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五月的惠风吹入六月,多了几分燥意。
而对于后宫嫔妃来说,这阵盘踞在众人心头上的烦闷之风,终于要刮过去了。
无人不松口气,自皇上宠幸新妃后,一连七日全宿在扶摇小筑,全都是盛美人侍寝。
如此盛宠,让盛珑玉一时风头无二,谁都不能及,纵是以往也从未有过哪位嫔妃勾得皇上满眼里只有一人,毫无其他人存在的情况。
没几个能安枕入眠的,殿中省为各殿主子,更换瓷器摆件的频率都陡增。
还好还好,眼看着进了初一,皇上再如何也要给皇后面子。在那之后,又是好些时日不入后宫。
不少嫔妃心中真心觉得皇上不如不来呢,反正也不会翻她们的牌子,那干脆谁都没有,就不必看某些人得意了。
说来有趣,今日来朝阳宫请安的嫔妃格外齐整。钱宝林休养了数日已大好,特意来问安并拜谢皇后,德妃也终于病愈。
除了前段时间跟安婕妤起冲突,失手打了她的虞充容。她被禁足了,过些时日才能出来,余下众妃悉数到了。
“难怪我早上就听见殿外的喜鹊鸣叫,原是德妃姐姐病好了,好些时日不见甚是想念。”
萱昭仪晃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由内而外散发着愉悦。
德妃端起茶盏又放下,回以温婉一笑,并未说话。
“哼。”万妃的嗤笑莫名突兀,让人觉得兴许是冲德妃的,也或许不是。
所以德妃并不理会,也不在意。
“难得姐妹们来得这般齐。”皇后面面俱到,“钱宝林病刚好怎么不多休息几日,请安实不是多要紧之事,你身体最重要。”
钱宝林自然起身,和皇后一唱一和,说了些姐妹情深、感念天恩之类的话。
皇后又说:“昨日皇上念起安婕妤。”
垂头丧气坐在下方的安婕妤,猛然抬头,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这让皇后都停顿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安婕妤日日在朝阳宫外,本宫和皇上都看在眼中,念你悔过之心诚挚从今日起就免了责罚,望你往后谨记莫要再肆意妄为了。”
安婕妤撇嘴,她定会时刻谨记!
她高高兴兴地起身,正要给皇后行礼谢恩,虽然她自认自己是万妃一派,对小家子气的皇后看不上眼,可此时她还是满意的。
“嫔妾……”
谁知皇后转开视线,看向另一边的某处。
“盛美人觉得可行?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安婕妤既然已知错又受了罚,你也别往心里去。”
盛珑玉还能说不好、不行吗?
“皇上宽宥,妾不敢。”
不敢?不敢什么,是不敢反驳圣意,还是不敢应下自己说的那句“别往心里去”?皇后从盛珑玉那张一日比一日娇媚明艳的脸上,品出些许坚韧不服的味道。
心里也升起几分不悦,随意说了几句干脆叫了散。
等人散去,皇后回了内室气得撕了数本册子,雪白般细碎细碎的纸片,散落了一地。
今日贴身伺候的芜简惊惧得不得了,赶紧把最受娘娘信任倚重的芜叶和芜若两位姐姐叫来。
芜叶二人急匆匆赶来,就看见皇后倚靠在软榻上,手掌覆盖在脸上按压着额角。
“娘娘!”芜叶悄声走到榻后,抚上她头部两边,轻缓地揉按着,“是不是头疾又犯了,奴婢这就让人宣太医来。”
“不必。”
皇后声音带着沙哑和几乎不可察的哽咽。
芜若乖巧地跪在她面前,瞧得出来娘娘很不高兴,九成九是因为请安时有人不规矩让娘娘动怒了。
于是她开口就是极力贬低其他嫔妃,直将她们说成一群不识大体,空有些许美色只会勾着皇上,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皇上最敬重的还是娘娘您,朝堂内外谁不知帝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身后的芜叶紧锁着眉头,她着实不愿听芜若在娘娘面前诋毁她人,也不愿娘娘真的为此而高兴。
可她知道,自己的诸多不愿,只会遭到娘娘的冷待和厌弃。
她闭了闭眼,只专心为娘娘揉按。
皇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心情比之前好多了。
“是我着相了。”她捏起一片掉落在裙摆上的纸片,狠狠地攥成一团,“竟让我想起当初在王府的时候。”
今日盛珑玉的作态,与昔日秦亦瑶的脸几乎要重合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秦亦瑶,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秦亦瑶,与之相比什么都不如她的自己。
那段屈辱痛苦黑暗的时日,她想都不愿再想起。
可最后呢,再多人不满意的自己又如何,她还不是安稳地坐在她们梦寐以求的凤位上。
秦亦瑶,还不只是一个没有恩宠的德妃。
如今的盛美人未必不会是明日的秦德妃,可是……
“不需要,不能再多一个了。”皇后喃喃自语,手里那个被蹂躏得再也看不出原貌的纸团,被随意丢开。
-
“阮妹妹好雅兴。”
