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卡拉还是几乎没有吃东西。
她厌恶地把洛伦佐为她准备的食物推到一边,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缀着花边的窗帘。阳光汹涌而入,刺得她不禁眯起眼。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远处是沉默的铁艺大门,将这个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真是多么慷慨的谎言,前提是尼科洛·比安奇如影随形,前提是她每一步都踩在他划定的、名为体面的框架里。
她让自己又休息了一会儿,上午的时光在焦灼的寂静中流逝。
她没想继续违抗洛伦佐,也不太愿意摆太太谱,让佣人给她上来送饭,于是,她心不在焉地钻进她庞大的步入式衣橱,想要给自己换身衣服。
这里有曾经让她十分满足的一切。美丽的珠宝首饰,还有分别占满了三面墙的衣服、包包,以及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她都不想去数有多少她压根碰都没碰几下,她当时就只是真的非常享受这种全新的奢侈生活……
她越想心里就越发堵。
于是,她还是选择穿上了从那间公寓里带来的衣服,便宜但舒适的衣服,她靠自己打工挣来了它们。
当她终于下楼时,洛伦佐已经坐在了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水。他脱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昂贵的手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阳光给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甚至软化了他眼中惯常的冷冽。
这一刻,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居家的普通丈夫。
好吧,其实并不普通,他还是太英俊了,太阳神一般的熠熠生辉。
“坐。”他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的椅子,声音平淡。
卡拉默默走过去,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光可鉴人的餐桌,距离远得足以让任何亲密交谈显得尴尬。桌上摆着简单的午餐,健康,精致,毫无烟火气。
沉默开始蔓延开来,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卡拉食不知味,几乎是机械地咀嚼着。她感觉到洛伦佐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种评估般的审视。
“你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终于开口问了。
卡拉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学着他之前跟她开那些早餐午餐的无聊玩笑的样子,故意说道:“衣服,人们用它来遮掩身体,天冷时还会加厚,用于保暖。”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自己也同样体会不到这种奇怪的幽默感,他皱起眉:“我漂亮的妻子,就裹着一堆破布?”
“这不是破布。”卡拉道,“它或许没有名牌标签,在打折时几乎等于免费,但依旧可以是很舒适的衣服。”
洛伦佐道:“你以前从来不碰任何打折的东西,你觉得那配不上高贵的你。那很好,我的妻子值得最好的。”
卡拉几乎想笑,现在他倒是忽然了解起她来了。
她忍不住讥讽:“更久以前,我还在穿二手衣服。”
“所以现在,穿回这些破烂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对过去生活的缅怀,还是……”他顿了顿,“对我,以及我能提供的一切的反抗,与刻意贬低?”
“都不是。”她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过分整齐的玫瑰丛,“它只是让我感觉,更像我自己。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东西,穿起来会更踏实。”
“你自己?”洛伦佐重复了她的用词,“一个靠着我施舍才能让你哥哥活命、让你侄女得以安全的你自己?卡拉,你的自我未免太过昂贵,昂贵到需要不断去透支别人的资源来维持它那点可怜的、穿着打折衣服的体面。”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她最无力辩驳的痛点。她张了张嘴,却感到喉咙被酸涩堵住。
大约也是意识到了什么,洛伦佐吐了口气,偏过头去,声音也低了许多。
“无论如何,我妻子穿成这样实在不合时宜,你如果不喜欢你过去的衣服,就买新的,至于这些破烂,我想你会舍不得扔,但可以捐给慈善机构。”
说到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一声:“查丽蒂(Charity),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名字?你根本不像会叫这种名字的类型,它……太老式了,也太新教色彩了。而且,我也从不记得你过去曾主动参与过什么慈善活动。”
“那是我先祖母的名字,而她的母亲也确实是一个新教徒。我祖母的两个姐姐还分别叫费思(信)跟霍普(望)呢。在孩子注定成为天主教徒的情况下,她总得坚持一点什么吧。”卡拉无所谓地实话实说道。
她忍不住想,好像越是这种穷困潦倒对命运无能为力的家庭,就越爱给孩子起一些充满了美德的名字。
信望爱三姐妹一直人如其名,善良虔诚,温柔慈爱,也曾都那么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社会,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基督与穷人同在。
真是笑话。
也不知道在这么多年后,她们是否已经自炼狱前往她们最向往的天国了。毕竟,他们这些被留在人间的家伙自己都浑浑噩噩的,又如何去为她们祈祷、献弥撒……
“你很想念她?”洛伦佐不禁问,语气里带有一丝罕见的探究意味。
卡拉在他的声音中回过了神来,几乎就要点头。一瞬间,想要倾诉的强烈冲动涌上了喉头,关于祖母烤饼干的香气,关于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关于那些早已经模糊的、被贫穷包裹却依旧闪烁着微光的童年午后。但是,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看清了对面坐着的人究竟是谁。
他们近日里的对话,几乎已经超过从前半年总量,没有必要继续增加了。
而且,她不想和他谈心,唯独是他,尤其是在她尝试着给帕迪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打通之后。
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家人究竟都去哪了?可她很清楚,他大概不会告诉她,他显然很喜欢做个谜语人,很享受这样折磨她的心。
“与你无关。”她硬生生地将那些柔软的碎片压回了心底。
洛伦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是否思念她那已故的祖母,确实是与他毫不相干。
午餐在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中继续。卡拉几乎都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刀叉划过瓷盘时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强迫自己咽下那些精致的、却毫无温度的食物,每一口都几乎像是在吞咽沙砾。而洛伦佐的视线则始终像无形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和故作镇定的表皮,测量她内里的震荡幅度。
当卡拉终于忍受不了他的行为,她猛地站了起来,道:“我得出去一下。”
洛伦佐挑了挑眉,露出了然的神情:“去购物?”
