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婚》
1. 赌约
入了春分,再过些日子便是清明,热了冷,冷了热,循环往复。
大小姐房与大夫人房比邻,大夫人房内的争执声隔着院墙传来。
沈逸争论得急了,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那荣安郡王虽年近五旬,但多年无子,又有世袭罔替的爵位,岚渝若是嫁过去,那便是郡王妃,咱们府上也能借着这门亲事再往上挪一步。”
二夫人紧随其后哭天喊地:“老爷你糊涂啊!渝渝才十七,荣安郡王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身边又有姬妾无数......”
二夫人还没发表完意见就被厉声打断:“你懂什么?!妇人之仁!”
“爵位前程在前,儿女的婚事又算得了什么?”
“我沈家养了她十七年,她就光白吃白喝吗?这事就这么定了,五日后我便去郡王府拜访。”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沈岚渝听得累了,将视线从墙上移开,她嘴角一扯,哼笑着拿起桌上的茶盏来喝。
冷茶下肚,“啪——啪”两声,茶盏被沈岚渝砸在门框上又落地碎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隔壁消停了一会,但也就只有一会罢了,丫鬟菊芳蹲在门槛前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碎片。
所有人都对沈岚渝的阴晴不定习以为常。
依然是吵吵闹闹,让人焦躁。
沈岚渝朝菊芳问道:“什么时辰了?”
菊芳:“约莫不到一刻就末时了,小姐要去歇歇吗?”
沈岚渝透过门望向灰白交加的天:“不必了,去吩咐外头备车。”
菊芳:“是,小姐。”
无需多言,今日是大夫人的忌日。
墓地设在城西外十五里地,背山面水。
沈岚渝什么祭拜的都没带,在母亲面前,她百无禁忌。
在墓前站了一会,她便觉得累了,坐回了马车上,沈岚渝掀起帘子望着潺潺流水。
雨落了下来,点点滴滴在她脸上。
“回去吧。”
沈岚渝放下帘子,对车夫吩咐道。
雨势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没一会工夫,帘子就被吹得翻飞,风雨交加,肆意地闯进车内。
突然,马车猛地向左倒去,沈岚渝伸手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她刚想发火,车夫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
雨声太大,就算他扯着嗓子喊,沈岚渝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
“小姐......不行——土被雨水泡烂了——车陷下去了——前面有间庙,小姐先进去避避雨,等雨小些,小人再送小姐回府——”
十几米的距离,鞋子泡在水里,衣服也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破庙里零零散散已经有好几批躲雨的行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窘迫,唯有佛前盘腿而坐的书生,与这大雨格格不入。
沈岚渝一进庙就直勾勾地盯着那人。
环境昏暗,他将蒲团移近,借着案上的佛灯翻阅着手中的书。
风吹过,烛光闪动,忽明忽暗,烛前的脸也跟着明暗不定,看不真切,又那么的分明干净。
沈岚渝迈步朝他走过去,车夫急声喊她:“小姐......”
沈岚渝细微地偏了头,斜眼瞧他:“你不希望我过去?”
车夫的头和背都低下去。
“你答应了他,现在又反悔了?”
沈岚渝的声音缓而平淡,幽幽的,又有雷声作伴,车夫惊得抬眼瞧她,或许是冷的,他觉得自己在发抖:“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岚渝:“行了,去生个火,把我的披风烤干。”
车夫不敢再多言,畏手畏脚,老老实实地去问庙里其他避雨的行人借了些柴火。
衣服湿湿嗒嗒地粘在身上,困重难行,不过沈岚渝并不显露,她走到了蒲团面前。
书生抬起头看她。
第一印象便是,这大小姐的神色与他身后的观音石像如出一辙。
菩萨低眉。
不是慈悲,怜悯,而是冷漠,疏离,高高在上。
他起身,将蒲团摆正,让了位置。
沈岚渝说:“我不拜神佛。”
书生问:“不知姑娘有何事?”
明知故问,惺惺作态。
若非你三日前买通车夫,知我今日要来城外拜祭母亲,我又何必冒雨前行,讨得一身泥泞。
真是不知礼数,投机取巧。
可就算心知肚明,她沈岚渝也得心甘情愿地来,没办法,她实在是需要一桩婚姻来解燃眉之急。
沈岚渝装作毫不知情,爽快地自报家门,下了赌注:“沈府嫡女沈岚渝,三日后春闱放榜,若你得中贡士,便来京师内城东四牌楼北,兵马司胡同中段沈府提亲。”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坐到了车夫摆好的火堆前,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独留秦之正站在原地发愣地看着她的侧影。
他筹谋多日,就连这一身,这一身衣服都是他特意洗到褪色,手都洗皱了,怎么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落幕了?!
可怜他当局者迷,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他出现在沈家后门时就被沈岚渝察觉了,这几日更是派人跟着他,调查他的底细。
沈岚渝扯着粘在一块的衣服,十分地不自在,刚离开两丈多高的观音,现在眼前又是五方神像,就连腐朽的屋架也有二十四尊斗拱飞天像。
手上的水还没干,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压抑,对车夫说道:“这下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小姐在这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出去将马车牵到庙前来。”
直到最后走时,沈岚渝都没看观音像一眼,也没再看观音像下站着的人。
密集的雨,伴着马蹄声,如蛛网,从四面八方落下。
沈岚渝将手肘搭在窗沿下,她撑着脑袋,数着拍子。
“哒——哒——”
“哒——哒——”
......
中午没歇息,到底是乏了。
事情也告一段落,沈岚渝闭上眼,她没来由地想:
三年前也是这般吗?
记不清了,或许吧。
也或许,是个艳阳天呢。
......
半梦半醒,思绪纷飞。
三年前大夫人走的时候,她在灵堂守了整整七天。
她跪坐着,有人喊她,她就慢慢地掀起眼皮去对视,懵懂得让老夫人唤来好些大夫。
棺木下葬,打道回府,山路颠簸中又出了岔子。
菊芳着急的哭喊声让车队停了下来。
她本以为她家小姐是累了,睡过去了,可是好好的人坐着坐着就这么倒了下去,她忙上前扶,连声询问都没丁点反应。
高烧退了,低烧又一阵一阵地潮起潮落,缠绵不愈。
沈岚渝醒来就看见二夫人柳谷茹正闲来无事,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弄木盆中的丝巾。
她叹了口气,腰背塌下去,斜向了左侧,眼和头也跟着转了半圈,妖娆婉转间对上了沈岚渝的眼。
二夫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起身端起桌上那盆已经冷了的水,脸上带笑,嘴上不停,嘘寒问暖。
沈岚渝抬手一挥,“哐当当啷——”半个屋子都遭了殃。
“出去——”
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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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吓得愣住,二话没说,退了出去。
沈岚渝屈着身子,她喘气起伏得厉害,身体也不稳地晃着,蓦地就哭了。
这些天她醒不过来,但也没昏死过去,不到半月,大夫人的房便被鸠占鹊巢。
这手脚可真是快啊。
她性情大变,嚣张跋扈,母亲的屋子她留不下,至少这间她不能再放手。
......
“小姐。”
“小姐。”
沈岚渝睁眼看向正在唤她的菊芳。
“小姐,已经到了。”
沈岚渝向外瞧了一眼,马车停在了沈府侧门。
为了让这场荒唐的偶遇,沈岚渝设想种种,想着是马车坏了,还是人坏了。
不过真正到来的时候意外的水到渠成,出门时沈岚渝瞧着天色,便有些期待,特地放弃了雨具。
遂了她的意,她也洒脱,不讲究,提了裙摆正欲下马车,却被菊芳抢先一步。
“小姐,您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值守房取了伞您再下来。”
说完便钻进了雨雾中。
沈岚渝托着下巴倚窗瞧着,闲来无事,她纳闷,这菊芳怎么就不怕她呢,这些年她闯祠堂,推香炉,撕《女诫》......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她的风姿有这么强吗?都这样了还能拉拢人心?
没想出结果,也没等来人。
沈岚渝索性直接下车,出师不利,一脚踏进积水里。
她抬手遮在眉上,低头看路。
直走进最近的茶亭,放下手臂甩了甩,一口气还没呼完,就对上石凳上的沈逸,以及低着头,抬着眼,畏畏缩缩又张着口型悄悄跟她通风报信的菊芳,“小——姐——”
沈岚渝叫菊芳先回去,菊芳刚挪动一步,就被沈逸叫住,训斥两人都没规矩。
“你现在真的是无法无天了,连爹都不会叫了吗?”
沈岚渝没理会,再次让菊芳先回去。
“小姐......”
“我淋得这一身,你不去准备热水,让我沐浴,是诚心想让我风寒吗?”
“不是的,小姐......”
菊芳几次想说话都被沈岚渝截断,“还不快去。”
“......是,小姐。”
沈逸嘲讽道:“你现在可真是威风啊,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沈家的家教如此,这么多年真是白教养你了。”
沈岚渝回道:“父亲不说,谁又能知道。”
总算听到“父亲”二字,沈逸满意地点着头,还没等他回味完,又听到沈岚渝说:
“父亲好歹也是读书人出身,不说咬文嚼字,但也该严谨些,我的养与教,父亲并未参与,就算是辱没,那也不是沈家。”
沈岚渝见沈逸吹胡子瞪眼,贴心提醒道:“既然牵连不到父亲,父亲又何必动怒,伤了自己的身体。”
沈逸懒得与她多言,开门见山:“五日后荣安郡王寿宴,你随我一块去。”
决定好了才想起通知她这个当事人,沈岚渝勾起嘴角,冷哼一声,“父亲还真是初心不改,当年卖了自己,现在又要卖我了。”
说完这句,沈岚渝出了茶亭,迈入雨中。
她这个父亲,一直都野心勃勃。
年少时身处庙堂,讨得翰林院学士冯翼之女冯希,沈岚渝生母的欢心。
可他的老丈人,这位老学究瞧不上他的野心,没助他扶摇直上,反骂他心思狭隘。
老学究死了,他便换了赛道,辞官从起了商。
有钱还不够,人的终极欲望一直都是权力,他拿不到,便想靠她这个女儿拿到。
2. 提亲
沈岚渝闭眼靠在浴桶里,身边的丫鬟忙前忙后,挑水,烧水,运水,添水......
菊芳负责擦拭,却忽然听见她家小姐懒懒地问她:“菊芳,你怎么不怕我?”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家小姐也没催,还是闭着眼。
她手里的动作跟着嘴里的话继续动起来:“奴婢自幼伺候小姐,小姐对奴婢如何,奴婢心里清楚,又哪能怕小姐。”
只是心疼小姐。
沈岚渝笑了起来:“敢情我这些年撒泼耍赖连你都骗不过啊。”
“小姐......”
“罢了。”
......
次日天气放晴,沈岚渝早早便出了府。
她独行至城北近郊的一条小巷,一路走到底,站在府门口不上前。
抬眼望去,一枝独秀,红杏出墙,再过些时日便该春色满园了。
府门被打开条缝,一个小童的脑袋露出来,瞧见了她,府门大开,惊喜地喊道:“小姐您真来了!先生这几日老念叨您,现在正在茶室等您呢!”
前面有人催着,屋内有人等着,沈岚渝倒是不紧不慢起来,有些心虚。
茶香是闻到了,骂声也随之而至。
“你这丫头,都多久没来看我了?!还以为要给我上香了你才肯来。”
老爷子穿了一袭棕灰色的直身单衫,盘腿坐着。
面像和缓儒雅,他佯装恼怒,沈岚渝没忍住,低眉浅笑,立在他面前赔罪:“这些年撒泼耍赖,怕坏了老师的名声。”
“什么狗屁名声,你这丫头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沈岚渝乖乖地应着:“是,我多虑了。”
本就不是这性子,对面还不配合,老爷子装不下去,招招手,让她坐下,“说吧,又有什么烂摊子要我来收拾?”
