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陈漾坐上了前往北城的飞机。
机场里人流熙攘,广播声此起彼伏。行李转盘缓慢运转了许久,她才拿到自己的箱子。航站楼外,出租车与网约车堵成一片,车辆走走停停,热浪从柏油路面翻涌而起,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燥意。
陈漾提前在北城租了间短住公寓。
上午刚到她简单收拾了一番,中午宋雨雨得知她落地,发消息邀请她去剧组。
影视城离公寓有些距离,陈漾打了辆车。
耳机里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接二连三弹出消息提醒。她什么也没回,只扫了一眼,便重新熄了屏幕。
车窗外景色不断后退。
北城和江城不太一样。
这里高楼更多,街道也更宽阔,大片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目的日光,城市繁荣同时节奏也快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宋雨雨的助理提前等在影视城门口,见到陈漾便带她往里走。
影视城里同时开着几个剧组,场务、演员、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设备堆满道路两侧,还有安保拦着举着相机的代拍和粉丝。
宋雨雨还在拍戏。
陈漾到了后,便直接先进了房车。
手机短暂安静了一阵。
没过多久,对面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刻意无视,又继续发来消息,也不管她究竟会不会回复。
陈漾靠在沙发边点开聊天框。
从最开始的长篇文字,到最后一条三十秒语音,她大致扫了一眼。
无非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解释、争吵、埋怨,又或者自以为是的关心,她连语音都懒得点开听。
指尖停顿片刻,只回过去一句:
【不在江城了,有工作出差。】
随即直接熄灭了屏幕。
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房车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漾——!”
宋雨雨小跑进来,一屁股坐到了她对面。
陈漾顺手把湿巾递过去,宋雨雨随意擦了擦手,长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脸蛋。
她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陈漾带来的东西不算多,知道她拍戏期间要控制体重,所以每样都只买了一点。
可宋雨雨显然已经饿得不行。
她夹起一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点头:“好吃。”
房车里空调开得很低。
宋雨雨从早拍到现在,中途只喝了杯冰美式消肿,胃里空荡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吃得差不多后,宋雨雨忽然想起什么。
“阿漾,你周六有时间没?”
陈漾正在收拾桌上的餐盒,“怎么了?”
“我周六晚上有活动。”宋雨雨托着下巴,“你要没事的话来帮我拍照呗。”
“什么活动?”
“慈善晚会。”宋雨雨翻出活动宣传图,“听说沈燎还会现场唱新歌。”
陈漾接过手机翻了翻,“行。”她点头,“礼服选好了?”
“选好了,就这两套。”宋雨雨立刻把经纪人发来的礼服图翻给她看。
两人认识已经好几年。
宋雨雨性格跳脱,嘴巴也闲不住,从剧组八卦一路聊到最近新塌房的男明星,几乎没停过。
没多久休息时间结束,宋雨雨重新补了妆,又被助理拉回了片场。
陈漾跟着下车,外头围了不少工作人员。
导演正站在男女主旁边讲戏,一边讲还一边亲自示范走位,神情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
陈漾站在旁边看了会儿,顺手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宋雨雨。
剧组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下午还有男三号杀青。
等到四五点,宋雨雨今天的戏份总算结束。
陈漾帮着助理一起替她卸妆拆头发。
晚上,宋雨雨和陈漾去了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烤鸭店。
两人一个控制体重,一个胃口小,吃的都不多。
夜色降临。
陈漾洗漱完,抱着电脑坐在阳台修图。
北城夜景很亮,高楼鳞次栉比,灯火绵延不断,像是一整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今晚月亮只剩一弯残缺轮廓,没过多久,便隐进了云层里。
等陈漾合上电脑时,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也已经淡了许多。
她起身回了房间。
…
周六中午陈漾去了宋雨雨的工作室。
经纪人兰亭和已经让人提前把礼服送了过来,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妆造迟迟还没开始。
陈漾问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一句。
小姑娘抱着化妆箱,小声解释:“原本的造型师路上出了点状况,现在赶不过来。”
不远处,兰亭和还在打电话协调。
宋雨雨倒是半点不急。
她窝在沙发里看韩剧,察觉有人靠近,抬头看了眼镜子。
“阿漾你来啦!”
