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江城到处都弥漫着炙热的空气。
新老城区被一条横贯南北的公路分隔开来,远远望去,像两段彼此错位的时空。新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刺眼日光;老城区却仍旧是低矮的红砖瓦房,墙面斑驳,树影婆娑,风一吹,梧桐叶便簌簌落下。
老街两侧红砖瓦墙斑驳,日光直下,一间工作室坐落在不起眼的街角。
白墙黑字,窄门紧闭。门边立着一个老式红色信箱,漆面已经褪色,边角还有些许掉漆痕迹。这样的信箱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午后烈阳炽盛。
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骑车停在门口,从包里取出一封白色信件熟练地插进信箱缝隙。
不久后,一道身影停在了门前。
风铃轻晃,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陈漾抬头看向门外。
工作室位于老城十字路口,两旁梧桐生得高大繁茂,枝叶将窄门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门前落了一地细碎光影。
进门是一条狭窄玄关,宽度和门相差无几。墙里嵌着储物柜,里面堆满摄影器材和胶卷。再往里走,空间便开阔许多,靠里木质楼梯通往二层。
室内整体暖白色调,木地板,暖灯光,左侧摆着几张工作桌和电脑,尽头还有一道暗门,是陈漾平时冲洗照片用的暗房。
右边则放着两张宽大的沙发,中间茶几堆满镜头盖、文件夹和乱七八糟的零食。
“阿漾,那人又寄来了。”于忻推门进来,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
听见声音,陈漾从暗房探出头,“放那儿吧,我把这几张洗完。”
“行。”于忻没客气,顺手把包一丢,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又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包薯片。
暗房里隐约传来水声。
没多久,陈漾便走了出来。
她先去旁边洗了手,边擦水边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女人素着脸,皮肤很白,长发随意挽成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
工作室东西太多,陈漾顺手理了理桌上散乱的物件。
于忻从事娱乐新闻行业,常年全国各地跑采访。前阵子还在微信里疯狂吐槽工作没人性,连睡觉时间都快没了。
按她原本的行程,现在应该还在外地。
于忻抱着薯片,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闻言幽幽开口:“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扣,翻身趴在沙发靠背上。
“秃顶猴子让我背锅,我直接掀桌不干了。”
陈漾挑了下眉,“辞职了?”
“辞了。”于忻一提这事就来气。
她那个主管一直看她不顺眼,这次新闻出了岔子,她明明提前提醒了好几遍,对方偏不听,结果事情闹大现在又想把她推出去挨骂。
“那老东西还暗示我,说什么先认下来以后会补偿我。”于忻冷笑,“我当场把录音甩工作群了。”
她越说越解气,“然后辞职,订机票,连夜跑路。”
说完,于忻仰天长叹,“所以我现在正式成为无业游民了——”
“但这不是重点。”她忽然坐直,“重点是我妈联合老于同志,向我下达最后通牒。”
陈漾正在低头整理相纸,“什么通牒?”
“相亲。”
于忻面无表情,“明天。”
陈漾没忍住笑了。
于忻今年二十七,她妈却喜欢按虚岁算年龄,逢人就说她“三十了还不结婚”。
这两年安排过不少相亲对象,于忻最开始还去应付过两次,后来直接拿工作忙当借口。
“这么急?你才刚回来。”
“对啊!”于忻越想越气,“我爸之前还跟我统一战线,结果我妈一发火他立马倒戈。”
她痛心疾首,“男人的话果然都不可信。”
陈漾低头看了眼手机,工作消息不断往外弹。
于忻余光一扫,看见茶几上的行程单,顺手拿了起来,“你月底要去北城?”
“嗯。”陈漾点头,“要过去待一阵。”
于忻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忽然顿了一下。
与此同时,陈漾也想起自己忘记说什么,“对了,我这次和——”
“打住。”
于忻立刻把纸放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岔开话题,“今年还是明信片?”
她晃了晃手里的白色信封。
陈漾见状,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只伸手接过,“应该是。”
“真够坚持不懈的。”于忻啧了声。
七年前,陈漾刚搬进这间工作室,门口那个红色信箱原本只是装饰。
直到某年十月她出差回来时,发现里面莫名多了一个信封。
当时她以为是谁塞错了广告传单,后来拆开才发现——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那时候事情太多,陈漾没怎么在意,只随手放到一旁。
可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每年九月底,她都会收到一张同样的明信片。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只有照片和一串邮编。
陈漾不是没查过。
她调过监控,也问过投递工作人员,可所有明信片寄件地址显示的始终只是公共邮箱。
茫茫人海无处可寻,像有人故意抹掉了痕迹。
后来于忻知道这事,闲得没事还帮她研究过一阵。
最后得出结论——
寄错地址了。
陈漾自己想来想去,也觉得大概如此。
于是这些年,她便把明信片都收了起来。
想着哪天寄件人发现寄错了,总会回来取。
她拆开信封。
明信片正面是一张街景照。
青灰色长街,老旧路牌,梧桐枝叶遮住半边天空。
背面依旧只有一串邮编。
以及右下角那两个熟悉字母。
——jy。
七张明信片,全都如此。
陈漾低头搜了搜图片来源,今年的照片来自北城一条老街。
她盯着看了几秒。
想着这次去北城或许可以顺路过去看看。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日光随时针倾斜,透过未拉上的百叶窗落在室内一隅。
玻璃展柜里,安静的躺着七张明信片。
沿街梧桐正盛,树影婆娑,红砖石瓦。
白墙被染上几分颜色,红色信箱安静立在绿叶下,往上,一行立体手写花字贴在门边——「木野」。
…
“Themomentwhenthestarsfall.”