沈岚渝也不客气:“想请老师帮我证婚。”
“......”
一阵寂静,一声长叹。
“你当真要嫁给那个书生?”
他对沈岚渝的话不意外,沈岚渝对他的也不意外,她脸上的笑意更盛。
她的老师,她外祖的旧友,前礼部尚书,周显仁。
他能动用的人脉,手段,哪是她一个闺中女子所能比的。
去年便致了仕,时常念叨着要去江南水乡颐养天年的人没走,依然住在这小巷里。
虽说老师有许多学生,好友,但沈岚渝有那个自信,认为他留下多少是为了她。
她老实回道:“是。”
“丫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母亲在时,也会听您的。”
周显仁无奈,摇头笑笑,“要真如此,我就要你和蒙明成亲了。”
薛蒙明,大了沈岚渝六岁,也是他的学生,在致仕前他便将薛蒙明提拔到了礼部的员外郎。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可惜,
“老师,他父母可不见得要听您的。”
周显仁嘴角下拉,斜眼瞧她,“真决定了?”
沈岚渝卖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不过心血来潮,任性,随口一说罢了。”
沈岚渝撒娇,“老师,您要再说下去,我可真就要反悔了。”
周显仁悠悠然道:“乐见其成。”
可惜。
“可惜,来不及了。”
......
久没见面,两人交谈许久,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周显仁让沈岚渝留下,吃过饭再走。
她不许旁人提,自己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薛蒙明来吗?”
“不来。”
“那敢情好。”
“真的?”
见周显仁不信,沈岚渝委屈哀怨道:“自然,人家又不愿意搭理我。”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沈岚渝顺口接道:“那老师非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呢?”
“伶牙俐齿。”
“那是老师教得好。”
......
又是一日清晨,沈岚渝睁眼便瞧见菊芳蹲在自己床头,盯着她看。
她坐起身来,问道:“衣物熨烫好了吗?”
“好了,小姐。”
“热水呢?”
“也打好了。”
“打好也冷了,你没事蹲在这里做什么?”
知道她家小姐就是嘴上不饶人,菊芳也不怯,提醒道:“小姐,今天会试放榜啊。”
“嗯,然后呢?”
菊芳有些失落,又着急:“小姐,您不关心结果吗?不派个人去看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正二刻。”
沈岚渝边说,边下床,“人家榜都还没开始填呢,你过去做什么?”
菊芳伺候她穿衣:“不早些去,到时候人挤人就难看到了。”
沈岚渝恍若无闻,她确实不在意秦之正是否考中,他没中,自然有中的人。
她要的不过是一场婚事,有人主动上门,她接着,没人,她自己去找便是,不过多费些功夫而已。
还有一件事,她昨日去老师那才晓得的,
薛员外郎这次被选作提调官,可有得忙了,直到今日都得在贡院内值守,严禁外出。
得知此事后沈岚渝是真的有些后悔了,约定的时间怎么就卡得那么刚好,没多往后说一日,不过秦之正还算知情识趣,沉得住气,今日没来。
隔日一早,沈府的正门被敲响,小厮过去开门,有些意外:“老大人?”
正门一开,沈逸被惊动,迎了出来,“老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每次来都被劝说走正门的老顽固,多年不登门,却一改常态,走了正门,让人诚惶诚恐,不知其所为何事。
但转念一想便能猜个七八,周显仁是冯家的故交,沈府内,能让他牵挂的也就只有沈岚渝了。
周显仁说:“今早去了一趟东江米巷,久没出门了,便顺路来看看,没提早告知,礼数不周了。”
沈逸忙回道:“老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本也该是我们去看望您,还劳烦您亲自过来,是我们该愧疚才是。”
沈逸将周显仁邀到正厅,转头吩咐下人去请沈岚渝过来。
望着下人的背影,他眼中的卑微变成了羡慕,甚至是嫉妒。
他羡慕沈岚渝,羡慕她的外祖是翰林院的学士,羡慕她的父亲是成功的商贾,羡慕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成为礼部尚书的学生......
这位看似谦卑儒雅的老人,多么地护短啊,他的学生哪个在官场上不是如鱼得水,扶摇直上?
他也想当他的学生,可他说自己不收徒,说那些学生都是朋友的子嗣,他不过是照看指点一二。
真是狗眼看人低,他想另辟蹊径,可这位老爷子连个子嗣都没有,别提当上门女婿了,就算他想委身于男也没有机会。
他们多么的精,门槛多么的高,这肥水是一点都不愿意流到外人的田里头。
沈岚渝房内。
菊芳再次进屋。
沈岚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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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起眉有些好笑,她今早醒来时,她蹲守在床前。
她用早膳的时候,她提醒一句,“小姐,今日礼部门口的人少些了。”
她随口“嗯”了一声。
她方才坐着看书时,她又出声提醒道,“小姐,您不去看看吗?”
她回道“去做什么?”
菊芳有些着急“小姐,您不担心他没考上,不来啊?”
她连书都没放下,又翻了页,“没考上就没考上,不来就不来,榜前那么多人,不差他一个。”
沈岚渝看着菊芳,想着,这下来又是做什么?
菊芳传达道:“小姐,老大人来了。”
沈岚渝一挑眉,“知道了。”
“小姐不惊讶吗?”
沈岚渝起身,“他不来你才该担心。”
“啊?”
沈岚渝直接从她身侧出了门,往正厅走去,菊芳只得快步跟上去。
到了正厅。
沈岚渝行礼“老师,父亲。”
昨日的会面被心照不宣地略去。
周显仁问道“这三年学业有没有荒废?”
沈岚渝从容回道:“学生愚钝,怕囫囵吞枣,便自个胡乱读了些?”
“说来听听。”
“《花月神剑》,《孤剑客》,《香铃侠客》......”
沈岚渝如数家珍,沈逸倒是眉头越皱越紧,不过碍于周显仁的面子,他只得笑着,嘴角挂在那,脸僵得像块面具。
周显仁不计较,招呼她坐下,“《花月神剑》比《香铃侠客》如何?”
“套路相近,比起《花月神剑》,《香铃侠客》的遣词造句粗粝许多,男女之事描写详尽,没有《花月神剑》恰到好处的美感。”
“嗯,登高客的《月星邪典》你怎么看?”
说起这个沈岚渝眼睛都亮了些,“老师,您去催催呗,这第三卷迟迟不出,京城东南角的书坊我都跑了好几趟了。”
“他南下了,我信都不知道要往哪寄去。”
沈逸听得云里雾里,心里的那些龌龊,嫉妒也烟消云散,原来都是些侠客画本。
也对,女子能读什么四书五经,能有什么满腹经纶。
他的笑意自如,真诚了许多,也不再去斤斤计较自己被这两人置之不理,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听着。
师徒两天南地北地聊着,正扯到最近雨季,废了几双鞋子,就有下人进来通报。
“老爷,门口有一书生,自称是秦之正,今年会试第二十七名。”
“什么事?”
“他说要和老爷当面说。”
会试。
沈逸忽然想到周显仁初来乍到时提起的“东江米巷”,他醍醐灌顶想起了礼部正在东江米巷。
东江米巷对于商贾而言是交易场所,对于官家而言,是礼部贡院的位置,而且这几日,正巧是会试在礼部门前放榜的日子。
他看了眼周显仁,周显仁也在看他,虽然看不出什么深意来,但沈逸已经慧至心灵,十拿九稳。
觉得这书生和老爷子有着必然的联系。
若在平常,沈府的正大门断然不会为贸然前来,名不见经传的书生而开,但是有老爷子这层关系那就大不相同了。
沈逸一声令下,沈府大门梅开二度。
来人的穿着和老爷子如出一辙的朴实无华,沈逸满意地点头,不愧是师徒二人。
沈逸作为主人开口问道:“秦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秦之正不遮不拦,实话实说,“向沈家小姐提亲。”
3. 婚宴
这么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开场白,倒是真出乎了沈逸的意料,他看向周显仁,思筹着:
如果这是老爷子的态度,那倒也不是不行,会试第二十七名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是殿试也有望进二甲,再加上老爷子的关系,进一甲,入翰林院也不是不能。
此时,老爷子一句话让他大跌眼镜。
“你为什么要向沈家小姐提亲?”周显仁对于这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倒是听乐了,问他。
额?
沈逸这就有些不明白了,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秦之正依然如实回答:“四天前,我与沈家小姐在城郊的旧庙相识,沈家小姐说,如果我考中便来沈府向她提亲。”
啊哈——
沈逸听此一言,呼吸无比沉重,要不是碍于面子,指不定上去给那放荡的女儿两巴掌。
周显仁“哦”了一声,继续问道:“她让你来,你便来了?”
秦之正毕恭毕敬,微俯身,低头答道:“我当日愣了神,没作应答,于情于理都该来给沈小姐一个答复。”
周显仁:“这便是你的答复?”
秦之正:“是。”
周显仁继续问道:“你家境如何?”
“家住江淮,祖上皆为农,有两个姐姐,已经嫁为人妇。”
周显仁默了一会,“你今日考中贡士,沈家老爷也曾中过,你在京中形单影只,在朝中未必立得住跟脚,沈家现今虽无人在朝中为官,但生意遍布京城,铜门对铜门,竹门对竹门啊。”
见周显仁这般说话,沈逸心气平和下来,这不正和他的意吗,计划还没被打破,明日又能拉沈岚渝去荣安王府了。
沈逸瞧了眼沈岚渝,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皱起眉来,心道,连老爷子也嫌门不当户不对,这鬼机灵,不会还有什么主意吧?
秦之正回道:“是我唐突了。”
直来直去,说好听点是老实,诚恳,难听点就是木讷。
这种人周显仁不看好,也瞧不上,更是配不上他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可这丫头姓沈啊。
他能为她做的,便是顺了她的意,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可愿当我的学生?”
秦之正疑惑地轻“啊”了一声。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谁,可沈逸知道。
反应最大的还是沈逸,他没控制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大人!”
他紧紧地盯着周显仁全然忘了礼法尊卑,眼中湿润,但还没流出泪来。
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身份。
这个小子凭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到手了?!
会试第二十七名,这般不会转的脑子?!
哪点比得过他?!
“老大人,您不是......不收徒吗?”
沈逸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人老了,一个人寂寞。”
昨日埋怨沈岚渝不来看他也是这个话术。
沈岚渝说,那便收了她家的弟弟。
周显仁不肯“那你可得埋怨我。”
“学生哪敢管老师的事情。”
“算了,人老了,没精力去教小孩了。”
沈岚渝看着自家老师,计谋得逞,却有些不是滋味。
老爷子对秦之正不满意,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可他身后没人,别说以后仕途,就是现在也不够格向她沈岚渝提亲。
老爷子收徒都是为了情分,因为她祖父,收了她,现在又因为她,收了秦之正。
婚约这便定了下来。
沈岚渝为绝后患,私下拉秦之正立了一份婚前协议。
为了防止外人知晓,就只有他们两人,沈岚渝自己默不作声,研磨着墨,等研磨好了,她思绪已经理清,下笔如有神,笔头灵巧,潇洒地在宣纸上移动。
秦之正习惯性地边看边小声地念。
“本婚姻以十年为期,期满即行和离。
婚姻持续期间内互不干涉私事。
如有需要,互相掩护,互相帮衬。
......”
沈岚渝写完,将毛笔放到笔架上,她抬眼,秦之正在看她。
沈岚渝问:“怎么,不满意?”
