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的玉笙楼格外热闹。
楼里原有三层,一层散座,二层雅间,三层只接待贵客,而今日三层全满,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只因那楼里请来说书的先生是江湖上有名的“小郦生”。
说是小郦生,其实他已年过六十,早年在上京说书,他的一段《战荥阳》,满座王公听到紧要处,连茶都忘了饮,达官贵人重金请他到府都得排队月余,他还不一定给面到场。
后来不知怎的,他离了上京,开始四处漂泊,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也有人说他爱上了个有夫之妇和人私奔了,只是可名声这东西,出去了就收不回来,每到一处,只要“小郦生”三个字传开,茶楼必定爆满。
而这几年他更是极少现身,更不要说这次玉笙楼背后的老板花了大把银子为他的复出造势。
“啪!”
只听惊堂木一响,那黑色布衫老头略一捋长白胡须,摇头晃脑开始说讲,语气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列位看官,老朽说书三十年,讲过金殿封相,讲过边关烽火,讲过深宫秘闻,可从未讲过今日这般骇人听闻的大事!”
“天子脚下,皇城边上,竟是那皇陵,被盗了!”
这刚说到点上他又故作玄虚地停了下来、锤胸痛心的样子活像被挖的是自家祖坟,只留看客群里炸了雷。
正因这还不是不是旁的皇陵,而是当朝天子生父,先帝爷的永陵。
“那永陵,坐落在京北天寿山,围墙三丈六尺高,守陵卫兵五百人,日夜巡逻,层层设卡。那地宫入口以千斤巨石封门,石缝间灌了铁水,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可就是这般铜墙铁壁,三日前的一个夜里,守陵的卫兵听见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塌。众人吓得跪了一地,以为是先帝爷显灵。
待到天亮,打开地宫一看——
列位,您猜怎么着?
先帝爷的遗骸被扰动得七零八落,装龙体的四层梓宫全被凿穿洗劫,更别说陪葬的金银玉器、随葬的宝剑宝甲、还有那传世的九龙玉佩,全都没了。”
当年先帝驾崩,单明面上的陪葬品,就有金玉礼器三万九千七百件,青铜彝鼎按《周礼》制,每鼎配八簋,共六十四套。
陶瓷漆木更是不计其数,光“漆画羽觞”一项,便列了整整三页,更何况民间还有传言说先帝的永陵之下埋着无相族世代守护的护国宝藏。
此时茶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帘子半垂,一炉沉香袅袅地燃着。
一只手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没有蔻丹,没有装饰,手边是一盏茶,早已凉透了。
而手的主人坐在阴影里,穿一件素白的衣衫,明明此时楼外烈日当空,穿单衣的商贩个个大汗淋漓,她却像极其畏寒的样子,白衣外头还罩着件厚实的月白色狐绒披风,微微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上好的瓷器。
直到今天的书听完了,楼下的议论声渐渐散去,玉笙楼重新变得寂静无声,她才微微侧了侧头。
“抓紧时间,将他送到赵国去吧。”
声音不大,清得像深冬的泉水,清冽而不带一丝温度。
这个他,指的是刚刚还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小郦生。
身后垂手立着的侍女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是,韩伯已着人把他带回了千机阁,今晚就会从水路出发将他送去赵国与妻儿团聚。”
慕芷泱闻闻言只淡淡颔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凉了之后涩味反上来,她却像没觉着似的。
皇陵被盗这种国耻大辱,当今圣上严压封口,死了不少人,所以事发多日,知晓的人少之又少,而经过今天这一出,不出三日,举国上下都得传的沸沸扬扬。
“告诉韩伯,先把我们的人撤都回去,再去外面挂个牌子说玉笙楼年久,需停业修整,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去临安。”
说这话的时候,慕芷泱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面容极淡极淡,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旧画,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寒潭,而她背后的栏窗外,一株明艳如火的海棠开得正盛。
不出慕芷泱所料,只到了第二天,原本无人知晓的皇室秘辛就变成了拢西百姓的饭后谈资,不论相不相熟,提起这事都得照自己的想法和他人辩上一辩。
有的人说是敌国的奸细挖通了地道,把东西运自己国家去了;还有的人说是守陵的人监守自盗,东西早被分完了;更有人说其实是鬼怪作祟……
“那为何不去问问无相一族?他们不是能未卜先知?”一个人提议道。
“哎呀!”另一个人拉住他的袖子,“你又犯糊涂了,有这能力的只有历代圣女,可听说这圣女前不久突发怪疾离世了,下一任圣女还不知道何时会出现……”
“哎,话说这皇陵被盗了,如果找不回来,那缺口谁补?本来朝廷赋税就一年比一年重,今年不会还要加征赋税吧……”
“……”
话说这玉笙楼所在的拢西是郢国和赵国边境,原本的老板是赵国人,等事情发酵知府带人来,玉笙楼早就人去楼空,那小郦生更是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眼看事情彻底瞒不住了,皇家颜面被放在了地上踩,皇帝原本就因这件事头疼,事到如今更是生了大气。
几天后全国官府都张贴了告示,说此事自会派专人追查,能提供线索的赏,能抓到那个小郦生或玉笙楼老板送官府的重赏,能找到遗失陪葬品的更是重重有赏封官加爵,但如果再有闹事议论者杀无赦。
民言果然平息了不少,但却没什么人去官府提供线索,一则确实不知道,二来郢国法规提供不实线索者,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所谓奖赏是实是虚都没人知道,更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而此时慕芷泱人已在临安,值得一提的是这临安城恰巧就离被盗的永陵不远。
“被任命来追查这皇陵被盗案的是谁?”