“Iheardyourvoice.”
“……”
“OK!”录音室外,程简摘下耳机比了个手势,对着话筒道:“沈老师,可以收工了。”
片刻后,录音室门被推开。
男人身形高挑,眉眼冷艳,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其漂亮,薄唇微抿。
“辛苦了。”沈燎点头。
“沈老师才辛苦。”程简笑着和对方确认了后续安排,又寒暄几句,工作人员便陆续离开。
很快,录音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简重新放了一遍刚录完的音频,三分二十一秒,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
沈燎嗓音辨识度极高,情绪处理也稳,程简截了一小段,顺手发给聊天框里某个人。
【录完了,怎么样?】
对面没立刻回复。
程简把手机丢到一边。
室内凉风习习,日光西斜,从未完全拉上的窗帘爬进来,程简收了尾看手机,刚刚的聊天框多了一条消息——
【我过来一趟】
时间显示半个小时前。
程简挑了下眉,正想问人怎么还没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
夕阳大片坠在门边被一双白鞋踩碎,来人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帽檐压低,身后橘色余晖铺了满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什么犯罪现场回来。
程简没忍住乐了,“哟,你这是刚从哪个旮旯儿钻出来?”
对方没理径直拉开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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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坐下,戴上耳机,顺手按了播放。
“刚起。”男人声音低哑,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
程简笑了笑,见他开始听,也没再打扰,自顾自低头回消息。
一首歌结束。
江纪野摘下耳机。
程简随口问:“怎么样?”
“最后有点杂音。”
“帮我弄了。”程简瘫在椅子里,“坐一天腰快废了。”
江纪野没说话,直接低头开始调音轨。
程简闲不住,又开始翻工作安排,“下周那个活动你去不去?”
他看得一阵眼疼,退出微信准备上上网,不过十多秒,“嘶,好像由不得你了,网上已经开始说你要去了。”
程简顺手点开热搜,下一秒直接笑出声,“我靠,你和沈燎cp超话冲前五了。”
江纪野:“……”
程简越看越乐,“来来来,采访一下——”
他故意拿腔拿调:“请问纪老师,传闻你每次公开露面沈燎都在场,请问是否有意为之?”
江纪野终于抬眼。
“闭嘴。”
“哟,恼羞成怒了。”
“……”
“行,终究是错付了。”
“……”
“想当初——”
江纪野乜了他一眼,“弄好了。”
程简收了戏,浑身还是不正经,“晚上陪我下馆子去。”
“嗯。”
天色渐暗。
大片云层浮在城市上空,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两人去了常去的一家餐厅,位于市中心。
正值晚高峰,街道车流不断,霓虹逐渐亮起。
程简和老板认识,刚进门便有人领他们去了最里面的包厢。
门一关,外头喧闹瞬间隔绝。
程简饿了一整天,点菜时恨不得把菜单翻穿,“等会儿林非也来。”
江纪野低头回消息,“让他把本子带上。”
“行。”
没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林非穿着身休闲西装,看着像刚从哪个商务局逃出来,“纪野,本子。”
江纪野接过随手放到旁边。
程简已经开始埋头干饭,“非非,下周活动你去不?”
“去啊。”林非夹着排骨,“林总也去。”
林总是他姐林菁和,典型雷厉风行女强人,林非就是那个反例。
林非玩儿了几年被父母压着找个事儿做,到公司被她姐嫌,但好歹也没赶他,就随便混了个职位,私底下搞了不少副业。
“纪野那歌下周首唱。”程简话多,从发歌聊到圈里新闻,话题根本停不下来,俨然有谈天说地的趋势。
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甚至叫了几听啤酒。
江纪野吃了几口就没动筷了,看着手机里的视频。
屏幕里播放着一个视频。
高楼、长街、老寺庙。
梧桐树影摇晃,江水拍打岸边礁石。
是江城的城市宣传片。
发布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视频很快播放结束,江纪野退回作者主页。
共创名单里,除了官方账号,还有另一个名字。
——【木野】
头像是一片纯白,中央静静立着一棵树。
包厢里仍旧热闹,窗外夜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纪野,走了。”程简和林非喝了几瓶后终于屈服于酒量结束了吃饭。
江纪野回过神时,程简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他只好先帮着把人送回去。
绕了一圈,然后独自开车回了工作室。
老城区的夜晚安静许多,巷子狭窄,路灯昏黄,周围的邻里街坊大多都是老一辈,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江纪野踩着月光推开2070号的木门。
院子不大,四间房,一间他住,靠里那扇房门很少打开。
两只猫窝在树下睡觉,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抬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蜷了回去。
夜风穿过院子,树影轻晃。
黑夜笼罩,月亮挂在树枝上,谧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