秦之正摇了摇头,答道:“不是,只是觉得以沈小姐的出身和学识,若是身为男子,定能有一番作为。”
沈岚渝不置可否,秦之正也不再多言,签字画押后他就出了沈府,跟着周显仁回了他的住所。
位置虽然不如沈家繁荣,但里面另有乾坤,光是大小沈家就望尘莫及了。
推门,偌大的庭院种满了果树,往里走去,穿过一座小池塘上方的石板桥,又是一片竹林,正中央有一间亭子。
......
往里走了许久,到了一间茶室,只见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全神贯注地摆弄着面前的各式各样的茶具。
他们走近,男子才起身,喊了声“老师”。
他正想俯身道一句“师兄好”,就被前方的周显仁堵得尴尬,只得轻抿唇,老老实实站着。
“不请自来还登堂入室,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薛蒙明早有应付,拿起手边的信件,“这几日公务繁忙,怠慢了老师,今日特来赔罪了。”
周显仁继续怼他,“你怠慢的是你自己。”
说的是哪回事,两人心知肚明,但事已至此,再多说就没意思了。
薛蒙明笑笑转移话题,“老师身边的这位是?”
“秦之正,刚刚收的学生。”
“刚刚”的两个字加了重音,薛蒙明僵了一瞬。
他明白是自己算错了,是老师特意迟了一日去沈府,可迟一日,早一日又有什么分别。
他奉承道:“秦兄定才学过人,能让老师都动心了。”
他的老师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偏偏把事情摊开来,摆到明面上来说:“别吹捧了,是那丫头让我破的例。”
“是师妹看重的人啊,她最近怎么样了?”
周显仁道:“嘴皮子更利索了。”
“挺好的。”
......
师徒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秦之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等他们坐下了,才招呼他也一块坐。
......
三个月后的初九便是婚宴。
一个商家小姐,一个两袖空空,孑然一身的书生。
本该遵循六礼,可长达数年的婚事就这么仓促办了。
薛家二少爷与沈家大小姐是一对,这是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
以至于来宾拿到请帖,看到是去沈府参加婚宴时就有些不解,到了沈府,一瞧,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环视了一周,见薛蒙明这个正主端坐在席上,几个关系近的便跃跃欲试去盘问他。
“希澄,我记得你们有过婚约吧?”
薛希澄,薛蒙明弱冠礼时周显仁替他取的字。
薛蒙明对着来人笑笑,否认道:“没有的事,只是两家走得近些。”
那人听后眉头皱得更紧,“是吗,我还以为你这么多年不成婚是在等她守孝三年呢。”
“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眼光可太高了,”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让身边围着的人不由地退后几步,才凑到薛蒙明耳边继续说道:“不然,我那堂妹你也见过,介绍给你认识?”
见薛蒙明又要拒绝,他又悄摸摸地贴过去,补了句,
“我那叔父在宁州当知府,为人也忠厚,就我婶婶一个夫人,他品级虽算不上高,但是天高皇帝远,又手握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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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就没说,他拍着薛蒙明的肩膀移开些,又没个正经,“每年立春,我叔父一家都要回京,要不是我以为你早有婚约,拦着我堂妹,你恐怕得天天见着她了。”
薛蒙明笑着应和了几声。
......
婚礼开始。
薛蒙明看着这对新人同饮匏瓜里的苦酒,结上彼此的一缕发丝,从此缔结誓约,苦酒同饮,结发同心。
他听着那句“大礼礼成”,望着沈岚渝离去回房的身影,默了脸。
备六礼之仪,以三书定盟誓,八抬承佳人,十里红妆,行沃盥,食同牢,饮合卺,拜天地。
就算这般他都嫌怠慢的姑娘,今日在这一方小院,嫁了人。
一个时辰后。
沈岚渝一听见了院中的响动,便知道是谁来了,她没回头,等着那人自己过来,她就这样盯着铜镜,看着身后。
可她不动,外面也没了动静。
莫不是许久未动筋骨,梁上君子卡梁上了?
沈岚渝紧了紧眉,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中昏暗,薛蒙明头低着,靠墙坐在地上,她看不见他的脸。
沈岚渝慢下了脚步,一点点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抬手虚握着她的手腕,至下往上看着她,沈岚渝自然而然地蹲下来。
新婚的女子,朱红的新纱,未施粉黛也明艳动人,在岁月中流淌的旧梦被覆盖,他不由地叹一句“女大十八变”,他都快认不出了。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三年了。
三年啊。
他们贪婪地看着彼此,不肯表露,不舍得破坏。
当年未语先笑的小女孩现在冷着张脸,怨的是自己不长进,审美就停在这,止步不前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
沈岚渝开口问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你成婚,我当然要捧场。”
薛蒙明的脑袋偏向了左肩,又懒又缓地开口:“对了,你为什么不叫啊?”
沈岚渝下意识地要回怼,嘴张开了,音也发了,就卡在那欲言又止。
她要嘲讽他,要喊他一声薛大人,要顺着话头说,让一堆人围观看他的笑话......
被薛蒙明直白地看着,他自己都不清明了,她却还是剖白道:
“以前喊,是我想让你来拦我,离我近些,现在喊能做什么,让下人过来,让你再翻墙出去?”
酒上头了,脑袋又昏又胀痛,薛蒙明将右手抵着额头皱着眉眼,盯着她看,然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知道吗,我拒绝了好多婚事啊。”
沈岚渝:“拒绝做什么,你不是自己说过吗,成家立业是基本。”
他醉得厉害,垂着眼没看她,还在自说自话,“要是婚约没取消,到今年腊月二十八,我们就该成婚了。”
沈岚渝:“覆水难收,何必去假设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薛蒙明抬起了眼,“你真的就一点都不遗憾吗?”
沈岚渝看着那双在酒的作用下红了的眼,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直都在克制,可眼前的人就是浑然不觉,偏要追根究底,还一字一句地慢条斯理。
沈岚渝甩了他的手,站起来,她喊道:
“遗憾!当然遗憾!薛蒙明!我活了十七年,迄今为止我最企盼的便是十八岁的成年礼和婚礼!”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艰难,沁血,“三年前,我母亲病重,怕你忧心没去打搅,我等来你金榜题名,等来你春风得意,也等来了你母亲的上门退婚。
遗憾?
你问我遗不遗憾有什么用?!这事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吗?”
薛蒙明醉得发懵,被她吓到了,怔怔地盯着她看,忽然委屈地埋下头哭了。
4. 捉奸
士。
农。
工。
商。
这个世家子弟啊,哪突破得了礼法,哪违背得了家族?
泪水浇灭了火气,淋得她困重。
沈岚渝再次蹲下来,极尽温柔,“我去过老师那,你要想来,早就该来了。”
天时,地利,人和。
秦之正迟来了一日,老师也迟来了一日,还有这筹备婚礼的三个多月。
薛蒙明,谁都给了你机会。
“可你连面都不露,你离开得那么干脆。
我已经等过你了,你不能真的要求我是个傻子,就老老实实待在这深闺之中,时间到了,听凭别人的摆布吧?”
他的姑娘还是那般眼明心亮,半分不差。
会试结束那日。
他从礼部出来,老师的书童就在外边等候,将老师写好的信递给他。
信上说明了情况,写的约定时日便是当日。
薛蒙明抬眼望去,太阳西下。
就连黄昏都已经落幕,那榜上有名的人又怎会耐得住。
来不及了。
他不愿做无用功让所有人难堪。
第二日,他去老师府上赔罪,瞧见老师身后的人,是遗憾,也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的释然。
可老师却说,那人是他刚刚才收的学生,
原来如此,
原来他真是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原来那三位昨日都还按兵不动。
他劝慰自己:罢了,去了也不可能,没去便没去吧。
......
薛蒙明难言地和沈岚渝对视着,心中的那些懦弱无为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也不必开口了,他将视线移向了沈岚渝的身后。
沈岚渝疑惑地跟着他转过头,见秦之正端着个碗站在院墙边。
大红的新装在灰黑的院墙前格外扎眼。
被发现的人自如,被偷窥的人也不怯,三方对视。
秦之正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薛师兄,醒酒汤我先给您放这了。”
说完,他将醒酒汤放在廊下的长石凳上,转身走了。
人早没了影,薛蒙明才低声喊她:“......岚渝。”
沈岚渝没回头看他,“你该回去了。”
入了夏,夜风吹过,还是凉,“......好。”
......
夜深。
沈岚渝回到房中。
为了不让她父亲抓到把柄,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终归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上,不过她也确确实实和薛蒙明睡在一张床上过。
夏季多雨,路况不便,他们经常直接留宿在老师家里。
天黑,打雷她不怕,但形寒肢冷,她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的焦躁让她站到了薛蒙明的房前,小声地喊他:“师哥——师哥——”
夜已过半。
里面的人闻声开门,将手上拿着的被单往她身上裹,推着她进屋。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她蜷缩成一团,薛蒙明一手暖着她的手,一手暖着她的脚。
撅着嘴抱怨失眠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醒来时,环顾四周,就她自己一人,她去自己的房间看,昨天翻来覆去弄成乱七八糟的被子已经被整理好放在床里侧了。
现在呢?
她躺在床上,稍微一动床都会发出声响,她不想无事生端,尽可能地保持住姿势不动,连呼吸都只用了一半的深度。
“睡不习惯吧?我还是打地铺吧。”
秦之正坐起身。
沈岚渝刻意维持的宁静就这么被打破。
她破罐子破摔,答非所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这么爽快?
沈岚渝微蹙眉,理直气壮:“我不在乎你告发我的。”
秦之正没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告发夫人?”
她是他的基石,是他的靠山,告发了她。
她不守妇道,被人唾弃,薛蒙明身败名裂,仕途受阻?
他千方百计才得到的要他亲手毁掉?
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
他们都心知肚明。
第二日醒来,秦之正见床上空无一人,又听见院中有动静便起身开门去查看。
菊芳正背对着他蹲在右侧墙下,蹲在一整片的茉莉花前。
“夏日开花,至秋乃歇”,这段时日,沈岚渝的洗漱水中都会飘着茉莉花。
菊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意外:“小姐,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一回头见自己叫错了人,她立马住嘴又支支吾吾开口:“......姑,爷......”
秦之正笑着提醒道:“花掉地上了。”
菊芳立马蹲下身去捡,手上都有汁水。
她腹诽:何止掉了,都捏烂出水了。
秦之正也跟着蹲下,手伸出去正要帮她一块捡,就被叫停了。
“姑爷您这是做什么?奴婢自己捡就好了,您先坐着歇会,奴婢脑袋笨,没弄清姑爷的作息,这就去帮姑爷打盆水来洗漱。”
说话的功夫,她就捡好起身转身要去灶房打盆热水。
秦之正叫住她。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的,你跟我说个位置,我待会自己过去就行了。”
他又补充了句一开始要问的,“对了,你知道你家小姐去哪了吗?”
“那哪行姑爷,这是府中的规矩......小姐?”
“小姐她不在屋中吗?”
秦之正摇了摇头,回道:“不在的,我醒来时屋中就剩下我一个了。”
菊芳急了,快步走上台阶进到房中,环视一圈后倒是松了口气,“大概是去老大人家了。”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不过久没发生,她一时间给忘了。
她又小声呢喃了句:“怎么这般早,怕是昨夜又没睡好了......”
秦之正:“老大人?”
“啊——周老大人啊,小姐的老师。”
秦之正了然地点点头。
......
