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惊鹊心有准备,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愕到了,惊鹊想了好些人选。
如稳坐中宫的皇后娘娘,如恩宠正盛的万妃、梅妃和萱昭仪等几位娘娘,或是同住一宫的苏嫔,却独独没想到她会先提起德妃。
眼前的这位新主子,究竟想知道的是德妃,还是同为新妃中的赵才人?
惊鹊略有迟疑地开口:“德妃娘娘居于临湘宫主殿,出身夕照秦家与那位情深意重,自愿以侧妃位入的潜邸,如今是宫中唯一的四妃。
德妃娘娘素日里喜静,不爱与人往来,虽膝下无子嗣如今也……但曾经的情分终究是在的。
同宫殿的有元年时经先帝礼聘入宫的尹采女,和小主同为新妃的赵才人。赵才人所居的雨花阁很是僻静。”
她一边娓娓道来,一边不动声色地觑盛珑玉的脸色,顺带多提了两句跟赵才人有关的话,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让她失望的是看不出丝毫,听完就完了,转而又让她说说别的嫔妃。
惊鹊着实摸不准小主的脾性和态度,不敢再胡乱揣测,规矩本分地说起宫里的情势。
当今圣上的后宫嫔妃数量不算少,可大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先帝在位时极其宠爱黎贵妃和其所出的五皇子,甚至有意立五皇子为太子,彼时还是九皇子的圣上,因风姿才学出众为黎贵妃所厌恶。
九皇子还未满十六,就被黎贵妃央求先帝为其赐婚。
一应皆由黎贵妃特意挑选的,九王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不过是八品小官之女,更别说其余妾室了。
为的就是断绝九皇子的夺嫡之路,毫无朝堂助力,他拿什么与五皇子相争。
却不想,五皇子突然病逝,黎贵妃受不了打击同样缠绵病榻,不久也病逝了,在那之后先帝龙体也大不如从前。
而皇子之中、朝堂之上,九皇子愈发崭露头角,先帝也越来越倚重他。
直到六年前先帝自觉时日无多,禅位于当今圣上,同时,还有几道礼聘妃嫔入宫的圣旨传入数家府上。
说来也是好笑,两次广纳嫔御,竟全无一人过问过皇上的意思。
以至于宫内的嫔妃之间,也颇为有趣。
自潜邸时陪伴皇上的几位,家世低,如今恩宠还在的大抵也只有萱昭仪了。万妃受宠,虽也是潜邸良娣却不是黎贵妃安排的。
元年礼聘的几位嫔妃家世好,可入宫时间晚,唯有梅妃荣宠最盛、风头无二,甚至还诞下了皇上膝下的唯一皇子。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唯有一子一女,大公主是皇后所出,很受皇上宠爱。大皇子体弱多病,梅妃势头过盛,却未必盖得住中宫。
盛珑玉对宫中的嫔妃们有些了解,所以在听惊鹊讲述时,除了跟自己知道的相对照外,还着重从她下意识的反应中,听她的偏好和态度。
她对宫中的各位娘娘态度的确有细微的差异,听不出有对某位或某几位有偏向,或是暗戳戳地说好话。
“小主?”
惊鹊不懂主子为何发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将方才那半句在心里反复咀嚼思索。
“嗯?”盛珑玉回想她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是在说安婕妤和虞充容今早去朝阳宫请安时生了口角,皇后娘娘听闻后只罚了虞充容。
“安婕妤莫不是还觉得畅意?”
盛珑玉笑着摇摇头,没承想刚入宫就能看到乐子,嗯,听到的也算。
“确实是。”惊鹊言语中同样流露出几分笑意。
发觉小主颇有兴致,惊鹊索性又说了几个给她听,直到内室里竹夏和冬见把所有东西归置好。
盛珑玉才站起身。
“走吧,去咏林殿给苏嫔请安。”
-
午后暖阳照在身上总是让人觉得惫懒,咏林殿内的几个宫女内侍便是如此。
微云拎着从御膳房取来的食盒,绷着张脸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宫人们躲在廊下的阴凉处躲懒,松散地聚在一块说小话。
气得她站在阳光下,把他们一顿斥责。
等大宫女微云捏着手转身进殿内后,被骂得最狗血淋头的小太监,啐了一口。
“耍威风给谁看呢!”
啐归啐,几人的胆子也只到这儿了,丧着脸满不情愿地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依旧懈怠的提不起劲。
微云气极,快步走进内殿的脚步中带着稍许沉重,担心娘娘发现,她特意在外面停了停,换了副轻松愉快的模样才进去。
“主子,奴婢取了些膳食,你先来用吧。”
殿内屏风隔开的小间里,一抹荼白色身影站在书桌前,沉心静气的默抄着佛经。
微云还想劝,就见微风难得失态,不顾规矩地跑进来,发髻凌乱衣裳上沾着灰尘石子,脸有红肿,印着清晰的巴掌印。
“微风你怎么了?”
