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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赌约

作者:尼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了春分,再过些日子便是清明,热了冷,冷了热,循环往复。


    大小姐房与大夫人房比邻,大夫人房内的争执声隔着院墙传来。


    沈逸争论得急了,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那荣安郡王虽年近五旬,但多年无子,又有世袭罔替的爵位,岚渝若是嫁过去,那便是郡王妃,咱们府上也能借着这门亲事再往上挪一步。”


    二夫人紧随其后哭天喊地:“老爷你糊涂啊!渝渝才十七,荣安郡王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身边又有姬妾无数......”


    二夫人还没发表完意见就被厉声打断:“你懂什么?!妇人之仁!”


    “爵位前程在前,儿女的婚事又算得了什么?”


    “我沈家养了她十七年,她就光白吃白喝吗?这事就这么定了,五日后我便去郡王府拜访。”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沈岚渝听得累了,将视线从墙上移开,她嘴角一扯,哼笑着拿起桌上的茶盏来喝。


    冷茶下肚,“啪——啪”两声,茶盏被沈岚渝砸在门框上又落地碎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隔壁消停了一会,但也就只有一会罢了,丫鬟菊芳蹲在门槛前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碎片。


    所有人都对沈岚渝的阴晴不定习以为常。


    依然是吵吵闹闹,让人焦躁。


    沈岚渝朝菊芳问道:“什么时辰了?”


    菊芳:“约莫不到一刻就末时了,小姐要去歇歇吗?”


    沈岚渝透过门望向灰白交加的天:“不必了,去吩咐外头备车。”


    菊芳:“是,小姐。”


    无需多言,今日是大夫人的忌日。


    墓地设在城西外十五里地,背山面水。


    沈岚渝什么祭拜的都没带,在母亲面前,她百无禁忌。


    在墓前站了一会,她便觉得累了,坐回了马车上,沈岚渝掀起帘子望着潺潺流水。


    雨落了下来,点点滴滴在她脸上。


    “回去吧。”


    沈岚渝放下帘子,对车夫吩咐道。


    雨势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没一会工夫,帘子就被吹得翻飞,风雨交加,肆意地闯进车内。


    突然,马车猛地向左倒去,沈岚渝伸手扶住车壁才稳住身形,她刚想发火,车夫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


    雨声太大,就算他扯着嗓子喊,沈岚渝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


    “小姐......不行——土被雨水泡烂了——车陷下去了——前面有间庙,小姐先进去避避雨,等雨小些,小人再送小姐回府——”


    十几米的距离,鞋子泡在水里,衣服也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破庙里零零散散已经有好几批躲雨的行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窘迫,唯有佛前盘腿而坐的书生,与这大雨格格不入。


    沈岚渝一进庙就直勾勾地盯着那人。


    环境昏暗,他将蒲团移近,借着案上的佛灯翻阅着手中的书。


    风吹过,烛光闪动,忽明忽暗,烛前的脸也跟着明暗不定,看不真切,又那么的分明干净。


    沈岚渝迈步朝他走过去,车夫急声喊她:“小姐......”


    沈岚渝细微地偏了头,斜眼瞧他:“你不希望我过去?”


    车夫的头和背都低下去。


    “你答应了他,现在又反悔了?”


    沈岚渝的声音缓而平淡,幽幽的,又有雷声作伴,车夫惊得抬眼瞧她,或许是冷的,他觉得自己在发抖:“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沈岚渝:“行了,去生个火,把我的披风烤干。”


    车夫不敢再多言,畏手畏脚,老老实实地去问庙里其他避雨的行人借了些柴火。


    衣服湿湿嗒嗒地粘在身上,困重难行,不过沈岚渝并不显露,她走到了蒲团面前。


    书生抬起头看她。


    第一印象便是,这大小姐的神色与他身后的观音石像如出一辙。


    菩萨低眉。


    不是慈悲,怜悯,而是冷漠,疏离,高高在上。


    他起身,将蒲团摆正,让了位置。


    沈岚渝说:“我不拜神佛。”


    书生问:“不知姑娘有何事?”


    明知故问,惺惺作态。


    若非你三日前买通车夫,知我今日要来城外拜祭母亲,我又何必冒雨前行,讨得一身泥泞。


    真是不知礼数,投机取巧。


    可就算心知肚明,她沈岚渝也得心甘情愿地来,没办法,她实在是需要一桩婚姻来解燃眉之急。


    沈岚渝装作毫不知情,爽快地自报家门,下了赌注:“沈府嫡女沈岚渝,三日后春闱放榜,若你得中贡士,便来京师内城东四牌楼北,兵马司胡同中段沈府提亲。”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坐到了车夫摆好的火堆前,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独留秦之正站在原地发愣地看着她的侧影。


    他筹谋多日,就连这一身,这一身衣服都是他特意洗到褪色,手都洗皱了,怎么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落幕了?!


    可怜他当局者迷,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他出现在沈家后门时就被沈岚渝察觉了,这几日更是派人跟着他,调查他的底细。


    沈岚渝扯着粘在一块的衣服,十分地不自在,刚离开两丈多高的观音,现在眼前又是五方神像,就连腐朽的屋架也有二十四尊斗拱飞天像。


    手上的水还没干,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压抑,对车夫说道:“这下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小姐在这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出去将马车牵到庙前来。”


    直到最后走时,沈岚渝都没看观音像一眼,也没再看观音像下站着的人。


    密集的雨,伴着马蹄声,如蛛网,从四面八方落下。


    沈岚渝将手肘搭在窗沿下,她撑着脑袋,数着拍子。


    “哒——哒——”


    “哒——哒——”


    ......


