不用薛蒙明说,沈岚渝直接看向了城中心的上空。
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天。
白日烟火,火树银花,何其绚烂。
薛蒙明:“沈岚渝。”
沈岚渝:“嗯。”
薛蒙明望着那青空中他请来的烟花,郑重其事道:“生辰快乐。”
又一句“生辰快乐”,沈岚渝被爆竹声震得反应迟钝。
“啊——”
一个包裹从天而降,将她强制启动,沈岚渝吃痛,抱着脑袋叫出了声。
沈岚渝:“......”
沈岚渝:“薛——蒙——明——你诚心的吧!”
沈岚渝:“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肚鸡肠?!”
薛蒙明听着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将腿前伸,晃悠了两下,有理有据又略带委屈地和她辩解。
“本来是想直接拿给你的,可你却把我打下来,我手不够长,伸不过去,只好用扔的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真是欠啊。
沈岚渝:“那我再给你扔回去咯?!”
薛蒙明还在那慢条斯理地煽风点火,“天上掉馅饼都要趋之若鹜地哄抢,这掉了黄金你怎么还要往回扔啊?”
沈岚渝气急败坏:“我缺你那点金子吗?!”
逗够了,他又耐下性子劝她,“你先打开看看嘛。”
沈岚渝弯腰去捡陷在雪地里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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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三层,外三层繁琐得很,又是丝绸,又是棉花,金贵成这样还随手一抛,真是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拆了半天,才看清里面的庐山真面目,两个巴掌大的黑漆圆盒,不施雕饰,只有本身的木纹。
沈岚渝将盒子打开,崖香的气味清雅纯透。
不愧是一寸沉香一寸金,真是超然不群,金坚玉润,鹤骨龙筋。
薛蒙明忽然来了句:“今日该带你去清元寺的。”
沈岚渝不解道:“去那做什么?”
薛蒙明:“承诺要去的,该去的。”
沈岚渝嘴快,刚说完“我什么时候承诺要去的?”
便想起是她母亲承诺过的,她母亲信佛,每年都会带她去清元寺祈福。
沈岚渝:“又不是我承诺的......”
“我又没许愿,才不用去还愿......”
她说到这本心虚没了底气,却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上来了怨气。
沈岚渝:“要还愿也是你该去。”
薛蒙明:“什么?”
她还真许过愿,那年她许愿母亲安康,许愿未来顺遂,许愿他金榜题名。
她的全没中,就他的中了,她凭什么去还愿,她连神佛都不愿再见。
薛蒙明,你夺走了我的气运。
就这一个念头,足已让他们模糊不明的过往分崩离析。
可她骂他,恨他,对他冷眼相待,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如何是最好的选择她又怎会不明白......
她正忧思着,又一个包裹从天而降。
沈岚渝直接开口骂道:“你痰迷心窍啦?!”
薛蒙明学她的语气:“是天上真的掉黄金啦。”
沈岚渝愤愤地拆开丝布,是一片轻薄的镂空金书签,灵蛇挂树,是她的生肖。
这样的金书签薛蒙明每年生辰都会送她一片,每片都不一样,他说,梦到什么就刻什么。
沈岚渝看着手中的物件心软了,她有问必答,回道:“没什么。”
却没料到这人是个二愣子,回了她句,“什么?”
薛蒙明没适应她的节奏,一会暴跳如雷,一会静若处子,像是个不知道有几响的烟花,一会爆一下,一会爆一下,你都转身要走了,她又爆了一下。
沈岚渝:“我是说,愿不灵,没实现,我没必要去还愿。”
薛蒙明:“这就是你不信神佛的原因。”
沈岚渝立刻反应过来:“你跟踪我。”
某人露了马脚,却也坦坦荡荡,“我担心你。”
沈岚渝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听得这么仔细却连个面都不露,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
薛蒙明无话可说,但是听得越仔细,反倒越不该露面。
她算无遗漏,精心筹划,他又凭什么自作主张,横插一脚?
两人再次陷入固执己见的辩论。
......
烟花一日燃放两刻,两刻未到,他们不欢而散。
沈岚渝秉持着这是她的屋子的理念,等到那人走远,等到烟花放完,她才直起身进了屋,将薛蒙明的两样黄金放好。
她走出自己的院子准备去正厅用晚膳,刚拐出月洞门就看见秦之正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秦之正唤她:“夫人。”
沈岚渝张口轻“啊”,应了声,“......回来啦。”
到了年终,各部门积压的文书都要扫尾,还有元旦朝贺,祭天祭祖......
秦之正前几日还跟她报备最近格外忙碌,得天黑后才能脱身,沈岚渝没想到今日他竟能这么早就解决了公务。
“嗯。”
秦之正点头,走过去将手里拿着的和田玉递给了沈岚渝。
“生辰快乐。”
沈岚渝抿唇,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只绷出一条不算直的线。
第三次了,她已经听到第三次了,没翻白眼是她有教养。
沈岚渝接过,道了声谢。
她边走边将玉佩塞进腰间的荷包,荷包满了,她没成功。沈岚渝这才想起回府时,菊芳将要给秦之正的物件交给她了,说是礼物还是要小姐亲自送才有心意,她应了,随手往荷包里头塞。
“秦之正,这个是给你买的。”
秦之正张开双手,捧着这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问:“是什么啊?”
沈岚渝自然不知道,不过瞧着大小和形状大概率是个印章,她没下断定,只说:“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