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紫宸殿内的烛火接连亮起,偶有轻微到几不可察的火苗燃烧的声音,不待落日余晖尽数溜走,光芒便被取代。
凤栖安伏在案前,还在埋头处理政务。
殿外的冯敬时记得满头大汗,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皇上今日忙得午膳没用,晚膳也已迟到现在,还说不好究竟会不会传。
他身为贴身伺候之人能不急嘛,上回殿选太后说皇上瘦了,那仅仅是在说皇上吗?分明也是在警告他啊!
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被太后责问了。
转悠着转悠着,余光突然瞥见敬事房的管事太监温德欢,捧着一盘摆列齐整的绿头牌过来了。
这老家伙脸上堆出来的褶子笑,在看见他的瞬间就消失了,变为哭丧着脸。
犹不死心地轻声试探:“冯公公您给老弟透个底,皇上今日能想见奴才吗?”
冯敬时眼中含着一丝同情,他觉得悬。
温德欢这下真想哭了。
“谁在外面?”
殿内传来声音。
冯敬时赶紧拔腿进去,恭声道:
“皇上,已至戌时了可要传膳?敬事房的温德欢也候在殿外,要不要召他进来?”
“嗯。”凤栖安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后又抚上满是倦色的眉眼之间,轻重有度地捏了好一会儿。
只含糊地应了声,听到音的温德欢顿时眉飞色舞,捧着盘子径直呈到皇上面前。
他垂下眼睛,从一张张绿头牌上掠过。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啊。”
凤栖安抬手,手指触碰过一片片沁凉,最终落下拿起最上排的某一枚。
温德欢猛猛眨了好几下眼睛,不知是觉得情理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几步远的冯敬时在看清绿头牌上的“章才人”三字后,脸色一变,赶紧敛住神情低头专心数地缝,浑当作自己不存在。
“虞充容的牌子呢?”就在温德欢以为今日已定,准备告退之时,头顶处再度传来一句话。
温德欢:“皇后娘娘派人来吩咐取下的。”
“怎么了?”
冯敬时躬身踏近几步,将虞充容与安婕妤在朝阳宫外生了口角之争一事,原原本本地讲给皇上听。
取下虞充容的绿头牌,显然也是皇后的处罚之一。
凤栖安扯了扯嘴角,“小题大做。”
冯敬时不言不语,脑袋却在飞快转动,一时间分辨不出皇上这四个字,到底是指皇后娘娘还是指安婕妤,抑或是虞充容。
“啪嗒。”
刻着“章才人”三字的绿头牌被他丢回盘子里,撞在其他牌子上,响成一片。
温德欢咻得一下跪在地上。
“你的事儿办得越发好了,惯会替我拿主意。”
新妃入宫若无意外,皇上必然会赏脸挑一位侍寝,绿头牌自然也是仅此一天越过宫内其他嫔妃,摆放在最上排的。
可绿头牌也不全是一个样式的,比如梅妃的牌子上雕刻着梅花纹样,崔贵嫔的牌子刻着祥云纹……
新妃中按照位份,有的小主牌子上暗藏巧思,有的牌子光秃秃分外朴素。
尤其是盛美人小主的绿头牌,这宫里最不缺想要锦上添花的人,也不止想看花团锦簇开至荼蘼之人。
凤栖安眼神泛着冷意,“滚回去,再有下次不必来了。”
温德欢冷汗涔涔往外冒,后背几乎被全部浸湿,闻言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是皇上宽容开恩。
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方才起身告退。
冯敬时也紧提着气,这会儿才敢放松,平缓了呼吸。
心里升起一抹可惜,可惜了新入宫的盛美人,独一份的美人位份,若无意外今日怎么也该是她获得恩宠的。
这下可好,怕是要连带着被迁怒,若是有意冷上一段时日……就该更不好过了吧。
“传膳吧。”
冯敬时猛然抬头,欣喜若狂,什么小主什么可惜通通闪开!
-
皇上今晚不宣嫔妃侍寝,独宿紫宸殿的消息一经传入后宫,就引起了诸多反应。
最失望的当属新妃,谁不想当新人中的第一个,虽按照惯例来说理应从位份高低排序,但谁能管得了皇上是如何想的。
像章若兮、赵溪亭和钱诗雨几人心中,一边高兴于盛珑玉没被选中,一边焦急的恨不得越过盛珑玉,得圣上青眼。
宫中的老人中,无甚恩宠的妃子波澜不惊;其余众妃中,有人放心了,有人皱起眉头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还有人——
“娘娘放心,这事做得隐蔽没人会想到是咱们的人怂恿的,哪怕被发现也绝不会查到手脚。”
某处宫宇中,侍女喜形于色,把好消息说了出来,却发现自家娘娘心不在焉,并无高兴之色。
“娘娘不高兴吗?不过是在绿头牌上动点手脚,兴许就能让那位厌弃,哪怕不成至少也生了波澜,阻了时间。
这不正是娘娘所计划的吗?”
她家娘娘站在窗前,凝望着天边的月亮。
“是我想要的?”
没错,的确是她想要的结果,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结果更可以是另一种。
理智告诉自己,以那位的性子……
“规矩?”