与此同时,城东北的薛府也热闹着。
昨日婚宴上,薛蒙明喝得烂醉,婚宴结束,薛三爷瞅着这被下人搀扶的侄子以及面前停着的两辆马车,
他扶额,酒意上来了,头痛。
薛府位于京城的东北,礼部在东南,通勤多有不便,因此薛蒙明去年进礼部后便自个搬出去住了。
不过在外人看来,薛三爷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他先摆摆手让来接薛蒙明的车夫打道回府,又摆摆手吩咐下人将薛蒙明抬上自家的马车,一并载回了薛府。
反正是这混小子自作自受,不知节制,有家回就不错了,哪有依着他选择的道理。
薛蒙明刚醒来,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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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边走边将手掌覆在额前,同时揉按两侧的太阳穴缓解宿醉头痛。
一潮未平一潮又起,树上掉下个果子将他的后脑也给砸了。
正暗叹倒霉,抬眼想一探究竟却瞧见他那精力充沛的小侄子跨坐在树干上朝他做完鬼脸。
火气刚冒上来就被惆怅取代。
曾几何时,也有个小姑娘这般。
......
“你要找,去哪找,抬起头来,树上瞧......”
他寻声抬头,瞧见小姑娘靠在树干上,两条腿晃啊晃啊,也不怕掉下来。
见他看来,沈岚渝两手撑在树干上,坐直了喊道:“师哥,早啊。”
老师的院子很大,各种各样的果树都有,果子熟了,这姑娘就自个爬上去自给自足。
“师哥,你接我,我跳下来。”
他可不敢接,怕摔了她。
他说:“我去拿梯子过来。”
她晃着腿踢在树干上,表示抗议,“不要。”
老师在屋里说道:“这丫头过河拆桥,爬上去后一脚把梯子踹倒在地,摔坏用不了了。”
他没招,也不会爬树,只得拿了椅子,叠高了,站上去,把小姑娘接下来。
......
不得不承认,他想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姑娘了,
薛蒙明乘兴去了周府。
周显仁躺在树下的木椅上晃悠,吱呀吱呀的声音给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伴奏。
瞧见薛蒙明,他玩味地来了句,“今日我府上怎么这么热闹?”
薛蒙明下意识地接道:“岚渝也来了?”
“在她房间歇息呢。”
周显仁将纸扇盖在脸上,不再吭声,薛蒙明见状迈步走向内院,
中途正巧碰到一个书童。
“薛二少。”
“嗯。”
“沈小姐还在歇息?”
“是,说是不习惯身边躺了个人,一宿没睡下。”
“......”
见薛蒙明没回话,书童又问道:“厨房里有雪梨莲藕汤,薛二少要来一碗吗?”
“......好。”
薛蒙明从袖口中拿出一盒崖香递过去,“放她屋内用吧。”
书童喜笑颜开,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二少真是心思缜密,沈小姐多年不来府上,以前备用的香都用不了了,我本正要去买呢。”
薛蒙明笑笑,他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出门前正巧看见了卧房门旁柜子上的崖香,就小小一盒,两年前被他束之高阁,放在了第五层,小孩拿不到,却是他一眼望去便能瞧见的,
想着有机会带给她,只不过,退了婚,他们哪还有什么交集,就算带去老师那,她也因为母亲过世,多年不去了。
他拿着香盒出神,却连是哪得来的,都没能想出个结果。
不过也不重要就是了,终归是人情往来,以物易物。
书童已经走出了几步,薛蒙明又将他叫住,吩咐道:
“家里还有肉吗?有的话煮一盘荷叶粉蒸肉吧,她醒来给她吃。”
“有的,我这就去灶房吩咐。”
“她几时歇下的?”
“有半刻钟了。”
“一刻钟后再去煮吧。”
“是,二少。”
薛蒙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感慨万千,也就只有在这间屋子里。
他还是薛二少,她还是沈小姐。
5. 卖身
沈岚渝醒来坐在床上,慵懒地闭着眼左右晃悠着脑袋,缓了会才起身下床,推门出去。
周显仁的府上很大,景观布置也是每入个门就别有洞天。
不过人丁稀少,除了膳房,护院房,车马房有专职人员之外,其他全是由府上的十个书童在打理。
沈岚渝出了内院,跨过月洞门从书房前穿行而过,这才碰到一个书童——文安。
好巧不巧,正是招待完她后又招待了薛蒙明的那位。
文安正在将书房里的书搬到院中摊开来晒,瞧见了她,问候道:
“沈小姐您醒啦。”
“嗯。”
沈岚渝走出了几步,又停下身来转头问他,
“今日屋里燃的香不错,你方才是去哪里买的?我也让府上人去买些来备着。”
文安咧嘴一笑,回道:
“沈小姐太抬举我了,先生不爱燃香,我从前也就是去东街的香料铺帮沈小姐买过几回,便没再接触过香了,哪有那见识能替沈小姐寻来这般好的品质,还是多亏了薛二少心细,今日来时带了一盒,我才能及时给沈小姐点上。”
文安又道:“沈小姐,先生和薛二少正在东边的花厅用下午茶,薛二少还特地吩咐我们准备了荷叶粉蒸肉,说是等小姐醒来去吃呢。”
沈岚渝听后点了点头,掉转了方向,拐去了东边的花厅。
“老师,师哥。”
沈岚渝大大方方打完招呼便自个坐下了。
和从前别无二致,让薛蒙明有些恍惚,他开口问她:“歇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师哥带的香很不错。”
“那便好,我府上还有些,下次再带过来。”
“好啊。”
一个睁眼说瞎话,一个应得直接干脆。
各有各的算盘。
薛蒙明:这海南崖香薛府是没有了,待会问下老师有没有相熟的,在岭南任职的同僚吧,实在不济,只能去京城的几个香料店问问有没有常年跑海贸的了。
沈岚渝:她可不会对薛蒙明客气,以前是没必要,现在是赌气外加为难人。
沈岚渝拿起筷子要去夹盘中的肉。
周显仁叫停了她,“洗漱了吗?”
沈岚渝:“早晨来的时候洗过了。”
周显仁:“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
沈岚渝“哎——呀”了一声,耍赖道:“老师,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到现在可连口水都还没喝呢,这筷子没人用过,我就用它夹几块到碗中,剩下的我不动了,都给你们吃,行吧?”
周显仁只说:“没规没矩。”
沈岚渝呲着两排牙朝周显仁笑,冒着傻气,让人忍俊不禁。
他松了口,“行了,我们都吃过了,你拿着盘吃都行。”
“真的啊?”
周显仁:“也不嫌埋汰。”
沈岚渝“哈哈”笑了起来,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
......
风卷残云,吃饱喝足。
沈岚渝起身正要去外面的花圃霍霍花却被薛蒙明叫住了,
“岚渝。”
沈岚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的后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终归不体面,问出来他都有些尴尬了。
她站着居高临下,虽是笑着,但嘲讽意味尽显:“那师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陪老师吃过晚饭后再回府。”
沈岚渝歪着脑袋卖乖,“那我陪老师和师哥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薛蒙明蹙眉,语重心长道:“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周显仁瞧了他们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不去管这两小孩在闹什么,独自坐到了一旁的矮桌上,用红泥小火炉煮着茶。
省得待会他们喊得多了,还要锲而不舍地抱怨对方害自己喉咙痛,战况愈演愈烈。
沈岚渝脸上的笑意殆尽,回道:“回的是沈府,姓沈的人是我,我爱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谁能管得着?”
“你现在不止是沈家小姐了......”
“那还是什么,薛蒙明,你倒是说啊。”
沈岚渝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留,指名道姓地对他发问。
“......你还是秦之正的夫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垂眼,一个仰头。
气氛焦灼,薛蒙明等得眼睛发干,发疼,
可对面站着的人就是不肯轻饶了他,沈岚渝神色不变,只是看他。
薛蒙明没招,只得再说一遍:“你是他的夫人。”
沈岚渝:“是吗?”
薛蒙明:“是。”
沈岚渝:“你就那么笃定?”
被这么一问,他不敢断言了,
可昨夜虽浸在酒坛里,但每一个画面,每一个情绪都那么清晰可感。
高朋满座,张灯结彩,
苦酒同饮,结发同心,
朱红新纱,高声对峙,
......
哪点他不是亲眼所见,哪声他不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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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对,
可若沈岚渝说是假,他也甘之如饴。
沈岚渝迟迟不开口,就让他这么左右猜想,
何为真?何为假?
又或是,
只是,
她恨他......
沈岚渝从腰间所挂的荷包中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放在了桌上,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等了一会,确认是让自己看的,才拿起来展开读了。
“胡闹,胡闹!”
端方君子站起身,沈岚渝的眼睛更低,偏了些头,不理会他。
薛蒙明见她如此,求助周显仁:“老师,这事你也知道?”
周显仁点着头,张着嘴,拉长音轻“啊——”了一声。
薛蒙明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还是没忍住。
“老师您怎么也放任她胡来啊?!”
周显仁加快手上的速度,赶紧将煮好的茶倒进空杯中放凉,还一边叹着气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薛蒙明顾不上礼节,他一低头便能看见那白纸黑字,以及那刺眼的画押,他将信纸抖出了声响,声音却压着,“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周显仁站起身,将一杯已经放温的茶递到薛蒙明手中,
“哎——路是人走的,话是人说的嘛,先喝杯茶,润润嗓子,不然喊得多声音哑了,你就只能自己闷在那听我们絮叨了,是吧。”
周显仁双手搭着薛蒙明的肩膀上,将他重新按到椅子上坐下。
薛蒙明一饮而尽,又将信纸摊开在老师面前,指着好些位置说道:“老师您看这,她这不就是给自己签了张卖身契吗?”
周显仁温声劝道:“没那么严重......”
还没等他说完,沉默许久的沈岚渝开口了:“明明是我买了他十年好吧。”
周显仁转头看向她,长叹一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丫头静了这么久,怎么就不能再多安静一会呢?
薛蒙明:“契约是双向的,你买了他,他不也买了你吗?”
沈岚渝:“那也是我主导的啊。”
薛蒙明:“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沈岚渝:“怎么就不是了?”
“行——啦——”
周显仁声音一高,两人都立即噤了声。
“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就算了,怎么每次吵架都要来我面前吵,是嫌我身体太好吗?”
“......”
“......”
6. 红白
隔壁屋里的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二夫人柳谷茹在找沈逸要钱,她想将自己住的大夫人院全面改造一下。
沈逸沉着张脸坐在桌边,连回都懒得回她,他最近是真的,有够烦的了。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在商场也混迹了多年,往谦虚了说,那是都没混出个什么名堂,但其中的秘辛他还是深有体会的。
冯翼死后他便转战商场,
他活着的时候都不会给他面子,难道还要指望他死后,他的那些旧友念旧情在官场上帮衬他一二吗?
别想了,
他死后,就连薛家都起了退婚的念头,但冯希还在,他们看在她的面子上迟迟未动,
可几年后,冯希染了肺病也死了,天意如此,冯家,没了。
留下的只有商贾沈家。
一边梁悬白幔,丧音绕门。
一边梁挂红帷,鼓乐喧天。
薛蒙明金榜题名。
要世家的状元郎娶商贾之女,确实荒唐。
薛家自认不仁不义,他们理亏,放了条件:只要沈逸答应退婚,薛家可以将相识的人脉介绍给沈家的生意。
薛家说到做到,冯家消声灭迹,沈家水涨船高。
可那马上得意的状元郎,不知道这背后的龌龊交易,婚宴之上,他为了沈岚渝和自己的名声,否认了从前的婚约。
明明是考虑再三却还是无心之失,他那疏离的态度被这些趋炎附势的人精看了去,一传十十传百——“沈家与薛家没有关系。”
世态炎凉,树倒猢狲散。
沈逸本就因为最近生意落寞而烦躁不宁,二夫人没眼力见,偏要火上浇油。
沈逸忍无可忍,搭在桌子上的手臂抬起,落下,“砰——”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冷冷地看着柳氏,大喝一声:“够——了——”
“冯希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她的物件和品味你拍马难及,你还看不上了?!你要是不满意你就搬回你的屋里去!何必在这边占着?!”