兰亭和刚挂电话,也走了过来,“临时换了个造型师,马上到。”
陈漾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旁边整理等会儿拍出发图要用的道具。
几年前陈漾曾陪宋雨雨参加过一次颁奖礼。
那次她顺手替宋雨雨拍了组图,发出去后反响意外很好。
后来只要陈漾刚好在附近,偶尔也会过来帮忙拍照,次数虽然不多,但粉丝每次都在评论区喊着“求长期合作”。
对此,兰亭和乐见其成。
下午五点四十红毯正式开始。
宋雨雨最近为了角色瘦了不少,但镜头里反而更漂亮。
陈漾跟着一起到了现场,充当半个助理。
后台走廊人来人往。
高跟鞋声、说话声、对讲机电流声交杂在一起。
宋雨雨的休息室位置靠里,反倒安静许多。
距离正式入场还有一段时间,宋雨雨的奖项靠后,不用太早进去。
陈漾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
宋雨雨抱着平板看内场直播,没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阿漾,我们先进场吧。”
“嗯?”
“沈燎快唱歌了。”
陈漾收起手机,“好。”
宋雨雨从侧门进入内场。
她的位置在第一排靠右,陈漾则拿着相机站在过道边。
内场空调开得很低,陈漾担心宋雨雨冷,拿了件披肩弯腰递过去。
只是刚准备往回走时——
灯光骤然熄灭,整个会场瞬间暗了下来。
陈漾下意识停住动作。
她站在原地,等视线慢慢适应黑暗。
下一秒。
忽明忽暗的光影间,一双眼睛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
低沉英文歌词在会场响起。
“Timeandspaceareintertwined,andwemeet.”
白色追光骤然打向舞台中央。
人群、尖叫、嘈杂声像是被瞬间拉远。
周围的一切开始虚化。
世界仿佛被大片白雪覆盖。
风雪漫天。
江纪野睁开眼时,浑身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
他缓慢侧过头。
视线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身影。
雪落得很大。
整片原野只剩下一棵覆满白雪的大树。
石椅被埋了半边。
天地安静得近乎死寂。
江纪野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朝那道身影走过去。
脚印踩进雪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他停下脚步。
那人也终于转过了身。
白雪纷飞。
原野无边无际。
“Whenthesnowfell.”
两道身影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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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中央,相顾无言。
“imetyou.”
下一秒——
漫天风雪骤然化作舞台上炸开的银白彩带。
陈漾猛地回过神。
耳边重新响起尖叫和掌声,她垂下眼,匆忙退回过道边。
手里的相机忽然变得很沉。
心口也像被什么压住一般,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也没注意到,那道视线仍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看了眼时间后,陈漾让宋雨雨助理继续留在内场拍照,自己则先回了休息室。
后台隔音不算太好,即便关上门依旧能隐约听见外面的音乐和人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些吵。
陈漾戴上耳机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十多分钟后宋雨雨领完奖回来,助理把相机递回给陈漾。
一行人简单收拾后,从后台离开返回酒店。
陈漾则独自打车回公寓。
车开到一半时,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司机沉默寡言,只开着电台。
而广播里恰好放起今晚沈燎唱的新歌。
雨滴不断砸落在车窗,霓虹灯影被拉成长长的光痕。
陈漾靠着椅背,安静望向窗外。
...
北城夜色通明,高楼灯火彻夜不熄,而老城区的巷子却一如既往地安静。
两只猫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江纪野难得推开最里面那扇房门。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桌子,一整面书架。
许多东西安静堆放在那里,只是太久没人碰,已经落了层薄灰。
江纪野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相册。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
大概是那两只猫回来了,许是看见了屋里的灯。
那一年他们曾一起坐在海边悬崖上,从凌晨等到日出。
风很大。
陈漾脖子上挂着相机,正低头调试镜头。
江纪野忽然问她是怎么喜欢上拍照的。
陈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却没回答。
反而轻声问:“江纪野,你有没有特别想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
江纪野说没有。
那时候的他觉得,过去和未来其实都差不多。
人生像是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路。
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陈漾笑了笑,重新看向远处泛着粉紫色的天空。
“我有段时间特别想,甚至幻想过,如果能改变过去会怎么样。”
“可是后来我发现,就算真的回去了,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海风却很大。
“很多事情,是早就注定好了。”
她低头摆弄着相机。
“拍照其实不算我特别喜欢的事情。”
“只是因为——”
“我想把这一刻留下来。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说不定还能靠这些照片,重新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或者……抓住一点过去的瞬间。”
那天他们等到了日出。
旭日从海平面缓慢升起,海浪剧烈拍打崖底礁石。
陈漾拍了几张照片后便放下了相机。
后来,她在悬崖边捡到一块很像鱼的石头,小心翼翼带了回去。
那一天是陈漾的生日。
也是江纪野第一次陪她看日出。
相册被一页页翻过。
最开始大多都是风景,后来慢慢夹杂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再后来,照片里慢慢变成了两个人。
翻到最后一页时,却没有照片。
只有两行简单字迹。
房间安静许久。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第一缕晨光落在泛黄纸页上。
上面写着——
「江纪野,生日快乐。」
「——陈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