    中午没歇息,到底是乏了。


    事情也告一段落,沈岚渝闭上眼,她没来由地想:


    三年前也是这般吗?


    记不清了,或许吧。


    也或许,是个艳阳天呢。


    ......


    半梦半醒,思绪纷飞。


    三年前大夫人走的时候,她在灵堂守了整整七天。


    她跪坐着,有人喊她,她就慢慢地掀起眼皮去对视,懵懂得让老夫人唤来好些大夫。


    棺木下葬,打道回府,山路颠簸中又出了岔子。


    菊芳着急的哭喊声让车队停了下来。


    她本以为她家小姐是累了,睡过去了,可是好好的人坐着坐着就这么倒了下去,她忙上前扶,连声询问都没丁点反应。


    高烧退了,低烧又一阵一阵地潮起潮落,缠绵不愈。


    沈岚渝醒来就看见二夫人柳谷茹正闲来无事,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弄木盆中的丝巾。


    她叹了口气,腰背塌下去,斜向了左侧,眼和头也跟着转了半圈,妖娆婉转间对上了沈岚渝的眼。


    二夫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起身端起桌上那盆已经冷了的水,脸上带笑,嘴上不停,嘘寒问暖。


    沈岚渝抬手一挥,“哐当当啷——”半个屋子都遭了殃。


    “出去——”


    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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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被吓得愣住,二话没说,退了出去。


    沈岚渝屈着身子,她喘气起伏得厉害,身体也不稳地晃着,蓦地就哭了。


    这些天她醒不过来,但也没昏死过去,不到半月,大夫人的房便被鸠占鹊巢。


    这手脚可真是快啊。


    她性情大变,嚣张跋扈,母亲的屋子她留不下,至少这间她不能再放手。


    ......


    “小姐。”


    “小姐。”


    沈岚渝睁眼看向正在唤她的菊芳。


    “小姐,已经到了。”


    沈岚渝向外瞧了一眼,马车停在了沈府侧门。


    为了让这场荒唐的偶遇,沈岚渝设想种种,想着是马车坏了,还是人坏了。


    不过真正到来的时候意外的水到渠成,出门时沈岚渝瞧着天色,便有些期待,特地放弃了雨具。


    遂了她的意,她也洒脱,不讲究,提了裙摆正欲下马车,却被菊芳抢先一步。


    “小姐,您在这等我一会,我去值守房取了伞您再下来。”


    说完便钻进了雨雾中。


    沈岚渝托着下巴倚窗瞧着,闲来无事,她纳闷,这菊芳怎么就不怕她呢,这些年她闯祠堂,推香炉,撕《女诫》......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她的风姿有这么强吗?都这样了还能拉拢人心?


    没想出结果,也没等来人。


    沈岚渝索性直接下车,出师不利,一脚踏进积水里。


    她抬手遮在眉上,低头看路。


    直走进最近的茶亭,放下手臂甩了甩,一口气还没呼完,就对上石凳上的沈逸,以及低着头,抬着眼,畏畏缩缩又张着口型悄悄跟她通风报信的菊芳,“小——姐——”


    沈岚渝叫菊芳先回去,菊芳刚挪动一步,就被沈逸叫住,训斥两人都没规矩。


    “你现在真的是无法无天了,连爹都不会叫了吗?”


    沈岚渝没理会,再次让菊芳先回去。


    “小姐......”


    “我淋得这一身,你不去准备热水,让我沐浴,是诚心想让我风寒吗?”


    “不是的,小姐......”


    菊芳几次想说话都被沈岚渝截断,“还不快去。”


    “......是,小姐。”


    沈逸嘲讽道:“你现在可真是威风啊,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沈家的家教如此,这么多年真是白教养你了。”


    沈岚渝回道:“父亲不说,谁又能知道。”


    总算听到“父亲”二字,沈逸满意地点着头,还没等他回味完,又听到沈岚渝说:


    “父亲好歹也是读书人出身,不说咬文嚼字,但也该严谨些,我的养与教,父亲并未参与,就算是辱没,那也不是沈家。”


    沈岚渝见沈逸吹胡子瞪眼,贴心提醒道:“既然牵连不到父亲,父亲又何必动怒,伤了自己的身体。”


    沈逸懒得与她多言,开门见山:“五日后荣安郡王寿宴,你随我一块去。”


    决定好了才想起通知她这个当事人,沈岚渝勾起嘴角,冷哼一声,“父亲还真是初心不改,当年卖了自己,现在又要卖我了。”


    说完这句,沈岚渝出了茶亭,迈入雨中。


    她这个父亲,一直都野心勃勃。


    年少时身处庙堂,讨得翰林院学士冯翼之女冯希,沈岚渝生母的欢心。


    可他的老丈人,这位老学究瞧不上他的野心,没助他扶摇直上,反骂他心思狭隘。


    老学究死了,他便换了赛道,辞官从起了商。


    有钱还不够,人的终极欲望一直都是权力,他拿不到,便想靠她这个女儿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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