柳氏被沈逸吼得懵在了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委屈不解的泪先流出来了,
“你说什么?你觉得我比不上冯希?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啊?”
沈逸:“是她要我娶你的。”
“......”
“?什么啊?老爷——你在说什么啊?老爷——”
沈逸说完便起身离去,放任柳氏在背后直叫,他也一步未停,只想趁早离开这嘈杂之地。
沈岚渝正在隔壁听得津津有味呢,结果就这么没了,
唉——
菊芳今日出府采购,
秦之正前段时间也在薛蒙明这个“师哥”的帮衬下入了翰林院当了编修。
就剩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院中实在是无趣得很呐,沈岚渝起身走进院中准备出府。
可她的院门口却被个人给堵住了,人倒是不大,想过也能过,
但沈岚渝不爱去挤,走到他身后便停下来立住,问道:
“你蹲在我院门口做什么?”
她眼睛看向旁边大夫人院门口的月洞门,示意道:“要蹲也该蹲那去。”
小孩抬眼看她,老实回道:“姐,刚才是蹲在那的,可是父亲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我只好蹲过来了。”
沈岚渝意味深长,慢悠悠地点头“哦~~~”了一声,“那我的脾气就好了吗?”
沈岚川缩了缩脖子,迟疑地答道:“还好吧?”
沈逸说的没错,这二夫人确实是应她母亲的要求娶的。
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向来大方,她是沈逸的夫人,尽了夫人的义务,生养了沈岚渝,管理着沈家的大小事务,
夫妻之间没有感情她也不避讳,甚至替沈逸着想,
她父亲在时不方便,父亲走后,她便作主替沈逸又娶了一房。
生活,精神都富足的人对这个庶子一视同仁,连带着沈岚渝也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什么抵触。
沈岚渝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他缩头缩尾的举动训道:“什么样子啊?”
沈岚渝又道:“起开,挡我道了。”
沈岚川委屈巴巴,张圆了眼至下往上瞧她,像只小奶狗,连动作都像,“姐~~”
沈岚渝:“我现在要出府,你要想一起去就先给我让开,然后再跟上。”
沈岚川这小子跟个青蛙似地往前蹦跶了几步给沈岚渝让出了道,才再起身跟在了沈岚渝的身后。
八岁的小子步伐没沈岚渝迈得大,只能蹦蹦跳跳地在她身后,时不时地问:“姐,你要去哪啊?”
“姐,不去车马房坐车吗?”
“姐......”
沈岚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完没完,再一个劲地问个不停,我就不带你出去了。”
“......哦。”
“......那姐,我们到底去哪啊?”
沈岚渝没办法,只得答道:“老师家。”
“周老大人府上?!”
果然,消停不了了,“对。”
“那我们该坐马车吧!”
小孩很兴奋,但被沈岚渝泼了冷水,
她笑得周到,心里讥讽:“就是去他那才不能坐马车啊。”
“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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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是周显仁想考验他们设的局,后来听他们老一辈聊天说漏了嘴才晓得,这人压根就没想收徒,故意搞他们呢,再后来呢,走多了,也就习惯了。
一路上,这臭小子和他妈一样,嘴里叽叽喳喳地没个消停,
“姐,还没到吗?”
“姐,我也想喝那个。”
“姐......”
秋老虎最是毒,身后还多了个累赘,沈岚渝被闹得头晕脑胀,索性不走了,拐进了街边的书铺乘凉。
她最爱逛的便是书铺了,看着这琳琅满目,花里胡哨的话本,满足感不言而喻。
书铺老板正躺在竹椅上昏昏欲睡,瞧见来了客人,定睛一看,喜笑颜开,起身相迎:“呦,沈小姐来啦。”
沈岚渝应了声,目光在书架上扫视:“《月星邪典》的第三卷出了吗?”
“出了的,出了的,我特意给沈小姐留了本,沈小姐在这稍等片刻,我去隔间取取就来。”
“有劳了。”
“沈小姐哪里话,应该的,应该的。”
沈岚渝才走过两排的书架,老板便从帘后的隔间出来了,将书双手奉上,
沈岚渝将书拿在手里随意翻着,听老板说:“沈小姐,楼上靠窗的阁子还空着,您要上去坐着休息会吗?”
沈岚渝将书合上,回道:”也好,今日确实热得乏了。”
沈岚川碍于有外人在,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沈岚渝身后,等到了阁子内,木门合上,沈岚渝坐在床边翻看着《月星邪典》,沈岚川才撅着嘴在她身边有些不满,
“姐,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沈岚渝:“再过会。”
沈岚川:“都快午时了。”
沈岚渝头也不抬,专心看书:“饿了,渴了去楼下找老板,觉得无趣便拿本书去看,花销包我身上。”
可这小子还站在她跟前,不依不饶,暗示她:“来不及了。”
沈岚渝抬眼并顺带翻了个白眼,笑得一点都不真心实意:“你去过老师府上吗?”
沈岚川:“没有。”
沈岚渝:“那是不是该准备点见面礼啊?”
沈岚川:“是。”
多温柔的驱赶,“那就去啊。”
“哦,那姐,周老大人喜欢什么啊?”
沈岚渝朝他摆摆手,让他走快些:“你就去楼下挑就好。”
沈岚渝还在他合上阁子门时还贴心地嘱咐了一句:“老师午时要午休,你慢慢挑,不急,第一印象很重要哦。”
“知道了,姐。”
木门合上,世界总算清净了。
7. 叛徒
沈岚渝手中的书页已经接近尾声,
——
【裴烬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不断后退的杨剑,他提刀,一步步走近,
“烬儿......”
他的好二叔仍心存希望,想要他收手。
裴烬恍若未闻。
“烬儿,你听二叔说......”
裴烬举起刀,刀尖对着杨剑的喉咙,只要他愿意,杨剑随时都会命丧黄泉。】
沈岚渝正准备翻下一页,阁子的木门被敲响。
“进。”
她往下翻了一页才抬起头,见来人是沈岚川,她又低下头去继续读——
【“烬哥哥——”
“父亲......”
府门猛地被推开,杨宁宁看着院中对峙的两人。
她又叫了裴烬一声,“烬哥哥......”
裴烬不为所动,杨剑也不敢妄动。
杨宁宁:“我不是来求你放过父亲的,裴家上下的命,父亲一人的血不足以偿还,”
“我身为人子,也该分担一份。”
看着杨宁宁将匕首刺在脖颈处,杨剑顾不上抵在喉间的刀,他大喊着冲过去想要阻止:“宁儿——”
杨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喉咙被裴烬的刀刺穿了。
裴烬站在原地,等到院中变成死的寂静,他才迈步踏上府门的台阶。
杨宁宁横尸挡在那,他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就像从前一样,出了杨府。
前路漫漫,何去何从。
就连他的宁宁也背叛了他。
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又一次追随她的父亲而去了。】
沈岚渝对门前低着头,时不时躲闪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小子问道:“怎么了?”
“姐......”
沈岚渝:“有事就说,没事出门右拐下楼自己玩去。”
小孩就是小孩,憋不住事。
沈岚川撅起嘴,脑袋沮丧地偏着,声音细如蚊,老老实实坦白道:“是爹爹要我蹲在姐姐门口的......”
“哦~~~”
沈岚渝挑眉哼笑一声,将书合上,心道:原来她也遇到了个小叛徒啊。
沈岚渝:“所以呢?”
小孩愧疚,头更低,“......父亲希望姐姐能把我也变成老大人的学生。”
沈岚渝明知故问:“为什么?”
“因为......父亲觉得姐姐不会帮家里......”
沈岚川支支吾吾,在沈岚渝的注视下一点点地吐出:“老大人是姐姐的老师也不会帮我们家,父亲觉得如果我是老大人的学生,老大人就会帮我们了。”
沈岚渝好笑地轻点头应和,她这个父亲还真是多思多虑啊。
沈岚渝问他:“那你自己想拜师吗?”
沈岚川踌躇,试探:“......想,吧?”
沈岚渝又问:“那你觉得你自己能拜师吗?”
沈岚川摇摇头,“我没有姐姐的母亲与外祖父。”
这孩子,到底算不上傻。
她犯不上跟个孩子过不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岚川:“不知道。”
沈岚渝:“见面礼挑好了吗?”
小孩将背在身后的书拿到了前头,薄薄的一本。
沈岚渝歪着脑袋,视线与封面上的字平行——《论语》。
透过窗口,橙红的夕阳洒在她脸上,沈岚渝不置可否,站起身随口胡诌:“走吧,老爷子也该醒了。”
书铺就在城北的街口,再走几个巷子便到周显仁府门前了。
每年的今日,府门都会大开,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可今日得见却是门庭冷落。
沈岚渝第一次感受到周显仁致仕了,真是人走茶凉,曲终人散。
就连她这个不孝的徒弟也被守孝困在了庭院之中,不得前来。
周显仁正席地坐在矮桌前,拿着剪刀修剪今日刚收到的罗汉松,瞧见沈岚渝走来,问道:“你怎么又跑我府上来了?”
沈岚渝笑嘻嘻地回道:“老师过寿,我这个做学生的怎好不来?”
周显仁站起身,伸出手笑骂道:“少来,贺寿礼拿来我瞅瞅。”
沈岚渝一把拿过沈岚川手中的《论语》,递到周显仁手中。
周显仁接过来后反手就拿它拍沈岚渝的手心,“不像话,连小孩的东西都要抢。”
沈岚渝委屈:“老师说的什么话,这钱不是我付的吗?”
周显仁好笑地看着她:“那更不像话了,这么点东西都偷懒,还要小孩帮你拿。”
“我这不是在锻炼他嘛”,沈岚渝懒懒散散地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她问:“老师,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周显仁:“你就是来蹭饭的吧?”
沈岚渝:“老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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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师,一针见血,慧眼如炬。”
周显仁嫌弃道:“行啦,别吹了,谁还不知道你啊,等着吧。”
沈岚渝圈圆了嘴,长“哦”了一声。
两人都各自坐下了,沈岚川还拘谨地在沈岚渝跟前站着。
周显仁先看不下去了,让他找个位置坐下,还招呼他饿了的话桌上的点心自己先拿来吃。
周显仁问沈岚渝:“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沈岚渝嘴里还嚼着荷花酥,“嗯哼”了两声,咽下去才答道:“蹲在我院门口,可能是想出来玩了,我就让他跟着喽。”
“老师不会介意吧?添份碗筷的事嘛。”
周显仁:“添的碗筷你洗啊?”
沈岚渝但笑不语,跟他耍赖。
......
闲聊的时候,沈岚渝对周显仁说:“老师,您帮我考考这孩子呗,好知道他几斤几两,该进什么档次的私塾。”
周显仁:“考什么?《论语》?”
沈岚渝看向沈岚川,问道:“《论语》行吗?”
这小子一听要考自己,又局促紧张了,连拒绝都磕磕绊绊,“不,太,行。”
沈岚渝已经帮他牵线搭桥了,接下来行与不行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与她无关,她又拿起一块荷花酥,一边小口地啃着,一边看着眼前两位的对招。
周显仁问:“《三字经》读完了吧?”
沈岚川:“回老大人的话,读完了。”
周显仁:“从‘莹八岁‘往下背4句。”
沈岚川“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
周显仁:“《千字文》读了吗?”
沈岚川:“回老大人的话,读了一些。”
周显仁:“‘鸣凤再竹‘下一句。”
沈岚川:“......”