朝阳宫内,皇后听见芜若的话不由失笑。
“皇上想要遵循的才叫规矩,旁的算得了什么。”
芜若神色疑惑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芜叶扯住衣角,制止了。
皇后出神:“希望新入宫的妹妹们,今晚还能睡得着吧。”
-
睡不睡得着暂且不提,盛珑玉吃得的确不错。
忘忧宫外的急促脚步声,实则为御膳房前来送晚膳的宫人发出的。让扶摇小筑上下,陡然提起心又飞快失望。
惊鹊提着食盒进来时,刚好撞进小主那双闪着光,满是期待的眼神里。
她愣怔了一下,嘴唇嚅动,想该如何开口才能安慰小主不要太过失望。
皇上今晚不入后宫,人人都没戏,又何尝不是个好消息呢?
盛珑玉开口询问:“御膳房?”
“是……”惊鹊飞快思索出该说什么了。
“太好了!”
太、太好了?
“就等着呢!”
嗯……嗯?
惊鹊诧然间小心地打量着小主的神色,在发觉小主的确是真情实感地期待着御膳房送来的晚膳,且那双眼睛里的闪光也全是冲着膳食而去的之后。
她无言了。
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盛珑玉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期待宫里御膳房的手艺许久,终于可以品鉴到了。
“不愧是御厨。”
她意犹未尽,晚膳菜色多清淡,其中有道百花鸡尤为凸显,也最考究功夫,所谓的吃鸡不见鸡。
外形所用的整张鸡皮薄如蝉翼,透光的几乎看不见。内里的馅料更是清鲜嫩滑,入口生津。
味道很好,可惜讲究贵精不贵多。
惊鹊毕竟是宫中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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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出这道菜定是御膳房的总管大厨亲手所做。
皇上一日两日不来后宫没什么,谁能说得准以后,况且她家小主的家世背景摆在这,想也知道不会被皇上一直冷落。
看碟下菜、暗中下注,屡见不鲜的。
吃饱喝足,盛珑玉很快就叫水洗漱了。戌时二刻传来的消息,没到亥时,扶摇小筑的主殿内就已熄完了灯火。
主子的这番动作落在宫人眼中,也叫人各自生了不同的想法心思,藏匿在暗色中。
竹夏和冬见轮流守夜,二人让惊鹊早些回去休息,明显对她有些防备,言行举止又尽显亲昵让人满心熨帖。
惊鹊没想着半日相伴就让主子信赖,自然同意。
入宫的第一晚,就这般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翌日,天光微亮之际,昏暗的屋内响起了动静。
盛珑玉于一夜无梦的深眠中醒来,两眼望着上方陌生的刺绣团花帷幔,有瞬间的愣怔。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已入宫而非还在家中。
几声软糯的嘤咛声从她嗓子眼里发出,跟过于舒服和依恋的床榻腻歪了会儿,才坐起身来。
门外的冬见听见动静,适时推门而入。
“主子要起了吗?到辰时还早着呢。”
“起吧。”
她昨晚睡得早,睡得很足,精神抖擞。
“是。”
话落,惊鹊带着两三个小宫女,端着一应洗漱的用具,鱼贯而入。冬见让人去提早膳,然后又去煮茶。
等一切弄完,咏林殿那边才传出响动。
“盛妹妹久等了。”
苏嫔带着微云缓缓而来,她今日还特意起早了些。
同宫嫔妃一道去朝阳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或是错开独自前往,都是寻常。
盛珑玉不意外苏嫔会与自己一起。
碰面后,苏嫔望着她的茜色衣裙欲言又止,又看了眼她容色昳丽的脸庞,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说但似乎全都说了,盛珑玉浅笑。看来皇后娘娘不喜下面的妃子颜色太盛,哪怕穿得素净,脸摆在那里,她照样会心生不快。
心知眼前这位左右都会被看不顺眼的情况下,苏嫔也不用说了。
若盛美人是个温驯胆怯之人,她贸贸然说只会让其忐忑不安;若她是个聪明的自己便能发现;或她是个胆大妄为的,更是说什么都不好使。
在没弄清盛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之前,苏嫔能释放出的善意也仅此而已。
她二人到得早,正殿内同她们一样来得早的,多是位分较低的嫔妃以及新入宫的几位。
章若兮、赵溪亭几人看到她就转过了眼,阮芷柔、屈楚楚等朝她笑了笑。
坐下说了两句话的工夫,人渐满,不一会儿就只有上面零星的空了几处。
盛珑玉低头抿了口茶,她与张美人、明美人离得近,打了个照面,只留下浅薄的印象。
张美人性子冷淡不爱说话,很有股才女书卷气息;明美人长得好看,情绪全在脸上,轻飘飘地瞥了眼自己后,脸色难看至今。
“新来的妹妹们,昨日是休息的不好吗?怎个个无精打采的,可如何能侍奉得好圣上。”
上方一位满头珠翠的女子,捏着帕子掩唇轻笑。
她一一扫过几位新人,最后落在盛珑玉的身上,烦闷腾腾升起,正欲再开口讥讽。
殿门口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香气盈满殿内,有人踏着香风携侍女款款而来。
“安婕妤实在不必为别人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