他的语气有些刺痛了她,它显示出他一直以来都是怎么看她的,一个永远不可能改变贪婪本性的掘金女,而他也永远都可以用他的金钱来操纵她。
“就只是随便逛逛,我一个人就行。”
可显然,洛伦佐说定了的事是不容改变的。
“尼科洛将会贴身保护你,但是现在,我希望你坐下,你吃的东西估计连一只麻雀都养不活。”
“我是爱尔兰人,就让我饿肚子吧。”卡拉讥讽道,“而且,我们过去从来不在一起吃午饭,我已经习惯了。”
“你很快就会有新的习惯的。”他平静宣告。
卡拉也懒得与他争辩,硬气地径直离开去拿自己的包。
*
作为洛伦佐的安全主管,尼科洛·比安奇想必并不乐意接手“陪女主人购物”这项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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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但他的脸上毫无波澜,显然,职业素养早已将他铸成一座沉默的冰山。
卡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她就只是不想继续待在那房子里,待在那个混蛋男人身边。
她的社交圈子一直都很小。她家境太差,性格奇怪,从前就交不到什么真正的朋友,后来她进了丝绒三叶草跳舞,又因为经理对她那莫名的无条件的好意,她的同事们也大都不是特别待见她。而且,就算她真有朋友,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估计也早就淡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几乎没有怎么考虑,便提出想见见大嫂罗伊辛与侄女格蕾丝。
“不行。”尼科洛的回答简洁而冷酷,不留余地。
“为什么?”卡拉惊讶地盯着他。
然后,她搬出了丈夫:“我以为洛伦佐说过我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尼科洛目视前方,语气依旧那么平直克制:“这是德-米凯利先生的意思。”
“只是见见我的侄女,”她压低声音,“就一个下午而已,我已经在她生活里缺席太久了,我真的想看到她平安。”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尼科洛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道:“多尔蒂一家目前的生活状态,并不适合被打扰。”
“被谁打扰?”卡拉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说被我这个家人吗?”
尼科洛没有回答。
卡拉咬住下唇,也知道一直跟他争执下去也是无用,他只是奉命行事。
至少,他们应该都还算平安吧……
想到这,她不禁又开始有些焦虑,洛伦佐就一定要这样隐瞒着她,她究竟还能怎么办呢?就这么一直活在对格蕾丝的担心里吗?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市区,街景在车窗外飞快后退。行人、咖啡馆、橱窗里陈列的当季新款,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鲜活而遥远。
卡拉默默看着那些毫不知情地生活着的人,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她正被关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世界,却永远也无法真正去触碰。
“那我究竟可以去哪?”她问。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尼科洛语气不变,“只要在合适范围内。”
卡拉忍不住笑了一下。
“听起来可真慷慨啊。”
尼科洛没有接话。
于是,卡拉干脆就选了一件自己过去其实不算太喜欢的事情:去看电影。
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最简单的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方式之一,也足够廉价。而她目前最渴望的,就是逃离自己这可悲的现实生活。
她首先看了一部浪漫爱情片,享受甜蜜的爱情,之后又是那些她看不懂的乏味片子,到了晚上,恐怖片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根据电影情节的不同,时而哈哈大笑,时而伤感落泪,时而无比尴尬,时而害怕不已。
尼科洛就陪在她的身边,默默忍受着所有的一切。
他对此完全没有什么办法,她表现得足够顽固,而他一个受雇于人的保镖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不由分说直接把女主人扛走——除非他的雇主明确要求。可洛伦佐那种人显然不会这么要求,而她忽然想看电影也确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直到她因为连看几部电影,坐得臀部都开始疼痛难忍,她才终于消停了。
由于一直待在黑暗中,还要忍受投影仪闪烁的光线,她感觉到头痛欲裂;再加上全程也就只吃了一些汽水和爆米花,她的胃也开始有点不舒服。
当她十分疲惫地乖乖回到家时,她注意到房子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她愣了愣,本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刚走到了前门,门就被猛地打开。
看到丈夫那高大得令人畏惧的身影站在门口,她不由微微一惊,然后,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就将她拉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