“老大人,我忘记了......”
周显仁也不在意:“行了,坐吧。”
沈岚渝倒是有意见,不满道:“老师,您怎么这么放水啊,就问了两句话,您当初可是恨不得让我一口气把整本书都给背出来啊。”
周显仁:“你背不出来损害的是我的名声。”
沈岚渝哈哈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往下扯着沈岚川的衣袖,让她身旁这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小子重新坐了下来。
......
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庭院内传来脚步声,沈岚渝转头看去。
8. 争夺
沈岚渝皱了皱眉,没想到来人竟是秦之正。
秦之正:“老师,夫人,小川。”
除了沈岚川喊了声:“姐夫”,其余两人都只是点头应了。
秦之正将一块随形砚台端正放在了周显仁坐的矮桌上,“学生愚笨不知老师喜欢什么,偶然觅得此砚台,愿老师笔健。”
周显仁的手拂过砚台,评价道:“浑然天成,不错。”
秦之正:“老师不嫌弃就好。”
“蒙明呢,没同你一块过来?”周显仁问道。
秦之正:“回老师,薛师兄说他还有些文书未了,怕耽搁了老师的寿辰,便嘱咐学生先过来了。”
周显仁点点头,正巧沈岚渝朝他们这边看来,他对她说:“你们两个都是会说好听话的。”
沈岚渝狡黠地笑着,回道:“做得也好看。”
周显仁:“那得看他来了之后再说。”
......
半个时辰后,周府正门口。
书童早已等候多时,看到薛蒙明来了,迎上去,接过了他手中提的丰乐楼的栗黄糕。
“薛二少您来啦。”
薛蒙明点头“嗯”了声。
“薛二少,我先去灶房那边吩咐上菜,先生他们在正厅,水也为您在盥洗室备好了。”书童麻利地交代好一切,又马不停蹄地要奔赴下一个地点。
薛蒙明:“有劳了。”
书童俯身回道:“薛二少客气了。”
等薛蒙明擦拭干净尘土和汗液,来到正厅,菜已经上齐了。
秦之正正站在桌边剥虾,他在沿海长大,比在座的都要熟悉鱼虾海蟹,便主动揽过了这个差事。
薛蒙明走到他身边说:“师弟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剥就好。”
秦之正手上动作不停,说话间又将一只剥好的虾放入盘中:“师兄奔波劳累一日了,这些小事还是由我来吧。”
薛蒙明锲而不舍:“本就是我有事来迟了,该赔罪的,师弟便给我这个机会吧。”
话都被说到这个份上了,秦之正也不好再争,只得顺势坐下,在薛蒙明旁边偶尔帮忙把逃逸的虾壳捡回盘中,打打下手。
其实不光是他,薛蒙明处理这些鱼虾海蟹也算得上熟稔,无他,惟手熟尔。
饭菜端上餐桌后书童便退下了,周显仁不喜欢旁人在侧插手,伺候,这一方天地只属于他们。
虾是最后才从锅里捞起来的,虾壳通红,烫得薛蒙明的指腹也泛红,他剥了小半碗,停下来手指相互搓磨了几下,
秦之正见了劝道:“薛师兄先洗手吃饭吧,等这些吃完了,我再去把剩下的剥了。”
薛蒙明笑笑,说了声“无妨,快剥完了”,又继续剥。
他有自己的私心,他在向某人献殷勤。
某个人一碰到这些海鲜汁液就会发痒,搓两下皮肤便红了一片。
但她明知如此却改不了贪嘴,每次都振振有词,有理有据,说只要不是她自己剥,嘴张大了,一口吞下去就碰不到皮肤了。
真是强词夺理又懒惰的人啊。
薛蒙明为了给她剥头虾,剥了所有的虾。
......
晚宴结束。
薛蒙明和周显仁坐到了庭院的石桌边,沈岚渝,秦之正三人则继续留在屋内。
入了秋,蝉鸣不如盛夏时聒噪密集,但还未沦落到强弩之末。
“嘶——嘶——嘶”
“嘶——嘶——嘶”
......
尖锐又连绵不绝。
沈岚渝垂眼低眉,拇指摩挲着已经空了的茶盏,侧耳倾听院中人的谈话。
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两位斯文得很,连蝉鸣都敌不过。
“夫人。”
秦之正将小火炉里面煮好的紫苏饮倒在杯中,推到沈岚渝面前,见她抬头,秦之正问道:“夫人可要我给老师和师兄送一杯?”
还有一句话他没明说,可需要他去听个几句话回来?
沈岚渝就这么看着他,不置可否。
眼神交互,秦之正先败下阵来,“是我多事了。”
沈岚渝:“你我身份一致,何必问我的意见?”
秦之正笑笑,替沈岚川也倒了杯。
再过些时日。
看着皇城内外持续不断的灯会,沈岚渝才知晓庭院中那两人到底在神神秘秘地讨论什么。
——
薛蒙明:“老师,您说,贵妃腹中的胎儿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周显仁:“我就是庙里的方丈,算命的道士,也得见着人才能知晓啊。”
薛蒙明讪讪地摇头,喝了口茶,应道:“是学生考虑不周了。”
周显仁已经致仕,在自家院中更是肆无忌惮,他抬头望着将圆不圆的月色,公然揣测圣意,
“若贵妃此次替皇上生了个皇子,大概率就是皇太子了,那空缺了十多年的后位也要有主了。”
薛蒙明笑着答道:“老师真是一语中的,四日前皇上便召了李尚书入宫,听说,是贵妃梦见自己生的是个男孩,央求皇上给个承诺,皇上把原话推给了李尚书,让他安排去了。”
周显仁:“然后李德风又将差事推给你们这些下属了。”
薛蒙明还为他们开脱了一嘴:“在其职谋其事嘛。”
周显仁:“那你拉我这不在职的人说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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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薛蒙明:“想让老师替我指点指点迷津。”
“诞生礼,大赦天下,皇城内外持续到百岁日的灯会......”
一连串薛蒙明烂熟于心的流程从周显仁口中说出。
薛蒙明云开雾散,低下眼,自嘲地笑笑。
也对,是皇子还是公主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员外郎纠结,按最高规格准备,是皇子,不必担心,是公主,减去些流程,人手便是。
......
夜深,出了这几条长巷,入了主街,才道人不静。
两队人马从一开始便分道扬镳,一东一南,各回各家。
将沈岚川送回沈家后,秦之正拦住要回屋的沈岚渝,“夫人,可否借些时间陪我一同去夜市走走?”
沈岚渝正在思考着事情,没去在意,点头应允了。
坊巷市井,买卖关扑,酒楼歌馆......
真可谓是“夜市千灯照碧云”,与白日一般无二。
秦之正接连走进彩帛铺,香药铺,首饰楼,空手进又空手出,身旁的人就跟着他走走停停,面上没有任何反应,搞得他实在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沈岚渝也正搞不懂薛蒙明在干什么?
他是还在为两月前的那张契约生气?
不应该吧,若真如此,他又为何要无遮无拦地帮自己剥虾,一点都不避嫌,可若不是,这些日子他又为什么连面都不露?
“......”
不过比起薛蒙明,沈岚渝现在更想知道是眼前这个动不动就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两眼的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沈岚渝皱眉问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是想给谁买东西需要参考我的意见直说便是,你把我拉过来又默不作声,自己搁那比划闭门造车,既然这样,那不需要我,我就先行告辞了。”
“......啊?”
秦之正反应过来后,被这炮仗似的一连串话给逗笑了,“夫人误会了,先前给老师买寿礼时便想给夫人也买一份,就留下了一个月的俸禄,可是我又怕自己挑了夫人不满意,这才有劳夫人陪我走一趟。”
沈岚渝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想着要给我买一份?”
秦之正:“当时没钱,连聘礼都没有给夫人,现在拿了月俸,虽然不多但也该补上。”
沈岚渝:“有多少?”
秦之正:“还剩八两。”
八两,够他秦之正过好几年,也够她沈岚渝买两三盒沉香了。
沈岚渝“嗯”了一声,迈步走向货柜,她实在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但也不愿拂了秦之正的一腔好意。
最后,她拿了一块素面无纹的和田玉平安扣。
9. 郎中
景端二十三年,元贵妃诞育麟儿。
元贵妃吹皇上的枕边风,皇上隔日便连发数诏去催钦天监,监正不敢违背圣意,第三日即呈吉日。
元贵妃指着奏折上的第一个日期说道:“皇上,臣妾喜欢这日。”
皇上:“五日后?你也不嫌仓促?”
元贵妃怕日长梦多,选了最近的一个吉日,她拉着皇上的胳膊轻晃,柔声道:“皇上~~~”
皇上怕了她,连声应道:“好,好,你喜欢就行。”
他拍着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承诺道:“我到时让钦天监再择个吉日,封你为皇后。”
元贵妃低眉浅笑:“皇上为何不直接定在这日?”
皇上偏着头,笑着去追寻她低垂的视线,“你是真的不嫌累啊?”
元贵妃闭上眼不让他得逞,“皇上。”
温热的气一下一下打在元贵妃的脸上,她没忍住笑,“臣妾这不是体谅皇上,为皇上节省民脂民膏吗?”
皇上:“是吗?”
元贵妃:“千真万确啊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头顺势倒在了元贵妃的双膝上。
元贵妃抚着他的双眉,听他喃喃地唤自己:“皇后。”
元贵妃:“臣妾不敢当。”
皇上:“在我眼里你早就是了。”
他轻笑了一声,睁眼与贵妃四目相对,“五日后,你就是了。”
......
五日后,乾清宫。
红纱照夜,藕衣拂云,笙箫咽处,琥珀浮光,珠玑溺影,一宵金迷。
编钟声鸣,余音绕梁。
薛蒙明端坐其中,被共振得神魂皆荡,晕晕乎乎。
他暗叹一声,自嘲笑笑:是自己吃不得细糠,是他忙得晕头转向后想要这片刻偷闲的时光,竟倒反天罡,怪罪起国之重器了?
五日期限,三礼并行,
钟乐几架?该升该降?
两礼顺序,谁先谁后?
......
就算他已经身处结果之中,想起来还是不免头疼。
正在他出神,感慨之际,坐在对面工部宴席上的三叔朝他使了使眼色,薛蒙明这才侧耳倾听。
没料到,他这小小的员外郎竟还能被皇上给点了。
唉——到底是偷不得闲。
薛蒙明起身,走到御前跪下。
皇上对着侧首元老席上的周显仁问道:“希——澄?”
薛蒙明没抬眼,俯首应答,和周显仁的回话撞到了一块。
薛蒙明:“臣在。”
周显仁:“是。”
皇上闻声看向薛蒙明,正巧见他愣神,抬眼偷瞄周显仁,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听周显仁老是蒙明,蒙明的叫,现在是听李德风说希澄,朕还以为是忘了谁了呢。”
周显仁见薛蒙明不在状态,接过话头,
“皇上博闻强记,老臣当年只是提了一嘴。”
皇上抬手指着他,责怪道:“就是你这一嘴,害朕记不住名,只喊得出表字了。”
这表字虽然是他周显仁取的,但这名字他喊了一二十年,更何况,这字是供平辈喊的,于情于理,他都改不了口。
周显仁:“皇上,老臣是个俗人,叫学生,习惯性喊名了,您是九五之尊,这礼法是您定的,自然是约束不到您,您喊我们表字是我们的殊荣。”
皇上:“还是这么能说会道,致仕做什么?”
周显仁:“老臣也想不受约束的活几年。”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向薛蒙明,问道:“这次安排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薛蒙明俯首低耳:“臣只是听令行事,按部就班,不敢居功。”
皇上看向坐在席上的李德风,“你们一个个的,推来推去,朕想给个赏赐,还要派人去查个究竟吗?”