苏嫔抬眼,当即把笔搁放在桌上,连忙过去。
微风在外强忍着,回到殿中再也忍不住,眼泪如线止不住的掉落。
“奴、奴婢路上不小心冲撞了安婕妤,被罚掌嘴。然后才来得及去东陵阁给明美人送东西,明美人身边的芸香说奴婢仪容有碍,惊吓小主,又罚奴婢跪……”
她声音颤颤,想尽量冷静,可语气里面的哽咽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嫔听后面上闪过一抹难过与难堪,袖子挡住的手紧紧攥起。
“微风你先回去休养,让萃雅去请位医女来,还有你的膝盖要好好上药。”
微风侧眼看了下微云,犹豫道:“主子请医女就不必了吧,也太过劳师动众了,奴婢没事回去擦点药就好。”
“我说的话你也不听?”苏嫔不容她拒绝,“微云送她回去,再让萃雅去一趟。”
“是。”
“是,奴婢谢过主子。”
等微云再回来,就看到自家小主坐在桌旁,对着几碟泛着冷油只见零星荤腥的菜肴发呆。
她忍了忍,没忍住,上前要把盘子端起塞回食盒。
“奴婢再去找御膳房!”
苏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腕,“不必了,这几日得罪了安婕妤,她惯来与万妃交好想让我吃点苦头,都不必特意吩咐。”
微云咬了咬唇。
“可她呢。”苏嫔幽幽叹气,“我与她同日进的王府,互相扶持互相照顾,我本该知的……知她厌恶我至此。”
微风是受了自己的牵连,被人屡次欺辱。
苏嫔愣神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才被殿外热闹的声音,拉回了神。
“这是怎么了?”
“该是扶摇小筑吧。”微云飞快往外望了眼,“今个是新妃入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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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宫被分来一位盛美人。
听说是此次新人中位份最高的,也不知性子如何。”
“盛……”苏嫔眼神惊讶,“居然是盛家的。”
她忙收敛好情绪,吩咐下去:“快去将小库房的那支嫘丝双鸾挂珠钗取来。”
微云听得眼皮一跳,不可置信。
“主子?这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您的,怎就要轻易地赏给一介新人?”
“你去取来吧。”苏嫔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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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盛美人稍候片刻,奴婢前去禀告主子。”
咏林殿外,盛珑玉带着惊鹊前来拜见苏嫔,长廊上站立的两个宫女态度温和,其中一个福身后立即进入殿内。
她没真正见到苏嫔的面,不清楚所谓的和善,究竟是真和善还是伪装出来的,做好了在外久等的准备。
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周围,有些一言难尽。
苏嫔的性子如何暂不好说,带路内侍长顺口中的“清静”怕是真的,没有恩宠的嫔妃,连宫人都敢明目张胆的松懈耍赖。
殿门口的珠帘被撩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刚进去的小宫女匆匆出来,屈膝行礼请她进去。
苏嫔昂首以看,身着蓝粉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聘聘袅袅地走近,她礼仪周全地挑不出一丝瑕疵。
“妾见过苏嫔,姐姐金安。”
“妹妹快起身。”
随着女子缓缓起身抬头,叫她把这位盛美人的面容尽收眼底。容貌丰美,肌骨莹润,似乎连粉黛都未施,却让苏嫔一下子了然什么叫: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因苏嫔的喜好使然,抄录佛经时不喜光太盛、风太喧嚣,主殿内只余淡淡檀香。可盛美人仿佛是带着外面繁盛明媚的春色,一同来的,亮了满殿的花红柳绿。
让苏嫔的心情都变得美丽了,于是她面上的神色也愈发柔和。
“妹妹是初来乍到,平日假若哪里有拿不准的可来寻我,我见妹妹和善心生欢喜,这支钗子就当作见面礼吧,微云。”
苏嫔身旁的宫女捧着一只精致木盒,躬身上前送来。
盛珑玉自然做出欣喜之态,亲手接过,然后让惊鹊把带来的拜见之礼移交给宫女。
“谢谢苏嫔姐姐,妹妹只备了一点茶叶,还望姐姐能喜欢。”
坐着说了会儿话后,盛珑玉知情识趣地告退。
待人完全离开后,微云耷拉着眼睑,好像还对自家娘娘把珍贵的钗子送出去一事,非常不解。
苏嫔纤手撷起盛美人送来的茶叶,在看清盒子上的一圈封口后,直接愣了愣。
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微云也看了两眼。
微云嘴巴张开,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
白川仙芽,贡茶中都当属稀罕之物,唯有皇上和太后那见得到,后宫之中连皇后和得宠的梅妃、万妃可能都没有。
可如今,在苏嫔面前的赫然有两盒,连御赐封口都未拆。
她也说不好,这位盛美人到底是肆意妄为还是小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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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安置下来,再到拜见苏嫔小聊了会儿,等再回到扶摇小筑,天色渐暗。
殿外的几个宫人渐渐焦躁不安,时常分神地向外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在期盼什么。
忘忧宫外,忽而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