御花园,听雨轩台上,一位月白素裙的女子不假他人,亲自用水烫着酒具,她旁边的宫女手忙脚乱地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又一碟的瓜果糕点,放在石桌上。
盛珑玉携惊鹊而来,看到的就是这样忙碌温馨的画面。
“盛姐姐!”阮芷柔格外高兴,眉开眼笑,忙忙拉她坐过来。
选秀时她就是不爱跟人相处的性子,入宫后更是一如既往,新妃之中跟她同宫的还有一位魏宝林,那不是个好相与能深交的,所以她素来独来独往。
与盛珑玉相处得最久,情谊自然不同些,刚进宫那几日也来过扶摇小筑小坐片刻。
“快来,我准备了春意酿。”
春意酿,春意酿,自然是春日里饮最为合适畅意,眼下迟了些但也不算太晚。
盛珑玉凑近闻了闻,眼睛亮晶晶,“好香,好醇,甚美甚美,还有我最爱吃的糕点,妹妹好贴心。”
说着往她身上一靠,揉了揉她的脸蛋。
“那是,我家小主吩咐我去御膳房等着的,一出炉我就放进食盒了!”阮芷柔身边的宫女怡昕很是得意,着实是个妙人。
春意酿倒入小巧玲珑的酒盏,盛珑玉顾不上许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
甜滋滋的,酒味被甜香压了下去并不明显,不苦不涩也不灼烧喉咙,口感醇厚层次分明,余香绵长。
两人把酒言欢,嬉笑开怀,却没想到今日造访这处听雨轩台的不止她二人。
薛嫔提着裙摆闷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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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走到一半听到上面有谈笑声不禁一怔,正欲带着侍女回转。
台上的几人也发现了她。
“妾见过薛嫔姐姐。”盛珑玉和阮芷柔起身行礼。
薛嫔这会儿掉头就走未免不好,索性扬起了笑,继续往上行。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是姐姐没注意到扰了你们的兴致。”
盛珑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先前薛嫔曾出口帮她说过几次话,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
她长得并不如何美,清秀可人,笑起来别有韵味,眉眼透着一股媚,眼神是澄澈守礼的。有股矛盾的难以言喻的美感。
不禁再一次感慨皇上选美人的眼光真好,不对,薛嫔是潜邸就在的,那该是黎贵妃选的人。
好吧,当她没说过。
“薛嫔姐姐若不嫌弃,不如同坐?”阮芷柔记得她,记得她曾为盛姐姐开口过,哪怕她有些遗憾今日无法尽善尽美。
薛嫔看了看盛珑玉,又看了看阮芷柔,略显羞涩没有拒绝。
从两人变成三人,氛围没有变得尴尬,盛珑玉是个惯会看穿他人情绪和心思的,阮芷柔和薛嫔话不多,性子柔软有些像。
说着说着,不知谁把话题引到了安婕妤身上。
“她与万妃是走得近,性子比万妃更跳脱些。”薛嫔说得含蓄。
依其他人看,何止是跳脱些,简直是上蹿下跳,人万妃蛮横不讲理还能说是靠宠爱,安婕妤是无宠也要蹦跶。
“她是琅观安家的嫡幼女,自幼养成的性子。”
她这么一说,两人就懂了。
琅观安家昔日繁盛风光不亚于德妃出身的夕照秦家,可惜好景不长逐渐日薄西山。
先帝顾念旧情,顺带也想让皇上把安家牢牢地捏在手里,便下了圣旨将安家幼女礼聘入宫。
差不多在一个月前,安婕妤的父亲立了功,皇上把她的位份提到了婕妤。仗着这份宽待,她性子里的娇蛮彻底展露得淋漓尽致。
刚把人晋升,只要不太过分,皇上大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岂不是在自打脸面。
以盛珑玉对某位的了解,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等到听雨轩台的小聚散了,盛珑玉没在外逗留很快就回了扶摇小筑。
“小主漱口……”
惊鹊取来竹盐,担心口中残留酒气会让主子不适,不承想自己不过转身的工夫,小主就身子一软地靠着软榻坐在地毯上。
“小主?”
盛珑玉迷瞪着眼睛,双手高高举起在虚空中飞舞。
“惊鹊,好奇怪,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她脑袋一歪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冬见闻声踏进来,看到这一幕掩唇笑出声来,见怪不怪地宽慰惊鹊:“别担心,小主这是喝醉了,她酒量极差只一小杯就能醉得不省人事。”
惊鹊这才把一颗心放回去,然后也笑了。
难怪她瞧见小主捧着半杯春意酿一点点地品着,足足喝到散去才喝完呢。
盛珑玉这一睡,就把晚膳睡了过去。
醒来后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就先听到了个足以管饱的大八卦。
今晚皇上翻了雨花阁赵才人的牌子,没承想半路被万景宫惊鸿殿的万妃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