此话一出,李德风也离席,和薛蒙明并排跪在御前。
皇上哼笑一声,“你们自己选一个吧。”
李德风自然是想接,想更上一步,但是周显仁在,皇上的意味也明显,他只得道:“臣只是起了决策作用,希澄功不可没。”
皇上将视线定在薛蒙明身上。
薛蒙明暗叹一声,开口说道:“臣斗胆希望,皇城内外的灯会不只是在太子百岁日这段时间举行,臣想再延续一个月,让百姓同乐,感受皇恩浩荡。”
皇上凝视着眼下低头伏地的人,距离是近了,但和两年前在太和殿上的效果一般无二,他依然是一点面容都探究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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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其文,后闻其名,再见其人。
读书官将誊录后的墨卷是谁呈给皇上,他一眼便相中了其中的一句话,
“临民之要,在通其情而不挠其性;立政之方,在持其纲而不苛其目。故善治者,不责民以所难,而因民以所利;不立法以自便,而因俗以制宜。”
他改动了名次,钦定了状元。
传胪大典上,鸿胪寺的官员高声唱名,新科进士按名次排列,状元出列跪在最前。
距离依然很远,典礼庄重,下方的人都低头伏地。
真是规规矩矩,他想一探究竟都不得法。
如今也是这般。
皇上眼眸渐窄,再次喊了薛蒙明的表字:“希澄有话直说便是。”
薛蒙明只留给他个乌黑脑袋:“皇上明察秋毫......”
皇上直接打断,“抬起头来说话。”
薛蒙明:“是。”
镇定自若,何来畏畏缩缩,偏要低眉顺眼。
皇上:“继续说。”
薛蒙明:“一个月后是家母生辰,臣想带家母去游灯会。”
皇上:“你倒是会算,让朕来替你尽孝。”
薛蒙明:“臣不敢,只是这些事宜都是臣的分内之事,能替皇上分忧臣便万分荣幸,实在没想过要什么赏赐,皇上问臣,臣答不上来,又想起家母前几日说灯会热闹,便想得空了能陪家母去。”
宴席上一时无言,乐工也偃旗息鼓。
皇上:“这本就是你们礼部主导的,你自行安排就是。”
薛蒙明:“臣谢皇上恩典。”
皇上:“你现在是什么职位了?”
薛蒙明:“回皇上,臣现在在礼部担任员外郎。”
皇上:“员外郎啊,那这灯会你还做不了主了。”
皇上轻描淡写地将文武百官扫视了一周,继续说道:“你,便去当个郎中吧。”
二十岁的状元,二十三岁的礼部郎中,均出自皇上的金口玉言,彻彻底底的天子门生,在场的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
嫉妒,羡慕。
又惶恐自己的官位不保。
还揣着一颗心去盼着他折戟沉沙。
随着薛蒙明再次俯身叩首谢恩,乾清宫的礼乐重新响起,又是一派觥筹交错,鼓乐齐鸣。
10. 故意
年关将近,庆祝皇太子诞生的灯会依旧在皇城内外持续着,大街上摊贩叫卖,杂耍唱戏......好不热闹,人都摩肩接踵,车马就更不用说了。
沈岚渝下了马车和菊芳在人潮中步行,采买。
没往前挪移几步,她们就又被堵住了,沈岚渝眺望了一下,这些人是从巷子里挤到大街上来的。
菊芳小声嘀咕了句:“怎么会这么多人?”
沈岚渝:“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菊芳遵她的吩咐,一点点地挤到了前头,再转身一点点地挤回来后,她欲言又止,像个锯了一半嘴的葫芦。
沈岚渝装作不知情,笑着问她:“是在做什么?”
菊芳嘟囔着,含糊不清地快速说道:“关扑。”
沈岚渝使坏,偏要追根究底:“赌的是什么?”
这下菊芳是憋红了脸也不愿再说什么了,沈岚渝也不在乎,她望向巷底,原本曲径通幽的小巷现今人头攒动。
皇城东南,朱雀门街东第二街,最上等的青楼,醉花居就隐于这巷陌深处,平日里需要熟人引荐才能进入的神秘国度,如今放出彩头来赌,谁会不想去凑个热闹,窥探一二呢?
赌注是什么?
来这花柳之地的人,最想要的无非就是春宵一夜,不过这是在拉低他们醉花居的档次。
沈岚渝再次问道:“又不是巫山云雨,有什么说不得的?”
听到她家小姐这么直言不讳,菊芳一边压着嗓子急声喊她“小姐!”,一边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在看她们。
各种叫喊声掺杂在一块,是没人关注她们,菊芳松了口气,恹恹地,无可奈何地答道:“说是一年内可不限等级地进出十次。”
沈岚渝挺有兴趣,“哦~~~”
菊芳:“小姐,您不会真的也想去凑热闹吧?”
沈岚渝:“醉花居的古琴可是一绝呢。”
“小姐——”
菊芳急得直跺脚,见沈岚渝看她,又低眉顺耳,正巧看到身旁有个面摊,她软声道:“小姐,您要不要也来一碗汤面?”
面摊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沈岚渝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吃那些玩意做什么,我又不爱吃。”
菊芳灵机一动,故意提了一嘴:“面里还该卧个鸡蛋呢。”
没提还好,一提,沈岚渝就闻到了鸡蛋的腥骚味,有些反胃,“你故意恶心我呢?”
菊芳:“小姐,奴婢哪敢啊,今日是小姐的生辰,该吃碗细长寿面哒。”
沈岚渝望着大锅中的面,眨了眨眼。
白色的面在锅中翻滚,她仿佛又看到母亲离世时沈府上下挂满的白幔,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自那以后,沈府上下唯一的大红喜事便是她的婚宴。
今日是她的生辰吗,她真的忘却了。
沈岚渝:“你知道我向来不爱吃这些的。”
菊芳想转移她的注意,便继续劝道:“小姐,一年一次,图个好彩头,福寿绵长、长命百岁啊。”
沈岚渝:“府上煮了?”
菊芳:“晚膳里备了。”
前面有了缝隙,沈岚渝迈步走去,见她主动离开这风流之地,菊芳心中一喜,快步跟上去却听见了她的抱怨。
“......真是没意思,哪来的长命百岁。”
菊芳又不高兴了,“小姐,您怎么老是说这种丧气话啊?!”
......
菊芳:“小姐,您看这白梅绒花怎么样?”
沈岚渝:“一般。”
菊芳:“小姐,您看这小蛇您喜欢吗?”
菊芳手上拿着个通体银白的小巧摆件,兴致冲冲地问沈岚渝。
沈岚渝回过身端详,倒是个讨巧的物件,她“嗯”了一声,菊芳立刻掏了荷包去付钱。
......
整条街走过,菊芳手中还是只有那条小蛇。
她家小姐逛街一向如此,物欲极低,就连这条小蛇都恐怕是看她这么锲而不舍的份上,不忍再拂她的意,才松口买的。
不过,还是该再买些什么的。
菊芳搬来秦之正当救兵:“小姐,您要不要给姑爷买些礼物啊?”
沈岚渝站定身子,回过头看她:“我生辰,他没给我准备礼物就算了,还要我给他买?”
菊芳为秦之正找补道:“姑爷给小姐备了礼物的。”
沈岚渝:“真的?”
菊芳义正言辞:“奴婢哪敢骗小姐嘛?”
沈岚渝挑眉调笑:“那我也该礼尚往来咯?”
菊芳兴奋地连声应道:“是啊是啊。”
沈岚渝:“剩下的钱你全拿去,找个铺子挑挑吧。”
菊芳手指着自己,吃惊得忘记了谦称,直接喊道:“我去?!”
沈岚渝:“你指望我挑出什么物件?”
菊芳思忖了一会,也是,她家小姐只会空手进空手出。
想买的物件,她早便准备好了,没让她家小姐一个人在街上久等。
菊芳出来的时候,见她家小姐正低着头闲来无事踢地上的碎石子。
沈岚渝抬眼问她:“买好啦?”
菊芳:“啊——买好啦,小姐。”
沈岚渝:“这下可以回去了吧?我脚都痛了。”
菊芳小跑下台阶,两手挽着她家小姐的胳膊,回道:“自然可以的,今日街上人实在太多,小姐受累了,奴婢这就扶您到马车上。”
出了主干街道,才看到了自家马车。
刚上马车,车夫就对她说:“小姐,刚才好像有人跟在您身后。”
沈岚渝掀起帘子往后头瞧,街上人来人往,她扫了眼便撤回手,坐了回去,只说道:“回府吧。”
......
回到府上,沈岚渝先去老夫人房中报了声平安才回到自己院中。
院墙外悉悉索索的动静,让她忽视不了,沈岚渝转了方向,缓步走到院墙边,轻拿起一根竹竿,凝神注视。
说时迟,那时快,是什么东西她也没看清,一冒出来,就被她用竹竿打下去了。
“......”一声闷哼。
还有脚步不稳的落地声,沈岚渝心地善良,她怕给人摔坏了,便撑着竹竿,踮起脚在原地往外头望,不过高度差距有些大,她只能看到对面的屋檐,正当她考虑要不要走近瞧瞧时,就听见了对方饱含怨气,压低了声音喊她,
“......沈岚渝。”
沈岚渝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薛蒙明靠坐到墙后,他闭眼长呼出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岚渝:“你笑什么?”
真是霸道,还不允许他笑了。
薛蒙明:“因为你笑了啊。”
过了会,沈岚渝又问他:“你怎么不笑了?”
薛蒙明:“因为你不笑了。”
“薛蒙明——”
性子还是这样,两句话就能把她给惹急眼了。
薛蒙明垂着头,揉着手背上刚留下的红痕,他轻声唤她:“你站过来些。”
沈岚渝也累了,索性背靠墙站着。
等了一会,身后那位金口难开,她出声催促道:“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啊。”
薛蒙明:“只是好久没见你笑了,可惜还是没能看见。”
“装腔作势。”
沈岚渝正欲走又被薛蒙明叫住,“岚渝,再给我些时间。”
沈岚渝脚步顿了一下,她默不作声又靠回了院墙上。
隔着一堵墙,背靠着背,就算不说话,他们之间也不存在尴尬。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岚渝,你看。”
不用薛蒙明说,沈岚渝直接看向了城中心的上空。
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天。
白日烟火,火树银花,何其绚烂。
薛蒙明:“沈岚渝。”
沈岚渝:“嗯。”
薛蒙明望着那青空中他请来的烟花,郑重其事道:“生辰快乐。”
又一句“生辰快乐”,沈岚渝被爆竹声震得反应迟钝。
“啊——”
一个包裹从天而降,将她强制启动,沈岚渝吃痛,抱着脑袋叫出了声。
沈岚渝:“......”
沈岚渝:“薛——蒙——明——你诚心的吧!”
沈岚渝:“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肚鸡肠?!”
薛蒙明听着她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将腿前伸,晃悠了两下,有理有据又略带委屈地和她辩解。
“本来是想直接拿给你的,可你却把我打下来,我手不够长,伸不过去,只好用扔的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真是欠啊。
沈岚渝:“那我再给你扔回去咯?!”
薛蒙明还在那慢条斯理地煽风点火,“天上掉馅饼都要趋之若鹜地哄抢,这掉了黄金你怎么还要往回扔啊?”
沈岚渝气急败坏:“我缺你那点金子吗?!”