正午阳光刺眼,侍女上前拉起了拢月纱,日光照进来便变得如同月光般柔和。
慕芷泱跪坐在黄梨木案前,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质地似雾縑冰纨,轻薄无骨,行动间如烟似雾。衣上没有繁复绣纹,仅在袖口与领缘用银线暗绣流云纹,光下才泛出冷冽微光,她垂眸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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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像只是随口一问。
“皇上派了个钦差专门查办此案。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官员,大理寺少卿,姓陆。”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陆?”
韩伯又补充道:“叫陆云峥,是今年刚提的大理寺少卿。此人据说极难对付。上任不到半年,翻了三个旧案,扳倒了一个侍郎、一个御史,皇上很是看重他,特意点了他来查这案。”
慕芷泱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好似并不在意地点点头,她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其他事情就可以先不用着急。
盗窃皇陵的人算准的就是皇帝为了所谓的皇室颜面不敢大张旗鼓的查案,只要知道的人够少,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转移赃物。
那么大的一批财物,动起来是个大工程,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隐藏,不可能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而且陪藏品里除了金银,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古董文玩,这些东西不可能直接花出去,就必须换成实打实的银子。
所以查案的人一定会守死当铺这类变现的场所,而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只能说明盗窃者并不急着出手,而且有一个稳定的、可以长期安全的放置赃物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一定里被盗的皇陵不远。
“值守皇陵的那个跑了守卫长找到了么?”慕芷泱又把那书往后翻了一页。
“还未,此人在发现皇陵被盗后就消失了,估计是怕追责。”
“也许,但此人一定知道点什么。”慕芷泱手指点了点桌案,没忍住轻咳一声,“一定要在朝廷之前找到他。”
“是。”韩伯应道。
又过了好一会,那道清冷的声音才又响起,问的却是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之前说千机阁要招的新人怎么样了?”
韩伯略一思索后答到“您上次交代后我就着手在办,不过在精挑细选层层选拔之后最后还剩下两人,还等小姐您拿主意。”
一时却没等到她的回答,于是韩伯抬头。
只见慕芷泱合了书对他微微一笑,原本苍白的脸色如寒冰融水,潋滟生辉,她极少这样笑,不知道为什么,韩伯眼睛突然有点发热。
她起身轻轻拍了拍韩伯的肩膀,交领右衽,腰封素白,勒出一段不盈一握的纤腰,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扬,腰间悬一枚半月形白玉佩,抬手间,只有腰间玉佩偶尔轻撞的泠泠声响。
韩伯本名韩荣昌,是慕芷泱父亲留给她的最重要最信任的人,在她还在无相族时,就是韩伯一直帮她掌管千机阁和其他产业。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先去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我自有打算,剩下的让韩易来帮我就好,过几天,我还有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拜托您。”
韩伯颔首称是,韩易是他的儿子,从小在千机阁培养,他很放心,千机阁探听世间大小事,成员遍布天下,选拔更是极尽严苛,才能更不必说。
他只是心疼眼前这个姑娘,他看着她长大,才十几岁的年纪,却要背负那么多,算计那么多,一不小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