逗够了,他又耐下性子劝她,“你先打开看看嘛。”
沈岚渝弯腰去捡陷在雪地里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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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三层,外三层繁琐得很,又是丝绸,又是棉花,金贵成这样还随手一抛,真是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拆了半天,才看清里面的庐山真面目,两个巴掌大的黑漆圆盒,不施雕饰,只有本身的木纹。
沈岚渝将盒子打开,崖香的气味清雅纯透。
不愧是一寸沉香一寸金,真是超然不群,金坚玉润,鹤骨龙筋。
薛蒙明忽然来了句:“今日该带你去清元寺的。”
沈岚渝不解道:“去那做什么?”
薛蒙明:“承诺要去的,该去的。”
沈岚渝嘴快,刚说完“我什么时候承诺要去的?”
便想起是她母亲承诺过的,她母亲信佛,每年都会带她去清元寺祈福。
沈岚渝:“又不是我承诺的......”
“我又没许愿,才不用去还愿......”
她说到这本心虚没了底气,却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上来了怨气。
沈岚渝:“要还愿也是你该去。”
薛蒙明:“什么?”
她还真许过愿,那年她许愿母亲安康,许愿未来顺遂,许愿他金榜题名。
她的全没中,就他的中了,她凭什么去还愿,她连神佛都不愿再见。
薛蒙明,你夺走了我的气运。
就这一个念头,足已让他们模糊不明的过往分崩离析。
可她骂他,恨他,对他冷眼相待,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如何是最好的选择她又怎会不明白......
她正忧思着,又一个包裹从天而降。
沈岚渝直接开口骂道:“你痰迷心窍啦?!”
薛蒙明学她的语气:“是天上真的掉黄金啦。”
沈岚渝愤愤地拆开丝布,是一片轻薄的镂空金书签,灵蛇挂树,是她的生肖。
这样的金书签薛蒙明每年生辰都会送她一片,每片都不一样,他说,梦到什么就刻什么。
沈岚渝看着手中的物件心软了,她有问必答,回道:“没什么。”
却没料到这人是个二愣子,回了她句,“什么?”
薛蒙明没适应她的节奏,一会暴跳如雷,一会静若处子,像是个不知道有几响的烟花,一会爆一下,一会爆一下,你都转身要走了,她又爆了一下。
沈岚渝:“我是说,愿不灵,没实现,我没必要去还愿。”
薛蒙明:“这就是你不信神佛的原因。”
沈岚渝立刻反应过来:“你跟踪我。”
某人露了马脚,却也坦坦荡荡,“我担心你。”
沈岚渝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听得这么仔细却连个面都不露,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
薛蒙明无话可说,但是听得越仔细,反倒越不该露面。
她算无遗漏,精心筹划,他又凭什么自作主张,横插一脚?
两人再次陷入固执己见的辩论。
......
烟花一日燃放两刻,两刻未到,他们不欢而散。
沈岚渝秉持着这是她的屋子的理念,等到那人走远,等到烟花放完,她才直起身进了屋,将薛蒙明的两样黄金放好。
她走出自己的院子准备去正厅用晚膳,刚拐出月洞门就看见秦之正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秦之正唤她:“夫人。”
沈岚渝张口轻“啊”,应了声,“......回来啦。”
到了年终,各部门积压的文书都要扫尾,还有元旦朝贺,祭天祭祖......
秦之正前几日还跟她报备最近格外忙碌,得天黑后才能脱身,沈岚渝没想到今日他竟能这么早就解决了公务。
“嗯。”
秦之正点头,走过去将手里拿着的和田玉递给了沈岚渝。
“生辰快乐。”
沈岚渝抿唇,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只绷出一条不算直的线。
第三次了,她已经听到第三次了,没翻白眼是她有教养。
沈岚渝接过,道了声谢。
她边走边将玉佩塞进腰间的荷包,荷包满了,她没成功。沈岚渝这才想起回府时,菊芳将要给秦之正的物件交给她了,说是礼物还是要小姐亲自送才有心意,她应了,随手往荷包里头塞。
“秦之正,这个是给你买的。”
秦之正张开双手,捧着这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问:“是什么啊?”
沈岚渝自然不知道,不过瞧着大小和形状大概率是个印章,她没下断定,只说:“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11. 放肆
秦之正欲言又止,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淡下去,他点点头,没再为难这个也不知道盒子里是何物件的人。
秦之正:“那夫人,我就先回屋换件衣服待会再过去正厅了。”
沈岚渝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秦之正进屋后带上了房门,他扫视一圈,没瞧见薛蒙明和沈岚渝口中所谓的“黄金”。
他脱了冠,褪下了御寒的大衣,但是仍然心系他们口中的物件,抑制不住心猿意马,天人交战。
束腰的革带刚解到一半,秦之正忽然撒开手,他快步朝沈岚渝床边的樟木箱走去,腰带就这么松松垮垮,半掉不掉地在腰间晃悠着。
秦之正在樟木箱前蹲下,他十指张开,缓慢,细细地在箱口处来回摩挲。
他觉得自己像个盗贼,但又没有他们的娴熟,他风声鹤唳,外面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警惕地回头张望。
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这个道理秦之正自然明白,他不再犹豫,“嚯——”地将箱子一把掀开。
最上面的一隔只有一片金书签,还有一个呢?
他第一次听见了,第二次也听到了啊,明明该是两个才对,至少也该是两个的啊。
秦之正小心翼翼地上下翻找,却不知道,旁边那个被他略过,不起眼的黑漆圆盒,才是几经辗转,跋山涉水得来的。
一遍寻找无果,秦之正合上箱子,他眼珠轮转了一阵,打开自己收到的物件。
是一块青白色扁方的印章,章底刻印着他的名字。
秦之正看着那块印章,思绪空了。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了眼前的樟木箱,他将手中的印章举到那片金书签旁,来回端详。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他本不该如此,也从来都没想过要如此。
沈岚渝,薛蒙明他们两个藕断丝连,暗通款曲,他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他多么豁达啊,他每次都暗暗在角落里替他们站岗,怕别人撞破了他们两的关系,怕他们三人之间畸形的平衡断裂。
刚才,他也是这般做的。
他赶完了公务,特意提早回来,还没踏进院中就听见他们在笑,他们在互怼。
他自觉停下了脚步,闲来无事,揣摩他们沉默时候的神态和心境。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院外,站在墙角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大公无私地为他们的私会保驾护航。
他多么有自知之明,多么地清醒啊,他和沈岚渝不过是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一句“生辰快乐”,一块他力所能及,她瞧不上也不需要的玉佩。
......
秦之正在为自己开脱,开解。
可他的手酸了,酸得他忽视不了,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印章上,一个念头冒出来:他送给沈岚渝的礼物太轻了。
有多轻?
他自问自答,探索着真相:轻到他不该拿这块印章,也舍不得放下这块印章吗?
这印章真的是有好大的魔力啊,他光是看着便动摇了。
秦之正妄自尊大地想着,他和薛蒙明送的物件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他钱多,不过是财富堆积上去的东西罢了,他现在是没钱买金子,但是存多了,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
秦之正像着了魔,思绪收回后,立即骂自己鬼迷心窍,叹自己自作多情。
可他真的被摄了心魄,他的思绪又偏移了——不,不是他自作多情。
沈岚渝回了他的礼却没回薛蒙明的礼,他们俩一见面就吵,他们根本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才是她的夫君。
他们或许,真的该是一对。
......
秦之正站起身,打开房门,去了正厅用膳。
他在沈岚渝身边坐下,悄声说了句:“印章很漂亮,谢谢。”
沈岚渝拿着筷子正要夹碗中的菜,听到此话后又将筷子放下了。
一呼一吸之间,她叹道:竟然真的是印章。
沈岚渝不死心,试探性地问了句:“你那名字刻得怎么样,还满意吧?”
秦之正听了这话,本来各种思绪掺和,面色凝重,此刻笑意是真的压制不下去了,蕴在嘴角,积在眼中,他回道:“挺好的,端方雅正。”
沈岚渝:“那就好,”
竟然还是刻有他名字的印章。
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他的印章,不是他的名字还能是谁的名字。
沈岚渝说完,瞄了一眼站在她身侧正在帮她布菜的菊芳。
这丫鬟,倒是有心了,进去走一遭的功夫,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拿到,真是提前准备,煞费苦心了。
沈岚渝不动声色,阴阳怪气地腹诽着身旁这位擅自做主的丫头。
她面上不显,秦之正哪懂得她的心思,能晓得她又不高兴了,他就是个得了心仪礼物高兴的人,过分热情地想要献殷勤。
秦之正自小就和母亲两人生活,伺候人习惯了,站起身,帮菊芳夹了离得远的菜到沈岚渝的碗中,“你先尝尝,喜欢我再给你夹。”
本来恰到好处的关系一下子就跳出了她的掌控,这下惹得沈岚渝是更加不乐意了。
况且她一向不识好歹,厌恶别人指挥她做事,就算是关心她,让她吃东西,在她看来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不过被秦之正这么直白,热烈地盯着,沈岚渝还是盛情难却,吃了一口,她“嗯”了一声,给那小子美坏了,又站起来去夹了几筷子到她碗中。
秦之正人高马大,再加上他伸出手后衣袖宽大,就算用左手去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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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撒下一片阴影。
他落筷的那盘菜摆在沈逸面前,他撒下的阴影也把沈逸给盖得严严实实。
沈逸盯着他站起,盯着他夹,盯着他放,脸都黑了,可这小子就是一条线的木讷,做事只顾眼前,眼里只有沈岚渝。
“啪——”地一声,沈逸把筷子重重放到了桌上,训斥道:”像个什么样子?!吃个饭起起坐坐的,有没有一点规矩?!”
这二愣子这才发觉不妥,收回手,道完歉,还直直地站那杵着,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沈岚渝没招了,抬手覆在他的手肘后,示意他坐下。
秦之正乖乖地坐下来,他含了一截下唇咬着,克制住笑意,余光看着沈岚渝的脸。
沈岚渝:“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一家人吃个饭而已,何必在乎那么多条条框框,父亲又做什么要大动干戈呢?”
又是这慢条斯理,自以为是的语气,再配上她那张又冷又冲的脸,沈逸着实被气得不轻。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本不想为难,发作,已经一忍再忍了,可对面这两人是真的一点自觉都没有。
对,没错,他的心思不光狭隘还矛盾,他既看不上秦之正,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又看不得沈岚渝被这么好好的对待。
他的这个女儿和她的母亲一样,光是存在就足够惹眼。
她们出身名门,生活富足,精神也富足,他羡慕,追捧,可一个对他相敬如宾,一个对他冷嘲热讽。
他只得退了一步,当了小人,陷入了嫉妒和恨。
沈逸寸步不让地回道:“你怎么不说刑无等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沈岚渝:“是否犯法,犯了什么法,还不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由得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评头论足吗?”
沈逸气急:“你还真是放肆得无法无天了?!”
沈岚渝语气依旧平稳,她微收起下巴,自下而上地看向沈逸,确实放肆,“父亲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们这小门小户关起门来闲聊的话,又捅不到皇上跟前,何必这般畏畏缩缩,草木皆兵?”
沈逸抬起手指着她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沈岚渝把锅又甩了回去:“只要在座的不到大街上去指名道姓,大肆宣扬,谁又知道谁呢?”
沈逸脸都憋红了,他吹胡子瞪眼:“你这人真的是没得管教了?!”
沈岚渝笑意不及眼底,欠揍又明媚:“那不是正好,不用劳烦父亲在我身上多花费心思了,皆大欢喜啊,是不是啊,二夫人?”
沈岚渝话锋一转,看向沈逸身旁闭口不言的柳氏。
沈逸:“真是不可理喻!”
沈逸愤然起身,摔了衣袖,扬长而去,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柳氏见状,对沈岚渝撇撇嘴,翻了个白眼,也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